银荆的告白(含羞草的告白)

作者：八目迷

第一卷 第一章 神明搞错了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拉菲＆公子夜殇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mimosa】豆科相思树属与含羞草属的常绿乔木的总称。

花为黄色小球状花簇。

——出自《大辞泉》

「老师有重要的事要说。」

班导师伊予说完这句话，原本吵闹的教室变得鸦雀无声。

伊予老师是个个性爽朗的年轻女性，总是笑咪咪的，对学生的态度就像对朋友一样，很受学生欢迎。

这样的伊予老师，在早上的班会时间突然以严肃的语气这么说，大家当然都会集中精神听她说话。

重要的事，是指什么呢？我脑中闪过各种猜想。

「我要结婚了。」「我要辞职了。」「老师们在男厕发现菸蒂。」

总觉得都不太对。

该不会是那件事吧？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心中充满「希望是那样，但又希望千万别是那样」的复杂心情。

「进来吧。」

伊予老师朝门的方向出声。门被拉开，一名学生走进教室。

「咦？」有人惊呼。感觉得出来全班都傻住了。

我怀疑起自己是否眼花看错，但同时，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没有把那件事当成没发生过呢。

✽

时间回溯到十天前。

春天只留下余痕，盛夏气息即将接近的六月中旬。

我一如往常地在固定的时间出门，骑著脚踏车朝学校前进。湿热的空气阵阵地拂过脸颊，应该是不久前下过雨的关系吧。路上到处都是水洼，潮湿的柏油路发出的特殊气味钻入鼻腔。我抬头向上看，青空中仍然零星地散布著宛如污渍般的乌云。

我穿过住宅区，从公寓旁经过，前方是一整片的稻田。柔和的风摇晃著稻叶，运来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我轻快地在稻田中笔直的道路上前进。

椿冈是个乡下小镇。到处都可以看到贴了※四叶标志的小货车，时常可以听到某某家讣闻的镇上广播。地方的商店街不只变成铁卷门街，几乎能算是废墟了。新盖的建筑物几乎都是老人日托中心。（译注：日本的高龄驾驶标志。）

这座小镇迟早会只剩老人吧——我事不关己地想著这种事时，从后方超过我的小货车辗过水洼，溅起大量的泥水。

「呜哇！」

我来不及闪避，整条右腿被喷湿，连忙停下脚踏车。

泥水从大腿流到小腿。幸好污渍不太明显，可是应该不会马上乾吧。至于肇事的小货车，已经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我忍不住叹气。这时，身后传来「唧！」的煞车声。

我回头，见到一名和我穿著相同的制服，骑在脚踏车上的男生。这个有著自然卷，看起来很阴沉的家伙，是我的同班同学莲见。

「纸木。」

「干嘛？」

「你的脚湿了。」

「我知道。你不是也看到了？」

干嘛？挖苦我啊？

我不想湿著裤子上学，推著脚踏车走了起来，想在进入学校前风乾裤子。结果莲见也下了车，走在我身边。

「笑死，一早就这么衰。」

「笑屁啊。那条路烂死了，什么时候才要把路上的坑疤填平啊？」

「不可能啦。那条路从我小学到现在，一直都是那样哩。」

「唉……乡下地方就是这样。」

我忍不住啐道。从以前起，我就很不喜欢这小镇。

虽然是乡下，但椿冈只不过是半调子的乡下。稻田虽多，可是附近有大型购物中心，车站前也算热闹。但是就某方面来说，半调子的乡下比真正的乡下更惨。假如是真正充满大自然的土地，就算生活不方便，也能以清新的空气和美丽的风景自豪；但椿冈只不过是农地多，离真正的大自然很遥远。空气不怎么清新，也见不到满天星斗，只会养成住在穷乡僻壤的自卑感而已。

所以，高中毕业后，我一定要离开这座小镇。

我一面对生长的土地感到不满，一面推著脚踏车前进，离开稻田区。前方是灰色的校舍。

是我们就读的椿冈高中。

我和莲见一起来到鞋柜区。虽然裤子还是湿的，但水痕已经不明显了。

校舍内的空气又湿又闷，而且人多又吵。绝大多数的学生都已经换穿夏季制服了。

也许因为离班会时间近了吧，大家都急著进入教室。我也得快一点才行。

我朝二年A班的鞋柜前进，见到一名有著明亮发色的学生。

呃！我差点发出声音。为了不让那学生发现我，我安静地从自己的柜子中拿出室内鞋，却不小心让鞋子掉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对方发现我，与我对上视线。

「咲马，早啊。」

敲响鼓膜的磁性嗓音。

槻木汐以能吹散湿气般的清爽笑容，向我打招呼。

汐是日俄混血，与其说是帅哥，不如说是美少年。假如他不是生长在这种乡下地方，就算成为模特儿或演员也不奇怪吧。而且汐不只长得好看，运动神经也非常优秀，甚至能参加田径的全国大赛。除此之外成绩又好，不论对谁都很亲切，是无可挑剔的高中生。

可是，我有点不太擅长和他相处。

「啊、嗯、早。」

「咦？你裤子湿了。是摔倒了吗？」

「没有，我在上学时被车子溅起的水泼到了……」

「咦，运气真差。要不要换成运动裤？这样会感冒吧？」

「没关系啦。很快就乾了。」

「是吗？那就好。」

就在这时，我在汐后方发现一名显眼的女生。她漂染过的头发绑成双马尾，裙子短到令人不知该把视线放在哪里。她正朝著这边挥手。

「汐——你在做什么？不快点会迟到哦。」

是西园亚里沙，她今天也把故意把制服穿得很邋遢。她是与汐不同意义上的，我觉得很难相处的对象。

「嗯，我现在就过去！」

汐立刻回应她，「再见。」他对我这么说后，就朝西园那里走去了。汐一走过去，数名学生跟著出现，看来等著他的人不只西园而已。

我沉默地看著与朋友们谈天说笑，渐行渐远的汐的背影。

「纸木。」

突然被叫名字，我吓了一跳。换好室内鞋的莲见正站在我背后。

「听说你和槻木从小就认识了？」

「嗯，是啊。怎么了？」

「我看你们挺要好的。虽然类型差很多。」

「什么叫类型差很多啊？是说我们没有多好啦。应该说……我有点受不了他。」

「受不了？」

「不是汐有什么问题。该怎么说呢，和他说话时，会觉得自己很废吧……」

「呜哇，自卑鬼。你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没朋友啦。」

「吵死了。你不也一样？」

「不对不对，我朋友一定比你多。」

呜！的确。和没有参加社团的我不同，莲见是桌球社的，所以朋友不算少，也时常看到他与其他学生待在一起的场面。

见我无话可说，「不过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啦。」莲见体贴地帮我缓颊。

「和槻木在一起时，确实会有自卑感呢。感觉起来，他和我们就像不同世界的人。」

「是吧？如果你和汐是童年玩伴的话，就知道了。」

我换上室内鞋，与莲见一起走向二年A班的教室。

「好了好了～大家坐好——」

班会开始。站在讲台上的伊予老师和平常一样穿著裤装。衬衫笔挺，没有任何皱褶。她长长的黑发绑在脑后，笑容很灿烂，看得到漂亮整齐的牙齿。

「首先是学校的近况。最近因为肚子痛而到保健室的学生变多了。这个时期的湿气高，食物容易腐坏，带便当的同学要小心哦。顺便说，老师都是在合作社买午餐的。啊，当然不是因为觉得准备便当很麻烦——」

我漫不经心地听著伊予老师的话，瞄了一眼汐。

只见他背脊挺得笔直，专心地听老师说话。包含我在内，大部分的学生都显得懒洋洋的，所以汐看起来更鹤立鸡群。就像莲见说的，感觉真的像不同世界的人。

尽管如此，直到小学毕业为止，我和汐都很要好，甚至可以说是死党。

每天玩在一起，也曾在对方的家过夜。小时候的我，一直以为就算长大成人，也都能维持那样的关系。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上国中后，我开始躲著汐。

汐不但长得好看，而且运动万能，人缘又好。至于我，不但长得普通，没有任何特长，又很内向。随著年纪增长，两人的能力差别愈来愈明显，我开始觉得自己不配站在的汐身边。

躲著汐的理由，不只是那样而已。

国二时发生的某件事，是关键性的原因。

当时，有个女生和我很好。她常找我说话，放学时也常和我一起回家。我喜欢上她，豁出去地向她告白。

「对不起……那个，其实我是对汐同学……」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一切。不论是接在「汐同学」之后的话，或是她接近我的理由。

爱情是盲目的。尽管听起来像虚浮的陈腔滥调，不过是千古不变的事实。我早该在她对汐看的电视节目、对汐玩的游戏特别感兴趣时，就发现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回家后，我自我厌恶了整晚。由于是人生中第一次的告白，因此打击更大。

从那天起，她当然不用说——就连和汐见面，我也觉得尴尬得不得了。

不是汐不好。我心里很清楚。她也是。虽然另有目的，可是没有恶意。不好的是擅自产生期待，并因此觉得被背叛的自己。所以我才会觉得更痛苦。因为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只能怪自己，不断地自我厌恶。

在那之后，我开始拒绝找我去玩，或找我加入小团体的汐。久而久之，汐和其他人相处的时间变多了，我成为安静地在教室角落看书的学生。

由于乡下地方的学校不多，我和汐上了同一所高中。可是情况还是和国中时一样，汐是班上的风云人物，而我只是不起眼的学生A。

这样就好。至少，很符合自己应有的样子。

顺便提一下，甩了我的女生，似乎在几天后向汐告白，被汐拒绝了。虽然我觉得她有点可怜，可是又很快地觉得全都无所谓了。自从被她甩了之后，我们就毫无交集，我甚至连她读哪间高中都不知道。

「——所以，因为鸡肉坏掉而食物中毒的话会很痛苦……咦？话说夏希呢？」

伊予老师中断原本的话题，令我回神。

我把目光从汐身上移开，看向星原的位子。座位上没人，她似乎还没来学校。

迟到了吗？伊予老师低声自语，下一瞬间，教室的门被猛地打开。

「呼～赶上了～！」

一名女孩冲进教室，微卷的发丝轻轻摇晃著。是伊予老师刚才提到的星原夏希。她似乎是跑过来的，因此不停地喘气。

星原调整呼吸，接著对伊予老师露出软呼呼的笑容。

「老师早！」

「早。辛苦你一早就用跑的。不过快迟到了哦，是睡过头了吗？」

「没有啦，我不小心在电车上睡过站……真是急死我了。」

「不是急死了的问题吧。真是的，下次要小心哦。」

「是～」

星原在同学的轻笑声中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和汐一样，在班上都很有人缘。假如说汐是拉著班上同学前进的领导者，那么星原就是被大家疼爱的吉祥物。该说是天然系呢，或是疗愈系呢，她能自然地让人展露笑容，因此朋友很多。就我这种见光死的人来说，她也同样是遥远的存在。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顶多只和她打过招呼而已。

星原坐下后，「糟糕，时间到了。」伊予老师说著，急忙地结束了班会。

✽

第一节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

由于第二节是化学，得换到理化教室上课。班上同学们纷纷整理起课本和文具，接连起身。正当我也开始做移动的准备时，不经意地瞄到在教室正中央说笑的五、六人男女集团。

「呿，惨了。忘了带课本。」

说话的是集团的中心人物，西园。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心情大声咂舌。星原苦笑道：

「我和你一起看吧。反正我们同组。」

「真的吗？谢啦夏希！得救了～」

星原腼腆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向抽屉。根据刚才的对话，她应该是要拿出化学课本吧。只见她一本一本地确认封面，却没有挑出想要的书。

「欸嘿嘿。」星原抬起头，露出困扰的笑容。

「我好像也忘了带。」

「笨蛋！」

西园立刻骂她。确实有值得吐槽的感觉。

「两个人一起忘记，还真好笑。」

附近的男生打趣地说著，西园恶狠狠地眯起眼睛。

「啥？一点也不好笑好吗！」

她厉声说道。「对、对不起啦。」男生缩起身体道歉。

好凶哦——我看著那场面，心想。正因为西园一向这么呛，所以我才受不了她。虽然她个子比星园稍微矮一点，但是论气势的话，不输班上的任何人。

正当周围的人因西园的凶恶模样而胆颤心惊时，「真没办法。」也在集团中的汐开口：

「你们一起看我的课本吧。虽然得挤一下，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西园与星原眼神发亮地凑到汐身边。

「不愧是汐！真可靠！」

「谢谢你，汐同学！」

「好好好，以后别再忘了哦？」

汐笑著叮嘱，「好～」两名女生异口同声地回答。

看著他们的互动，我有种吃了满嘴砂子的感觉。我不是滋味地起身，把课本和铅笔盒夹在腰间，离开教室。

——如果我也能像那样的话。

羡慕的心情，在胸口泛起阵阵涟漪。

被女孩包围的汐、孤伶伶地前往理化教室的我。小时候两人明明常玩在一起、一起长大，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现这么大的差距的呢……虽然现在才思考这些，也已经太迟了。

我摇著头，想甩掉负面的思考。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从隔壁班的教室冲出，撞到我的肩膀。

「哇！」

撞击力道使我夹在腰侧的铅笔盒滑落在地上。匡当，铁制的盒身与盒盖分开，其中的文具全部飞了出来。

「啊、不好意思。」

撞到我的学生丢下这句话就跑走了。

我蹲下身子，开始捡起散落一地的笔和尺。

「用嘴道歉有什么用，不会帮忙捡吗……」

我小声地抱怨。虽然想当面向对方抗议，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下课时间的走廊上有不少人。一个人跪在地上捡文具，实在很羞耻。想到周围的人正以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我就忍不住脸红。总觉得所有来自头上的笑声，都是在嘲笑我。

啊混帐。真是衰透了。

我正想伸手拿眼前的橡皮擦，却已经被人捡起。是谁？我抬起头，见到右手抱著铅笔盒和课本的汐。

「我来帮你吧。」

「啊、嗯，谢了。」

汐在我正前方蹲下，把散落一地的笔集合起来。

我偷瞄了汐一眼。他若无其事地动手，彷佛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事。不对，对汐来说，这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就算掉铅笔盒的是其他人，他也一样会这么做。真的是个好人呢。所以和他来往时，我才会觉得对不起他。

「西园和星原，没关系吗？」

不说点话就无法冷静，于是我这么问道。

「嗯？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要借她们课本吗？」

「哦，亚里沙今天是值日生，要关教室的门，所以现在还和夏希一起留在教室。」

「原来如此……」

「好了。」

汐把橡皮擦与集合起来的笔交给我，我接过那些，收进铅笔盒。

「谢谢。」

我道谢完转身，正想向前走，「等一下啦。」却被叫住。

「干嘛一个人……我们一起走吧。」

啊，说的也是。

虽然我不是很想和汐走在一起，但他才帮过我忙，所以不好意思拒绝他。

「也是，那就一起走吧。」

汐大大地点头。

我们一起前往理化教室。虽然我无法保持平静，但是不缺话聊。应该说，由于汐单方面地和我聊天，所以我只要点头或应声就好。

「然后啊，操好像进入叛逆期了，感觉变得很暴躁。」

汐一面走上楼梯，一面说。

操……是汐的妹妹。今年应该升国三了吧。印象中是白白瘦瘦，很有礼貌的女孩。小时候我常和她还有汐玩在一起，但是很久见面了。不知道她还好吗？

「一直催我快点去洗澡——咲马？你有在听吗？」

糟了，我在发呆。

「啊、哦，不好意思。小操啊，实在想像不出来她叛逆的样子呢。」

「是吗？虽然她在外头还算安分，不过在家时说话可是毫不留情哦。」

「哦，我都不知道呢。」

「下次要来我家吗？」

「咦！」我惊讶地叫了一声，朝汐看去。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不不，不用了啦。小操今年不是国三吗？打扰她念书就不好了。」

「放心，不会啦。」

「是、是吗……？」

唔，难以拿捏距离。难道是因为汐的朋友很多，所以不管是谁，他都能简单地邀到自己家里玩吗？

「是说操的第一志愿是我们学校，明年也许能在学校里看到她呢。」

「哦……如果能顺利考上就好了。」

「是啊。」汐点点头。

差不多快到理化教室了。虽然从班上走到理化教室用不著三分钟，但总觉得时间微妙地长久。

两名班上同学从理化教室走出来，是班上颇有人缘的男生。其中一人发现了我们。

「哦，汐啊？走，咱们去买果汁吧。」

那两人朝我们这边走来。

汐停下脚步等他们，我则向前稍走几步，回头对汐说：

「那我先走了。」

听见这句话，汐不满地皱眉。

「你也一起来啊？」

「不用了。和他们在一起，我会显得格格不入吧。」

「可是……」

「没关系啦。」

「再见。」我单方面地结束对话，加快脚步前进。

找汐说话的两名男生与我错身而过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们眼中只有汐而已。那态度使我有点感到自惭形秽，但无所谓。反正汐应该也不想被人看到和我这种不起眼的家伙在一起吧。这样就好。

✽

今天的课全部结束了。

时针指向四点，数学老师一离开教室，班上立刻充满「真不想去社团～」或是「要不要去唱歌？」等等的交谈声。

我也迅速地整理著书包。没参加社团的我不需要留在学校，可以直接回家。

走出教室后，我在走廊上与不少穿著运动服或队服的学生擦身而过。

椿冈高中以社团活动兴盛在地方上闻名。除了田径队之外，棒球社和排球社也年年在比赛中留下很好的成绩。

话是这么说，但我并不打算加入任何社团。国中时我曾参加过网球社，可是非常受不了运动社团特有的学长学弟关系，只待了一年就退社了。都是因为那时太不愉快，所以即使上了高中，我也不想加入社团。

我走下楼，来到鞋柜区，那里聚集了许多同样没参加社团的学生，相当热闹。我换上外出鞋，前往停车场。虽然已经四点了，阳光依然很强烈。

我沿著校舍走到停车场，跨上自己的脚踏车，缓缓地踩著脚踏板，在穿过校门后加快速度，于湿暖的风中前进。

骑了一阵子，我在十字路口遇上红灯。

我茫然地转头，眺望著在田地上空来回飞舞的蝙蝠，突然惊觉一件事。

我伸手摸了摸裤子的右边口袋后，改摸左边的。都没有。

手机被我忘在学校抽屉里了。

「呜哇～麻烦死了……」

我在脚踏车上垂头丧气地叹气。现在已经离学校有相当一段距离了。

今天真的有够倒楣。不对，这次完全是我自己的疏忽。

没办法，只好回去拿了。明天是礼拜六，学校没开。整个周末都没手机可用也太不方便了。我无奈地调头，骑回学校。

我在无人的走廊上行走著。由于采光不佳，走廊有点昏暗。

快要五点了，没参加社团的人们早就离开学校，走廊变得很安静，足球队的吆喝声与剑道社的吶喊声，有如隔著一层厚厚的膜似地，模糊地传入耳中。

我爬上楼，来到二年A班的教室，日光从半开的门射出，在走廊上形成四角形的光影。

我走入教室，在强烈的日光中眯细眼睛，走向自己的座位。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本以为无人的教室中有人。一名少女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是星原夏希。

她将身体靠在窗边，以略带忧愁的眼神看著窗外。发丝因背光而白得发亮，由于将头偏向一旁，露出了细细的脖颈。

从她平常开朗的模样想像不出的惆怅感，使我不禁看呆了。

也许是发现有人吧，星原忽然回头。

「噢哇！？」

星原肩膀猛地一震，高声惊叫。那反应太夸张，「哇噢！」使我也忍不住发出愚蠢的叫声。

「对、对不起！因为我找不到出声的时机。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我连忙道歉，星原松了口气。

「呼～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已经没人了呢。我刚才太大声了。」

「哈哈。」星原难为情地笑著，似乎没有生气。

「纸木同学，你怎么还在学校里呢？」

我再次吃了一惊。没想到星原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我忘了手机，所以回来拿。」

「啊～原来如此。没有手机真的很不方便呢。」

我点点头，走向自己座位。

教室正中央的最后一列，就是我的座位。我把手伸进抽屉，碰到坚硬的物体。这是……看到一半的小说。虽然不是我要找的东西，不过既然快看完了，就顺便一起带回家吧。

我把小说放在桌上，这时星原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

她对书有兴趣吗？我有点意外，把书套拿起来，让她看封面。

「这是前阵子很有名的——」

「月与人系列！」

居然！？我第三次对星原感到惊讶。她知道这部作品？

月与人系列是很红的奇幻小说。我手上的是第三集。异世界敌对国家的少年少女漂流到无人岛上，一开始水火不容的两人，随著时间经过逐渐互相理解，感情变得很深厚……是这样的故事。世界设定很扎实，故事本身浅显易懂，只要有出新的续集，我就会买来看。

「这部我也有看过哦。很好看呢～」

「原来你也会看小说啊。」

「啊，你是在小看我吗？」

星原不高兴地皱眉。糟糕，这样说的确很没礼貌。我紧张了起来。两人的距离太近，呼出来的气好像会传到对方身上，也让我心跳不已。

「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有点意外……啊！」

这说法根本是提油救火吧。

果然，星原抬头瞪著我。正当我冷汗直流，思考该怎么帮自己辩护时——

「……不过你说的没错啦。」

星原说著，把脸撇开。

「我本来就不像会看书的人嘛。而且除了漫画，我确实很少看书……是因为国中要写心得感想时，指定的书中有月与人系列。虽然我觉得很烦，不过还是买来看，然后就迷上了。其实我只有看这个系列的小说而已。」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吗？不知道。但是只看过这个系列，有点可惜呢。

「要不要看看其他作品呢？」

「咦？」

「这个作者的前一部作品也很好看哦，叫《针鼹之梦》，是以战争为主题的故事。和月与人系列不同的地方是，那部只有一集而已，而且不是奇幻，比较偏向科幻。虽然加入了一些哲学的成分，不过写得很浅显易懂，而且有很多黑色笑话，读起来不会有压力——」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正滔滔不绝。

我一下子羞耻了起来，同时又觉得后悔，自己应该会被星原当成烦人的阿宅吧。可是，与我以为的相反，星原眼神发亮。

「纸木同学，你对小说好有研究哦！是阅读家呢！」

「是、是吗……？」

太好了，星原没有因此对我退避三舍，而且反应似乎还不错？

「虽然我也想多看点书，可是不知道要从哪些书开始看……啊，对了！」

星原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盖子。

「我们来交换电话和信箱吧。这样你就可以推荐我书了。」

交换联络方式。有多久没做过这种事了呢？自从升高中后，交换的次数根本单手数得完。

「哦、哦，好。」

我对这重大的社交活动感到紧张，再次在抽屉中摸索。这次，我一下子就摸到目标物了。我掏出特地回学校拿的手机，打开盖子，按了主选单键……呃。

「……红外线通信，要怎么做啊？」

「咦？你不知道吗？」

「我忘记了，因为我很少和人交换联络方式。」

「哦～那你平常怎么交朋友？」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呢……因为我的朋友本来就很少嘛，哈哈……」

说完，我才觉得这样不太好。就算说这种自嘲的话，也只会让星原感到困扰而已。

不过她似乎对我的说法没兴趣，只是「哦——」地回应，接著把手伸过来。

「可以借一下手机吗？」

「嗯。」

我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她。

只见她迅速地操作起我的手机。不愧是现代女高中生，操作手机和打字的速度超快。

「好了。」

我接过手机，看向萤幕。联络人中出现新的名字。

『星原夏希』

简洁的记号。但是那名字，看起来非常耀眼。

我抬头，星原露出纯粹的笑容。

「这样你就多一个朋友了。恭喜你，纸木同学！」

「啪啪啪啪。」她轻声拍手。

「谢、谢谢。」

我笨拙地道谢，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为了不被对方发现，我把脸撇向一旁。因为难为情吗？总觉得胸口麻麻痒痒的。

星原无视我的动摇，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自己书包，对我轻轻地挥手道：

「那我先回去了，掰掰。」

「嗯，掰掰……」

我回应著。不知为何，感染了她的说话方式。

教室安静下来。

即使星原离开了，我胸口的麻痒仍然没有消失。不只如此，心跳还逐渐加快。怦通怦通怦通，剧烈到似乎可以听到心跳声。

星原的笑容烙印在视网膜上，和她交谈过的每一句话，全都在脑中不停地重播。有看书的共通点、交换了联络方式。这两件事迟效性地渗入心中，使身体发热。

以后还有机会与星原说话。一想到这里，令人发麻的喜悦从脚底直窜脑门。我脑中全是关于星原的事，有种想无意义地大叫的冲动。

——啊，不妙。

我用力按著胸口，想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这种感觉，以前也曾经有过一次。

吹奏乐社开始演奏，是会令人联想到宏大故事开场般的交响乐。其中还夹杂著棒球社的吆喝声，以及金属球棒清脆的打击声。

我可能，喜欢上星原了。

我站著骑脚踏车回家。

一回到家，我就扑到自己床上。

心脏仍然跳得飞快。我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著通讯名单中的『星原夏希』，忍不住眉开眼笑，觉得幸福万分。

『恭喜你，纸木同学！』

星原灿烂的笑容与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我脑中。

「～～！」

我无意义地胡乱踢腿，床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冷静下来，只好一直在房间里兜圈子。「砰！」隔壁房间传来用力捶墙壁的声音。

「吵死了！去死啦！」

如此大吼的，是我今年国二的妹妹彩花。叫人去死也太过分了吧。

不过我确实太兴奋了，还是冷静一下吧，我在床铺上坐下。

深呼吸，深呼吸……好，冷静了。

星原……星原夏希。升二年级后才第一次同班的，很有活力的女孩。直到不久之前，我都只把她当成可爱又开朗的女生而已，可是实际说过话后，发现不只那样。就连傻笑般的笑法，和对任何事反应很大的部分，全都变得令人喜爱。明明同班了这么久，为什么直到今天为止，我都没有发现她的魅力呢？这样一来，会期待今后上学的日子呢。啊，不过在那之前，必须把推荐书单传给她。既然她说自己几乎没有在看书，应该挑页数少一点的——啊。

我把拳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你在浮躁什么啊？笨蛋……」

我拳头抵著额头，摇起脑袋。

只不过是交换了联络方式而已，有什么好兴奋的？你未免太好搞定了吧。没有从国中那件事学到教训吗？

我现在正处于盲目的状态。只看得到星原好的部分，把星原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往好的方向解释。必须更客观、更冷静地看清现实才行。

听好了。星原确实长得很可爱，个性开朗，而且友善温柔。但正因如此，一定有其他人喜欢她。虽然没听说过星原的感情八卦，但她即使有男朋友也不奇怪。就算没有男朋友好了，可能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像国中时那样。

善意与笑容的背后，充满心机。忘了国中时的教训吗？

……好。我冷静下来了。

总之要谨慎小心。对星原的好感，可能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因此绝对不能做出晕船告白的事、不能对她抱有过度的期待。必须牢牢记住这点。

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时，被我扔在床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封讯息——是星原寄来的。

『我买到你说的《针鼹之梦》了！因为我看书很慢，所以要花不少时间。等我看完再告诉你感想哦！』

而且还附上了貌似在自己房间拍的书皮照片。

没想到她会在我推荐的当天就买书！

我再次激动起来，跳到床上，双腿不由自主地乱踢。

隔壁再次传来捶墙声。

「去死啦！」

所以说，叫人去死也太过分了吧。

在那之后，我和星原又来回传了几次讯息，结束对话。

光是思考要怎么写讯息，就消耗了我许多精神；等待回覆时，又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长。虽然也会懊恼应该把内容写得更幽默风趣，但是充满全身，几乎要涨破胸口的欢喜，让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回过神时，嘴角已经上扬了。「你在怪笑什么？真恶心。」晚餐时甚至被彩花这么说。不过彩花讲话本来就很难听，所以我根本不在意。

晚上八点。

胸口的激动仍然无法平息。我整个人毛毛躁躁的，没办法安静下来。但无意义地在房间里绕来绕去的话，又会惹彩花生气，还不如去散步好了。

我向父母报备后，走出家门。

与闷热的白天不同，外头清凉舒适。温柔的晚风吹拂著，虫鸣声震耳欲聋。

我穿过住宅区，沿著※国道前进，转弯后是※一级河川。我在河边的堤防上悠然漫步。（编注：由日本政府在《道路法》规范下指定的干线公路。在日本《河川法》的划分下，由国土交通大臣指定，对日本的国土安全及国民经济有相当重要性的水系中的河川。）

从前这儿有许多萤火虫，可是如今却成为非法倾倒废弃物的绝佳地点。放眼望去，只看到大型废弃物，没有半点萤火虫的踪影。不过，生锈的脚踏车、裂开的映像管电视、长满杂草的沙发……沐浴在月色下的各种腐朽人造物，也有一种现代的风情。

我仰望上空，月儿呈弯勾状，边缘十分清晰。周围星光闪烁，还有薄薄的云层飘过，是很美的夜色。

抚著脸颊的夜风宜人，我走路的速度自然而然地快了起来。

回过神时，我已经来到离家很远的场所了。我看了一下手机的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这么晚了？该回去了。

「……嗯？」

正当我想转身时，听到奇妙的声音。

「呼、呼。」短促的呼吸声。那是在打嗝……吗？

我停下脚步，环视四周。靠国道这侧的堤防下方有个小公园。似乎有谁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那人背对著我，头垂得很低。虽然看不到脸，但是藉著路灯，可以明白那人身上穿著水手制服。仔细一看，那人的身体正微微发抖。我以为是打嗝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人发出的吧。

从现况看来，那个人应该有什么复杂的内情吧。像我这种刚好路过的人应该帮不上忙，而且出声询问的话，又有可能被当成可疑人物，所以还是无视对方好了。

……尽管我那么想，但还是有些挂念。

那人穿的应该是我的母校，彩花现在就读的国中——椿冈中学的制服。也就是说，对方算是我学妹。虽然我对学长学妹之类的关系没兴趣，如今却在意了起来，忍不住去担心她。

我犹豫了一会儿，走下堤防，朝公园前进。

从公园的入口，可以看到女孩的正面。她正垂著头，以双手掩面。尽管看不见表情，不过有件事我很在意。

就是她的发色很明亮。

是与日本人不同的、色素很淡，近乎透明的头发——不，说不定是因为光线的关系吧。但如果真的是那种发色……如果真的是，又怎么样呢？

不会吧？我苦笑起来。

总之，再靠近一点观察吧。

我朝长椅慢慢地走近。近看的话，会发现那个人的打扮很奇妙。上半身是水手制服，下半身是裙子。只有这样的话，并不奇怪。可是衣服的尺寸明显太小，肩膀周围的布料被绷得很紧，而且长度也短到可以看见腹部一带的肌肤。不只如此，对方不但没有穿鞋，连袜子也没有穿。似乎是光著脚走来这里的。

每走近一步，我的心跳似乎就会加快几分。绝不是因为兴奋或期待，而是近乎不安的感觉。面对异质的、难以理解的事物时的感觉。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不加以确认。

三公尺、两公尺，我愈走愈近。沙沙，我故意发出声音，停下脚步。

坐在长椅上的人猛地抬头，头发有短短的一瞬，飘扬了起来。

事情发展成这样，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那头发，是我见惯了的银发。

坐在长椅上的——

「……汐？」

是我的童年玩伴。

汐有一头遗传自俄国人的母亲，近乎透明的银金色头发。就我所知，整个椿冈只有汐有这样的发色。汐的母亲在我小学时就过世了，汐的妹妹小操的发色则是遗传自父亲，是普通的黑发。

当然，只要去漂染，不论是谁都能变成汐的发色。可是我眼前的那张脸，毫无疑问是汐本人。

汐似乎惊讶到发不出声音。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如今变得毫无血色。他刚才应该是在哭吧，红肿的双眼被惨白的脸色衬托得更明显，灰色的眸子充满不安。

为什么哭呢——原因一定与他身上的服装有关。虽然明白这点，但不明白的是，汐为什么要穿女生的服装？难道他有这种兴趣？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装作没看到了。

「你……你是汐没错吧？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战战兢兢地发问，汐的眼睛睁大到极限，嘴巴也张开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动摇成这个模样。

「咲马——这是、不、不是——」

从听惯了的低沉声音中，可以痛切地感受到汐的狼狈。

尽管汐努力地想挤出什么话，但从口中发出的，只有空气而已。每当他想开口说话，呼吸的间隔就会愈来愈短，到最后，甚至像索求氧气似地用力喘了起来。只见他按著胸口，表情十分痛苦。这……糟了，是呼吸困难！

「汐！你还好吗！？」

就在我发问的瞬间。

「——呜恶！」

汐弓起身体，张口狂吐。呕吐物哗啦哗啦地洒了一地。吐到后来，即使只剩胃液，汐仍然不停地呕吐，彷佛想以全身的力气，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挤出来似地。从口中垂下的唾液丝线，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晶亮。

是童年玩伴，又是班上的风云人物。长得好看又聪明，个性又好的汐，如今穿著女装，在夜晚无人的公园里大吐特吐。眼前的光景令人难以置信，即使呕吐停止了，我还是说不出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汐失魂落魄似地发怔，最后，他摇摇晃晃地起身，飞也似地跑了起来。从我身边经过的瞬间，我清楚地见到他脸上的泪水。

我独自留在公园里。就算在这种情况下，虫鸣依然悦耳。

我……

我说不定，犯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错误。

✽

一回到家，我立刻躺在自己床上。

没有真实感。就算是现在，也仍然觉得像在做梦。回想起来，在那公园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诞无稽，令人觉得很不舒服。

自己也许见到了不该见到的场面。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与罪恶感很相似。虽然明白不是自己的错，还是会有种奇妙的责任感。假如那个时间点，自己没有经过公园的话，汐就不会狼狈成那样，也不会吐成那样了。

我打开手机，看著通讯录上『槻木汐』的名字。仔细想想，我第一次加的联络人，就是汐呢。因为高一时，汐说「我们来加好友吧」。

假如我有那个意思，可以立刻打电话问汐是怎么回事，或是与他一起讨论这件事。可是，我不知道那样正不正确。而且汐应该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穿女装的模样吧。既然如此，绝口不提那件事，也是选项之一。

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全忘了吧。

「……这样应该比较好。」

我凝视著天花板，喃喃自语。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书中看过的句子。

『一道雷打在没有任何人存在的山上，那道雷，有发出声音吗？』

答案是『没有』。因为没有任何人听到雷声。

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不留下任何痕迹的话，就算是事实，也能当成「不存在」。谎话没被拆穿就不算骗人，是和这差不多的歪理。

汐应该会想把今晚的事当成不存在吧。所以我也该把今晚的事彻底忘记。只要两人一起忘记，女装与呕吐就不存在。

礼拜一到学校时，态度要和平常一样。不能对汐有特别的顾忌或顾虑。一切照常，汐依然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我则是坐在角落的不起眼学生。不论对汐或是对我，这一定是最好的做法。

好。就这么做吧。

先说结论。礼拜一汐没有来上学。请假的理由是感冒。

班上有几个人或是担心汐，或是拿汐来开玩笑，不过到第二节课之后，大家就不再提汐的事了。知道他穿女装的，应该只有我而已。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请假个一天也不奇怪。我心想。明天之后，汐一定会若无其事地来上学吧。

可是隔天，汐还是没有来上学。

隔天的隔天也一样没来。

隔天的隔天的隔天也是……

汐没来的日子每增加一天，担心汐的同学就会增加几人。特别是平常与汐交情很好的那些人，开始变得很不安。每当知道汐又没来时，小团体的成员就会露出沉重的表情。「到底怎么了？」「是得了什么严重的急病吗？」「听说他也没有去社团。」如此讨论汐的事。

尽管大家都很担心，可是没人联络得上汐。听说就算直接到汐的家拜访，也见不到人。班上同学会不安，也是当然的。

我很烦恼。

果然该打个电话或传讯息给汐才对。或是直接去找他？

我很担心汐的事。假如他再也不来上学呢？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痛又后悔。那天晚上，自己不该出门散步的。

日子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不断地流逝。

十天后。六月下旬的某一天。

「老师有重要的事要说。」伊予老师在早上的班会时，严肃地如此说道。

✽

「进来吧。」

伊予老师的声音，回荡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

一拍之后，教室的门在全班的注目下被打开，一名学生走入教室。

同学们一阵哗然。可以听到「咦？」「怎么回事？」之类困惑的声音。有人惊讶地瞪大眼睛，有人皱紧眉头，也有以为是在搞笑而笑嘻嘻的人。坐在教室最后方的我，可以看到各种反应。尽管惊讶，但心中早就猜到有可能是这样的，在整个班上，应该只有我而已吧。

我吞了吞口水，再次看向走进教室的学生。

站在讲台上的学生，是槻木汐。

穿著椿冈高中女生制服的，槻木汐。

老实说，细瘦白皙的汐很适合穿女生制服。不是在公园见到的那种不符合尺寸、紧绷的制服，而是合身的女生制服。百褶裙下穿著黑色丝袜的修长双腿，会令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再加上汐原本就是美少年，假如是不知情的人，应该会以为他是女孩子吧。

可是，同班的我们当然知道汐是男的。体育课时，汐都是和男同学一起换体育服的，而且汐加入的是男子田径队。所以大家才会很困惑，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汐在不安的气氛中开口：

「请假的这段时间，没能回覆大家的讯息或接电话，我感到很抱歉。」

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就算换成女生制服，声音还是男人的。

汐面无表情，背稿似地说下去。

「突然穿成这样，我想大家应该会很惊讶吧。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对自己的性别感到疑惑。上礼拜和家人谈过之后，我下定决心，从今天起，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请大家多多指教。」

汐说完，班上陷入沉重的沉默之中。

一名坐在前面座位，总是爱讲无聊话的男生举手。

「咦？也就是说你变成女生了？不是汐同学，而是汐妹妹？」

轻浮的声音打破沉默，教室中泛起轻笑。

汐微微皱眉。

「……要这么想也可以哦，大家想怎么叫我都行。」

「那上厕所时怎么办？你要去女厕尿尿吗？」

「这……」

汐说不出话。只见他尴尬地咬著嘴唇，垂下眼帘。

「是说～」另外一名男生故意慢吞吞地出声。

「气氛也太沉重了吧？这是整人游戏吗？演得太像了，害我吓一跳哩。」

「对吧？你也吓到了吧？」男生徵求邻座同学的同意。

「是啊，真的吓到了呢。」「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是开玩笑了。」「不过真的很适合耶。」

以那男生为中心，开玩笑的说法开始成形。看得出他们是绕著圈子要汐「快点这么招认吧」。那些人没有恶意。应该说，正因为他们为汐著想，才会那么说。为了不让班上的风云人物汐出更多糗。

可是汐却摇头。

「我没有开玩笑。」

不大，但是带著坚定意志的声音。

班上同学说不出话，教室再次陷入沉默。

「我不是开玩笑。」

汐以极为认真的表情强调。

班上的空气冻结了。

从隔壁班传来其他老师的说话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特别响亮。

「——总之就是这样！」

原本只是旁观的伊予老师拍了拍手。

「好了，汐快回位子上吧。要开始上课了哦～今天有汉字的小考，大家要有心理准备哦！」

伊予老师吆喝著，同学们总算想起似地从抽屉中拿出课本。

汐对伊予老师点头致意后，走向自己的座位。

全班有如经历了一场暴风雨似地。

第一节课结束后，许多同学围绕在汐的座位旁。

「这制服是特地买的？」「你从以前就想当女生了吗？」「连内裤都换成女生的了？」

那些人毫不客气地发问，「嗯。」「大概就是那样吧。」汐则是以暧昧的表情含糊地带过那些问题。

「不得了了呢。」

我看向说话的人，是莲见。他站在我附近，看著汐这么说。

「是啊，吓了我一跳。」

「他从以前就有那种感觉了吗？」

「才没有。这是第一次。虽然说因为长得好看，小时候会觉得他有点像女生……不过他都是以男生的身分上学的。」

「该不会他其实是女生吧。」

「哪有可能……应该吧。」

「咦？你没信心？」

仔细想想，我没亲眼确认过汐的性别。虽然曾经到彼此的家过夜，不过没有一起洗澡。再说小学时，汐经常在游泳课时请假。不对，其实是因为身体不好和怕强光之类的理由，从来没有上过游泳课……

咦？咦？难道说，汐真的是女人……

不对。小学低年级时，我常和他一起去上厕所。我记得那时他是站在我旁边的，虽然没有看过那里就是了。嗯？可是没有那边的话，应该没办法站著上厕所……吧？

正当我对汐的性别感到疑惑时，「反正一定是男的啦。」莲见说道。

「为什么你敢这么肯定？」

「你是认真问的吗？怎么可能伪装性别去参加全国大赛啊。」

啊，说的也是。毕竟男女天生的体能不一样，再说如果有参加社团，应该没办法隐瞒原本的性别吧。特别是田径队的队服，几乎都很贴身。

「是吗……所以说，他果然是身体是男人，内心是女人了？」

「不过，我觉得这样有点合理呢。」

「咦？」

莲见的话令我很吃惊。

「因为啊，槻木明明那么有女人缘，可是从来没和哪个女生交往不是吗？该不会是因为，从以前起就有那种想法的关系吧。」

「哦——原来如此……」

我佩服起莲见。刚才提到全国大会也是，这家伙还挺敏锐的呢。

的确。汐虽然很有女人缘，可是从来没听过那类的八卦。我本来以为一定是他眼高于顶的关系，但说不定是因为对女生完全没兴趣的缘故。话是这么说，不过就算心是女人，喜欢的也不一定是男人，吧？

我看向汐。

他仍然像开记者会的明星似地，被众人问各种问题。只见他脸上稍微出现疲倦的神色。

『从今天起，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

我脑内重播著汐的话。

站在讲台上时的，汐的眼神，可以感觉到非比寻常的决心。和那天晚上在公园哭泣的汐完全不同。究竟是什么，让汐愿意做到那种地步呢？

「喂！这到底怎么样！」

突然响起的大吼，使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和汐——不对，全班同学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教室门口站著一名晒得黝黑，个子很高的男生。我记得他是田径队的能井风助。之前曾在全校集会时，和汐一起上台领奖。

能井大步地走进我们班教室里，停在汐的面前。

「喂，不要开玩笑好吗！」

他的声音中带著怒气，班上同学不敢出声，静观事情的发展。

「我没有开玩笑。」

汐坐在椅子上，抬头看著能井，明确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来团练？感冒什么的是骗人的吧？全国大赛的预选都要开始了……你无所谓吗？」

「我已经退出田径队了。」

「啥？」

同学们吵嚷起来。看来惊讶的不只能井。

一年级就优秀到能参加全国大赛的汐，宣布退出田径队。就算没参加社团的我，也知道这是多重大的事。二年级时退出社团，等于放弃了高中时代累积的经历与信任，过去所有的努力与时间，这些所谓青春的结晶，全部都会化为乌有。汐是在明白这一切的情况下，退出社团的吗？

汐一脸抱歉地说著：

「对不起，没有事先和大家商量。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退社申请书也已经在今天早上交出去了，我不会再回田径队了。」

「开什么玩笑！」

能井揪住汐的领子，硬是把他拉起来。「呀啊！」女生们尖叫起来。

其他男生紧张地想阻止，汐却若无其事地举手制止他们。汐冷静地——应该说做好觉悟似地凝视著能井：

「你可以揍我。」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给我正经回答。听说你在今早的班会上说，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你是认真的吗？所以才退出田径队？」

剑拔弩张的氛围充满整间教室。同学们紧张地看著事态发展。

至于汐——

「嗯。我是认真的。」

「是吗？算了。」

能井甩开似地放开汐的衣服。

汐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理了理歪掉的领子。

能井转身，背对著汐。

「我看错你了。」

他说完，安静地离开教室。

一时半刻，没有任何人说话。

✽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时，我发现一件事。

不只伊予老师，其他老师似乎也都知道汐要以女生身分生活的事。假如不知道的话，在看到汐穿著女生制服时应该会说什么吧。可是没有任何老师因汐的制服而动摇。

应该是因为校方早就知道汐的事了，所以老师们才全都绝口不提汐的制服。该说是准备得宜呢？还是做得非常彻底呢？就如汐宣称的，他是认真的。真心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

「……搞不懂。」

我不小心自言自语起来。声音很小，应该不会被人听见。

长得好看又聪明，个性又好，而且运动万能，还非常有女人缘。老实说，我觉得不当男生超可惜的。但是对汐来说，似乎不是那样的问题。

「果然无法理解……」

「嗯？纸木同学？刚才的内容很难吗？」

糟了！被英文老师听见了。是说我明明坐最后一排，还被老师听见，我的自言自语到底有多大声啊？

「对、对不起。我没有问题。」

「是吗？那就好。」

同学们讶异地看著我。好、好糗啊。

得专心一点。仔细想想，第一节的国语课时，我也是在心不在焉中度过的。期末考快到了，之后的课得专心听讲才行。

——之后的课。

这么说，下一节是体育课呢。

下课铃响起，英文老师离开教室。我看向汐。

体育课前，男生会在班上，女生会在更衣室换运动服。已经有不少女生离开教室了。

至于汐，要怎么办呢？

一般来说，是像过去一样在班上换衣服。不过既然他打算彻底以女生的身分在学校生活，那么就该去女更衣室……是这样吗？

和我有同样疑问的人似乎不少。只见他们一面和朋友聊天，一面偷看著汐。

汐把学校规定的体育服夹在腰侧，起身离开教室。

欸？真的吗？

有人这么说。我也这么想。

几名衣服换到一半的男生，把头探出教室的门，我也若无其事地混在他们之中。

汐朝著与女更衣室相反的方向前进，经过楼梯后停下脚步，进入楼梯旁的多功能室。

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是汐专用的更衣室。

「不是去女生更衣室啊？」「真没意思。」看热闹的男生们说著，继续换衣服。我也对看热闹的自己感到羞耻，很快地退开，和那些人保持距离。

「是说，汐说的那些，是认真的吗？」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听到附近男生的对话。

「是吧。都做到那种地步了，不可能是在开玩笑。」

「就是啊——而且老师们好像都知道。真是吓人耶。」

「不过从以前起，汐就有点……该说像女生吗？有点那种感觉呢。」

「啊～我懂。是说我在想啊，汐喜欢的是男生吗？」

「咦？应该不会吧。」

「可是啊——他不是对自己的性别有疑问吗？换句话说，就是内心是女生，这样一来，喜欢的对象应该是男生啊。」

「这么说也有道理……那他以前换衣服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呢。」

「你要是有一堆异性的裸体可以看，不会觉得很爽吗？」

「有道里。」

白痴。哪可能啊。

那些人的垃圾话使我忍不住想摀住耳朵。尽管如此，愈是不想听，愈是忍不住听下去。

主动去看或听讨厌的事，会令人上瘾。虽然知道那么做会让心情变差，但我还是无法不做。对嘲笑汐的那些人的愤怒、对只在旁边听，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的自我厌恶、对被奚落的人不是自己的安心……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在胸口成为令人不快的黑色团块。

「是说喜欢男人的话，就是那个吧。」

「那个是什么啊？说清楚啊。」

「那个就是那个啊，不用说也知道吧？」

直到此时，理性总算战胜好奇心。我迅速地换好运动服，离开教室，一个人前往体育馆。

一群没救的家伙。小学生吗？

我在心里唾弃那些人，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学二、三年级时，上学的路上有一间破破烂烂的平房，有两个中年男人住在里面。一个秃头，一个微胖。每天早上，他们总是会站在门外做收音机体操，因此在小学生之间很出名。当然不是受人欢迎的意思。在这个椿冈，他们被贴上失败者与性别错乱者的标签。

由于镇上的大人总是说：「不可以和他们说话。」所以小孩子一看到他们，就会立刻别过脸，或指著他们嘲笑。在椿冈，那是很普通的事。当时的我，也对那种场面没有任何的疑问。

所以当高年级学生朝他们家里丢空罐，或是朝窗户丢生鸡蛋时，除了「呜哇……」之外，我也没有其他感想。

那两人早就搬到其他地方了，只有破破烂烂的空屋，依然留在原地。

现在的我，已经懂了。『排他性』三个字，一定根深蒂固地扎根在椿冈的土地上。所以生长在椿冈的人，才会以偏见看所有与「普通」不同的人，并瞧不起那些人。当然不是每个人都那样，不过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多高洁。

这全都是因为椿冈是穷乡僻壤的错。

那天的体育课，男生是打排球，女生是羽球。汐两边都没有参加，只在一旁见习。他穿著运动服，抱著大腿坐在角落，安静地写著报告。我偶尔会偷看汐的模样，整节体育课，汐都没有抬头。

体育课后的下课时间，在回教室与换回制服中度过。

第四节的数学课一如往常地进行，在下课铃响起时结束。

午休来临。

假如在平时，铃声一响，立刻会有五、六名同学围绕在汐的身边。可是今天，没有任何人接近。感觉得出来，所有人都把汐当成烫手山芋了。那个汐居然会在午休时一个人，直到不久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

「你很在意槻木嘛。」

莲见拿著便当走了过来，借了前面座位的人的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因为他变成那样嘛……」

「是说槻木的朋友们还真无情，一知道他变麻烦人物，就立刻保持距离。」

莲见辛辣地批评著，打开自己的便当，拿起筷子。

他说的没错。不过我也算是「槻木的朋友」，所以没办法坦然地点头。

我以苦涩的心情拿出便当。就在这时，一名学生朝汐走近。

「也不完全是那样哦，莲见。」

莲见嘴里含著食物，朝汐的方向看去。

去和汐说话的，是星原。

「汐同学，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餐吗？」

星原含蓄地笑著，捧起被午餐巾包起的便当。

见到那场面，我不由得开心了起来。星原就是这样，不会在意流言蜚语，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人。我就是喜欢她那博爱的温柔。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汐拿著便当起身，看起来好像有些开心。

汐跟著星原，来到四张被排在一起的桌子旁。那是星原所处的小团体。除了星原，还有西园亚里沙与两名耀眼的女生。一头短发，肤色偏黑，看起来很活泼的是真岛；黑色长发，看起来很稳重的是椎名。她们都是西园小圈圈的基本成员。

汐有些生分地打开便当，真岛一手拿著波萝面包，发问：

「吶吶，你真的退出田径队了？」

也许不想被提及这件事吧，汐的表情僵硬了几分。

「……嗯，是啊。」

「那要不要加入女子软式棒球社？你的话，一定能立刻成为正式选手哦。」

汐瞪大眼睛。我也有点惊讶。

没想到真岛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西园的跟班。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啊，可是没办法参加比赛？不过又不用做体检，应该没问题……？」

「真凛，你不要一下子跳太远。」

椎名插嘴。

真凛是真岛的外号。真岛凛，所以是真凛，大概觉得这么叫有时髦感吧。

「咦～？可是我觉得汐很适合打软式棒球啊——他短跑很快，可以当盗垒王哦。」

汐苦笑起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打算再加入任何社团了。」

「哎呀，真可惜～」

接著换椎名开口：

「槻木同学，你是不是有化妆？」

「呃——是啊……因为我爸妈说还是化一下妆比较好，所以稍微化了一点。」

「哦，挺好的嘛。不会觉得奇怪，而且和女生制服也很搭哦。」

「嗯！窝也遮么想！」

吃到一半的星原开口。

「小夏，你口水喷出来了。」

真岛叮嘱著星原。

星原拿起装茶的宝特瓶，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呼出一口气。

「小椎说的对！汐同学瘦瘦的，皮肤又好，化起妆来很好看哦！比我好看多了！」

「哈哈……谢谢。不过我当然比不上夏希啦。」

「才不会！和我比好看多了！」

星原激动地夸著汐，汐似乎也乐于被称赞，表情柔和了下来。

虽然就普通的高中生来说，这对话似乎有点不自然，不过远远看去，就是一群长得好看的女生聚在一起谈天说笑而已。是很普通的日常光景。

——大家还满能接受汐的嘛。

我心想。

早上的班会、能井的兴师问罪，都让班上的气氛很尴尬。我本来担心会再次变成那样，不过似乎想太多了。只要西园小圈圈的人能接受汐——

「亚里沙，你也这么觉得吧！」

就不需要担心了。虽然我这么想，不过忘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西园亚里沙。

应该是这班上最难惹的学生吧。

个性高傲，而且很好胜。之所以能那么呛辣，都是因为她以实力说话的缘故。不论漂染头发，或是在上课时睡觉等问题，她都能以全校前几名的成绩，让老师们闭嘴。虽然很容易因为汐太耀眼而没注意到她，不过西园也是相当聪明的学生。

究竟班上的实力派女王能不能接受汐呢？没有确认这点的话，还是会令人担心。

被星原发问，西园停下筷子，懒懒地抬头。

「嗯？对不起我没听你们说话。什么事？」

「真是的～要好好听啦。我们在讲汐很适合穿女生制服的事。」

「哦，汐啊……」

西园以狐疑般的眼神看著汐。

自从汐加入后，她就一直没过说话了。四个人都等著西园的反应。

等了一会儿，西园终于开口。

「嗯，很适合。」

星原开心地笑了起来，汐也松了口气似地微笑。

「果然亚里沙也这么想呢！」

「汐本来就长得很端正，当然适合穿女生制服了。好好化妆的话应该会更好看吧。」

「啊！好耶！」

「还有就是衣服吧～应该选可以掩饰骨架的衣服。」

「原来如此～也要想想便服该怎么穿呢！」

「是说啊，汐。」

嗯？汐转头，西园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你什么时候才要放弃穿女装？」

星原的笑容冻结。小团体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汐的脸上失去笑容。

「……我不会放弃的。」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决定要这样活下去了。」

「什么啊？在这之前你不是都以男生的身分生活吗？那就继续下去啊。」

「不行。以前的我是错的。从今以后，我要以正确的身分生活。」

「正确？什么是正确？以男人的身体装成女人的样子，是正确的生活方式？现在的你看起来才是错误连篇呢。」

「才不——」

「没有不是哦。你完完全全错了。我不是说你不能穿女生的衣服哦。想穿裙子或丝袜都都行。不过，要嘛在开玩笑时穿，要嘛自己偷偷摸摸穿。大模大样地穿著女装在外头走动，大家都会很困扰哦。事实上，光是今天早上，大家就尴尬过好几次了。做这种事，就是给其他人找麻烦哦。而且话说回来，明明用男人的身分活到现在，突然说要变成女人，这样太不负责任了吧？」

「呼！」西园叹了口气，露出谆谆教诲似的温柔表情。

「所以啊，从明天起还是换回男装吧。继续穿女装下去，大家都会以为你是认真的。你也不想被人以珍禽异兽的眼神对待吧？还是早点放弃。现在还来得及，可以当成只是在开玩笑。」

「亚里沙。」

汐的声音比平常低了几分。

他以近乎瞪视的眼神，笔直地看著西园。

「希望你可以忘了身为男生的槻目汐。」

一听到这句话，西园的脸逐渐染上厌恶与拒绝的色彩。以彷佛见到令人难以忍受的脏东西或弒亲仇人……般的眼神看著汐。

「太恶心了。完全不能接受。」

西园拿著自己的便当起身。

「刚才说很适合什么的，全是客套话。你可别当真。」

她说完，加入其他的女生群，若无其事地与其他女生谈天说笑。

午休时喧嚣的教室，只有汐的周围弥漫著沉重的气氛。

✽

一天的课结束了，放学时分。

汐沉默地整理书包，既然退出社团，放学后就是回家了。但是没人对他说「一起回去吧」。

我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

午休——西园离开后，星原拚命地想炒热气氛，可惜徒劳无功。铃声在尴尬中响起，到了第五节下课，连星原都不找汐说话了。

班上的风云人物在一日之间成为被排挤的存在。只要想像汐的心情，我就不禁胃痛。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明白周围人们的困惑，可是没人有权利批评汐，更没有嘲笑汐的权利。

……愈来愈烦躁了。

这烦躁，不是针对班上同学，而是对虽然同情汐，却不敢和汐说话，更不用说对他伸手的，冷酷无情的自己感到烦躁。

仔细想想，汐之所以以女生的身分上学，说不定我也有责任。假如那天晚上，我没有撞见他穿水手服的模样，也许就不会兴起任何风波，汐也不会主动公开自己的秘密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既然有那种可能，我就该做点补偿。

我把书包搁在肩上，朝汐走去。

汐发现我，我在他的座位前停步。

班上同学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忍住想逃的冲动，尽可能地挤出自然的笑容。

「呃——那个……要、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很少这样约人，所以说这些话时，语气很生硬。

汐眨了眨眼，但是很快地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回去吧。」

汐背著书包起身，和我一起走出教室。尽管感受到身后的视线，但是我没有回头。

外头的空气潮湿，很有六月的感觉。

我推著脚踏车，和汐一起走在铺装过的田间道路上。那是与我平常上下学的路不同的小路，虽然走这条路会稍微绕点路，但是路上很少汽车或脚踏车，很适合一边聊天一边走回家。

我转动眼珠，打量著汐。高挺的鼻梁、明显的双眼皮，银色的头发随著步伐轻柔地晃动著。由于汐一直垂著眼，长长的睫毛也跟著下垂。

我把视线向下移，见到微微突起的喉结，「果然是男的呢」，我心想。这应该是性徵的问题吧。话虽这么说，但也有从大部分男人身上感受不到的部分。皮肤又白又细，被黑丝袜强调的腿部线条，老实说看起来甚至有点性感。不管怎么看，都像女孩子。

「……咲马，你看得太用力了。」

「咦？啊！对、对不起！」

我连忙道歉。对像是在品评汐的自己，感到极度羞耻。

汐不安地垂下眼帘。

「果然……很奇怪吗……？」

「一点也不！就算说自己是女生，也会有很多人相信。一点也不奇怪。我认真的。」

「是、是吗？那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汐在学校已经受够了，我不想让他更加困扰。

「今天很难熬呢。明明刚回学校，却发生了这么多事……」

「是啊……今天真的很累呢。我都快站不住了。就算跑完全程马拉松，也没有这么累。」

托福，今晚应该可以睡得很好。汐苦笑起来。总觉得有很多年没听到汐说示弱的话了。今天就是这么痛苦的一天吧。我也不禁感到心痛。

「回家后要好好休息哦。」

「嗯，我会的。」

汐点点头，对话到此中断。

忽地，我想起十天前的那晚——穿著水手服坐在长椅上的汐的身影。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十天来，我一直对此烦恼不已。可是我并不发问。就算是现在，我仍然觉得双方都忘了那件事比较好。

我思考其他的话题，看向稻田。苍鹭正慢慢地行走在田里，偶尔从泥中啄起虫子。最后张开双翼，振翅飞翔。蔚蓝的天空，有两道交错的飞机云。

「很久没有和你一起回家了呢。」

我把想到的事说了出来。「是啊。」汐回应完，抬头看向远方。

「从国中之后吧？就没有一起回家了。」

「是啊。因为社团不一样……而且有很多事。」

所谓「很多事」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故意用含糊的说法带过，使我产生了一点罪恶感。但汐似乎不在意，安静地开口：

「很多事都出现变化了呢……如果能一直停留在小学的时光就好了。」

「是吗？我倒是想早点毕业，快点离开这种鬼乡下呢。」

「你从以前就一直这么说。」

「住在这种地方，和坐牢根本没两样嘛。一个不小心，所有人全陷在泥巴里。」

「哈哈哈，什么啊。」

汐笑了起来。既然他还能笑，我就放心了。虽然我有一半是认真的。

田中小路即将来到尽头，正前方是公寓。五、六名貌似椿冈国中的女孩正愉快地在公寓前方聊天。

见到那些女孩，汐的表情变得忧郁，轻轻叹气。

「怎么了？」

我发问，「什么？」汐有点慌张地回问。

「你刚才不是在叹气吗？」

「啊，被听到了吗……对不起。我只是想起我妹的事而已。」

「她怎么了？」

「最近，她都不和我说话了。」

那个小操？虽然听说她进入叛逆期……难道和汐的装扮有关吗？

「那个，我可以问原因吗？」

汐的表情一僵。但因为只有短短的一瞬，说不定是我看错了。

「可以啊。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反正我本来就在想，早晚要让你知道的。」

「我？」

「就是十天前的事。」

我心脏猛地一跳。汐打算提那晚的事吗？尽管我故意不问……不过老实说，我很在意。

我以沉默催他说下去。

汐放慢走路速度，这是说来话长的意思。

「那天桌上放了纸条，说会晚点回来。」

团练完回到家时，应该是七点左右吧。

那时候，只有操在家里。爸爸本来就很晚回家，所以我不怎么在意。可是这个时间雪姨不在，就很稀奇了。所以我问在客厅的操——啊，雪姨是我继母……对，国中时我爸再婚的对象。

然后操说：

「桌上。」

就只讲了那两个字哦。我走过去一看，发现刚才说的纸条。雪姨说，因为她要参加公司的餐会，所以会晚点回来。晚餐在冰箱，要我们加热后吃……好像是先煮了晚餐才又出去的。

还有这样的啊？我一面想著，先去洗澡。一身清爽地走出浴室时，发现操换了外出的衣服。

「你要去哪？」

我问她。

「和朋友开读书会，去一下家庭餐厅。」

可是那时已经八点了。八点了哦？一个国中生在那种时间单独外出，不是很危险吗？而且想念书的话在家也能念。虽然我这么说，但操完全不理我。

「吵死了。十点我就会回来了啦。」

她说完就出去了。明明以前那么爱黏我……果然是叛逆期吧。

总之就是这样。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吃完饭、拉完筋后，就没事做了。那天没有作业，所以我看电视打发时间。我随意转台，看到全国的厉害高中生特辑的节目。穿著水手服的女生开心地弹著吉他，唱著动漫歌。

看著那画面……该怎么说呢，我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我和那女孩，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呢？是说当然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所以我一下子就消沉了。

然后，我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与其说是念头，不如说是冲动。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适不适合穿水手服。

第一次做这种事，我心脏跳得很快。我上楼，打开好多年没进去过的操的房间。她的制服就挂在墙上。

我迷惘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豁出去地穿上制服。虽然衣服很小……不过我还是把自己塞进去了。裙子也扣得上。领结的话，因为不知道怎么打，所以就没绑了。

我看著旁边的穿衣镜，「这样应该还行吧？」我这么想。那时候我身上应该充满肾上腺素或是多巴胺什么的吧，觉得都穿成这样了，乾脆连袜子都穿上好了。现在想想，我那时根本失去理智了。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不想打开妹妹的衣柜。操应该也有不想被人见到的东西吧……虽然说擅自穿了她的衣服的人，事到如今才那么想也很矛盾就是了。

后来，我想起客厅有已经洗完摺好的操的袜子，所以走出房间下楼——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家的楼梯就在玄关旁，想去客厅的话，一定得经过玄关。

没错……操就是在那时候回来的哦。

我太大意了。她离开家，还不到三十分钟。

我和操都僵住了，大概有整整一分钟，两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啊？」「你为什么穿我的制服？」一开始，操那么问。

可是我无法说明。因为根本没有穿妹妹的制服的正当理由。

操看我回答不出来，就……该怎么说呢，就抓狂了。完全控制不住，一直骂我。那些骂人的话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惊人到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然后，我就……逃走了。连鞋子也没穿就跑出家门了。跑著跑著，我觉得自己很悲惨，所以尽全力跑……最后到了那个公园。

之后的事，就不用说明了呢。

后来我回家，和爸爸还有雪姨开了家庭会议。我们谈了很多，决定好今后要怎么做，暂时请假在家休息。

至于操……从那之后就不跟我说话了。她偶尔会用很凶的眼神看我。总之，这全是我的错。

……虽然说来话长，不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呼——」汐喘了一口气。

我脑中一片混乱。虽然已经有了觉悟……可是事实比想像中的还要沉重。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想，汐应该是藉著坦承一切，希望我能不再介意那件事吧。说不定他希望我能一笑置之。

可是，别说笑出来了，我连「辛苦你了」都说不出来。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只是空泛的安慰。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该说点什么才行，嘴巴因此愚蠢地半开著。

汐自嘲似地笑了起来。

「唉～不行啊。本来以为说出来能轻松点，结果还是很难受。」

汐停下脚步。

回过神时，我们已经离住宅区不远了。我和汐的家，分别在这三岔路口的不同方向。

「对不起啊。你特地找我一起回家，结果气氛变这么沉重。」

「不会。没那种事。如果我一开始就问清楚……」

「没什么。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了。」

汐淡淡地笑著。虽然笑得很自然，但一定是在强颜欢笑。

「……别太逞强哦。」

「才不会。」

汐有点抢话似地回答。向前走了几步后停下。

「吶，咲马。」

他回过头。虽然是看著我这边，但双眼没有聚焦在我身上，彷佛看著很远的地方。

「是我错了吗？还是——」

说到这里，汐轻笑起来。

「没事。对不起。谢谢你和我一起回家，再见。」

汐骑上脚踏车，以穿著丝袜的腿踩起脚踏板。

我站在原地，望著汐的背影，直到见不到他的身影为止。

✽

和汐分开时，他那悲伤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中。

那时候，什么才是正确的回答呢？回家后，我连制服都没换，直接倒在床上，不断地思考著。但想了一个小时，还是想不出好的回答。就算真的想得到好了，事到如今也不能怎么样。即使如此，我还是不住烦恼。

仔细想想，自己今天整天都在想汐的事呢。明明直到不久之前，都还觉得他是不同世界的人，为什么要为他烦恼到这种程度呢？我也不知道。

「唉……」

我忧郁地眺望著天花板，门突然被打开。

「电子字典借我。」

是彩花。她已经换下椿冈国中的制服，穿上老土的居家服了。

我藉著反作用力起身。

「我不是说到嘴都酸了吗。进别人房间前要先敲门啦。」

「不要。」

为什么不要啊？只不过是敲两、三下门而已，到底有多困难？这样早晚会出意外哦。真的。

应该好好念她一顿才对……我本来这么想，但是又算了。假如我发脾气，彩花会针对我的弱点或不想被提及的部分，毫不留情地进行攻击。不论是细长的眼睛，或是及肩剪齐的头发，这妹妹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很尖锐，即使我是哥哥，也违抗不了她。

「真拿你没办法……我记得是收在哪个抽屉……」

我下床走向书桌，照顺序一一打开抽屉找电子字典。

「……问你哦。如果你朋友向你倾诉秘密，你会怎么做？」

我一面找，一面问出刚才的烦恼。

「朋友？你有朋友？」

「真没礼貌。那种事不重要啦。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要看是什么秘密。电子字典呢？」

「不要那么急啦……啊。」

找到了。在侧边柜的第三格抽屉里。

「找到了？借我。」

彩花朝我伸手。但我不直接把电子字典交给她。

「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啥？真麻烦。」

「拜托啦。」

我双手合十请求。彩花啧了一声，「烦死了……」小声嘟哝。

「哪种秘密？丢脸的？还是做了坏事？」

「呃——不能告诉别人的。」

「秘密不都那样。」

说的也是。汐的那件事，算是哪种秘密呢？擅自穿了妹妹的制服，被妹妹发现……

「丢脸……的吧。」

「那种的话，只要说这种程度的事大家都有过哦，不用在意～就好了吧？只要知道不只自己丢过脸，就可以安心了。」

「唔……可是这次的情况很特别，应该不能那样安慰。」

「烦死了～那你不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对方？这样就扯平了。」

「不是那种问题……不对，是这样的问题，吗……？」

是吗？我正在思考，电子字典已经被抢走了。

「够了吧？我回去了。」

彩花单方面地结束对话，离开我房间。

我呆立原地，回想彩花的话。交换秘密，扯平。虽然这理论很粗鲁，不过似乎有点道理。

「秘密，吗……」

我看向书柜。正确来说，是书柜深处。

——不、可是……那个未免太……唔……

我沉吟起来，脑中的天秤左右摆动不已。

思考了一会儿后，我做出觉悟。虽然非常不愿意，但正因为非常不愿意，所以才是等值的内容。

好。把那个拿给汐看吧。

正当我下定决心，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电话。这种时间，是谁打的？我拿起手机，发现是星原打来的。

「呜噢！」

我惊讶地发出怪叫。女生打来的电话。罕见的情况使我陷入恐慌。该、该怎么办？不对没有怎么办啦，快点接电话啊白痴。我在动摇中接起电话。

「喂、喂？我是纸木。」

『我是星原！不好意思突然打来，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即使隔著电话，还是可以听到开朗的声音。我内心雀跃，不自觉地眉开眼笑。

「没问题哦，我现在很闲。」

『是吗，太好了～那个啊，你推荐的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哦。可是我不太会写文章，想说比起传讯息，不如直接讲感想比较快。』

「是、是吗？其实讯息或电话都——」

可以哦。我正想这么说时，墙壁被「咚！」地用力捶打。糟了，彩花又生气了。

不想又被她骂「吵死了」或「去死」，我急忙地离开房间下楼，穿上外出拖鞋，从后门走到户外。在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喂？你有听到吗？』

「啊，对不起。我刚才在移动换地点。在自己房间讲电话，会惹我妹生气。」

『哦～你有妹妹啊！真好，我是独生女，所以一直很羡慕有兄弟姊妹的人哦。』

「一点也不好，她每天不是嫌我烦，就是骂我恶心。」

『咦～会这样喔？』

「是啊，有时候还会拿东西砸我。」

『欸——！还真夸张耶。』

顺带一提，彩花扔的是面纸盒。因为我不小心吃了她的冰淇淋。不过会选择丢不坏而且不会打伤人的东西丢，表示她还有一点理智吧。

『不过我还是会觉得羡慕吧。因为我爸妈都要上班，放学回家后，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很寂寞呢。』

的确。就算是那种妹妹，如果她不在了，我可能也会觉得寂寞吧。

星原之所以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朋友又多，也许是因为寂寞导致的吧。

『啊，怎么沉重起来了！快点回题吧！关于那本书——』

星原热烈地说起我推荐的《针鼹之梦》的感想。

因为内容有点难懂，我本来有点担心星原可能看不下去，但星原似乎挺喜欢的。不但提到各种剧情，还率直地讲了许多的感想。

令人意外的是，她看得很认真。「那是主角面临的第一个困境吧？」「那句话是从爷爷那边学到的吧？」之类的，连细微的伏笔也都有发现。说不定她看得下更长的小说呢。

『如果有其他好看的书，也推荐给我吧！』

「没问题。我列一张清单寄给你好了。」

『谢谢！能和我聊这些的，只有纸木同学了呢～』

虽然知道星原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听她这么说，我还是开心到快飞起来。手机的通话能事后录音吗？

「反正我很闲，你随时可以打电话或传讯息给我哦。那个，能和我聊这些的，也只有你了……」

呜哇。说到一半才开始觉得超难为情。

『好！我会的！』

太好了。她好像没听见。我不去思考那句话被忽视的可能性。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晚上六点的铃声响起。我抬头向上看，傍晚的天空红得像正在燃烧似地。

「那我晚点再把清单寄给你。」

『好——啊，还有。』

「什么？」

『今天放学时，你不是和汐同学一起回去吗？』

话题转变得太突然，我有点惊讶。

「是啊，我和汐一起回去……怎么了吗？」

『我有点意外。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你会那么做呢。』

「呃，因为我挺担心他的……好歹我们是童年玩伴嘛。」

『咦！是吗！？』

星原声音拔得老高，我不禁把手机拿远。有那么值得吃惊吗？

「我们以前常玩在一起。虽然最近很少说话了……他变成那样，我很在意，所以就豁出去了。」

『这样啊……纸木同学很为朋友著想呢。』

「没有啦，那算不上——」

『不，我觉得你很厉害哦。不像我……虽然以前能普通地和汐同学说话，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再加上汐同学和亚里沙闹得不愉快，我已经没有和他说话的勇气了……人际关系真难啊。』

真意外。没想到星原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的星原夏希，是不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能简单地打成一片，天生受人喜爱的角色。不过，这种看法说不定该修正了。就算是星原，也会烦恼人际问题呢。

「……其实我也一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汐。虽然离得远远的会很轻松，可是那样一来，就没有然后了……而且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很难忍受，所以我打算试著再和汐多做一点接触。」

隔了一拍，我继续说下去：

「虽然朋友很少的我，说这个也挺好笑的就是了。」

『……不会，我觉得你果然很厉害哦。』

「是、是吗？」

又被星原称赞了，我觉得很开心。

『总觉得轻松多了。纸木同学谢谢你！能和你聊，真是太好了。』

「我才是。很高兴能听到你的感想。」

『不会不会～那就等你送清单过来了，再见！』

「再见。」

通话结束。

我在原地伸了一个懒腰。夕阳很美。和星原说过话后，总觉得各种景色都鲜明了起来。想和星原说更多话，同时又自我警告著，不能陷得太深。该听哪个声音呢？虽然不知道，但我现在不想思考太难的事，只想沉浸在刚才的余韵里。

「好。」

回房间吧。得挑选要推荐给星原看的小说才行。

还有，得准备好要给汐的那个。

✽

隔天。我比平常早出门，骑著脚踏车在晴朗的天空下奔驰。进入椿冈高中，在鞋柜区换上室内鞋后，我看了看汐的那格。没看到鞋子，表示他还没来吧。我靠在墙边，等汐来学校。

我有东西要交给汐，所以才会在这里等他。

这个时间的鞋柜区很宁静。再过十分钟，学生就会一口气涌进学校里，变得非常吵闹。希望汐能在上学的尖峰时间前到校。

五分钟，十分钟。汐一直没出现。即使过了上学的尖峰时间，还是没见到他。

平常的话，汐早就在教室里了。是因为退出田径，所以连作息时间都改变了吗？

「你在干嘛？」

「哇！」

有人说话。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莲见。虽然从以前就有点这种感觉，不过这家伙的存在感真的很薄弱呢。

「别吓我啦……我在等汐。」

「槻木？还真稀奇。」

「嗯啊。可是他一直没来。睡过头了吗？」

「……他会来吗？」

莲见自言自语地说著，我不禁皱眉。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啊，他昨天不是和能井还有西园，都闹得很不愉快吗？而且大家都开始躲著他。如果是我，当然不想来学校了。」

「那种事……」

虽然我想反驳，但是做不到。

莲见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应该说，是很有可能的情况。昨天发生了那么多消耗心神的事，汐一定很累吧。而且事实上，放学时我确实听到汐难得的示弱之声。不只那样，我们之间的气氛也很尴尬。如果我是汐，一定会烦恼要不要继续上学。

「不过那只是我的想法啦。你应该比我瞭解槻木的事，如果觉得他会来，就再多等一下吧？」

「嗯。我是打算等到快上课啦……」

我开始感到不安。虽然汐今天没来上学是无所谓，但假如演变成拒绝上学，我会很愧疚的。

该打个电话给他吗？我正如此盘算时，就见到星原慌慌张张地冲进鞋柜区换鞋，接著发现我和莲见，跑了过来。

「纸木同学、莲见同学，早啊！」

她露出明亮的笑容，我也跟著笑了起来。

「早。」

「早安，星原同学。」

星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糟了。」自言自语起来。

「我昨晚没写数学作业～得快点进教室写才行～我先走了！」

星原说完，彷佛可以听见「咻！」这音效似地迅速跑走，留下微微的甜香。是说数学是第一节，现在写来得及吗……？

「纸木，我也先走了。」

「哦，好。」

莲见也跟著星原，朝教室前进了。

我看向时钟，离班会开始只剩五分钟，我也该进教室了。反正那个也不是非立刻交给汐不可，大不了还可以直接拿去他家给他。

没办法，先走吧。

我正想迈步时，眼角余光瞄到银色的头发。

是汐。太好了，他仍然愿意来学校，而且穿著女生的制服。虽然被其他人投以好奇的目光，虽然有人对他失望，有人开始躲著他……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看他普通地走进学校，我就觉得很感动了。

我朝汐轻轻挥手，他显得有点惊讶。换了室内鞋后，汐朝我走来。

「早。你在等谁吗？」

汐的脸上带著疲倦的神色。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声音也不是很有活力。也许昨天的疲劳还没完全消除吧。

「嗯。我在等你。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

我点点头，从自己书包中拿出一叠总数超过一百张，沉甸甸的A4纸。

「这是？」

「我国中时写的自创小说。」

小说？汐讶异地皱眉，将目光放在手中的稿纸上。

「呃……《终末的瓦——」

「啊——不要念出来。快点收进书包，回家再看吧。不对，就算不看也可以。」

「什么……？」

「边走边说吧。待在这里会迟到的。」

我说完，两人快步朝教室前进。

「为什么突然给我看小说？想听感想吗？」

「不是。因为写的很烂，所以我不是很想知道感想……」

「那为什么要给我看？」

汐有点烦躁地发问。我老实招认：

「因为那是我的秘密。」

「秘密？」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其实我曾经梦想成为作家。国中时，还写了小说投新人奖。可是在第一关就被刷下来，而且被评审批评得很难听，害我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就像垃圾一样，觉得不自量力地想成为作家很丢脸……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别人这件事。」

汐微微点头，我继续说下去。

「你昨天不是把自己的事告诉我吗？我想，那应该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所以我也应该告诉你同等程度的秘密才行，所以告诉你小说的事。这样就扯平了。」

我引用完彩花的话，发现一件事。

这么做，完全没有帮到汐吧？

对汐来说，我的小说根本可有可无。就算说那是我的秘密。大概也只会得到「哦，这样啊」的感想而已。而且仔细想，把自己觉得是垃圾的东西拿给别人看，说这叫「扯平」，也未免太奇怪了。只不过是用比较体面的方式，把垃圾交给别人处理而已。

糟糕，我开始担心了。汐会不会不高兴啊……？

我偷瞄著汐，只见他傻眼似地叹气。

「你还真好玩呢。」

「呃……这算夸奖吗？」

「是啊。没想到昨天回家时说的那些事，对你来讲和成为黑历史的小说差不多。」

「啊、不是。我没有要笑你的意思——」

「我知道。我没有生气哦。我只是觉得自己想得太严肃，反而有点傻而已。」

汐说完，笑了起来。

「谢谢你。我会认真把小说看完的。」

「嗯，那就好。但是不用认真看啦……」

就结果来说应该没问题吧？是的话就好。而且汐也笑了。如果能让他稍微有精神一点，其他就不重要了。我也有种释怀的感觉。

抵达教室时，铃声正好响起。我和汐急急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班上的情况和昨天没两样。

没人和汐说话，汐也依旧保持孤独。除了上课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之外，他完全消除了自己的气息。

虽然我好几次想和他说话，可是都只有想想而已。在班上和汐说话，一定会引起所有同学的注意。对于一直不起眼地度过校园生活的我来说，不想成为众人的焦点。

虽然没必要硬找话题和汐聊天，可是看著孤伶伶的他，就会觉得自己很无情，无法保持平静。

一整个上午，我心中都是这种焦躁的心情。

午休到来。我正在整理桌上的东西，见到星原拿著便当走到汐的位子。

昨天明明那么尴尬，还是愿意找汐一起吃饭吗？不愧是星原，我忍不住佩服起来，同时也觉得只敢旁观的自己真是逊毙了。

星原来到汐面前，和昨天一样捧起便当。

「要不要一起——」

「夏希。」

西园冷冷地插嘴。

星原战战兢兢地回头。西园在几名女生的簇拥下站在门口。真岛和椎名也在其中，她们尴尬地把眼神瞥开。

不确定西园原本是否知晓星原跟汐正在对话，她接著说道：

「我们今天想在学生餐厅吃饭，你也会来对吧？」

尽管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反驳的感觉。

星原困扰地交互看著西园与汐。也许是看不下去吧，汐朝西园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似乎在说「快去吧」。

看得出星原用力捏著便当。最后，她豁出去似地用力转身，看著西园。

「我、我今天想在教室吃饭呢——哈哈。」

她硬是挂著笑容回答。

星原的微弱反抗，使西园微微挑眉。应该是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吧。她不高兴地眯起眼睛，凝视著星原。

「是吗？那就随便你了。」

说完，她和其他女生离开教室。

本来以为西园会有其他动作，没想到会这么乾脆地退让。但是那种乾脆的态度，反而给人更可怕的感觉。星原似乎也是那么想的，即使在汐对面坐下，仍然有点紧张。

「没问题吗？」

汐担心地发问。「没问题！」星原以开朗的声音回应，但应该只是强颜欢笑而已。就算两人开始吃便当，星原还是显得很不安。

不只汐，星原可能也会与西园对立。假如真的变成那样……我该怎么做呢。话说回来，有我能做的事吗？

放学时分，班上弥漫著懒洋洋的氛围。

我整理著书包，若无其事地看向汐。他也朝我看来，两人眼神对上。但是汐很快地别过脸，把课本塞进书包，离开教室。

——今天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有种又是放心，又有点可惜的复杂心情。我把没装什么东西的书包搁在肩上，慢慢地走出教室。

我来到鞋柜区，看到汐靠在墙边，就像今早的我似地。还以为他已经回去了，待在这里做什么呢？但是我又不好无视他直接经过，只好发问：

「怎么了？」

汐看著我，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

「不，没什么。」

「是吗？」

「……那我回去了。」

汐背对著我说道。到底是怎么回——正当我这么想，又突然惊觉。

难道说，他在等我？

「汐。」

被我呼唤，汐回过头。尽管觉得有点难为情，我还是开口：

「……如果没有别的事，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汐睁大眼睛，但是又立刻若无其事地点头。

「嗯。一起回去吧。」

……该说兜圈子吗？虽然不知道汐在想什么，不过总觉得这样有点像闹剧。总之，我们一起走向鞋柜。

我们换好外出鞋，走出玄关时，身后传来「等一下！」的叫声。我回头一看，是星原。难道我们忘了东西？

只见星原穿著室内鞋朝我们跑来，战战兢兢地发问：

「那个……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回去吗？」

真的吗！我差点叫出声。可以和星原一起回去？我按捺著涌上心头的欣喜，假装平静地回答：

「当、当然可以了。汐，你也没问题吧？」

「嗯。有夏希在一定会很热闹吧。」

星原的表情亮了起来。是会把情绪立刻表现在脸上的人呢。

「那就回去吧！」

星原说完，直接朝外走。明明她还穿著室内鞋。就连这种粗心的部分感觉起来也很可爱，我可能已经陷下去了。

昨天和汐一起经过的田间小路，今天多了星原，三人一起前进。我们打横排成一列，星原走在中间。

星原是同时以脚踏车与电车上学的。先从家里搭电车到最近的车站，再骑脚踏车到学校。由于椿冈高中离车站有一段距离，有不少学生是这样上学的。真不方便啊，星原感叹著。

「对了，汐同学和纸木同学是童年玩伴？」

星原发问，我点头。

「是啊。是小学时吗？」

我向汐做确认。

「不，应该从幼稚园就认识了。不过是上小学之后才经常一起玩。」

星原佩服似地「哦——」了起来。

「那你们已经认识超过十年了呢。你们小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直接了当地发问。我回溯起往事。

「唔……我应该和现在差不多吧，是很不起眼的小孩。」

「咦？」

出声的是汐。他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不是吧。你小时候是孩子王哦。」

「咦？是吗？」

「是啊。和喜欢欺负人的小孩吵架、跑到学校屋顶，被老师骂……很引人注目哦。你不记得了吗？」

「啊——这么说来是有那些事呢……」

我有点怀念，又觉得难为情。不过和喜欢欺负人的小孩吵架，只是嘴上吵吵，跑到屋顶单纯是因为通往屋顶的门没锁。全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变了很多哦……虽然也有没变的部分。」

汐以微妙的表情这么说。

星原一脸奇妙地歪头，继续发问。

「那汐同学呢？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孩子？」

「我的话，反而是咲马说的那种不起眼又安静的小孩。那时候我身体不好，而且很软弱，常常哭呢。」

这我倒是记得。以前的汐比现在内向很多。是直到小学四、五年级时，才变得愈来愈活泼。

「哦～看著现在的汐同学，完全想像不出来呢。」

汐腼腆地笑著。

「如果想像得出来，就伤脑筋了。我为了改变自己，做了很多努力呢。」

「是这样啊……」

我都不知道，星原说著。我也有同感。明明从小看汐到大，应该知道这些的，可是我却一直认为，汐的领袖魅力是与生俱来的。

为什么会那么认为呢？因为想那么认为吗？把原因全部推给才能，是最简单的卸责方法。

「……话说回来，从昨天起，我就一直有点在意。」

星原突然以认真的表情看著汐。

她顿了一顿，缓缓开口道：

「汐同学，你还想继续用※『仆』自称吗？」（译注：在日文中，第一人称有「俺（ore）」、「仆（boku）」、「私（watashi）」……等等说法。女性通常以「私」自称，男性在非正式场合，通常会以「俺」或「仆」自称。）

我吃了一惊。

虽然我没有很在意，但是听星原一说，我确实也产生了这个疑问。虽然汐宣布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也换了女生制服，但第一人称一直是「仆」。

被这么一问，汐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样果然很半调子？」

「啊！我不是说一定要改变第一人称才行哦！我只是觉得，你想怎么自称就怎么自称……」

星原连忙补充说明。汐缓缓摇头，露出柔和的表情。

「因为我的声音有点低，而且又沙哑不是吗？突然改成『私』，大家应该会觉得很怪吧。虽然我曾做了一阵子发声练习，但不是很有效……」

不过也因此，我在外表下了不少功夫哦。汐含糊地笑著。

但星原仍然以担心的表情看著汐。

「可是电视上有很多声音比你还低的女演员哦。不会很奇怪的……」

重点是——星原继续说下去：

「你想怎么自称呢？」

对于这个问题，汐尴尬地抿著嘴唇。

对话中断，沉默降临。

我和星原一起等著汐的回答。总觉得这个问题不能被随便打发。

最后，汐看开似地开口：

「老实说，我确实有想改变第一人称的想法，但是还在犹豫。突然把一切彻底改变……我会有点害怕。」

「原来如此……」

星原安静地回应。

我也不是不明白汐的心情。应该说当然会害怕了。光是穿著女生制服上学，就要做出很大的觉悟，如果连第一人称都改变，精神上可能会非常疲劳吧。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正在思考时，星原为了打破沉重的气氛似地大声说：

「不然这样好了！汐同学可以在只有我们三个人待在一起时，才用『私』自称！等到说得很习惯之后，一定能自然地用女生的语气说话哦！」

这是好点子对吧！星原眼神闪亮，彷佛在这么说。

虽然我没有异议，但是汐会怎么想呢？

「那……我就尽量试试吧。」

尽管含蓄，汐还是有点欣喜地点头。星原笑容满面地催著：

「好啊好啊！那就立刻切换吧～！」

「咦？现在吗？」

「嗯！」

星原天真地回应。会不会太急了？我心想。至于汐——

「我、我……」

汐有点紧张地张口，星原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最后——

「——对不起，我还是暂时用『仆』好了。」

「哦、哦！不是啦，我才该说对不起！好像变成硬逼你了！！」

汐面带歉色，星原也慌张地道歉。

「慢慢来就好，用不著那么急不是吗？」

我帮忙缓颊，「嗯嗯对啊！」星原连连点头，汐也同意似地浅笑起来。

星原在和乐的气氛中停下脚步。

「我要往车站那边走，所以就到这里了。」

田间小路的尽头，离我和汐分头回家的三岔路口几公尺之处，有个十字路口。

星原看著我们，再次笑了起来。

「今天说了很多话，我很开心哦！明天再一起回去吧。」

我有种快要飞起来的感觉。明天再一起回去吧，多美好的一句话。

「嗯。我也很开心哦。」

「明天见，夏希。」

「掰掰！」星原很有活力地道别，骑著脚踏车潇洒地离去……又突然转弯，回到我们面前。怎么了？

「对不起我忘记了！最后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我和汐互看一眼。

星原下了脚踏车，朝汐走近。

「那个，汐同学……我以后可以叫你小汐吗？」

汐先是一怔，接著「噗哈！」地噗哧一笑，觉得有趣似地点头。

「可以啊，你高兴怎么叫都行。」

「太好了～！那……小汐。哈哈，感觉好新鲜！那么小汐、纸木同学，掰掰！」

星原再次跨上脚踏车，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昨天，我和汐一起回家时的沉重气氛，就像假的一样。心情变得非常轻松，忍不住期待起明天三人一起回去的时光。

「那我们也回去吧。」

我向前走了几步，但是发现汐没有跟上来。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只见他站在原地，凝视著我。

「咲马……如果我以女生的语气说话，你会怎么想呢？」

这问题很突然。可是汐的表情非常认真。

我再次打量起他。

就算只以手指随便梳，似乎也不会卡住手的柔顺银色短发、长长的睫毛、明显的双眼皮。

先不说穿著女生制服或裙子的情况。光是看外表，就算说汐是女生，不认识他的人应该也会相信吧。有这种外表的人，就算以女生的语气说话，应该也不会很奇怪吧。想到这里，我老实地阐述想法：

「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哦。」

「是吗……我知道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问问，汐说完，浅笑起来。

那是足以令人忘了他生理是男性的……极为甜美的笑容。

✽

汐开始以女生的身分上学的第三天早上。

天气很晴朗。离开家门之前，我听到气象主播说，今天的降雨机率是零。由于我是骑脚踏车上学的，不会下雨是再好也不过的事。

到校时，离第一节课只剩十分钟了。一直碰上红灯，害我比平常晚到。

我赶往教室时，看到数名其他班级的学生站在自己班级外的走廊上。他们一面看著教室内，一面交头接耳地说话。

怎么了？我有点心神不宁，加快走路速度，从后方的门走进教室。

几乎所有同学都看著教室前方。

我也跟著移动视线。

「什么？」

只见黑板上大大地写著：

『槻木汐是XX』『变态』『XXX』『偷窥狂』『XXXXX』

我说不出话。脑子像是泡在冰块中似地冷到发疼，身体因困惑而发抖。

——是谁写的？

我环视教室。见到快哭出来的星原。她一和我对上视线，就咬著嘴唇低下头。其他同学不是和旁边的朋友说悄悄话，就是露出尴尬的笑容。不行，光是用看的，没办法找出犯人。

汐还没来。得在汐到教室前做点事……做什么事？我能做什么？总觉得脚下地面摇晃不已。冷静点，首先是擦掉那些字。

我把书包放在自己椅子上，绷紧神经，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通过桌子间的走道，快步朝黑板前进。

走到教室中间时，一条腿突然从旁伸出，我来不及闪避，跌倒在地上。

「好痛……」

「逊毙了，可以好好看著脚边走路吗？」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向说话的人。改得极短的裙子、漂染过的头发。西园亚里沙正拄著脸颊，低头看著我。

明明是你突然把脚伸出来的吧——我差点这么说。为什么西园要做这种事？彷佛想妨碍我擦掉那些字似地……难道？

我想起前天午休时发生的事。汐与西园的对峙。西园看著汐时，那种憎恶的眼神。

我起身，低头看著西园：

「黑板上那些，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你以为是我写的？不是哦。没有证据就别乱说哦。」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脚伸出来？」

「我想伸就伸，不行吗？是你走路不看路才摔倒的哦。你在激动什么？」

怎么可能有那种偶然？西园肯定是故意的。但我确实没有证据。

正当我找不到话反驳时，西园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露出扭曲的笑容。

「难道你们搞上了？」

「啥？」

「你昨天不是和汐一起上学吗？前天也找汐一起回家。什么啊，老实说不就好了。你喜欢汐对吧？」

教室中泛起轻笑。令人不快的窃窃私语声钻进耳中。

全身的血液冲到脑门。

「——哪有可能啊！」

回过神来，我已大声吼道。

西园表情紧绷了一下，但是又立刻以凌厉的眼神瞪著我。

我们正僵持不下，门口又传来骚动。我也忍不住朝门口看去。

汐站在那里。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有听到那些话吗？只见他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拿起板擦，开始擦掉那些字。

我也离开西园的座位，走上讲台。汐不看我，安静地擦著那些字。总觉得他的脸色很难看，而且还有点发抖。

「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

「咦？」

「不用你帮忙。你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我傻住了。没想到汐竟然会对我这么说。

我无法直接回自己座位，也无法帮忙，只能呆呆地站在讲台上，看著汐擦掉那些字。擦完所有的字后，汐用丢的似地放下板擦，回到自己座位。

铃声响起，伊予老师走入教室。

她看著站在讲台上的我，讶异地皱眉。

「怎么了吗？」

包含我和汐在内，没有学生把黑板的事告诉老师。

即使开始上课，老师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些话有如从大脑表面滑过去似地，无法留在记忆中。占据我所有思考的，是该怎么解释汐的话。

冷静下来后，我多少明白为什么汐会那么说。他应该不是真的对我感到厌烦，而是为我好。担心连我都被西园盯上，所以故意说出违心之言，想疏远我。

所以，我没有被他讨厌。不必把那些话当真。

我努力地这么想。

「今天的体育课，汐还是只有在旁边看呢。」「如果我也改穿女生制服，是不是就不用上体育课了？」「你不会试试看？」「开玩笑的，我才不要咧。」「是说如果是你，会想和汐交往吗？」「当然不可能。」「就算长得再好看，还是男的啊——」

午休时，我听到不少拿汐当消遣的对话。虽然前天就有那类发言了，可是次数与程度都明显增加。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让班上的人觉得「拿汐来开玩笑也没有问题」吧。

尽管在这种情况下，星原还是继续和汐一起吃午餐。她真的很厉害。

每当星原去找汐，我就会有一种微妙的罪恶感，涌起自己也该做点什么的焦躁。可是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想到自己可能被拒绝，就又提不起劲去做什么。

不行。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等放学吧。放学时，再找汐一起回家。忘了黑板上那些话，聊些可有可无的事。汐一定也是那么希望的。

可是，情况与我预期的相反。

一放学，汐立刻抢在其他人之前离开教室。彷佛不想被我叫住。

不过，他还是有可能像昨天一样在鞋柜区等我。我微微抱著期待，追了上去。可是没在鞋柜区看到汐，而且他的格子里也没有外出鞋了。

「为什么先走了啊……」

难道说，他真的讨厌我，不想和我一起回去了吗？想到这里，悲伤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我明明那么地关心他，还把黑历史的小说给他看，那种态度是怎样？

算了，一个人回去吧。

我正想换鞋，星原小跑步地赶了过来。

「咦、咦？小汐呢？」

就算本人不在，你也那么叫他吗？我心想，摇了摇头。

「他已经先走了。我没追上。」

「怎么这样……」

见星原一脸难过，我心头涌起对汐的忌妒之情。

「他现在应该不想和别人说话吧，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也好。」

「……嗯。」

星原有如被雨淋湿的小狗似地，无精打采地走向鞋柜，换上乐福鞋，以脚尖轻轻敲地，把脚跟套进鞋子里。

接著她转头看我：

「你不回去吗？」

「咦？啊，我也要回去。」

我换上外出鞋，跟著星原走向停车场。两人分别牵著自己的脚踏车，走出校门。

烈日之下，我和星原两人走在昨天与汐一起走过的田间小路上。

虽然是顺其自然地变成一起回去，但这样真的好吗？由于心中挂著疑问，即使是与星原独处的梦幻情境，我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不如说相当尴尬。星原一直低著头不说话，两人之间只有脚踏车链的转动声不停作响，我的胃开始痛了起来。

「那个，我想，汐不是因为不想和我们一起回家，才先走的。」

忍受不了沉默的我开口。

「不管是谁，都会有想独处的时候嘛。现在的汐一定是那样。等到明天，我们还是能三个人一起回去的。」

星原无力地点头。虽然反应很小，但我不肯放弃。

「对了，上次的小考，你考得怎么样？就是现代国语的。我觉得还满有自信的。果然多看小说，阅读能力就会变好哦——……」

这次连点头都没了。

什么嘛。真是的。你说点话啊。还是我误会了？那个「你不回去吗？」其实不是「一起回去吧」，而是「你杵在那里干嘛」的意思吗？是我太自我感觉良好了？该死。我愈来愈不安了……

总觉得回家的路变得非常漫长。说起来，为什么要用走的啊？用骑的啊！不行，已经错过骑车的时机了。现在才说「我们用骑的回去吧」，听起来只想早点离开而已。不对，事实上就是这样没错。

总之要打破沉默才行。正当我努力思考新的话题，旁边突然传来「嘶！」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吃了一惊。星原哭了。

「等、什、怎怎、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舌头打结地发问，星原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我想起早上的事。」

「早上……黑板的事？」

星原点头。

「我走进教室，看到那些字时，什么都做不到。虽然心里知道得快点把那些字擦掉才行，可是我不敢动手……只能在一旁看著。小汐一定生气了吧。虽然嘴上没有说，可是他一定希望我们能把那些字擦掉。一定是那样。」

「……也许吧。不过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哦。午休时，你不是和汐一起吃饭吗？」

「一开始，我确实是为了小汐好，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咦？」

「昨天中午之后，亚里沙就不和我说话了……所以不和小汐一起的话，就得一个人吃饭……我根本是为了自己而已。」

是这样吗？我的注意力都放在汐身上，没有发现星原的情况。虽然昨天起就感觉得到两人有疙瘩，没想到亚里沙直接使用了无视大绝，真阴险。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很棒哦。一般来说，不会为了其他人难过成这样。光是有这心意，我想汐也会确实地回应你的。」

「是、吗？」

「这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我说的，不会有错。」

我对星原露齿而笑，星原也微笑起来。

「……谢谢。纸木同学，你人真好。」

「没有你那么好啦。」

「真、真会说话！好难为情哦。」

星原以手对脸颊搧风，从头发之间微微露出的耳尖有点泛红。

我安心地松了口气。虽然刚才有点胃痛，不过现在的感觉还不错。希望能持续到最后。

我正这么想时，星原突然停下脚步。我也跟著止步看她。

「怎么了？」

只见星原红著脸，彷佛想倾诉什么似地凝视著我。

「……那个，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商量？」

怦通。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知为何，我有不好的预感。

「可以的话，那个……希望你能帮我保密。」

「哦、嗯、好。」

我屏息以待。一阵强风从东方吹来，田里翠绿的稻叶摇晃不已。

风停时，星原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以前很喜欢汐同学。」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我有种身体被留在原地，意识掉到黑暗深渊的感觉。现实一下子变得遥远，心脏碎成一片一片——在陷入绝望之前，我撑住了。

「……以前？」

「其实，直到小汐穿著女生制服来上学为止……我都是单单、单恋著他。」

星原满脸通红地看著地面，似乎可以看到她头上出现白色的蒸气。

「那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

「呃、那个，该怎么说呢……」

星原视线游移著，思考该怎么说明。她正想开口，身体却突然一晃，似乎头晕了。

「你、你还好吗？」

「对不起，因为很热……」

仔细一看，星原正在流汗。几绺发丝黏在额头上。是因为阳光太强烈呢？还是因为话题的缘故？

「换个地方说话吧？」

「好……」

我跨上脚踏车，星原也一样。

——单恋，吗？

我吞下叹息，踩起脚踏板。

只要骑个十五分钟，就能抵达有家庭餐厅与速食店的车站前。但是考虑到星原的状况，还是别花太多时间比较好。所以我们来到附近的商店街。两人走在因为被大型购物中心夺去客群而失去活力，大多数店面都拉下铁门的商店街中走了一会儿，来到一间小咖啡厅。

叮铃叮铃。我们推开门走入店里，在里面的座位面对面坐下。我们先点了饮料。星原的脸仍然很红，但是已经不再流汗了。

一名驼背的老太太，把我们点的冰咖啡与柳橙汁端了过来。星原一口气喝掉半杯柳橙汁，「呼！」地喘了口气。

「好点了吗？」

我发问。星原面带歉色地笑了起来。

「哈哈……对不起。我好像有点中暑。」

「没关系。比起那个，刚才的……」

「嗯。我会好好说明的。」

我把奶油球和糖浆倒入咖啡里，以吸管搅拌。

「因为是谈男生时的事，所以用汐同学来称呼吧——就像刚才说的，那个、我一直……单恋著汐同学。可是汐同学不是很受女生欢迎吗？像我这种人，就算喜欢他，他也不会喜欢我。我本来想放弃的。」

喀啦，咖啡中的冰块发出声音。

「就在那时，汐同学——不对，小汐在大家面前说，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老实说，我放心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真的死心了。可是之后和小汐说话时，该怎么说……怎么说呢……虽然有点难说出口，不过……」

我一面听星原说话，一面喝著咖啡。

「就是有一种很想抱紧他的感觉。」

咖啡跑进气管。我连忙以纸巾按著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还、还好吗？」

「咳咳、咳、呜咕——呃、简单地说，就是你现在还是喜欢汐？」

「唔——不清楚……」

「想抱紧的，是男人的汐？还是女人的？」

「不、不知道啊！所以我才想和你商量嘛！」

生气了。

不过，这问题太难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我得听喜欢的女生讲自己的恋情啊？但既然是星原拜托的，虽然我实在没劲，但还是认真地帮她思考看看吧。

我双手抱胸，思考起来。

想抱紧汐。主动的欲望。人在什么时候会想抱紧他人呢？因为产生情欲？星原的话不可能……我想这么认为。除此之外，就是面对小婴儿或小动物之类可爱的对象时吧。这么说的话——

「你对汐的感情，可能是保护欲或母性之类的吧。」

「保护欲……母性……」

「也就是说，你是因为觉得汐很可怜，所以想保护他。」

「那……和喜欢的感情不同吗？」

「很难说呢。」

就我个人来说，我会想肯定那说法。你对汐的感情是基于善意而来的同情，和恋爱不同哦。如果这么说，汐可能不会再是星原的恋爱对象，我也可以少一个情敌。

可是，来自心底的罪恶感，使我无法说「对」。

「……是不是喜欢，由你决定。」

星原沉思似地盯著桌面，「我知道了。」过了一会儿，她如此回答。

「我会再想想看的。」

「这样很好。太急著下结论，不是好事。」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与切身之痛。

杯中的咖啡还剩三分之一，再稍微深入问问吧。

「话说回来，你喜欢汐的哪些地方？」

「很多地方……主要是温柔吧。没有什么特别的起因，就是和他说话后，不知不觉被吸引……还有就是，跑步的样子，很好看吧。」

星原红著脸，腼腆地笑著。完全是少女怀春的表情。不该问的。我在心里后悔不已。

是说，跑步的模样啊。她会去看田径队的练习吗？……啊！难道说，我和她交换联络方式的那天，她之所以留在教室，就是为了看汐练习吗？呜哇……我不该发现的。

为了排遣忧郁的心情，我把剩下的冰咖啡一口气喝完。明明加了奶油球和糖浆，为什么还是觉得苦呢？

「纸木同学，你从以前起就和小汐很要好对吧？」

与其说从以前起，不如说只有以前。不过我现在没心情订正，「嗯。」所以随意地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比其他人知道更多小汐的事吧？」

「这就难说了。如果是小学时代，应该比其他人知道多一点啦。」

「例如呢？」

「例、例如？这个嘛……」

我双手抱胸，回想小时候的事。

「……如果问汐『你会说俄语吗？』他就会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之类的。」

「咦～～～！是这样啊……！」

星原眼神发亮，似乎很感兴趣。接著她突然打开自己手机，开始打字。是想把刚才说的事记下来吗？还真有心呢。我以冰冷的心情想著。

咚——墙上的老钟响了起来。已经六点了。

「……该回去了吧。」

星原阖上手机，抬起头。

「嗯，说的也是。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没什么啦。」

「这些话，只能说给你听呢。」

说完，星原露出天真单纯的笑容。

该高兴吗？我不知道。

✽

听了星原的烦恼的隔天，一早就下著大雨。

对骑脚踏车上下学的人来说，雨是敌人。穿著雨衣很闷热，到学校时，头发会因汗水与湿气黏在额头上，衣服也会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今早，也是这种感觉。

学生们在鞋柜区排著队，或是抖落伞上的水珠，或是把雨衣折起来。我也混在其中，把雨衣上的水珠拍落。

就在这时，一名撑著伞的女学生朝门口跑来。她来到我身边，把伞收起。

「啊。」我轻轻叫了一声。是汐。和我不同，他几乎没有流汗，头发乾爽柔顺，制服也没有黏在身上。

我想起昨天黑版上的字，还有星原和我说的话，各种感情在心中旋绕。该和他打招呼吗？还是别说话好呢？我迷惘了半晌，选了前者。

「早、早啊。」

我含蓄地开口，汐转过头，以惊讶的表情看著我。他跑过来时，似乎没发现是我。

「你……嗯，早安。」

汐僵硬地回答。既然这么巧凑在一起，我试著继续聊天。

「你今天不是骑车？」

「嗯。因为……不想被淋湿，所以是家人开车送我来。」

「是吗？我也希望下雨天时有人能送我上学呢。全身黏答答的烦死人了。」

「……嗯。」

汐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而且心神不宁。他不停地张望四周，似乎很在意他人的目光。

汐迅速地把伞收好，扣起扣子。正想走进门内时，「那个——」我开口，他停下脚步。

「今天，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回去？星原好像也很想和你回去哦。」

汐转过头，说道：

「我的家人会来接我。」

「啊，说的也是。」

「……咲马。」

突然叫我的名字，我紧张地提防起来。汐以怜悯的眼神看著我。

「不必硬是找话和我聊哦。你也不想因为和我在一起而被误会吧？」

我说不出话。下一瞬，胸口有一种被纸割伤手指般的剧痛。

「才没——」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汐打断我的话，露出一看就知道是硬挤出来的笑容后，不等我回话，就径自走进校舍里。

才没有那种事。我恨起没有立刻这么说的自己。

这天的空气又闷又湿，感觉很不舒服。不只湿度，西园亚里沙的言行也是令人不愉快的原因之一。

「老师——槻木同学可以不上课吗——」

西园在体育馆里大声发问。「槻木的话没关系。」体育老师露出困扰的表情，如此回答。「他那样根本只是在偷懒吧？」可是西园仍然不肯罢休。明显的恶意，使汐局促似地垂著眼帘。

下课时，西园也不断说著类似霸凌的话。

「是说啊——那个谁的内裤不知道是男用还是女用的呢？有没有人要去确认一下？」

「男人穿女生制服没有违反校规吗？我觉得这是扰乱秩序的行为呢。」

「不是有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的漫画吗？那个谁看到那种漫画会兴奋吗？呜哇——恶心死了。」

起初，其他人只是苦笑，但随著时间经过，开始有人附和起西园的话。

我想，真心想找汐麻烦的，应该只有西园而已。其他人只是想以取笑汐来打破沉重的气氛吧。与其整个班死气沉沉，不如找个人来取笑比较热闹。那种对沉默过敏的家伙，在国中时代就很多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明白那些人的心情。不管是谁，都不喜欢难堪的气氛。如果刚好有适合炒热气氛的话题，就算内容不妥，就算不是真心那么认为，也会随波逐流地跟著说他人的坏话。话是这么说，但我不想肯定那些人的行为。

还有，西园小圈圈的成员中，一开始对汐态度友善的真岛与椎名，虽然没有跟著挖苦汐，可是也不敢否定西园的话，只能尴尬地沉默旁观。别说汐，最近她们也不和星原说话了。

情况缓慢地恶化著。

我以黯淡的心情上完整天的课。和星原一起回去的话，总觉得有愧疚感，所以独自回家。

下雨的日子持续著。

西园对汐的攻击不断升级，不但会大声毁谤汐，还会在经过汐的位子时，故意弄掉汐的课本或铅笔盒，变成直接动手。最过分的是，甚至故意把纸盒装的奶茶，泼在汐的肩膀上。

汐一直默默地忍耐。装成没听到那些毁谤的话，静静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汐的反应，使西园变得更加暴躁了。

尽管星原会和汐一起吃午餐，可是对于霸凌的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以快哭的表情看著一切。虽然如此，还是比什么都没做的我好太多了。

必须想点办法才行。我心想。

再这样下去，汐在班上会待不下去的——虽然我如此担心，但同时也有「反正不关我的事」的风凉想法。

就算以女生的身分生活，汐还是汐。长得好看又聪明，个性又好，是什么都会的优等生。尽管现在忍气吞声，但私底下肯定正在盘算著该怎么打破现状。而且还会以我和星原都想不到的方法，再次成为风云人物……这种可能性不是零。

虽然只是一厢情愿。但我之所以会这样想，都是因为前天在咖啡厅和星原聊过的关系。星原喜欢汐的事实，使我对汐的同情心减少许多。

这样不好。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没办法简单地割舍那种感情。

✽

周末结束，星期一到来。

汐以女生的身分生活，已经一个礼拜了。直到昨天还在下的雨停了，天空非常晴朗。

第三节的体育课结束后，男生们回二年A班换衣服，并准备第四节的上课内容。不久之后，在更衣室换衣服的女生们也鱼贯地进入教室。

第四节的铃声响起，还是没见到汐。我明明看到他把报告交给老师后就离开体育馆了，为什么还没回班上呢？

中年的男性教师走进教室，是数学老师。他走上讲台，摸著胡渣，懒懒地把课本放在桌上，正想拿起粉笔时，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汐站在门口，已经换好衣服——不对，虽然上半身穿著制服，但下半身不是裙子，而是运动裤。

汐的脸色很苍白，神情憔悴，而且呼吸似乎很急促。

「对不起，我迟到了。」

老师看著汐的运动裤，讶异地皱眉，但是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催他快回座位。

汐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快步地走回自己的位子。

怎么了？

由于正在上课，所以没有人发问，但所有人应该都这么想吧。

到头来，数学课在没人提汐及的裤子的情况下结束，午休到来。

数学老师一离开，众人的疑问立刻爆发，开始议论纷纷。

「怎么了？」「该不会被泼了什么吧？」「谁去问问看？」「你不会自己去问。」

汐在各种猜测与奚落声中，一如往常地与星原吃午餐。虽然星原也很在意，但是似乎觉得不问比较好，所以故意不提。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突然砰地被打开。

意气风发地走进教室的，是西园亚里沙。只见她走上讲台，彷佛展示战利品似地高举右手的东西。

「这是我刚才发现的。有人知道是谁的吗？」

此时此刻，包含我在内，大部分的人都明白真相了。

被西园高举的，是女生制服的裙子。

「我想应该是班上谁的吧。有没有人要出来认领？」

西园露出残酷的笑容，不当一回事似地摇晃裙子。只要回想她对汐做过的各种事，不难猜到那肯定是汐的裙子。

她八成是在体育课时藉口上厕所之类的。离开体育馆，溜进汐换衣服用的多功能室，偷走汐的裙子吧。只要趁著早上没人时进入多功能室，偷偷打开窗户的锁，要溜进去并不难。

所有人应该都猜到真相了，可是没人出面指责西园。大家心里明白，就算出言质问，也会被她闪躲。不只如此，甚至有可能被她盯上，一起被她霸凌。西园应该也是明白这点，才敢这么做的。

我用力握拳，对这种阴险又卑鄙的手法感到恶心。可是身体动不了。尽管心脏剧烈跳动，但是无法从椅子上起身。

「……」

汐低著头，肩膀微微发颤，看起来像是拚命忍耐快爆发的什么似地。

「吶，这是不是你的？」

西园走下讲台，来到汐的桌前，端详他似地歪头。

「好歹可以确认看看吧？喏，快点看这边？」

西园威胁似地说著，汐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地点头：

「是啊，那是我——」

「不是吧。」

西园挥下冰冷的屠刀似地打断汐的话。

「你不是男人吗？不需要裙子吧。」

西园说完，把裙子扔在地上，践踏起来。宛如想把沾在鞋底的口香糖弄掉似地，用力捻著裙子——

「！」

汐站了起来。他以带著愤怒的眼神，低头瞪著西园。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公分，只要汐有那个意思，可以立刻击中西园。但是西园脸上毫无惧色。

「怎么？你生气了？」

「……收起你的脚。」

「为什么？」

汐用力咬紧嘴唇，收起眼中的怒意，改以恳求的眼神望著西园。

「那条裙子……是我的。是我第一件……女孩子的衣服，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是有多爱裙子啊？以为只要穿上女生的衣服，就能变成女人吗？」

「恶心！」西园暴躁地啐道。

「怎么可能呢？你家没镜子吗？不管外表长得多好看，也不可能真的蒙混过去啦。」

汐听到污言秽语似地皱眉，不再说话。

也许对汐的反应感到火大吧，西园露出狰狞的表情道：

「说啊！你有没有老二！」

她咆哮完，突然做出惊人之举——把手伸向汐的腹部下方约十公分的，大腿之间的部分，一把抓下去。

汐的头发似乎全部倒竖起来了。

「——不要这样！」

他大叫著，用力推开西园。西园重重地撞上后方的桌椅，摔倒在地上。

班上的空气似乎结冰了。有如凶杀案现场似的，整间教室，只听得到汐的喘息声。

汐的脸上逐渐浮现憎厌与后悔之色。

西园发抖著，不知是因为盛怒，或是在哭。其实两者都不是。只见她低著头，浏海遮住表情，「哈哈哈！」地发出愉快的笑声。她跳针似地不断笑著，最后摇摇晃晃地起身，拨开乱掉的浏海，露出挂著扭曲笑容的脸。

「什么嘛，想做的话明明做得到啊……就是这样，就是刚才那种感觉！让我看看你充满男人味的那一面！因为你是男人！」

「不、不对……刚才是……」

汐难以置信地摇头，沉痛地挤出声音。最后忍受不了一切似地捡起裙子，跑出教室。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回过神。

我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啊？不对，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眼睁睁地旁观汐被强大的恶意攻击，有如在全班同学面前被脱光衣服似地，任人羞辱。

我满心后悔。

尽管明白已经太迟了，我还是起身离开教室，朝著走廊另一端的背影全力奔驰。

我一面跑著，在心中懊恨不已。自己真是无药可救的人渣。不但是人渣，还很愚蠢。我不是相信汐的能力。只是害怕被西园盯上，怕被周围的人当成珍禽异兽。所以找了那种烂理由旁观而已。

尽管我脑中只有自私自利的想法，汐还是顾虑著我，不想把我卷入霸凌之中。他明明是最希望得到帮助的人，我却践踏了他的好意。

「可恶……！」

我很想狠狠地揍不久之前的自己。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冲下楼梯，在走廊疾奔，直接穿著室内鞋来到体育馆后方——汐总算停下脚步。我气喘吁吁地从跑步改成走路，慢慢朝汐走近。真没想到自己有办法追上田径队的王牌，这就是所谓火灾现场的异常发挥吗？

体育馆后方没有任何人。校舍栋的喧嚣彷佛来自极为遥远的世界。

「汐。」

我唤著汐的名字。汐肩膀一颤，回过头。

他正在哭。泪水从不断从眼角滚落，就算擦了也继续流下。溃堤似地，止也止不住。

我胸口发疼，不希望再次看到汐的这种表情。

「汐，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真的很对不起。我只顾著自己，所以装成没看到你被西园欺负的事……关于这点我没什么好辩解的，可是以后不一样了。」

我朝汐前进一步。

「我再也不会装成没看到了。不管任何事，只要我做得到，我都会帮你。这和男人女人什么的无关，因为对我来说，你是重要的童年玩伴。」

说到后来，我觉得脸颊发烫。这是什么陶醉在自己的真诚中的台词啊？我不禁自嘲。但这毫无疑问是我的真心话。

「呜～」听我那么说，汐抽噎得更厉害了。他大力摇头道：

「……那样，不行……」

「为、为什么？」

没想到会被拒绝，我不禁动摇了。

「因为……」

汐泪流不止，正面看著我。

「因为，我喜欢你。」

他明确地这么说。

第一时间，我无法理解汐说了什么。脑中一片空白。

汐直勾勾地凝视著我。最后死心似地低下头，跑走了。

我只能呆立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就算追上去，就算追上了，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因为我现在仍然很混乱，无法思考。

只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

就是汐说的「喜欢」，绝对不是对朋友的「喜欢」。

✽

那天，汐早退了。

班上陷入与过去不同的尴尬之中。最明确的变化是，从午休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汐的事。原本会拿汐来取笑的家伙们，也因为本人不在，不再提到他。

虽然西园也一样，可是在她脸上见不到反省的神色。应该是单纯因为汐不在，所以安分下来而已。假如汐来上学，说不定又会开始大肆抵毁他。

总算捱到放学时间。

我整理好书包，离开教室。

白天上课时，我一直想著汐说的那些话。老实说，我现在还是很混乱。被直到不久之前一直当成男性看待的童年玩伴告白，不管是谁，都会这样吧。

可是，现在的汐不是男生。话虽这么说，但他也不是普通的女孩。汐的身体是男性，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而我，不论身心都是男性，也和大多数的男性一样，喜欢女性。

我不讨厌汐。他很适合穿女生制服，看起来也很可爱。尽管如此，我还是没办法把他当成女生。所以……

那告白，我无法说OK。

可是也无法说NO。

因为，太痛苦了。在众人面前自曝从小到大一直隐瞒的秘密，因此被人歧视，受到霸凌。在落入悲伤的深渊时，还被告白的对象甩了……那种情况，光是想像我就心痛。是我的话，绝对会很想死。

如果不明确地回答，就无法帮上汐的忙。虽然明白，可是我做不到。至少现在，我没办法放著汐不管。

今后该怎么面对汐呢？想到这个问题，心情就很沉重，不过还是必须好好面对汐才行。因为我已经决定再也不装作没看到了。这个想法，现在也没有改变。

「要振作点啊……」

我鼓励自己似地说著，从鞋柜区走到校舍外。

——不过，该怎么说呢。

我喜欢星原，星原喜欢汐，汐对我告白。

就像资源回收标志，完美的三角关系。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我以事不关己的感觉回顾著自己的状况，来到停车场。在我解开脚踏车的锁，握住把手，想把车子拉出来时，脚踏板勾到旁边的脚踏车，使其翻倒。倒下的脚踏车压倒其他的脚踏车，接二连三……

「呃啊……」

八辆脚踏车像骨牌一样成排翻倒。

不能放著不管。我只好一一牵起他人的脚踏车。就在这时，一名女孩从对面走来。

「嘿咻。」

星原出声，帮我拉起脚踏车。

「谢谢。」

「没什么，因为我的脚踏车也倒了。」

「是、是这样吗？对不起。」

我一面道歉，一面拉起脚踏车。

最后一辆被拉起后，星原以认真的表情看著我。

「可以一起回去吗？」

我和星原默默地走在田间小路上。

这是我们第三次一起回去了，虽然已经没有紧张或兴奋到快飞上天的感觉，但老实说，还是很不习惯。不是次数的问题，是因为星原的话太少的缘故。

星原之所以显得没有活力，应该是因为午休的事吧。

「……小汐今天很惨呢。」

果然是这样。

星原看著下方，喃喃说著。「嗯。」我同意她的话。

「纸木同学，中午小汐离开时，你不是有追上去吗……后来怎么了？」

「我勉强追上他，在体育馆后面跟他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呢？」

「我对汐说，他是我重要的童年玩伴，所以我以后会尽可能地帮他。」

被告白的部分不能说。那不是能随便说出去的事，特别是喜欢汐的星原，更是必须对她保密。

「这样啊……你们有好好说开了呢。」

「才没有。老实说，那连对话都不太算吧。」

「……我啊，从午休起一直在想。」

星原顿了一顿，继续说下去。

「我必须向小汐道歉才行。对不起，之前一直只在旁边看著而已。还有，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在意周围的人的目光，我会陪著你的，这样……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星原笔直地看著前方，眼中带著坚定的意志。

我很开心，星原也和我一样。不是只有对过去感到懊悔，还想为了汐，有所行动。这样的星原看起来很可靠，很耀眼。

「我也会帮忙的。」

「谢谢你，纸木同学。那就马上开始吧……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我想去一个地方，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来。」

「想去一个地方？」

「嗯。」星原点头，脸上稍微带著点腼腆的神色。

「就是，小汐的家。」

我和星原站在住宅区的一隅。

我们眼前是一栋两层楼的气派平房。这里就是汐的家。

虽然感受到星原「想成为汐的力量」的强烈意志，但是没想到她会立刻行动。我对打算明天再开始行动的自己感到羞耻。

我们停好脚踏车，从篮子里拿起书包。

有多少年没来汐的家了呢？我有点紧张。再说，如果汐提起告白的事，该怎么办？想到这里，又有点不安。虽然说星原也在，他应该不会在这时候催我回答……就算想这些也没用。

「我要按电铃了哦。」

「嗯、嗯……！」

星原比我还紧张。只见她僵著脸，身体紧绷。不久之前的决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看起来很不可靠。

「你、你还好吗？」

「哈哈哈……有点紧张呢。因为我是第一次去男生家……啊，小汐不是男生哦！？刚才只是口误！小汐已经是女生了哦！」

「嗯、嗯。」

用不著那么拚命否认吧。我知道星原心中还有一些部分，仍然把汐当成男生。不过那也是当然的，本来就不可能那么简单地割舍原本的感情。

我们并肩站在门口，按了电铃。不到十秒后，『哪位？』对讲机传来声音。

「呃，我叫纸木，是汐——同学的朋友，还有同班同学的星原也一起来了。我们有点担心他。」

『……稍等一下哦。』

嘟。对讲机结束通话。不久之后，玄关的门被打开。

从门后探出头的，是一名黑发的女性。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身材修长，即使穿著白衬衫与牛仔裤也很有模有样，而且长得很美。就连旁边的星原也「哦——」地小声叹息。

这个人应该就是汐的继母雪姨吧。

「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久等了。你是咲马对吧？」

「啊、是。」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应该是从汐那边听说的吧。

雪姨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看过相簿哦。你以前和汐很要好对吧？谢谢你那么关心他。」

「没有……」

我忍不住瞥开视线。虽然关心汐是真的，但是被人道谢，就有种难为情的感觉。

「快进来吧。」

我和星原向雪姨致意后，踏入屋内。

他人的家的气味钻入鼻腔。充满了汐他们的日常生活的气味。之所以觉得有点怀念，是因为小时候常来这个家玩的缘故吗？

我脱下鞋子，正想踏上走廊时，「啊，等一下。」雪姨突然叫住我们。

「我有话想问你们，方便聊聊吗？」

我和星原对望了一眼，总之先点头再说。

雪姨笑得有点生硬，问道：

「汐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

我的胃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说出事实吗？或者说当然没有那种事了？雪姨的话，应该比较希望听到后者的回答吧。可是说谎会有罪恶感。再说，雪姨之所以那么问，应该是有什么根据吧，就算说谎，应该也会被看穿……我还在思考，星原已经开口了。

「小汐……在班上被某个同学找麻烦。」

星原选了前者。让她帮我说出难以启齿的事，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已经没办法说谎了，所以我也跟著点头。接著雪姨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搔了搔头发。

「是吗～～～果然啊。那种事……唔～还真困难呢。」

「不、不过！我们绝对不会再那种事发生了！以后我和纸木同学会保护小汐的！」

「真的吗？」

我和星原连连点头。

雪姨双手抱胸地看著我们，浅笑起来。

「好。那就拜托你们了，要多多关照汐哦。」

「是！」我和星原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了好了，快进来吧。」雪姨说著，我们这才进入屋里。

「对了，咲马，听说你以前常来玩？」

「啊、是的。小时候常来。」

「那你知道汐的房间在哪吧。」

「呃——是上楼后的第一间对吧？」

「对对对。说不定你比我对这个家还熟呢。」

「没这回事……」

不要说这种让人难以回答的话啦……我正心想，发现星原正以羡慕的眼神看著我。常来汐家玩，很值得羡慕吗……？

「啊，不好意思叫住你们。快去找汐吧。」

「是。」我和星原再次致意，准备前往汐的房间。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又被打开了。

我回头，见到一名穿著水手服的女孩。外表白皙纤瘦、留著黑色的妹妹头。是汐的妹妹小操。

「欢迎回家。」雪姨对小操说道。但小操并不回应，而是讶异地看著我们。

「……咲马哥？你有什么事吗？」

「哦，我是来找汐的。是说好久没见到你了呢。」

「唉，是这样啊。」

小操的回应称不上有礼貌，似乎不怎么欢迎我们。

她关上大门，脱下鞋子，走进屋内时，「啊，对了。」想起什么似地看著我。

「吶，咲马哥，可以叫我哥别穿女装了吗？看起来真的很恶心耶。」

直接又尖锐的措词，使我非常错愕。那很明显是违背汐的想法的要求。

妹妹不跟我说话。虽然听汐那么说过，可是两人的关系似乎比我以为的更糟。

我正感到迷惘时，「你啊！」雪姨斥责起小操。

「不能说那种话。汐已经是姊姊了……」

「烦死了。外人插什么嘴。」

小操恶形恶状地啐道，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光是一句话，就能窥见槻木家的复杂情况。

「哈哈。」雪姨困扰地笑著。

「让你们看到难看的场面了。好了，快点去找汐吧。太慢的话，汐会担心哦。」

尽管在意楼下的情况，我和星原还是爬上楼梯。老实说，我很担心她们，可是我们什么都做不到。现在还是别干涉太多家务事吧。

我来到二楼，汐的房间与记忆中的位置相同。有那么一瞬，我有种回到小学时光的错觉。没有星原在场的话，这种错觉说不定会持续更久吧。

我敲了敲门，「请进。」听到汐的声音。我打开门。

「……欢迎。」

汐穿著连帽衫与短裤，坐在床上，以似乎相当疲惫的眼神看著我们。

午休时对我告白的汐的身影，与眼前的汐重叠在一起。我按捺著动摇的心情，走进房间。

「我进来了哦。」

「打、打扰了。」

星原紧张地跟在我身后。

汐的房间和以前没有太大不同，乾净清爽。书架上有一些主流的少年漫画，但是书背看起来很漂亮，似乎不常翻阅。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他爱惜物品而已。

「随便坐吧。」

我把书包放在床边，照著汐说的，坐在地毯上。星原也在我旁边坐下。

「你们在楼下说了什么话吗？离按门铃有一段时间了呢。」

星原还在紧张，所以由我开口：

「哦、呃……我们和雪姨还有小操聊了一下。」

「是吗。和操说过话了啊。」

汐不再说话，眼神看起来有点忧愁。

沉默降临。

我对星原使了使眼色。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星原吞了吞口水，看著汐。

「呃、其实，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

「今天午休时……我什么都做不到，对不起。你应该很难受……但我只是在旁边看著……可是，以后我不会再装成没看见了。我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来找你的。」

星原断断续续地说著，汐安静地点头，听著星原说话。无法从表情判读他现在的感情。与其说被星原的话感动，更像要装成有在听星原说话的样子。

「你人真好。」

汐事不关己似地说著，露出柔和的笑容。

「的确，今天真的很难熬……老实说，我不想再去学校了。」

「咦！」星原小声惊叫。

「乾脆转学好了。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隐瞒以前的经历，以女生的身分生活，这样也不错。」

「不、不行！」

「为什么？」

汐从床上起身，沙沙，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挨著星原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汐以微微向上的角度看著星原，嘴边挂著浅笑，感觉有点冶艳。

……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一点？

那个，好像有种快要接吻般的气氛？

星原有如石像般僵住，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感觉得到她的紧张，我也跟著心跳不已，不对，是心惊胆颤。尽管觉得汐应该不会做什么，可是看起来很令人不安。但又不能硬是把两人分开，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汐的视线突然从星原身上移开，朝我看来。他露出惋惜般的表情，从星原身边离开，隔著矮桌，坐在我们对面。

「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我不会转学，也会去上学的。」

「对对对对啊！太好了～吓我一跳，哈哈……」

我也若无其事地松了一口气。那种事会让人不安的，希望他别常做。

咚咚，有人从外面敲门。「是。」汐应声后，雪姨端著托盘走进房间。

「这是请你们吃的。」

她说著，把三人分的苹果汁和泡芙放在桌上。可以随时端出这种时尚的点心，果然和我家不同呢。我心想。

雪姨离开后，汐拿起泡芙，立刻吃了起来。

「你们也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谢谢招待。」

我们默默地吃著泡芙。该怎么说呢，是很奇妙的时光。

汐第一个吃完，正想把包装纸拿去垃圾桶丢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汐，你鼻子上沾到鲜奶油了哦。」

「咦！」

汐摸了摸自己鼻子，发现鲜奶油后，迅速地抽了张卫生纸，擦起鼻子。看他那么慌张，我忍不住笑了。

「你难得有这种失误呢。」

「少、少啰唆。这种事谁都会发生啦。」

汐不高兴地瞪著我，脸上带著难为情的神色。也许是在自己房间，所以松懈了吧。上次见到他这么粗心的模样，应该是小学时吧。

我把吃了几口的泡芙扔进嘴里，一面咀嚼一面看向身边。星原拿著泡芙，正在张望四周。

「小汐的房间，东西很少呢。」

我也这么想。虽然没有特别在意，难道有什么原因吗？

汐苦笑著刮起脸颊。

「我常被这么说。我从以前起就没什么物欲了。」

「咦～是这样啊？我的话，因为看到什么都想要，所以房间里一大堆东西，老是被妈妈骂说要好好整理房间呢。」

「哈哈，很像你的感觉呢。」

的确。虽然这么说对星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星原的房间感觉起来就是乱乱的吧。似乎会有很多可爱的抱枕。

我正如此想著，星原突然「啊！」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起身走到书架前。

「这是小学的毕业纪念册吗？」

她指著书架下层的格子发问。那儿有一本红色的精装书。就如星原说的，是我和汐的母校，椿冈西小学的毕业纪念册。

「是啊。要看吗？」

「可以吗！？我想看！」

星原立刻抽出毕业纪念册，放在桌上打开，唰唰地翻了起来。

「呃——槻木，槻木……啊！找到了！哇～好可爱！」

星原喜孜孜地看著毕业纪念册，在一堆大头照中找出汐。只有他是银发，所以相当显眼。那是小学六年级时的照片。

这样一看，小时候的汐真的就和女孩子一样。大大的眼睛，就男生来说头发很长。仔细回想，从以前起，汐的头发一直都留得不短。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成为女生的？」

我不经意地问出闪过脑中的疑问。「这个嘛……」汐歪著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懂事时就这么想了吧。」

「这样啊。」

「不过，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不同，应该是小三时。」

小三，是男女开始有别的时候。体育课时男女分开换衣服，应该是小三时没错。

汐喝了一口苹果汁，露出回忆往事般的神情。

「那时候有话剧表演，班上要演灰姑娘。有王子、灰姑娘、魔法师、坏心的姊妹等等的角色。老师说想演灰姑娘的人举手时，我举了手。」

我默默地点头，星原也认真地听起汐说话。

「然后老师笑了。说槻木同学是男生，应该要演王子才对哦。大家也跟著笑了。那时候，虽然我也配合大家一起笑，但心里其实大受打击，原来我不可以演公主。」

汐继续说下去。

「在那之后，我就注意著要装出男孩子的样子。因为我不想被嘲笑，也不想害妈妈担心。」

汐的生母在我们小时候生了难治的病，长期住院。我常常和汐一起去探病，每当我们聊起学校的事，汐的妈妈就会笑得很开心。

汐说不定是不想造成母亲的负担，所以才会一直伪装自己，扮演令母亲骄傲的儿子吧。那么做有多辛苦、多纠结，我实在想像不出来。

「小汐从小就很辛苦呢。」

星原沉痛地说著，汐安慰似地微笑著说：

「其实也没有那么痛苦啦。我不讨厌和男生们一起活动身体，而且虽然想成为女生，也不等于所有兴趣都很女性化。不是有比起穿裙子，更喜欢穿裤子的女生吗？就是那种感觉。」

不过——说到这里，汐脸上出现阴霾。

「和男生一起上厕所或换衣服时，就会觉得很讨厌……特别是一起去上厕所的习惯。」

我心脏猛地一跳。我当年常拉著汐一起去上厕所。但那是小学低年级的事，说不定他已经忘了……但还是道个歉吧。

「……对不起。」

「啊，你还记得吗？不过那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没关系啦。」

汐似乎也记得。幸好有道歉……

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但是又产生新的疑问。

「这么说来，你——」

说到一半，我又住了口。因为问到一半才惊觉，我想问的，对汐来说应该是很难回答的问题。你不会在发问前先想想吗！我在心里骂著自己。

「我怎么了？」

「啊、没什么啦。对不起。」

「话只说一半会让人很在意，你就直接说吧。」

在这种情况之下，坚持不说的话也许会留下祸根。我一面后悔自己说话不经大脑，一面战战兢兢地发问：

「那个，你在学校时，要怎么上厕所……」

汐以女生身分上学的第一天，其他同学有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汐露出明显困扰的表情。

今天，汐也是同样的反应。不过和上次不同的是，他不情不愿地开口了：

「……没有上。」

「咦？」

我和星原同声惊呼。星原以手撑著地板，把上半身凑近。

「一、一直忍著吗？」

「……嗯。虽然老师说可以用教职员的厕所，不过我觉得对老师们很抱歉……」

「不、不行啦。不能忍的。不然会生病哦？」

「我知道……不过我本来就很少在学校上厕所，其实没有那么困扰啦。」

「可是……」

星原担心地皱眉。我也很担心。

如果只有在学校憋尿，确实没有那么困难。但还是对健康不好，而且一定有忍不住的时候。这是相当严重的问题。但厕所是相当私密的空间，我完全无法介入……

就在我烦恼著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星原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不然，你想上厕所时，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脑中浮现大大的「！？」。

当然，星原所谓的一起去，应该只是跟到门口而已。尽管如此，那发言还是极具冲击性。

但是汐并不惊讶。

「不用啦，又不是看了恐怖电影的小孩……」

他有点傻眼地说著。「啊呜……」星原低下头。

「……但还是谢谢你。我很高兴你这么为我著想。以后我会尽量不忍耐的。」

汐温柔地笑著。星原神情一亮，露出灿烂到令人目眩的笑容。

「嗯！那样比较好哦！」

哦，这样就解决了……吗？不，应该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但如果能稍微减轻汐的负担，我发问就值得了。

我把剩下的苹果汁喝完。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超过五点了。

「该回去了呢。」

我提醒著。「说的也是。」星原有些惋惜地说著，把毕业纪念册放回书架。

「我送你们到门口吧。」

我和星原起身，拿著书包离开房间下楼，在玄关穿鞋。

星原认真地看著汐，似乎想藉由眼神倾诉些什么。

「明天要来哦。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去。」

汐微笑著，轻轻点头道：「嗯。」

「那就明天见了。」

我说完，和星原一起离开汐的家。

外头还很明亮。太阳主张著自己的存在，发出耀眼的光芒。我们牵著车，踏上归途。

「呼——有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

星原彷佛完成什么大工作似地，吁了一口气说道。

「是啊。虽然汐有点消沉，不过看样子，明天应该会来上学。」

「嗯。明天起要加油了。必须坚定地对亚里沙说清楚才行……！」

听到那名字，我心中充满苦涩的感情。

「西园啊。如果能搞定她就好了。」

「是啊……比起领袖，亚里沙更像头目。只要能说服她，班上的气氛应该就会好很多了。不过她很强呢。」

很强。确实如此。虽然西园看起来那个样子，但是很能言善道。想辩倒她没有那么容易。

「她有什么弱点吗？」

「亚里沙吗？唔——怕辣，之类的？」

「知道那种事能做什么啊……我说的是类似把柄的弱点。」

「把柄……」

星原皱著眉，沉吟起来。

「……亚里沙，以前喜欢小汐哦。」

隔了好一阵子才说出来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那样，所以才会一直欺负小汐，想逼小汐变回男生吧……」

不会是那么幼稚的理由吧？但似乎也不能一股脑地否定。

喜欢的异性突然宣布改变性别。面对那种状况，不管是谁都会受到打击吧。虽然有人会因此放弃，不过应该也会有试图说服对方，希望对方改变想法的人。就西园的个性，她不是说之以理或动之以情，而是以逼迫的方式想让汐回心转意。这么一想，就会有点同情她。

不过，她做的事已经超过可以原谅的范围了。就算失恋，有些事还是不能做的。

「这确实算弱点，可是我不想利用呢……」

「我也是。总觉得不该说这个……」

不论西园是多过分的家伙，我还是不想拿喜欢他人的感情作为反击的手段。这件事就收在心里深处吧。

我们来到T字路口。

「那我要往这边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我语毕便跨上脚踏车，朝家的方向前进。

骑了大约十公尺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简讯。我停下脚踏车，拿出手机。自从和星原交换联络方式后，我就养成了立刻看讯息的习惯。

我打开手机。

『对不起。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再过来一趟吗？』

是汐。

老实说，我很不想再去汐家一次。

因为内文提到的「想说的话」，不管怎么想，都是关于白天的告白，而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那告白。假如他要求我回覆，我该怎么办？光是想像，我就觉得胃痛。但是既然已经看到讯息，就没办法无视了。

我回完『知道了』后调头，慢慢骑著脚踏车。脑中想的全是该如何拖延回覆的时间，可是想不出好的说法。因此，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抵达汐的家。

「该怎么办……」

我停下车，忍不住自言自语。

我背著书包站在门口，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按电铃。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雪姨走了出来。她肩上挂著购物袋，似乎要出去买东西。

「咦？咲马？怎么了？」

「我被汐叫回来……」

「是吗？汐在他房间，你直接进去吧。」

请。雪姨帮我开门。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我向雪姨致意后，踏入屋内。

我脱了鞋走上楼梯，在汐的门口做了一个深呼吸，敲了敲门。听到汐的回应后进入房间。

「不好意思，把你叫回来。」

和我与星原来时一样，汐还是坐在床上。他的表情很安宁，看不出想法。

「没关系啦。比起那个……你想说什么？」

我假装平静地询问。但背上流著冷汗，心脏跳得飞快。

汐一言不发地打量著我，突然噗哧一笑，问我「你不坐吗？」。

「咦？哦，也是。」

我放下书包，跪坐在地毯上。汐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也未免太紧张了吧。我又没有要说什么恐怖的话，放轻松点吧。」

「是、是吗……？」

跪坐确实太夸张了，我改成盘腿而坐。汐起身，打开书桌的抽屉，背对著我说：

「我看完了哦。小说。」

「咦？」

「你写的那个。」

隔了一拍，我才理解汐在说什么。对了，我把自己写的小说拿给汐看了嘛。脑中只有告白，完全忘了这件事。

汐从抽屉中拿出我写的小说，放在我手上。稿纸的重量压在我的双手上。

「我想，还是说一下感想好了。」

「所以才叫我回来吗？」

汐点头。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要问告白的事。

在放心的同时，我又涌起其他感情。我知道这种麻麻痒痒的感情是什么。是期待。汐看完了我的小说，打算告诉我感想。把自己写的小说拿给别人看，听别人说自己作品的感想，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经验。虽然那小说有可能被说得很难听，但我还是忍不住感到兴奋。

「原来如此。你看完了……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心跳不已地询问，汐有点尴尬地别过头。

「该怎么说……可以写这么长的故事，很厉害呢。我的话，顶多只能写五、六张稿纸的文章而已吧。但是内容……」

汐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下去：

「可能有点，不太合我口味吧……」

我感觉气管开始抽筋。那是尽可能地以委婉的方式说「不好看」的意思。

「是、是这样啊……哪些部分不合口味呢？」

我努力不让自己表情过于僵硬，发问。

「……首先，我不是很懂青梅竹马的女生死掉的话，世界就会灭亡的设定。虽然有量子什么的说明，可是不太好懂……也许是我的阅读能力不足吧。还有，故事中期出现太多角色，让人觉得有点混乱。一口气出现六个新角色，光是记名字就很吃力了。而且有些角色登场完就没戏分了，直到结局都没有再次出现……至于其他比较细节的部分——」

汐花了几分钟，有条有理地把小说本身的缺点、设定的矛盾之处、角色个性不连贯的部分列举出来。

听到一半，我就没办法认真听了。虽然我也觉得那小说很幼稚而且不有趣，可是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缺点，还是比想像中的更难受。而且汐只是仔细又有条理地把问题列出来，没办法找藉口反驳。早知道就不问感想了。

「——大概就是这样……咲马？你还好吗？」

「咦？哦，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受到打击……」

「咦！」汐紧张起来。

「对、对不起，我说过头了。这只是外行人的感想，你不用在意啦。」

「没关系。就算你为了帮我做面子，特意称赞这小说，我也只会觉得空虚……谢谢你这么诚实地告诉我感想。」

其实我还没从打击中恢复。但那种事，就算说了也不能怎么样。

汐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我脚边的小说，也许他是在回忆内容，想找出优点吧。尽管如此，他一直没有说话。

气氛尴尬了起来。不过还是比问告白的回答好多了。总之在气氛更僵之前回去吧。

我正想把可燃垃圾——自己写的小说收进书包时。

「啊！」

食指指尖传来剧痛。我忍不住收起右手，看向指尖，见到圆球状的红色液体。似乎是被纸割伤了，而且伤口有点深。

「怎么了？」

汐探头过来。

「被纸割到了。不过只要用卫生纸擦一擦就好了。」

「……你等一下。」

汐起身，从书桌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盒子，「这个给你」从其中抽出一片OK绷递给我。

「啊……谢了。」

我以卫生纸擦了擦手指，接过OK绷，撕下背纸，把棉垫的部分按在伤口上。可是光靠左

手，很难对准。也许看不下去了吧，汐从我手中拿走OK绷，说：「不要动哦。」

他在我身边坐下，缓缓地把OK绷缠绕在我的手指上。

「好了。」

汐有如完成了什么令人满意的工作似地点头。

我见状，不经意地开口道：

「你这样很像女生呢。」

汐瞪大眼睛。

咦？见到那反应，我说错了什么话吗？我紧张了起来。也许是「像女生」的说法有问题。不，一定是那样。既然把汐当成女生看待，就不该说「像女生」才对。而且话说回来，只不过是贴个OK绷，跟性别完全没有关系。

「不是，那个——」

我紧张地想辩解，却发现汐出现变化。

只见他微微垂下眼帘，轻咬嘴唇，似乎在忍耐什么。耳根泛著浅红，灰色的眸子微微晃动。

这是……什么反应？

看起来像生气，又像在忍笑。你怎么了？虽然只要问一句就能得到解答，但假如汐真的生气了，问了也只会尴尬。

我不知该怎么做才对，正感到狼狈时，汐玩著浏海，缓缓开口：

「……谢、谢谢……？」

为什么要用问号？在这么想的同时，我突然理解了。

汐是在害羞。因为被说像女生。

太好了，汐没有生气——明明该感到安心，胸口却莫名地躁动不已。

总觉得有好几种感情在胸口缠成一团。不是愉快或不愉快，而是很奇妙的感觉。因为被道谢而感到开心？因出乎意料的反应而吃惊？因汐那像女孩的行为而心跳不已？应该都有。可是，最强烈的那种感情，我还没有办法说明。

该怎么说呢？这种空荡荡的通风感。

——失望？

我觉得失望？为什么？

喀嚓，楼下传来开门声。说不定是雪姨回来了。

「……我该回去了。」

我说著，小心不再被稿纸割到，把小说收进书包后起身。

「嗯，好。」

汐也跟著起身。和我对上目光时，他已经变成平时的淡然表情了。

我背起书包，正想走出房间，「那个。」汐叫住我。我回头，见到脸上略带不安的汐。

「如果写了新的小说，再给我看吧。不管内容怎么样，我都会看完的。」

「嗯。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再写……我下次会努力写出不会被给劣评的小说的。」

我开玩笑地说著，「不好意思啦。」汐也露出笑容。

我与汐道别后下楼，穿上鞋子走出大门。身体被闷热的蒸气包围。太阳开始西斜，西方的天空出现橙红色的渐层。

我骑著脚踏车，朝自家前进。

我一面破风前行，一面思考在汐的房间时的心情。我很快地明白了原因。为什么觉得失望？理由简单到令人傻眼。

也就是说，我觉得非常可惜。

如果汐真的是女生就好了——这就是我的心情。

长得好看，个性又好的童年玩伴，为我贴上OK绷。假如对方是女生，肯定是令人瞬间坠入爱河的事件。可是，汐是男的。正确来说，汐的身体是男的。理想与现实间的落差，使我失落又失望。

我在心中叹息，为什么神要让汐有男儿身呢？假如心理与生理的性别相同，每个人都能幸福快乐。还是说，只能把身心性别不一致的情况当成生病，直接死心呢？

如果汐是不折不扣的女生，我早就……算了，就算想这些也没用。

我挺起上身，站著骑起脚踏车。

✽

那天晚上，我做了梦。

我因为感冒，躺在床上，汐来照顾我。梦里的汐是普通的女孩子，靠近时闻得到香气，胸部也很有份量。她很担心我的情况，所以我很开心。

「吶，咲马。」

汐在我床边坐下，脸上带著甜腻的笑容。那是以带著能看透一切的余裕，盯著可口猎物的女人的表情。男人是没办法露出那种笑容的。

「——你要好好看著我哦。」

汐说著，开始脱下自己的制服。她把衬衫扔在地上，解开胸罩，露出白皙的上半身，以纤细凉冷的手拉起我的手，缓缓地按在自己的乳房上。柔软又温暖的触感与轻微的心跳，使我心脏跳得飞快。汐询问感想似地歪头，勾在耳朵后方的纤细发丝不敌重力，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我醒了。

「……唉～」

我只能叹气。

因为是梦所以放心了吗？或是觉得可惜呢？我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心跳如今仍然跳得飞快。竟然会做那种梦……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把身体从床铺剥开似地坐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射入室内。

我朝著阳光举起右手，昨天的OK绷已经在洗澡后剥掉了。虽然按下去还是有点痛，不过伤口已经愈合。这就是年轻的力量吧。

我走下床。

做上学的准备。

夏日的气息愈来愈浓了。

我在一天比一天强烈的日照下，抵达椿冈高中。从鞋柜区进入校舍，经过走廊，在喧嚣中走入二年A班的教室。

我看向汐的座位。他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他把第一节的英文课本与笔记放在桌上，正无聊地玩著手机。我打横移动视线，见到西园正在数名同学的包围下聊天。星原还没来。

我为了让自己鼓起勇气似地收紧腹肌，朝汐走去。

汐发现我了。我尽可能自然地，但是以能让全班清楚听见的音量开口：

「早啊，汐。」

对汐说道。

包含西园在内，几名同学朝我们看来。虽然班上的气氛几乎没有变化，但是至少，朝我们看来的那些人，已经知道我是站在汐这边的了。

汐微微一笑，回道：「早。」

梦中的女孩闪过我脑中，我忍不住看向汐的胸口。又扁又平。那是当然的。你在干嘛啊？纸木咲马。

「咲马？」

汐歪头发问。我轻轻摇头，把梦中的场景塞到记忆深处。

「对不起，没事。昨天有好好休息吗？」

「有哦。大概爆睡了九个小时吧。」

「是吗？睡那么多的话，上课时就不会打瞌睡了。」

「就算睡眠不足，我也不会打瞌睡哦。我又不是你。」

「呵呵。」汐含蓄地笑著。

心里出现奇妙的麻痒感，就像从皮肤内侧被蚊子叮了似的。无法以手碰触到的身体深处的某个点，正微微发热。

「我、我去放个书包。」

「好。」

我从汐身边经过，走到最后一列的自己位子，把书包放在座位上。

心里那种麻痒感一下就消失了。到底是怎么了？有点像是我和星原说话时的感觉……不，是我的错觉吧。

我坐到位子上，把笔盒和课本摆到桌上，这时星原走进了教室。

「小汐早！」

她一见到汐，立刻大声寒暄。班上所有人全都看向星原。

星原看起来有点紧张，眼中带著少许畏惧之色。尽管如此，还是感觉得到她坚定的意志。

汐回应后，「最近愈来愈热了呢。」星原走到他身边，两人开始闲话家常。

星原贯彻了昨天回家时的宣言，我也必须证明自己不是只有一张嘴而已。我一面想著，朝两人走去。

途中，我与瞪著我们的西园对上目光，但是我立刻瞥开视线。

在那之后，每节下课，我和星原都会去找汐说话。

聊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让汐一个人。为了不让西园有机会找汐麻烦，我和星原都尽可能地陪在汐身边。虽然西园对著我们说了不少坏话，但我们都直接无视她。

西园显得愈来愈不高兴。起初只是在被我们无视时啧个一声，接著开始对其他同学发脾气。喂你去买饮料啊！喂你讲话真不好笑等等。应该是因此吧，班上的风向渐渐变了。

第三节下课时。

我上完厕所，正在洗手时，两名班上男同学边聊著天，边走进男厕。他们从我后方经过，开始上厕所，对话声还是传到了洗手台这边。

「那家伙有点过分了吧。」

那家伙。会被这样称呼的人，我只想得到一个。我一面洗手，一面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哦～你说西园啊。我懂。昨天那样还挺让人受不了的。」

「就是啊。不要管不就好了？一直在那边吵，老实说还挺烦的。」

「难道她是在眼红？」

「哦，因为槻木比她正吗？是的话就好笑了。」

两人笑了一阵子，把那当成结论似地，聊起其他话题。

从那对话中，可以感受到他们对西园相当不以为然。除了这两人之外，应该还有其他同学开始对西园反感吧。偷了汐的裙子，还当众羞辱他，看在其他人眼里，果然都太过分了。

虽然无法因此开心，但这样的趋势并不坏。假如西园引起班上大多数人的反感，说不定就不会再找汐的麻烦了。希望这风向能维持久一点。

第四堂课结束，午休时间。

星原一如往常地拿著便当去找汐。吃饭时间，西园也比较安分。现在应该不需要陪在汐身边吧。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便当，莲见和平常一样，带著自己的便当和椅子过来。

「你不去找槻木吗？」

「嗯。三个人一直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多话好聊。再说，连午休都和汐在一起的话，你不就得一个人吃便当了？」

我还真是体贴人呢。正当我在心中称赞自己时，莲见露出退避三舍的表情。

「不，我会去找其他朋友一起吃啊。」

「啊，是这样啊……」

白担心了。

莲见打开便当，开始吃饭。「话说回来……」他一面把白饭送进嘴里，说道：

「你今天很挺槻木呢。因为昨天西园的关系？」

「大概就是那样吧。其他还有很多事，所以我很担心他。」

「哼，明明不久之前你还说很受不了他的。差真多啊。」

「因为情况不一样了嘛。」

不只不一样，根本是变太多了。原本一直当成男生看待的童年玩伴变成女生，光是这样就很惊天动地了，还被那童年玩伴告白，心情上完全没有变化反而很困难。

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思考著，正想夹起配菜时。

匡啷！有什么掉到了地上。

「亚、亚里沙！」

星原的声音响遍教室。

我朝星原与汐的方向看去。西园正双手抱胸，站在两人旁边。

「这样太……太过分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星原颤声抗议，汐则是不甘心地低著头。

我挺直背脊，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接著在西园脚边发现翻倒的便当盒。没记错的话，是汐的便当盒。

「我又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不小心撞到而已哦。」

这对话，让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肯定是故意的。从桌子旁边经过时，故意伸手打翻汐的便当。从星原的反应看来，绝对是那样没错。

我觉得脑袋一阵发热。得生气才行。要大声斥责西园，让她道歉才行。就像昨天说的，要尽可能地帮汐——可是，假如西园真的是不小心的呢？而且话说回来，我介入的话能让事态好转吗？会不会让情况变得更麻烦？这些无法确定的因素，使我咽喉紧锁，斥责的话语无法宣泄，只能灼烧自己的喉咙。

「是说你干嘛那么帮他？」

西园不高兴的声音传入耳中。

「因为……因为我和小汐是朋友。」

「小汐！」

「哇哈哈哈！」西园大声嘲笑。笑了一阵子后，「呼！」地吐了一口气，「恶心！」最后冷冷地如此啐道。

「你们是白痴吗？就算周围的人把汐当女的，本人也以为自己是女的，他仍然是男人哦。还是说他动过手术了？已经切掉了？没做到那种地步的话，根本是在玩而已哦。」

「我不是在玩。」

汐抬起头，以悲痛的表情瞪著西园。

「那种事……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就可以做到的。」

汐加以反驳，西园以轻蔑的眼神回看著他。

「是吗？随便你说啦。是说夏希，我们基本上还算朋友，所以给你一个忠告，就算汐穿得像女人，你也别太没有防备哦。」

星原讶异地皱眉。

西园露出丑陋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因为汐是男人啊。你太没防备的话，他会趁机上你哦。」

「什……！」

露骨的低俗发言，使星原涨红了脸。

那些话是对两人的明确侮辱。不但直接否定了汐的生活方式，而且对不久之前还是朋友的人，会说那种话吗？

从肚子窜起的怒火，冲破了塞住咽喉的栓子。

「——你够了没。」

我总算出声。

西园朝我看来，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看著我。

「你在跟我说话吗？声音太小，我听不到耶。」

我站了起来，用力踩著发抖的腿，瞪著西园。

「我说你够了没。那两人惹到你了吗？不要只因为你看不顺眼，就找他们麻烦好吗？」

「啥？和你有什么关系？是说当然有惹到我啊。班上的气氛这么差，都是汐的错。而且他还装出一副『请大家认同我～』的受害者模样。看了就火大。」

「那是你自己认为。汐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普通地上学而已。」

「听不懂吗？对我们来说，他普通地上学就是惹到我们。逼不想知道的我们知道他的性癖，但是我说自己的感想时，又要被嘴不要找他麻烦？这什么话？什么都他说了算？不想被人说闲话的话，就不要把自己的性癖昭告天下啊。话说回来，既然要我们接受他的性癖，他也该接受我们的不爽吧？为什么只有他是特别的？这叫双标好吗？」

「你还真有脸那么说。什么叫你的意见啊？你根本只是在说汐的坏话而已。『你们应该接受因为不能理解汐所以攻击汐的我』？你是白痴吗？」

霹哩。我似乎听到西园身上发出玻璃裂开般的声音。

「你果然喜欢汐嘛。」

「啥？你在说什——」

「所以才会那么拚命帮他啊。最喜欢的小汐被笑了所以生气了？哈！真恶心，伤眼的事去别的地方做啦。」

我觉得脑袋正在啵啵沸腾。不行，生气的话就正中西园下怀了。

我按捺著怒气，用鼻子冷笑。

「又不是小孩子，讲输了就东拉西扯。这和那有什么关系？」

「不然你就说清楚啊，你喜不喜欢汐？」

「就说——」

「你才别东扯西扯，说清楚啊。」

混帐。虽然是幼稚到极点的挑衅，却戳中了我的痛点。

回过神时，全班同学全都默默地等我回答。就连星原与汐都是。似乎不能含糊带过。

我才没有喜欢汐。这么回答并不困难，但是那么说，等于对汐的告白说NO。就算吵赢西园，也会伤害汐。既然如此，回答喜欢——也不对。别依周围的反应选择答案。纸木咲马，你是怎么想的呢？

只能老实地说出自己的心情了。

「快点说啊？」

「……啦。」

「啊？你说什么？」

「不知道啦！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啦！」

我大声怒吼著：

「汐的外表看起来很可爱，而且老实说，和他说话时偶尔还会心跳加快。我不想伤害汐，想保护他，可是这到底是不是把他当成一个女孩子喜欢……我也不知道。」

「这算啥？说清楚啦。」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为什么一定要分成喜欢或不喜欢啊？而且真的喜欢汐的人是你吧！」

话一出口，我立刻感到后悔。虽然是因为冲动脱口而出，但这问题太恶质了。

西园的脸上充满愤怒。她不甘心地咬著嘴唇，突然从汐的桌上拿起不锈钢水壶。

不会吧？我才心想，西园已经高举手臂了。

「亚里沙，这样不行。」

她应该是想丢向我，汐即时捉住她的手。

「放开我！你这个恶心的家伙！」

虽然西园用力挣扎，但还是甩不开汐的手。体力的差别相当明显。尽管如此，西园仍然不肯罢休，忘我地扭动手臂——

水壶撞上了汐的脸。

「啊！」西园惊叫，手一松，水壶落地，发出响亮的声音滚动著。

「呜……」

汐放开西园，蹲在地上。大量的血珠答答地从鼻子滴下。

「小汐！你、你还好吗！？」

星原从口袋拿出手帕，缓缓地按在汐的鼻子上。与染了血而变红的手帕相反，西园的脸上失去血色。

「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声辩解，可是没有人点头。不只如此，几乎所有的人都以刀刃般冰冷的眼神看著她。

孤立无援的西园似乎总算承认自己有错，担心地朝汐伸手。就在这时——

「怎么了？」

高亢的声音响遍寂静的教室。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伊予老师正在门口。她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而是以严肃的表情环视教室。

「听说有人吵架……」

看样子，有人去向老师报告这件事了。虽然不知道是我们班还是别班的学生，但是这时机太差了。如果能早点来就好，我不禁这么想。

伊予老师走进教室，发现蹲在地上的汐，瞪大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西园同学用水壶打槻木同学。」

在伊予老师附近的女生打了小报告。那女生是西园的跟班之一，这可说是出卖西园的行为，使西园嘴唇发颤，似乎受到不小的打击。

「不是，我……」

伊予老师看了西园一眼，蹲下来看著汐的眼睛。

「汐，怎么了？」

汐以星原的手帕按著鼻子，摇头道：

「……只是不小心撞到而已。」

其实汐大可让西园负应负的责任，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就算变成这样，还要为西园著想吗？我看著汐，兴起一个想法。

汐该不会知道西园喜欢自己吧？所以才会对自己没有先告诉西园就改变生活方式——不再当男生的事，觉得对不起西园。这么一想，汐之所以不管被如何攻击都不会回嘴，就一切都合理了。

虽然不知这猜测是否正确，但我有股无处发泄的郁闷。只不过是想诚实地面对自己而已，为什么要如此卑微呢？

伊予老师认真地端详汐，接著发现旁边的便当盒，似乎察觉了什么，脸上出现愤怒与怜惜的神色。

「汐，这便当盒是怎么回事？这也是偶然掉下去的？」

那便当盒几乎可以断定，是西园故意弄掉的。

汐迷惘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了汐的反应，伊予老师安静地起身。

「……谁带槻木同学去保健室。西园同学，跟我来。」

「不，我……」

「跟我来！」

伊予老师厉声喝道，西园吓得肩膀一颤。我也很惊讶，从来没见过伊予老师这么生气。

西园有如挨骂的小孩，步履蹒跚地跟著伊予老师离开教室。她眼中噙著泪水，完全不见先前的嚣张。虽然觉得她很可恨，可是看她变成那样，我却没有痛快的感觉。

「我们去保健室吧。」

星原陪著汐离开教室。

当事者们不在，班上的气氛缓缓松弛下来。这样一来，事情就解决了吧。我有种被丢下来的感觉。

三人原本的所在之处，只剩被打翻的便当盒。那无人理会的便当盒令我感到哀愁，我动手收拾善后。

在那之后，汐从保健室回来，一如往常地上第五节的课。鼻血当然已经止住了，由于没有以棉花塞鼻子，也没也贴纱布，伤势应该不太严重吧。

至于西园，则一直没有回教室。

「听说亚里沙被暂时停学了！」放学后，有个同学到处宣传这件事。根据那人的说法，其实昨天就已经有学生把西园偷裙子的事，告诉伊予老师了，再加上今天的骚动，因此学校直接开罚。

先不论消息是否正确，不过听起来很合理。尽管我不同情西园，但也没有叫好的意思，只希望她今后能改过自新，别再找汐麻烦。

我开始做回家的准备，就在这时，我见到四、五名男生把脸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著什么。他们时不时地朝汐看去，有时皱眉有时贼笑，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最后，他们走到汐面前，其中一人脸上挂著讨好的笑容，对汐说话。我记得他叫歌岛。

「唷、汐，你也真惨。鼻子没有歪掉吗？」

除了我之外，很少有男生直接与汐说话。汐先是一惊，接著露出警戒的表情。

「我没事。」

「不用那么紧张啦。如果你放学后没事，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麦当劳？」

汐瞪大眼睛。这出乎意料的邀约，使我也有点惊讶。

歌岛有点难为情地搔著头说：

「仔细想想，我们完全不知道你的事呢。所以啊——那个，边吃薯条边聊聊吧？但是不勉强啦。」

这、这是……想接近、理解汐的，健全的交流。我胸口一热。

汐露出开心的微笑，但是又轻轻摇头。

「……对不起，已经有人先找我了。」

「没关系，那就下次吧。」

歌岛他们离开了。

汐把书包挂在肩上，站了起来。早已收好书包的星原跑到他身边，两人聊了几句后，朝我走来。我起身等待他们。

「回去吧。」汐对我说道，「嗯。」我点点头。三人一起走出教室。

班上已经没有以奇特的眼神看著我们的人了。

感觉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三人一起回去了。脚踏车链的转动声，今天听起来特别轻快。

「这个月过完，就是暑假了～！好期待啊！」

最近一直很忧郁的星原，今天开朗得不输耀眼的太阳，充满活力。看得出她很安心。她应该是认为，自从午休的事后，西园就不会再来找汐的麻烦了吧。虽然有点过于乐观，但我也有类似的想法。

「是啊。如果没有期末考就更好了……」

我不安地说著，「啊——！」星原轻声惨叫。

「怎么办？我最近都没念书！惨了～如果不及格，暑假就要来学校补习了吧……」

「没关系啦，我最近也都没念书。」

「到目前为止，所有说这种话的人，成绩都比我好哦。」

被星原以死鱼眼瞪著，我只能苦笑。

汐看著我们，微笑起来。

「啊，对了小汐，你鼻子没事了吗？流了那么多血，吓死我了。」

「这点伤没什么啦，虽然按下去时会痛，但是没伤到骨头的样子。」

「真的吗？希望能早点好起来……」

汐腼腆地点头。

我突然想到，虽然被找碴成那样，可是汐从来没说过任何一句西园的坏话。是单纯地不想讨厌西园，或者是因为，汐知道西园喜欢自己，所以同情她呢……不论如何，汐都太善良了。

「那个，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汐突然停下脚步，以认真的语气开口。我和星原也停下脚步，以紧张的心情看著汐。

「那个，很高兴你们愿意和我说话，为我生气。谢谢你们。」

还以为要说什么呢。我松了口气笑道：

「没什么啦。我们是自愿这么做的。」

「是啊！小汐可以尽量赖著我们哦！」

「……是吗？嗯，好。」

汐笑开了。他回味我们的话似地答应著，声音中有真正的暖意，表情中也有真正的笑意。看著他的模样，我也觉得心中有股暖流。

这样真好。我漠然地想著。有朋友，就是这种感觉呢。不需要迎合他人或故作虚荣，以纯粹的关怀与善意形成的人际关系。而自己也身在其中。这个事实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喜悦。

我们再次向前走。

「说到生气，今天中午时纸木同学很帅哦。从来没有人敢那样对亚里沙说话呢。」

「哈哈……被你见到难看的样子了，真丢脸。」

「不会不会！这是称赞哦。纸木同学那时候很帅呢！」

「是、是吗？」

我忍不住拔高声音。被星原称赞，我开心到快要飞起来。不妙……就算现在被不认识的人撞到，摔进田里，我也有说「没关系」的自信。不然自己跳进田里也可以。

有鼓起勇气出头，真是太好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这样一来，班上的气氛一定会变好，亚里沙也一定反省过了。」

「……是啊。」

我回应著，田间小路到了尽头。我们又前进了一会儿，来到十字路口。

「那就明天见了！不过明天开始，要认真念书了！」

不是今天，是从明天起啊……我心想，和汐一起与星原道别。

星原站著骑脚踏车离开了，背影很快就消失无踪。

好了。

有些话，我想趁著与星原分开，只剩两人的这个时间点告诉汐。经过午休的事后，下午上课时，我一直在做心理准备。我不再迷惘了。

「汐。」

我叫住正想向前走的汐。

汐安静地转头，表情平稳到不可思议。说不定他正在等我主动开口。

我吞了吞口水，以裤管抹手，擦去掌心的汗水。

「关于告白的事。」

「嗯。」

「关于告白的回答，我……就像中午时对西园说的，我觉得你很可爱，也有心跳加快的时候。可是，我不知道那种感情算不算喜欢……所以希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想出回答的。」

「是吗？」我说完，汐如此回应。我无法从那声音中判断感情。是回应别人说可有可无的事时的那种附和吗？

「无所谓啦。」

汐又说。

我困惑了。「无所谓啦」是什么样的无所谓呢？「什么时候回答都无所谓」吗？还是「不回答也无所谓」呢？对汐来说，那告白应该是很重大的事，所以不会是后者……虽然我这么想，可是刚才的「无所谓啦」之中似乎带有拒绝的意思。有点像被人约唱歌或打保龄球，但是不怎么想去时的那种「无所谓啦」。虽然我没被约过就是了……

不论如何，必须弄清楚那「无所谓啦」的真正意思才行。尽管不想特地确认，可是这部分很重要。

「呃，对不起，那是什么——」

「我也有事想问你。」

汐打断我的话。

他顿了一下，不等我的回应，继续说下去：

「你喜欢夏希对吧？」

我说不出话。

有种一直藏得好好的内心最柔软的部分，突然被一把抓住的感觉。我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看著僵住的我，汐觉得有趣似地笑了。

「果然。」

「为、为什么？」

「为什么？看就知道了。喜欢上什么人时的表情，我看多了。」

汐轻快地说著。

「夏希很可爱呢。又单纯又正直，难怪你会喜欢她……啊，我不是在怪你哦。应该说我会帮你加油的。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事，尽管说哦。所以把我说喜欢你的事忘了吧。」

他一口气地说著，彷佛想快点结束这话题似地。又或者，一直说话的话，可以把某些东西蒙混过去似地。

「而且说起来，我说的喜欢是对朋友的喜欢，是误会的你不好哦。想想看嘛，男人怎么可能对男人告白呢？再说，没有被同性喜欢更恶心的事啊。那种事我也知道啦。所以、呃、所以……！」

他说到哽噎，一道泪水从眼角滑落。

汐摸了摸自己脸颊，看向指尖的泪水，自嘲地笑了。

「哈哈，果然不行呢，为什么每次都马上就哭呢？明明早就知道了……」

「汐……」

我想朝他走近，但汐低著头摇头。

「我没事。没事……」

他说著，把手探入裙子的口袋，似乎想找可以擦眼泪的东西。不到三秒，他从右边口袋拿出手帕。正想擦眼泪，又停下动作。

汐拿出来的，是有红黑色污渍的手帕。是星原想帮汐止住鼻血时使用的手帕。汐应该是打算洗乾净后再还给星原，所以收在口袋里吧。

之所以停下动作，是因为手帕上有血吗？还是说，因为是星原的手帕？我厌恶起这么想的自己。

汐无力地笑著，缓缓地抬起头。

「果然赢不过女生呢。」

如残雪般虚幻的微笑底下，究竟隐藏著多少悲伤与绝望，以及心死呢？我胸口发疼，想不出任何回应的话。

蝉声远远地响起。

夏天已经到来。

第一卷 第二章 崩毁

我在蝉鸣中醒来。

眼皮一睁开，刺眼的阳光立刻射入眼中。脸很热。阳光从窗帘缝隙钻入，直接照在我脸上。

我躺著，拿起枕头旁的手机。今天是七月三日，早上六点四十分。

我从床上起身，以双手拉开窗帘。

窗户外，是一大片会令人想刷上油漆的青空。

抵达椿冈高中时，衬衫已经因为汗水而黏在背上了。一想到今后会愈来愈热，我就不由得感到忧郁。

我走进教室，见到好几名以垫板或课本代替扇子搧风的学生。星原也是其中之一，她一面对胸口搧风，一面看著摊开在桌上的课本。

忽地，「呼啊～」星原打了个呵欠，正巧与我对上目光。

她连忙阖起大大张开的嘴，难为情地朝我轻轻挥手。

真、真可爱～……我回味著早晨的幸福，轻轻挥手回应后，朝教室后方前进，来到自己的座位。

我看向前方的空位。

西园还在停学中。星原说，西园会被停学到期末考为止。这么说来，还要被停学一个礼拜。虽然是自作自受，不过在这种时候被停学，还是挺伤的。

我正想把书包里的东西放进抽屉时，一名带著清凉感的学生走入教室。

是汐。班上的人已经习惯穿著女生制服的汐了。尽管仍然有点特殊，但已经没有人会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了。

汐把书包放在自己的位子后，朝我走来。

他停在我桌前。

「咲马，早。」

「早。」

汐的态度，普通到令人有点不安。

期末考快到了，老师们开始赶进度。我眺望著迅速地写著板书的世界史老师，脑中想著与课业无关的事。

——你喜欢夏希对吧？

汐对我说这句话，是前天的事。那时候，我在想不出回应的情况下，回到自己家。

回家后，我烦闷了一整晚。该怎么面对汐呢？隔天，我忐忑不安地上学，没想到汐的态度却平淡得惊人。午休时，汐一如往常地和星原一起吃饭；三个人一起回去时，还能开玩笑。

起初，我以为他是故意装开朗。因为就汐来说，那和失恋没两样。而且实际上，他在那时候也哭了，应该很难受才对。可是从隔天起和他话时，他不只没有难过的感觉，甚至没有尴尬的反应。

难道说，汐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再说，汐对我说的「喜欢」，说不定真的如本人说的，是对朋友的喜欢。随著时间经过，我的想法开始改变。

应该说，这么想比较轻松。不需要烦恼该如何回应汐的告白，而且汐还说会帮忙撮合我和星原。对我来说，汐的那些话太符合我的需求了。

但正是因此，才会感到不安。

「唉……」

「纸木。有空叹气的话来回答这题吧。」

「咦！」

突然被老师点名，我吓了一跳。感觉起来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

世界史的老师，以粉笔敲著黑板上文字的空白之处，要我回答该填入什么。可是我完全不懂。

「对不起……我不会。」

「你啊——快期末考了，专心听课啦。」

被骂了。不过老师说的没错，离期末考只剩一周了。

我打起精神，从抄板书开始做起。

午休。

和平常一样，我和莲见、星原和汐两两一组各别一起吃饭。我和莲见一面闲聊，一面动筷子。

「槻木的女装已经看得很习惯了呢。」

莲见咀嚼著日式蛋卷说道。

我以筷子指著他：

「不是女装。」

「咦？是这样吗？」

「男人穿女人的衣服才叫穿女装。汐的话，因为内在是女的，而且也不是基于兴趣才穿的，所以和女装有点不一样。」

「……哦——」

「你那是什么反应？」

「没有啦。因为你突然认真回答了嘛。」

「我一直都很认真哦。」

「……哦——」

「你那种回答真的会让人火大耶。」

我用筷子戳便当里的肉丸。

「随便啦。如果槻木能更被班上的人习惯就好了。不然到秋天时，会有很多事。」

「随你个头……很多事是指？」

「学校的活动啊。文化祭和运动会之类的。」

唔。我把肉丸送进嘴里。

文化祭和运动会吗？冬天的话还有修学旅行。除了文化祭之外，其他两个活动都有男女分组的情况。那样一来，汐要分在哪边呢？

汐和老师们应该也很难决定吧。我正想著这问题时，一名男学生从门口探头，在门边环视教室。

那人个子瘦瘦高高的，脸上挂著浅笑，五官绝对可以列入帅哥之流。身段似乎很柔软，看起来颇为成熟。可是……不知为何，总有种可疑的感觉，该说像很会玩的大学生呢，或是很会拉客人的业务呢？

我把脸凑到莲见旁：

「谁？三年级的？」

「你不知道吗？他是D班的世良，从东京转学过来的。」

「哦，是他啊……」

世良慈。在升二年级的同时转学到椿冈高中，东京出身的学生。在开学第一天就和班上同学起冲突，之后几乎不来上学……我是这么听说的。刚转学就和同学吵架，我还以为是不良少年型的，不过看起来挺温和的，没有流氓感。

「啊。找到了找到了。」

世良锁定目标，看向教室的某处，开心地睁大眼睛。

「吶，那个银发的女生，我有话要和你说，可以出来一下吗？」

我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在这间教室，应该说在椿冈高中，银发的学生只有汐而已。不过，「银发的女生」？难道世良以为汐是女的吗？不对，把汐当女生本身不算有错。但既然他是转学生又一直不来上学，说不定根本不知道汐原本是男的。

班上大多数同学应该和我有同样的疑问，教室因世良的发言而嘈杂了起来。

「槻木是男的哦。」

一名坐在门口附近的男生，贼笑著对世良说道。

世良讶异地看著那男生。

「槻木？」

「银发的那个。」

「……咦？真的吗？男的？」

「对。」

世良一脸难以置信地把视线移回汐身上。看样子，他果然不知道汐的真正性别。

汐以厌烦的表情看著世良。

「有什么事？」

也许从低沉的嗓音确定汐是男人了吧，世良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以手扶额，看著天花板。

他维持了一阵子这个姿势，突然又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看著前方。

「算了，无所谓啦。」

……什么东西无所谓？

世良走进教室，来到汐面前。和汐一起吃饭的星原担心地看著两人。

「呃——槻木？名字呢？」

「……汐。」

「好。汐，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说，可以出来一下吗？」

「我正在吃饭，可以晚点吗？」

「不会很花时间啦。拜托你了。」

世良双手合十地求著。

汐大大地叹了口气，「我马上回来。」他对星原说完起身。

世良与汐一起离开教室。

很重要的事是什么？重要到必须中断吃饭？想拜托汐当模特儿吗？因为喜欢玩摄影，所以想拍汐吗？哦，我的著眼点还真不错呢。如果是这样，就和性别没关系了。

还以为世良要告白呢。但是一般而言，不可能是那样的啦。

✽

真的是告白。

「咦——————！？」

我非常惊讶。并排行走的星原也同样非常惊讶。

在学校时，世良说了什么？就算我们发问，汐也只回答「晚点再告诉你们」而已。但是在三个人一起回家的路上，「我被世良告白了。」汐突然主动这么说。

咦？告白？世良？对汐？

「告、告白……是喜欢，的那种告白？」

我加以确认。汐点头。

「他说，希望我能和他交往。」

完全是喜欢的那种告白。

开玩笑的吧？两个都是男的哦？怎么可能有那种事——虽然我这么想，但是无法说出口。假如否定那是喜欢的告白，等于摆明了自己把汐当成男人看待。

「然然然然后呢？你是怎么回答的？」

星原难掩动摇地发问。

「我说可以啊。」

我和星原一起哑口无言了。「不过。」汐淡淡地继续说：

「但是有条件。」

「条件？」我和星原异口同声地发问。

「如果他期末考拿到全校第一名的话，我就和他交往。」

全校，第一名。

我不知道世良的成绩如何，所以无法判断这条件是严苛还是宽松。但是没有二话不说地直接拒绝，表示对汐来说，和世良交往确实是可能性之一。

「小汐，你是怎么想的呢？」

星原迟疑地发问。

「怎么想？」

「就是……和世良同学交往的事，」

汐沉默了一下，歪著头道：

「不知道呢。但全校第一名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拿到，而且如果他真的努力拿到第一名，我觉得和他交往也无所谓。」

「是这样啊……」

星原显得难以接受。我知道她的感觉。对汐有好感的她，心情应该比我还复杂吧。

「你本来就认识世良吗？」

世良似乎完全不知道汐的事，那么汐呢？

「不。我只知道他是从东京来的转学生而已。他好像几乎不来上学，直到今天为止，也没有和他说过话。啊，对了。」

汐现在才想起来似地说著：

「今天早上，我在校门口和世良对上视线。虽然只有那样，没有说话，不过世良就是在那时候喜欢上我的。」

世良本人是那么说的。汐补充说明。

「也就是说，他是一见钟情？」

「大概吧。」

唔……我思考起来。

世良喜欢上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性别，更不曾说过话的汐。即使知道汐是男的，喜欢的感情也没有改变。这么想的话，世良应该算是很真诚的人吧？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轻浮，说不定其实很纯情。

假如世良喜欢汐到就连性别也不在意，那么我应该声援他才对。至少，他比我适合当汐的恋人，而应该也比星原适合。

——可是，为什么我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呢？虽然不知道原因。

我在十字路口与星原道别，接著与汐分头回家。

我骑著车。到头来，汐的反应一直很平淡，星原则是显得难以接受。

离自家还有五公尺时，手机震动了起来。不是讯息，是电话。我停下脚踏车，从口袋拿出手机。是星原打来的。

她不是才刚和我们道别吗？怎么了？

我心跳不已地接起电话。讲电话比当面讲话还紧张呢。

「喂、喂？」

『我是星原。对不起突然打来，可是我有些话想和你说……等一下可以见个面吗？』

「好啊。」

我想也不想地答应。速度快到差点打断星原的话。

『谢谢！那你可以到椿冈车站前吗？我在那边等你！』

「好。我马上过去。」

『那就待会见！』

通话结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呼！」地喘了一口气。原本跳得飞快的脉搏缓和下来。

有话想说……吗？和星原独处虽然令人开心，可是我有不太好的预感。假如是「我觉得纸木同学告诉我的小说很有趣」之类的话，我会听得很高兴，但八成不是那类话题。

我骑了大约十分钟，来到约好的地点。

白天时没什么人的椿冈车站，在放学的尖峰时间可以看到不少国、高中生。从验票口出来的学生，纷纷前往附近的停车场，跨上脚踏车回家。

星原人在车站前的钟塔下。只见她坐在脚踏车上，把手肘搁在握把上，正在玩手机。

我推著脚踏车，朝星原走近。

「星原。」

星原抬头，露出明亮的笑容。

「纸木同学！谢谢你过来。你来得很快呢。」

「因为我家离这里不远。」

我克制著不让自己漾开傻笑。都是放学后约在车站前的这种情境不好。这不是约会，不会有你期待的那种发展，不要想太多。我如此告诉自己，让自己保持平静。

「不要一直站著，去家庭餐厅吧。」

「嗯，好。」

我骑著脚踏车，跟在星原身后。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店里有不少人。虽然见到一些椿冈高中的学生，但似乎没有和我们同学年的学生。

我们跟著店员，来到禁菸席的后方座位。点了饮料无限续杯，我拿著可乐，星原拿著哈密瓜汽水回到座位后，切入正题。

「我要说的……」

星原微微低头，战战兢兢地开口。我点头要她快点继续说。

「是世良同学的事。」

「……世良？」

我有点惊讶。还以为她要说汐的事呢。

「嗯。刚才回家的路上，汐不是说了被世良同学告白的事吗？那时候我……呃……」

星原抬眼，自下而上地窥探我。这角度太可爱了吧……

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

「我真的不想看到小汐和世良同学交往。」

「我知道。因为你很在意汐嘛。」

「虽、虽然也有那个原因！……不过，我现在要说的，不是那个。」

不是那个？不然是哪个呢？应该说，星原今天特别凝重呢。

「嗯哼。」星原轻咳一声。

「因为关于世良同学的传闻，都不太好。」

「是说他的风评？」

星原点头。

听说他刚转学就和班上的人吵架，是指那件事吗？星原彷佛看穿了我的想法似地，「世良同学转学来的那天——」她说：

「开学的第一天，不是都会做自我介绍吗？世良同学的D班当然也有。听说就是那时候说的话，成为问题。」

「所以和同学吵起来？」

「咦？你已经知道了吗？」

「没有，我只知道他和同学吵架而已。对不起，你继续说吧。」

星原喝了一口哈密瓜汽水。

「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被全班炮轰。而且世良同学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所以更是火上加油。」

「他说了什么？」

星原迟疑了一下，开口：

「全都是土包子呢。不过这种乡下鸟地方，也没办法啦……之类的。」

「呜哇。」

我不否认椿冈是乡下鸟地方。应该说我完全同意那说法。但是因此说同学们全是土包子，就没办法帮他说话了。不管是谁，被那么说都会生气。世良被炮轰也是当然的。

「难怪风评不好。」

「而且不只那样哦。就我个人来说，这部分更讨厌……听说世良同学很爱拈花惹草，只要看到漂亮的女生，都会跑去告白。」

「欸……」

毕竟是传闻，所以不能尽信，不过我觉得满可信的。第一次见到世良时，之所以觉得他的笑容很可疑，就是因为有种很会玩的感觉。果然东京出身的人都是玩咖吧。

——不行不行。这想法完全是偏见。以传闻和出身来判断一个人，未免太肤浅了。那不就像我最讨厌的乡下人的思考一样吗？

我转换心情，喝起可乐，星原显得很严肃。

「当然，那些都只是传闻，我不知道真正的世良同学是什么样子……可是，我果然还是不想看到小汐和世良同学交往……我很恶劣吧。」

「才不会。」

星原似乎和我有同样的矛盾。一方面觉得不该先入为主地下判断，但是又难以放下成见。

「光是会自我反省，就已经很棒了。再说自己重视的人被风评不好的人搭讪，不管是谁都会警戒啊。」

「……是这样吗？」

「是啊。而且汐不是也说了吗？全校第一名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拿到的，用不著太烦恼吧。」

「可是，听说世良同学很聪明……」

「咦？真的吗？」

「嗯。虽然是朋友说的，不过听说他完全没念书就通过转学考了，还在班上拿这件事炫耀呢。」

「呃、哦。」

「还有就是五月的期中考，听说他的国语和英语都拿了满分。但是因为没考完所有科目就回家了，所以全校排名只在中间。」

我不知道转学考的难度，不过期中考可以拿两科满分，确实很厉害。特别是上次期中考的国语相当难。就连擅长国语的我都只有九十二分。既然如此，在期末考拿到全校第一名，对世良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说不定世良是真心想和汐交往——

「唉，怎么办……」

星原消沉地垂著肩膀。

「用、用不著那么担心啦。世良又不一定真的能拿到第一名，不然的话，只要我或你拿到第一名，世良就只能放弃了。」

我故意开玩笑，想鼓励星原。

没想到星原以「对耶！」的表情猛地抬头。她探出身子，以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著我。

「对啊，只要我们拿到第一名就行了！那样一来就不需要担心了！」

「等、等一下。你确定吗？第一名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拿到的哦？」

「可是，只要从今天起拚命念书……！」

「离期末考只剩一个礼拜了哦？你期中考第几名？」

也许因为这个问题冷静下来了吧。星原坐回椅子上，垂头丧气。

「…………一百七十六名。」

整个二年级大约两百人吧……这、这成绩比我想像的还糟。

「纸木同学，你呢？」

「我吗？我好像是……二十三名。」

「你行嘛！」

星原拍著桌子，眼神再次亮了起来。感情的起伏很激烈呢。

我本来就打算高中毕业后要离开椿冈，到外地念好大学，所以比别人用功念书。话虽这么说——

「第一名还是太难了。我从来没进入前十名过哦。」

「我会努力帮你的！为了我和小汐，你一定要拿到第一名哦！拜托拜托！」

「可是——」

「只要你拿到第一名，我愿意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咦？」

「我会献身帮忙的！」

「咦！？」

星原要，献身？答应我的要求，献身。这个意思是……

我脑中闪过星原的身影。星原羞涩地红著脸，「因为纸木同学，很努力……」她一边说著，一边解开领结……

我完全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好。我会全力以赴，拿到第一名的。」

「太好了——！」

星原开心地高举双手。我则是立刻感到后悔，想把头撞在桌子上。

离开家庭餐厅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那你要努力加油哦！」

我在店门口与星原道别，缓缓挥手，目送星原骑著脚踏车远去。直到见不到她的背影之后，我才踩著脚踏板，朝著与星原相反的方向前进。

「要怎么做呢……」

我一面迎风前进，一面沉吟。

要怎么办，当然就是死命把考试范围的内容全塞进脑子里了。最近因为汐的事，我一直没有认真听课，事到如今，肯定要把睡觉的时间拿来念书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心情沉重。

「唉……」

我叹了口气。

是说，就算没有拿到第一名，努力念书对我来说也没有损失。既然如此，就尽可能地用功吧。而且拿到第一名的话，还可以对星原提出『愿望』。啊，这么一想，就比较有干劲了……好，加油吧。

红灯了。

我停下脚踏车，把脚放在地上。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我拿出手机一看，是妹妹彩花传的讯息。

『优格』。

内容只有这两个字而已。也未免简洁过头了吧。是昭和年代的电报吗？

应该是叫我买优格回去吧。她偶尔会像这样使唤我买东西。虽然令人不爽，可是无视的话会后患无穷，所以我还是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一买好了。钱之后再跟她要。

我还真宠妹妹啊……我一面想著，调头往回骑。离现在地点最近的便利商店，在椿冈车站里。我骑了一阵子，来到车站的停车场。

我放好脚踏车，进入车站。这个时间，车站里的上班族变多了。我逆著人流前进，在便利商店买到优格。结束任务。

我走出便利商店时，见到一张认识的脸孔。

穿著椿冈高中制服的高个子男生。那是……世良。他身边有一名穿著其他高中的制服，绑著双麻花辫的女生。两人正愉快地说笑。是世良的朋友吗？

忽地，两人停止说话。世良把手环在女生的肩膀上。在干嘛？我正这么想——

世良自然到惊人地，把嘴唇按在女生的嘴上。

我说不出话。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做那种事，真、真是不知羞……是说不对啊，世良不是才刚对汐告白而已吗……？

被亲的女孩怔怔地看著世良，最后逃走似地跑进闸门。世良一脸满足地朝我这边走来。被发现我在偷看了？我紧张了一下，但世良面不改色地从我身边经过，进入便利商店。太好了，没被他发现。他应该不知道我是汐的同班同学吧。

——刚才的接吻，不是眼花。

『听说世良同学很爱拈花惹草。』

我脑中闪过星原的话。

那传闻，果然是真的吗？

我在意到无法离开，这时，世良已经从便利商店走出来了。

「啊……喂，等一下。」

我叫住准备离开车站的世良。

发现有人叫自己，世良停下脚步回头。

「嗯？什么事？」

「呃……」

「啊，你也是椿冈高中的？难道你和我同班吗？」

「不是。」

世良看著我，脸上挂著友善的笑容，没有惊讶的神色。所以我也开门见山地问了。

「刚才那女生，是怎么回事？」

「啊，你看到啦？那你应该懂啊。你会和什么人接吻？」

「……女、女朋友？」

「对啊。虽然小我一岁，不过很纯情可爱呢。」

世良开心地说著，没有任何愧疚或罪恶感。由于他对我似乎没有警戒心，所以我试著深入追问。

「你明明和那女生交往，又对汐告白？」

「咦？你知道告白的事啊？消息真灵通。」

「不是……汐是我朋友。」

「哦——是这样啊。回到刚才的问题，没错啊。我一面和那女生交往，又对汐告白哦。」

那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使我困惑了。被发现脚踏两条船时，不是该动摇吗？为什么感觉起来错的是我呢？

「……你不打算和汐交往吗？」

「想啊。虽然知道他是男的时，我吃了一惊，不过那样也很新鲜嘛。虽然他提了啥条件，不过也不是多困难。」

在期末考中拿到全校第一名，不是多困难？真有自信。看来他很聪明的传闻是真的。

——不对，问题不在那里。

「一面和其他学校的女生交往，又想和汐交往，这不是脚踏两条船吗……」

「是啊。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这样太不诚实了。」

「不诚实！」

世良有如听到有趣的笑话似地重复我的话，接著扬起嘴角，格格笑了起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起对不起。不诚实，吗？可是，他们两个我都很喜欢。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就绝对不会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我会尽我所能地不让他们伤心，这样也算不诚实吗？」

这是狡辩。虽然我这么想，可是没办法反驳。其实只要冷静思考，应该能做出有条有理的反驳。但现在的我，完全是在情感上无法接受，所以没办法做出回击。

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呼啊～」世良打了个呵欠。

「那我走了，再见。」

「喔、喔……」

世良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期待我的回答，以轻快的脚步离开。看著那背影，烦闷的感觉从心底涌上。

「那家伙是怎么搞的……」

他是我从没遇过的类型。从他身上感受不到恶意或虚荣，有如面对纯粹的孩子似地——有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我只知道。

我似乎和那家伙处不来。

✽

隔天早上。

「呼啊……」

我一面走向二年A班的教室，一面打呵欠。

昨天回家后，我把优格放进冰箱，向把我当工具人的彩花讨钱后，为了期末考，做了简单的进度表，开始用功。虽然完成了昨天的进度，可是花的时间比预期的更多。第一天就这样，之后的进度堪虑。

我走进二年A班的教室。汐还没来，不过星原已经到校了，正在和真岛与椎名聊天。

我有点意外。

真岛与椎名是西园小团体的成员。直到不久之前，都还跟著西园，与星原保持距离，现在却与星原有说有笑。

与其说是和好了，不如说是因为西园不在，所以没必要泾渭分明吧。既然星原看起来很开心，就无所谓了。

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趁著第一节课开始前，小睡一下好了。我正想趴在桌上，见到汐走进教室。

不知为何，世良走在汐的身边，两人一起进入教室。

我忍不住抬头。不用说，世良不是A班的学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和汐在一起？

「还有啊——我打开电视时，居然在重播奇天烈大百科，真是吓死我了。」

「东京的电视台没播吗？」

「怎么可能会播啊！又不是穿越回昭和时代了！」

「可是我觉得奇天烈很好看啊。」

——什么啊，很普通地在聊嘛。

虽然汐的态度很平淡，不过也没有赶走世良的意思，而是和他聊著。即使坐下后，也继续和站著的世良聊天。

全班同学都以讶异的目光，看著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的世良。可是世良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依然高声说笑。

一名女生朝两人走近。是星原。她看起来有点紧张。

「早、早安。世良同学也早……」

「早啊，夏希。」

「你叫夏希？你好你好，我是世良慈——慈爱能让世界变好，这样就能记住了哦。」

「嗯、好。」星原僵硬地笑著，声音中带著敌意与戒心。

「小汐和世良同学很要好吗？看到你们说话，我有点惊讶呢。」

「你叫他小汐！？这叫法真好玩！我也叫你小汐好了？」

星原的笑容变得更僵了。

汐苦笑著摇头。

「不要这样叫我啦。」

「咦～为什么？啊！难道说你在害羞？」

「被你那样叫，会有种被取笑的感觉。」

「哈哈！才没有呢！不过既然你那么说就算了。」

星原似乎放心了一点。

「哈哈……世良同学不是昨天才认识小汐吗？已经变这么熟了，好厉害哦。」

「因为我们说好要交往了啊。」

星原僵住了。

我也是。其他同学也都是。喧嚣声暂停了半晌，再次吵闹起来。

「咦？交往？」「他说了交往对啊？」「谁和谁？」「槻木和世良？」

对汐来说，刚才那些话似乎不能无视。他以责怪的眼神看著世良。

「还没有确定。」

「我知道啦。期末考拿到全校第一名的话，对吧？不用担心，我很会念书哦。」

我不是那个意思——汐正想这么说，上课前的预备铃响了起来。

「啊，要上课了。那我回去了。再见啦，汐。」

世良潇洒地离开教室。

惊人的炸弹发言，使同学们议论纷纷。汐觉得头痛似地按住额头，星原则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至于我，则是感到惊悚。

世良以全班都听得到的音量，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想与汐交往的事。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这让我觉得可怕。因为对方是汐。汐不是普通的女生。在生理方面是不折不扣的男儿身。班上绝大多数的同学都把汐当成男的。而世良完全不打算隐瞒地说，想和立场如此微妙的汐交往。

他不在乎周围的人怎么想吗？等一下下课时，一定会变成话题人物哦？光是走在走廊上，就会被笑或被回避哦？

——不对。

说不定，是有这种想法的我错了？

世良的言行没有任何偏见。他只是对汐一见钟情，告白了而已。虽然态度轻浮，不过的确诚实地面对了汐。就这点来说，是该称赞他才对？

不对，可是，世良已经和其他学校的女生交往了。不管怎么想，打算脚踏两条船的人都不是正确的吧。虽然他说「我两个人都喜欢」，但只出一张嘴的话，要怎么说都行。

那么，奇怪的究竟是我，还是世良？

正当我陷入混乱时，班会的铃声已经响起了。

每节下课，世良都会来我们班上找汐。

和今早一样，世良若无其事地聊天，快上课时回去。午休时也拿著便当过来，和汐一起吃饭。虽然星原也和汐在一起，但她几乎没有加入对话——应该说，是因为世良一直和汐说话，她没办法插嘴，因此一直露出生闷气的表情。

不出所料，世良成为被嘲笑的对象。每当他来我们班时，一定会出现笑声。

令人意外的是，尽管世良明白自己被嘲笑了，可是不但不会生气或难过，而且还以和善的态度积极地与那些人说话。

例如被说「两个都男的我不行」时，会回「你要不要也打开新的大门？」；或是听到「就算交往了也不能干嘛吧」时故意装无知，「不能干嘛是什么意思呢？」如此反问。

尽管有种可疑的感觉，但是世良的应对相当得宜，午休时，他已经成为班上公认的搞笑咖了。尽管他根本不是A班的人。

虽然说班上的头目西园不在，不过和众人打成一片的速度太快了。班上同学虽然会笑世良。但是没有人会批评或否定他。一天就能创造出这种氛围，我觉得莫名地可怕。

放学后，世良又来了。

「汐，要不要一起回去？」

汐正好走出教室，而且他的身边有我和星原。世良彷佛我们两个不存在似地，只对汐说话。

「可以帮我介绍车站附近吗？我对椿冈还不是很熟呢。」

对于从旁介入的世良，星原不高兴地皱眉。

「快要期末考了，我想还是别玩过头比较好……」

「咦～是吗？原来夏希这么认真向学啊。」

「啊，没有……可是这样会让小汐困扰的……对吧？」

星原对汐使眼色。

「我没关系啦。」

汐如此回答，似乎很想答应世良的邀约。星原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

「那、那我也一起——」

「没关系，不用了啦。你和咲马一起回去吧。」

汐说著，朝我看来。

难道汐是故意的？因为知道我喜欢星原，所以故意制造让我们独处的机会。虽然很感谢汐的贴心，但是我高兴不起来。

「好了汐，我们快走吧。」

世良拉著汐的手，「再见。」汐对我们说完，与世良一起前往鞋柜区了。

教室外，只剩我和星原两人。

我战战兢兢地朝身边看去。

「……回去吧？」

✽

「真是的～～～！那算什么啊！」

星原推著脚踏车，在放学常走的田间小路，泄愤似地大叫。夏日的阳光强烈，只见她额头浮现汗珠。

「常来找小汐是无所谓，能和小汐相处融洽也很好，可是！世良同学那个样子，根本是霸占了小汐！我也想和小汐说话啊！」

「好了好了。」我苦笑著安抚星原。

「你无所谓吗！？」

「虽然不是无所谓……」

该怎么说呢。虽然我不喜欢世良，但他和汐交往好不好，我还没办法做出结论。

「我可是很不甘心哦！果然不能让小汐和世良同学在一起！我脑中亮起警告灯了！」

「那是什么啊？」

我笑了起来。这比喻还真抽象。

也许大叫完比较舒畅了吧，「呼——」星原平静了下来，吁了一口气。

「所以纸木同学，你要努力拿到第一名哦。」

啊，到头来还是这个。

「交、交给我吧。我会加油的。」

虽然我这么说，但是语气不太有自信。

还是增加念书的时间吧……我如此盘算，「对不起。」这时星原突然道歉。

「什么？」

「我这样子，根本是把麻烦的部分都丢给你了呢。」

「是啊。」

「回答得太快了吧！你也稍微犹豫一下啊！」

我第一次觉得星原很烦。

我本来就知道她是把麻烦的部分丢给我。尽管如此，我还是试著拿下全年级第一名。所以我没打算在这部分责怪星原。而且话说回来，我是因为『星原愿意答应我的任何要求』这种不纯粹的动机，才答应的。

星原再次垂下头。

「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看到小汐和世良同学交往。尤其是世良同学，怎么说呢……我有一种讨厌的感觉。」

「是……生理上无法接受的意思吗？」

「那种说法有点太过头了……唔～该怎么说呢……」

星原沉吟了起来。隔了一会儿，「西瓜吧。」她这么说。

「西、西瓜？」

「嗯。用手指敲西瓜时，不是会有砰砰，或咚咚的声音吗？然后啊，听说可以靠那些声音判断这颗西瓜好不好吃。」

「是有听过……」

「我想，人类也是一样的。用说话来敲打，根据回答的声音瞭解对方的个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西瓜举例，不过我知道星原想说什么。

「可是世良同学啊，就算用说话来敲打，也会从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发出声音。明明拍的是这颗西瓜，但砰的声音却是从旁边的喇叭发出来的。怎么说，有点诡异……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会。我大概懂你的意思。就是难以捉摸的感觉吧。」

「嗯。就是这样。所以我不是很喜欢他……」

虽然我没有完全摸透星原的个性，可是被她明显地厌恶成这样，应该是非常少见。对星原来说，世良就是这么危险的人物吧。

「要不要把你的感觉告诉汐？只要好好说明，汐应该也会比较提防世良吧。」

「没有。我不能说。世良同学不是坏人，只是我个人不喜欢他而已。」

「可是你就能把这些想法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商量事情的对象嘛。」

商量事情的对象！这头衔听起来很令人开心。感觉比普通的朋友更高级。

我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话说回来。」星原转移话题。

「你书念得怎么样？」

果然在意的是那部分吗？我这么心想，回答道：

「唔——基本上还算顺利，不过觉得时间有点不够。」

「没有不会的地方？还是有不擅长的科目吗？」

「硬要说的话就是数学吧。因为我完全是文组脑，对数理不行。」

「原来如此，数学啊。还有其他的吗？」

「除了数学之外，就是要背的吧。不过这部分就只能硬记了。」

星原连连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如果还有其他不擅长的部分，再告诉我吧。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哦。」

「嗯。先谢谢你了。」

其实我很想知道星原说的「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是到哪个程度，不过真的问了的话，她应该会觉得我很恶吧。所以绝对不能问。

明天是星期六。因为没有特别的预定，六日都来读书吧。

✽

星期一转眼之间就到了。

真的是转眼之间。虽然我六日一直念书，可是进度不佳。光是世界史和英文这类记忆的科目就念不完了，根本没空碰数学。

想拿到全年级第一名，每科至少要有九十分。但就算我照现在的进度念书，顶多只能拿到平均八十分而已。就算能进入前十名，也不太可能拿到第一名。

期末考是三天后的礼拜四、五、六。成绩则是在下星期一公布，之后就是暑假了。

现在只能拚命冲刺了。

我走进椿冈高中的鞋柜区。

我在鞋柜前发现汐。明亮的发色很显眼。他现在是一个人。

汐弯腰脱下鞋子。一面拎起鞋子起身，一面顺手把浏海梳到耳后。

那动作很像女生呢，我心想。虽然过去从来没注意，不过光是脱鞋，就看得出男女的差异。对汐来说，现在这是他自然而然的动作吗？或是在成为女生后，特意让自己的动作女性化呢？

我正想著，汐已经发现我了。他朝我转身，漾开笑容。

「早啊，咲马。」

「早。」

我来到鞋柜前，迅速换成室内鞋，和汐一起前往二年A班。

「咲马，你没睡好吗？」

汐突然发问。

「咦？怎么这么问？」

「你长黑眼圈了。」

「哦……因为我昨晚熬夜念书。」

「咦？你是那么用功的人吗？」

「啊——因为最近上课都不专心，所以想说要用功点。」

「哦……是这样啊。」

我没把打算拿到全年级第一名的事告诉汐。说了只会更麻烦，而且就算要说，也得先徵求星原同意才行，现在还是别提比较好。

「话说回来，上个礼拜五怎么样？有和夏希说到话吗？」

「嗯。不会很尴尬。」

「是吗？那就好。」

汐连连点头。

「你呢？你不是和世良去车站那头吗？」

「是啊。我们在车站附近随便绕了一下，在咖啡厅吃过甜点后就回家了。」

真像约会呢。我心想。

我想像著并肩走在路上的汐与世良，看在旁人眼里，应该是俊男美女组合的制服情侣吧。也许真的很相配呢。

「你觉得世良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

「比如说，感觉像好人还是坏人。」

汐一面走著，把手指抵在下巴。来到二楼时，他抬起头。

「是很不可思议的人呢。」

难以判断好坏的评价。说不定汐也还在评估世良这个人吧。

汐看著前方，淡淡地说著：

「和他聊天时，有一种像是面对小孩，又像大人的感觉。虽然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之应该不单纯。还有……」

「还有？」

汐露出有点迷惑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我觉得你最好别接近他。」

他以严肃的语气说著。

「这是什么意——」

——思啊？我话还没说完，「汐！」身后有人喊著汐的名字。

用不著回头也知道是谁。是世良。他一来到汐身边，就想伸手搂汐。「很热。」但手立刻被汐拍掉。

「真冷淡，这样比较亲密嘛。」

「这样很难走路，离我远一点。」

「有什么关系？」

「等一下，很重啦。不要靠过来。」

一早就在给人看什么啊？我傻眼地心想，同时又有种不痛快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是由数种感情混合而成的「不痛快」。是看到两个男的黏在一起的厌恶感吗？还是对没跟我打招呼的世良感到不高兴呢？或者是因为只有我插不上话，所以觉得被疏远了呢？

总之，我觉得很不愉快。

我加快速度，比两人先走入教室。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打开英文课本，开始自习。只要有时间，就该拿来念书。

过了一阵子，汐与世良也走进教室。我听到「那家伙又来了。」「还真不会腻耶。」的说话声。由于那些人是笑著说的，感觉起来并不排斥世良。

汐一坐下，一名男生就朝汐与世良走近。

「你们感情很好嘛——是说世良你乾脆当A班的学生好了。」

「好啊，下次我问问老师可不可以。」

「哦！汐你有听到吗？要好好盯著这家伙，让他说话算话哦。」

「不用了，现在这样就好……」

先不管已经完全融入A班的世良，刚才的对话，使我感到惊讶。

汐正自然地与班上同学对话，和之前相比，可以说进步了非常多。虽然已经有一部分男生试图瞭解汐，可是在班上，汐仍然是烫手山芋。但如今，在世良的影响下，其他同学也开始能以普通的态度和汐说话了。

假如汐真的和世良交往，说不定汐能和身为男生时一样，与全班融洽地相处。

……可是，该怎么说呢。

就算汐因此再次成为班上的风云人物，老实说，我的心情会很复杂。不对，最重要的是汐的心情。可是……唔唔。

可恶！搞不懂啦。我到底在烦恼什么？

之后，老师们一如往常地上课，来到放学时间。

星原迅速地做好回家的准备，走到汐身边。她应该是想趁著世良来之前，邀汐一起回家吧。

虽然我这么想，可是汐只和星原说了两、三句话后，就一个人离开了。只见星原失落地低下头，隔了一段时间后，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

我收拾好书包，追了上去。

「怎么了？」

我在走廊发问，星原消沉地回头。

「哦，纸木同学……小汐啊，说要和世良同学一起回去……」

「啊——真的假的……」

被先发制人了。

是说，汐居然选择了世良。他应该知道星原想和自己一起回去的……

难道说，汐又为了帮我，想让我和星原独处吗？如果是真的，那么做反而是反效果。假如只有一、两次，也就算了，一直那样拒绝的话，我和星原相处时反而会尴尬。因为汐才是我和星原之间的桥梁。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不想主动问汐「要不要一起回去？」假如汐觉得和我、星原三人在一起很不自在……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胃痛。

「怎么办？」

我向星原发问。

「老实说，我觉得很可惜……但是也没办法。」

「是吗……」

「我们也分别回家吧？」

那是我最害怕的话。

就算有点尴尬，我还是尽可能地想和星原在一起。可是，没有交往的男女每天一起回去，太不自然了。星原应该也会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吧。

「嗯。就那么做吧。」

我藏起失落，点头同意。毕竟我不想让星原感到困扰。

不过还是可以和星原一起走到鞋柜区的。我们一起在走廊前进。

「纸木同学，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星原边走边问。

「没有。我预计要一直念书……」

「说的也是。其实啊，我想帮你办个读书会。六点时，你可以来车站前的家庭餐厅吗？」

本来在地上拖行的情绪，如今像搭乘了上升气流似地在天上飞。

星原要帮我办读书会？有比这更令人雀跃的行程吗？我用力忍住想大叫的心情，露出爽朗的笑容回道：

「好啊。你要教我功课吗？」

「不是不是。我哪有可能教你功课啊。」

你在说什么啊？星原笑著。那不就没辙了吗？

「是别人教你哦。」

啊，不是两人独处啊？说的也是，毕竟是读书会嘛，只有两个人太少了……

期待的心情有如破了洞的气球似地缩小。真是白开心了。

「那么还有谁呢？」

「这个啊……敬请期待！」

知道有其他人时，我已经提不起劲了，老实说谁来我都无所谓，但好歹要是我认识的人吧。

我们一来到鞋柜区，「再见！」星原立刻加快脚步离去。

下午六点又三分。

我骑著脚踏车，来到星原指定的家庭餐厅。穿著制服来有点那个，所以我换了T恤与休闲裤。我把装了文具与课本的托特包背在肩上，走入店里。

「一位吗？」店员发问。「我和人有约了。」我说完环视周围，寻找星原的身影。虽然就晚餐时间来说有点早，但店里的人不算少，大多是学生或一家子出来外食。

我正四处张望，「这边这边——」在禁菸区的后方听到有人这么喊叫。是星原。她正坐在椅子上，朝后方转身向我挥手。我轻轻举手回应，朝她那儿前进。来到靠墙的四人桌前。

星原也已经换了便服。她穿著素色的细肩带背心，外面套著薄针织衫。由于我只看过她穿制服的模样，所以感觉很新鲜。

不过比起她的便服，我更在意的是坐在她对面的两名制服女学生。其中一名肤色偏黑，剪了男孩子气的短发，另一名则留著优雅的黑色长发。

是真岛和椎名。

「唷，你是纸木？对吧？多指教～」

「你好，纸木同学。」

是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两名班上女同学。虽然我有想过会是这种状况，但仍然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同时与复数的女孩相处，对我来说难度太高了。

「呃，你们好……」

总之先回应再说吧。但声音小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星原拍著自己旁边的空位对我说：

「先坐下吧。」

「哦、嗯。」

我照著星原说的坐下。

三人似乎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点了饮料无限续杯了，她们面前都摆著饮料。真岛和椎名之所以穿著制服，应该是刚练完社团的关系吧。真岛是软式棒球社，椎名的话，好像是吹奏乐社。虽然快期末考了，不过有些必须参加全国比赛的社团，还是会每天练习一个小时左右，明明这么忙，她们还是特地集合在这里。

我正想掌握现况时，真岛突然噗哧笑了起来。

「你也太紧张了吧？是说被这么多可爱的女生包围，也是没办法的嘛——」

「不是、呃……」

我狼狈了起来，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喂。」椎名以手肘顶了顶真岛。

「你别闹了。我们今天是为了讨论正经事才来的哦。」

「是是是。」

真岛没诚意地回答。

正经事？不是读书会吗？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椎名朝我看来。

「我们已经听说了。夏希不想让世良同学拿到全校第一名，所以拜托你帮忙。」

星原似乎已经把事情全告诉她们了。不过她应该没把自己喜欢汐的部分，也说出来吧？

「嗯。是啊。」

「对于槻木同学与世良同学交往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我只是被星原拜托……」

椎名眯起眼睛。

「因为被夏希拜托，所以就答应了？这是破坏他人感情的行为，以这种半调子的心态做，真的可以吗？」

我很惊讶，没想到会被这么说。

虽然我不否认自己的心态有点半调子就是了。我一面思考该怎么回答，一面朝身旁看去。星原苦笑著帮我说话。

「小椎，纸木同学只是被我牵连……」

「不好意思夏希，我现在要知道的是纸木同学的想法。对于没有半点主见的人，我不想教他功课。」

「咦？怎么这样……」

星原露出困扰的表情。真岛「滋滋——」地以吸管喝著饮料。

「我说小椎啊，既然纸木同意了，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

「你闭嘴。」

「是——」

椎名清了清喉咙，开口道：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从星原的说法听来，我感受不到你的主见。帮助没有想法的人，老实说，我会觉得不安。」

椎名尖锐地说道。

她说的没错。虽然同班，但我和椎名从来没有说过话。就算是星原拜托的，还是不会想帮不清楚底细的人的忙吧。

可是……又不是我主动拜托椎名的，她的态度干嘛那么高高在上？我同时也有这种感想。当然我没有说出来。

毕竟对方是在期末考前、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特地花费宝贵的时间来教我功课。所以我该放低态度，诚实回答才对。

「我……不是很信任世良。我觉得他不是诚实的男人。但假如他和汐交往，对汐来说也许比较好，我也有这样的想法……要说赞成或反对的话，其实我是很摇摆不定的。不过因为星原拜托我，所以我现在比较倾向反对……就是这样吧。」

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我觉得自己说明得很好。

可是椎名皱起眉头，似乎不满意我的回答。

「这样太模棱两可了吧。」

「但这是我的真心话。不然你呢？」

椎名思考似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觉得槻木同学和世良同学交往的话也不错。」

「咦！」星原大叫。

「是、是这样吗……」

「虽然我也不太喜欢世良同学，但是我觉得他对槻木同学的好感是真的。否则不会一直来我们班找槻木同学。再说……既然身体是同性，就不太可能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

真岛发问。

「你不用管那部分。」

椎名继续说著：

「虽然槻木同学现在还是与世良同学保持距离，但随著时间经过，也许就能接受他了。所以我觉得他们交往也没什么问题。可是，夏希的拜托让我改变想法。夏希从来没有拜托过我们做出疏远谁的事。虽然她觉得世良同学很危险的理由很模糊，可是我相信她的直觉，所以想帮她。但是因为夏希很好骗……所以我想瞭解第一个被她拜托的你是怎么样的人，再决定最终要不要帮忙。这就是我的想法。」

「……这算啥？」

我傻眼。这算面试吗？

应该说……

「所以你的想法和我没什么不一样吧？到头来，都是因为被星原拜托，所以改变自己本来的想法不是吗？话说回来，把别人的直觉当成下决定的根据，不是更不成理由吗？」

「我从一年级就和夏希同班了，很清楚她是怎么样的人，所以知道夏希这次有多认真。我和你不同，我是真心为朋友著想。」

这句话让我理智断线。

「为朋友著想？对西园的霸凌视而不见的你，还真好意思这么说呢。」

椎名原本冷冰冰的脸上浮现愤怒之色，以利刃般的眼神瞪著我。

我后悔了。不妙，说过头了。

得道歉才行。我心想。但我真的该道歉吗？同时，又有这样的疑问。

我知道刚才的话很伤人，可是我不认为自己说错话。站在嘲弄汐的西园身后，尴尬地闭著嘴巴的椎名的模样，我到现在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可是。

话是这么说，但是在这个时间点，还是不该与椎名为敌。就算椎名是星原找来的，但我仍然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

我正想开口道歉时，真岛突然把冰块从水杯中捞出，塞进椎名后领。

「呀啊！？」

椎名尖叫。反射性地将上半身向前挺，强调了胸部的线条。我连忙别过头，但还是稍微看到了一点。

她努力捞出滑到背部的冰块，浑身发抖地捶打真岛肩膀。

「笨蛋……！别人在说正经事，你在干嘛啊！」

可是真岛毫无反省之意，而且还嘿嘿笑了起来。

「没有啦——我看你好像火气有点大，所以帮你消消火。」

真岛说著，按了按桌上的服务铃。虽然椎名不满地想抗议，但因为服务生来了，只好苦涩地闭嘴。

「一个大薯。纸木你也点些什么吧？」

「啊、那……饮料喝到饱。」

店员复述我们点的东西后离去。

「真凛，你干嘛在我们说话时做那种事……」

「好啦好啦，别气了。既然大家的目的都一样，你就别那么吃醋啦。」

「我哪有吃——」

「不对，有哦！小夏拜托我们教纸木功课时，你的表情很恐怖呢。为什么突然和那种不认识的男人变那么好？你脸上根本写著那几个字哦。」

「那、那是因为……」

椎名的视线飘忽了起来。看样子是说中了。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现在还是先帮小夏吧。」

椎名咬著嘴唇，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虽然不是这么想的时候，但我还是不由得佩服起真岛。原本险恶的气氛被她一下子扭转过来，看来她可能比我以为的更会控场。

接著，真岛一脸认真地看著我：

「还有，视而不见什么的，小椎也很在意，可以别再提吗？关于那件事，我也有好好反省过了。」

「……嗯。我知道了。」

我看向椎名。

「那个，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失控了。」

「……没关系。是我说得太刻薄。我才要说对不起。」

椎名面有愧色地道歉。

星原松了一口气。真岛笑咪咪地道：

「是说纸木，既然已经点了饮料，你要不要先去拿喝的？」

「说的也是……」

「啊，我也要去！」

我起身，星野拿著空了的杯子和我一起离开。

一来到饮料吧，星野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看得我好紧张哦～还以为你们会翻脸呢。」

「对不起啊……要是没有真岛帮忙打圆场，还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真凛很成熟又能干哦，她是软式棒球社的副队长呢。而且和小椎是从小到大的玩伴。」

「是这样啊。」

难怪两个人的互动特别合拍。

我在玻璃杯中装了可乐，星原装了苹果汁，两人一起回到座位上。

桌上多了两张资料夹。

星原先坐下来，接著是我。

「这是什么？」

我发问，真岛把资料夹中的纸拿出来。

「这是去年期末考的考题——我跟社团学姊借的。」

「哦哦……！」

太好了。我一直是自己苦读，没想到还有参考考古题这招。对于没参加社团的我来说，这资料相当宝贵。

椎名也同样把资料夹中的纸拿出来。

「这是我在补习班拿到的期末考讲义。这是另外影印的，可以直接给你。」

虽然刚才那么针对我，不过还是帮我准备了教材吗？

「谢谢，我欠你们一份人情。」

「没什么。你要好好把这些看完哦。」

我点头。

没想到她们居然会特地向学姊借考古题，或者把补习班的资料印给我。这也是星原做人成功的缘故吧。不论如何，有资源的话当然要好好利用。就算是为了面子，我也要拿到第一名才行。

我接过资料夹，翻著考古题时，真岛点的薯条来了。

「大家一起吃吧。纸木，你还没吃晚餐吧？」

「嗯。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从桌侧的餐具盒中拿出筷子，夹起一根薯条放入嘴里。又咸又油的口感，与想像中一模一样的滋味。

不知为何，真岛一脸讶异地看著我。

「你平常都用筷子吃薯条吗？」

「没有啊。平常都用手拿。」

「那你现在为什么筷子夹啊？用手拿啦！干嘛这么秀气！」

「不是啦，因为我怕弄脏这些资料。」

「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有洁癖呢！」

真岛哈哈笑著。真是愉快的家伙……

椎名斜眼看著真岛。

「你才是应该多注意这方面的问题呢。上次借你的漫画里，居然夹著点心的碎屑。」

「咦——真的吗？我有小心地边吃边看耶。」

「不要边吃边看好吗？有些人可是会因此抓狂哦。」

椎名吐槽。「好啦——」真岛拉长了声音回应。星原笑了起来，我也忍不住扬起微笑。

我已经不紧张了。不只如此，还对这充满女孩子的空间感到舒适。仔细想想，只要是年轻男性，都会对现在的情境感到开心吧。我会觉得舒适也是当然的。

我正如此心想，此时身后传来「恶！」的声音。

我回头，见到一名穿著大胆地露出肩膀的上衣与极短的热裤，打扮得很光鲜亮丽的女孩。那女孩头上戴著鸭舌帽，漂染的亮色头发绑成双马尾。

是西园亚里沙。

我的表情有如被冷水浇淋般僵住了。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西园露出明显嫌恶的表情。那是我要说的话。

星原朝西园探出身子道：

「啊！你总算来了！已经开始了哦，快来这边坐著吧。」

「咦！？」我和西园异口同声地惊叫。居然是星原叫西园来的？她什么时候和西园和好了？

西园抽搐著脸颊，指著我。

「夏希，你说希望我能帮忙教功课的……是这家伙？」

「是啊。」

「我要回去了。」

「咦！？等、等一下！」

西园转身就要走，星原连忙拉住她。由于来不及等我离开座位起身，所以是从我腿上跨过去般地拉住西园。从大腿上传来的柔软感觉与刮搔鼻腔的甜香……是说太近了吧！我只能让背部紧贴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星原总算成功从我身上离开，抓住西园的肩膀。

「等一下嘛亚里沙！先听我解释！」

由于星原的声音太大了，周围的客人纷纷朝她们看去。

在意其他人视线的亚里沙见状，只好放弃离开。「和你们挤一下。」她对椎名说完，在对面的座位坐下。虽然有点挤，不过她的态度还是一样大牌。椎名贴心地缩起身体，真岛则是困扰似地笑著刮脸颊。

见西园愿意留下，星原松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

「其实啊——」

星原把世良对汐告白的事、汐以拿到全校第一名为条件，答应和世良交往的事、为了不让两人交往，所以星原拜托我拿到第一名的事，照顺序说明给西园听。

「然后呢？」西园听完后，不耐烦地发问。

「呃，所以我想，如果能拜托成绩很好的你教纸木同学功课，就不用担心了～这样……」

星原在脸上堆起笑容，奉承著西园。这么说来，和外表给人的感觉不同，西园的成绩其实很好呢。我想起这件事。

可是，就算西园的成绩再好，找她帮忙仍然是挑错人选了。想想上次吵架的事，就知道西园不可能帮我。

「……我啊，之前一直无视你。其实我也觉得那样做很过分，所以昨天你打电话给我时，我才会答应你的拜托。不过这我不行。为什么我非得教这家伙功课不可？」

西园责问地以指尖敲著桌子。

「因为我的朋友里，成绩最好的就是你嘛……再说，我想这也能做为你们和好的机会……」

星原战战兢兢地回答，西园听了很傻眼。

「我说啊，所谓的和好，是指让本来交情很好的人恢复友情哦。除了上次吵过架之外，从来没有任何交集的家伙，哪来的和好可言？」

「可是……」

「没有可是。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不过我绝对不会和这家伙道歉的。应该说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了，你为何突然和这家伙变这么好？明明之前从来没说过话的。」

星原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著西园。

「因为纸木同学人很好，让我商量了很多事。」

「哦——……」

西园以锐利的眼神瞪著我。

「你该不会想藉著对夏希施恩，趁机和她交往吧？」

「怎、怎么可能呢。」

我心脏一跳。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可是无法完全否认自己有那种念头。

「哼！明明满脑子都只有交尾的事。男人啊，对女人好时，百分之两百是贪图女人的身体哦。其实你也是用色情的眼神在看夏希对吧？」

「才、才没有！」

为什么她有办法脸不红气不喘地讲那些低俗的话啊……可恶，脸好烫。

我紧张地侧眼偷看星原，与星原四目相对。星原尴尬地低下头，缩起身体。啊啊真是的，都是因为西园乱说话，才会变得这么尴尬。

「你啊……个性真的很差耶。都变成这样了，还是不打算反省吗？」

「反省什么？虽然有点做过头了，可是我没有说错任何话哦。」

这家伙，说得这么斩钉截铁。

到底哪来的自信那么说？我已经气不起来，变成傻眼了。可是我不打算退让。我和椎名不同，我是不会助长这种人的气焰的。

「你不是一直说汐恶心什么的？你觉得那些话也是对的？」

「我只不过是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而已。觉得恶心的事就是觉得恶心，有什么办法？」

「但也没必要说得那么粗暴吧？看不顺眼的话，无视汐不就好了？」

「同班的话不管怎样都一定会看到啊。而且为什么不能说恶心？又不是腿太短或长太丑之类的先天条件，既然是努力就能改变的问题，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我可是为了汐好，才那么说的哦。」

「骗人。那些话哪里是为汐好了？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好，所以想改变汐的想法而已吧。」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都太激动了。」

真岛插嘴，椎名也跟著开口：

「亚里沙，先喝点什么吧。这样可以冷静一点……」

「你们不要多话。」

不由分说的高压语气，使真岛与椎名畏缩了。

西园双手抱胸，稍微向前探出身子，把脸迫到我前方。眼神异样冰冷。

「反正你说的为汐好，只不过是说些汐喜欢听的话，让他觉得舒服而已。到头来，仍然都是些场面话。你啊，真的有正确理解汐这个人吗？」

「……你想说什么？」

「汐超有女人缘的哦。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女生们也会主动靠过去。假如被汐主动告白，肯定不会有女生拒绝。所以，假如他继续当男人，一定能活得比普通人更轻松更愉快。可是变成女人的话，就享受不到那种好处了。不只如此，还会变成众人的笑柄，被大家避之唯恐不及，活得比现在艰难太多。就算变成那样，你还是希望汐当女人？」

西园认真的眼神，令我有点狼狈。

我吞了吞口水，回答她：

「虽然你说活得轻松愉快，可是对汐来说，那种生活方式反而令他痛苦。不管周围的人怎么说，我都想尊重汐的意志。」

「哈，只会说漂亮话。你尊重的不是汐的意志，而是同情汐觉得很可怜的自己吧。而且说意志什么的，人的心啊，可是会简单地改变的哦。就算现在觉得当女人比较好，可是在认识超可爱的女生后，或是出社会工作之后，说不定又会后悔，觉得还是当男人比较好。」

「那种事……继续当男人的话也一样吧？不管怎么选，都不可能完全不后悔。」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测结果的哦。汐那种不普通的生活方式，只会让他很辛苦。再说就算想法改变了，性别也不可能简单地一变再变。既然如此，就算多少有点不满，配合自己身体的优势生活，才是健康又聪明的做法。尤其像汐那样，身为男人条件特优的人。还是说你敢保证汐以后绝对不会改变想法？」

我说不出话。

有一种地面摇晃的感觉。手心冒汗，觉得周围的说话声大到令人厌烦。

自从来到家庭餐听后，西园眼中第一次露出愤怒之色。

「如果回答不出来，就给我闭嘴。你这个伪善者。」

「亚里沙。」

说话的是星原。

西园滑动仍然带著敌意的眼神，看向星原。

「什么事？」

星原的身体微微发抖，尽管如此，她还是笔直地看著西园。

「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不要再对纸木同学说那么过分的话啦……」

西园眼中渗出失望之色。

「……你的想法果然也和这家伙一样呢。」

「我知道你想说的事。可以想到那么久以后的将来，不愧是亚里沙。可是小汐……她一定也是考虑了很多，而且用力鼓起勇气，才决定要以现在的样子生活的……所以，我没办法对她说，不要那么做。」

星原努力挤出声音，继续说著：

「想成为自己理想的样子。我觉得那种想法很棒。所以，我想帮小汐加油。」

她说完，这桌陷入沉重的沉默。

西园以冰冷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星原。那是如刀般锋利的视线。尽管如此，星原仍然没有别过脸，彷佛忍受痛楚似地，努力挺直身体。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西园。

「……是吗？」

她收刀似地垂下眼帘，起身。接著面无表情地转身面对星原。

「因为你是我朋友，所以我不会再对你说什么。不过……纸木。」

西园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她一看著我，眼神就变得凶狠。

「我是绝对不会认同你的。」

她说完，转身背对我们离去。

西园一走出家庭餐厅，星原立刻像把头探出水面似地，大大呼出一口气。

「呼～好可怕……」

她安心地说著，趴在桌上。

真岛和椎名也从紧张中解放似地，卸下身上的力气。毕竟刚才剑拔弩张成那样，会紧张也是当然的。只见真岛靠在椅背上，椎名则头痛似地按住额头。

至于我，现在心情仍然剧烈起伏不已。西园的那些话，不断地撞击我的头盖骨内侧，在我脑中回荡不已。虽然西园已经不在了，但我的身体还是无法脱离备战状态。

星原抬头看著我。

「纸木同学，你还好吗？你脸色很差哦。」

我回过神。

「没有，我没事。谢谢你帮我说话。」

「没什么啊。比起那个……你不要太在意亚里沙说的话哦。」

「嗯……」

尽管我点头，可是说真的，很难做到。我的心已经动摇到像拔了一半的牙齿似地。

也许看穿了我的心情吧，星原露出不安的表情。

「亚里沙有亚里沙的想法，只是刚好和我们不一样而已。对我来说，亚里沙说的话和你说的话，都是对的。所以真的不用在意哦。」

星原的话，让我觉得轻松了一点。可是同时，自己说的那些，终究只是西园口中的「漂亮话」吧？我也不由得这么想，所以没办法全盘接受星原的安慰。

「是说啊，敢和认真模式的亚里沙针锋相对，你挺厉害的呢。」

真岛苦笑起来。这可以看成帮我说话吗？

「就像小夏说的，你不必在意对或不对哦。之前上课时不是有讲到吗？那个什么※看不见的手。只要每个人都朝著自己的目标前进，就能为所有人带来利益。所以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那样一来，应该可以帮到汐，也能帮到大家哦。」（译注：典出经济学之父亚当·史密斯所著的《国富论》。）

「对吧？」真岛徵询椎名的意见。

「嗯。是啊。」

「咦？你好像不是很同意？」

「不是那样……」

椎名交互看著我与星原，微微垂下眼帘。

「……我只是在想，亚里沙果然很强。不管做什么事都认真到像傻瓜一样，而且只要下定决心，就会坚持到底。老实说，我有点羡慕她那种一心一意的性格。当然，我不是完全认同她的话，而且也决定帮纸木同学了……不过我想，亚里沙的那些话，也不能这么简单带过。」

我自我警惕地点头。

「你说的对。」

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星原和真岛应该也同意椎名的话吧。我想她们也知道，西园的说法有她的道理。

我突然有种想躺下来的冲动。当然不是因为那么做可以靠在星原身上，只是单纯觉得疲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各种想法碰撞，脑子快要处理不过来了。

「啪！」星原突然拍了拍手。那是转换气氛，让人绷紧精神的拍手。

我与真岛、椎名看向星原。星原开口：

「来念书吧。」

在那之后，我们依照原本的目的，开始为期末考做准备。由于这基本上是为我开的读书会，所以是我提出不懂的部分，其他人教我，以这种方式进行。

椎名教的主要是数学。虽然有点斯巴达的风格，但是托了她的福，不懂的部分大致上都解决了。真岛则是从老师的个性与上课时的发言，推测考题可能会出的部分，帮我抓题。

虽然一开始有点小争执，不过对我来说，包含那部分在内，这场读书会都非常受用。

我们在快八点时解散，走出家庭餐厅后各自回家。

我骑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全黑了。

离开家庭餐厅后，与西园的对话一直在我脑中重播。有如超市的背景音乐或电视广告的歌曲一样，在耳旁萦绕不去。

不断重覆之下，我一面觉得西园的话相当正确，又同时觉得那只不过是粗暴的言论。我在两种想法之间摇摆不定，差点失去自我。

星原、真岛、椎名，以及西园，她们全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有我没有想法，是个不上不下的半调子。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难为情，觉得非常羞耻。

我忽然想起真岛的话。

——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

我想做的事。

我，想怎么做呢？

我一面思考，一面踩著脚踏板。一对男女进入我的视野中。女生搂著男生的手，两人正愉快地聊天，朝这边走来。他们应该是情侣吧，男生穿著椿冈高中的制服，女生和我一样，穿著便服。

再差几公尺，我就会与他们擦身而过。就在这时，我发现一件事。

那男生是世良。女生是……我不认识的人。

我与他们擦身而过，又向前骑了一小段路后，停车回头。

高个子，即使只看背影也看得出来的微长头发。不管怎么看，那人都是世良。

既然如此，他身边的女生又是他的谁呢？至少我可以肯定，不是他上次在车站亲吻的那女生。在车站见到的那女孩绑著麻花辫，而这个女孩的头发，顶多只到肩膀而已。

我心中涌起一阵阵的骚动，觉得自己有义务确认世良与那女孩是什么关系。我无法不在意那两人。

我推著脚踏车，悄悄跟在两人身后。他们似乎没发现我，一路上完全没有回头。

最后，两人走进椿冈车站。我把脚踏车随意停在路边，跟了进去。其实那里不能停车的，但是绕到停车场的话，就会跟丢他们了。

虽然已经过了下班的尖锋时间，验票口附近仍然有很多人。两人在验票口外停下脚步。

只见他们面对面站著，无言地凝视对方。尽管周围人来人往，但是只有那儿，彷佛是另一个世界。

我有一种严重的既视感。不会吧？我如此心想。

世良与那女孩接吻了。

而且这次是长达十秒左右的，相当久的深吻。

两人的嘴唇分开后，女孩露出恍惚的表情，脚步虚浮地走向闸门。世良则转身回头，脸上挂著与平时相同的浅笑。

朝这边走来的世良与我对上目光。但是又立刻若无其事地看著前方，从我身边经过。

「喂。」

我转身叫他。但世良并不回头。我追了上去，伸出手，用力把他的肩膀向后拉。

世良总算回头——应该说，是被我拉得转过身。

「什么事？」

就算这种时候，他脸上仍然挂著笑容。不是为了自保的陪笑脸，也没有因为我突然动手而动摇。我想，对世良来说，这种笑容应该就是他的扑克脸吧。

「刚才那是什么？」

「刚才？」

「你刚才……和女生接吻了对吧？」

「是啊。」

世良坦然承认。

「怎么了吗？」

而且还不知道哪边有问题似地回问。

「你不是和其他女生交往了吗？而且还对汐告白。」

「咦？你还真清楚——啊！」

世良眼睛微睁。

「你是上次在便利商店前和我说话的人嘛。还真巧呢。」

不知为何，他开心地扬起嘴角。

「不要以为用笑的就能蒙混过去。你真的有心和汐交往吗？不是脚踏两条船，根本是三条……不对，搞不好还有其他交往中的女生吧！」

「哦——嗯，我会好好说明的哦。别一直站著，要不要进店里坐著聊呢？」

「不用了。你快说。」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正在生气。

绝对不能轻易接纳这家伙，本能如此告诉我。

「可是这里太显眼了，而且还会挡到行人的路，说不定会被站务员赶走。你也不想变成那样吧？」

虽然很不爽，不过他说的没错。

我确实在意他人的眼光，可是不想照这家伙的话做。所以我沉默了一下，指著售票机旁的长椅。

世良点点头，走到长椅处坐下。他双腿交叠，把手放在腿上，看起来游刃有余。我不坐下，而是站在他正前方。

「然后呢？你到底想怎样？」

世良听见我的问题，抬起头来看我。

「是指我有没有心和汐交往吗？当然有了。要我说这么多次也挺不好意思的，不过我真的喜欢汐哦。」

「可是不只汐，你还有其他喜欢的女生。」

「是啊。刚才的女生，还有上次在车站接吻的女生，我喜欢她们的程度和喜欢汐一样哦。所以我现在也还和她们交往。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世良不当一回事地发问，我怒气涌了上来。

「当然有问题了。哪有可能这么简单地公平地爱……爱所有人，一定会走不下去的。反正你一定是因为觉得有趣才向汐告白的吧？如果你们很快就会分手，害汐难过的话，还不如撤回告白算了。」

「你很为汐著想嘛，感觉很像他的监护人呢。」

「我只是他的童年玩伴。」

世良眉尾一跳。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咲马啊。我听汐提过你的事哦。你小时候很顽皮对吧？」

「那种事不重要。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会撤回告白的。」

世良明确地说。

「你应该是被『只能喜欢一个人』的既定观念给局限的人吧。所以没办法接受可以同时爱好几个人的我。」

「在心里喜欢多少人是无所谓，但交往的话就另当别论。如果你脚踏好几条船的事被汐知道……不用我说，你也想像得到会怎么样吧？」

「可是——」

「你想说你一定不会穿帮吗？光是被我撞见两次，那种说法就没有说服力了。」

「话要听到最后啦。可是已经穿帮了哦。应该说是我主动告诉汐的。」

我睁大眼睛。

「……什么？」

「你说的没错，因为我觉得有可能会被发现，所以昨天已经跟汐说过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这样你也OK吗？我认真地说明我的想法，汐也明白了。他说，只要我拿到全校第一名，还是会按照约定和我交往。」

我觉得头晕目眩。

「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哦。不然的话，我现在打电话给他？你打也可以。」

虽然世良的说话方式与那种浅笑看起来很假，但刚才那些话，听起来像是真的。仔细想想，他不可能说那种立刻会被拆穿的谎话。

可是，我不想承认。大脑、耳朵，全都出现拒绝反应。

「就算是那样……还是不行吧。就算本人同意，但是那种像外遇的事，还是不能原谅。」

世良以哼笑了一声。

「不能原谅？谁不能原谅？难道是你吗？你只不过是汐的童年玩伴，又不是他的监护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太奇怪了。」

「就算汐能接受，和你交往的那些女生说不定也不能接受。你没对她们说过这些事吧？」

「嗯。还没说。不过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而且说白了，我和汐的事，也和只是汐的童年玩伴的你无关。之所以像这样说明给你听，纯粹是出于我的善意。」

「什么善意啊，你、你……」

我口乾舌燥，声音发抖，没办法好好说话。

「是说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啦。脚踏两条船、三条船的说法，听起来确实给人不好的感觉呢。但这不是很奇怪吗？从小到大，我们都接受广阔交友才是美德的教育。要和大家和睦相处哦、要爱你的邻人哦，之类的。可是换成交往或结婚时，就变成只能和一个人要好。假如没办法做选择，同时喜欢两个以上的人，就会出现像你这样大肆批判的人。真是太不讲理了。这个世界对我这种博爱主义者来说，实在很难生存呢。」

「……什么博爱主义者啊。你的话根本没有重量感。我才不相信你有办法平等地爱、爱三个人。」

「就算你这么说，世界上也没有能具体证明喜欢的程度的方法啊。话说回来，既然你知道我在学校是什么样子，就该知道我有多努力讨大家喜欢，不是吗？」

「你那个样子……只是逢迎谄媚而已。」

「都一样啊。而且话说回来，逢迎谄媚有什么不好的？不但能让对方开心，也能让对方对自己有好感，是很健全的交易哦。没有人会讨厌这种事，除了像你这种特别会忌妒别人成功的人之外。」

「我才没有！谁要忌妒你这种人啊！我只是关心汐……」

「我也一样啊。不只汐，玲香、亚美、小空……为了她们的话，我就算赌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哦。」

全都是没听过的名字，应该是他的女朋友们吧——咦？

「……喂，等一下，你刚才讲了四个名字哦？」

「是啊。我喜欢的人总共有四个。玲香高中毕业了，现在是打工族；亚美是住在隔壁镇的高一生，兴趣是逛咖啡厅；小空还是国中生，正在用功念书想考上椿冈高中。汐的话……不用我说明，你也知道。」

「你连国中生……都出手？」

「我不喜欢出手这种说法呢。我是打从心底爱著小空，认真和她交往的哦。」

我开始觉得想吐。大脑整个揪结在一起，明明不冷，牙齿却不停打颤，掌心不断冒汗。

我舔了舔乾躁的嘴唇，把心中的污秽部分全部收集起来——

「……真恶心。」

接著用力排出，如此唾骂世良。

世良不生气也不难过，不只如此，还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太过分了吧？别因为自己无法理解，就那样批评他人哦。」

说完后，世良仍愉然快地大笑不已。

我只能沉默不语。因为我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都像难看的辩解。

笑够了的世良擦了擦眼角，笑咪咪地看著我。

「还要继续吗？」

最后，我没办法再做任何反驳，离开车站。

回到家时，我脑中乱成一团，无法思考任何事。

不过，我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以薄被裹住自己，听著传到枕头上的心跳声，安静地燃烧起昏暗的斗志。

我绝对不要让世良拿到全校第一名。那么做，不但是为了汐好，也是为了维护我的尊严。不论如何，我都不想输给世良。

✽

星期三。明天起就是期末考了。

第四节下课时，我拿著一张影印纸，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段考期间，学生不能进入办公室。不过规定也没有那么死，假如和老师在门口讲话，是没问题的。

我走进办公室，对离门最近的老师说「我找伊予老师」，请对方帮忙叫人。不久之后，绑著长长马尾的伊予老师从办公室后方走了过来。

我把手上的影印纸交给她。

「这是我的出路调查表。对不起，这么晚交。」

不是因为对出路感到迷惘，单纯是因为最近忙著念书，所以忘了交。

伊予老师接过调查表稍微瞥了一下，点点头。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过，要不要挑战更好的大学看看？我看你最近上课很很认真，应该能再进步吧。」

「……嗯。我会想想的。」

因为我差点打出呵欠，所以晚了半拍才回答。

「怎么？很想睡吗？」

伊予老师苦笑。确实是这样没错。

打从礼拜一——和星原她们开了读书会，和世良说话的那天起，我念书的时间比之前更多了。昨天和前天我都念到早上四点，接著睡死到早上七点。睡眠时间当然不够，因此现在非常想睡。

这全都是为了不让世良拿到第一名的缘故。对立场摇摆不定的我来说，有强烈的念书动机也许是好事吧。但我完全不想感谢世良。

我含糊地笑著，「话说回来——」伊予老师改变话题。

「你最近和汐处得好吗？」

「咦？」

「你们不是挺要好的？最近常看你们一起回家。」

「哦……不，该怎么说呢。自从汐变成那样之后，我是常和他说话，但如果要说处得好不好……」

老实说，有点微妙。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但是内心的距离，我就没有信心了。总觉得汐一直在隐瞒真心，而我也偷偷瞒著他，想拿到全校第一名。我想，这种情况应该不能算「处得很好」吧。

伊予老师困扰地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很复杂呢。十七岁本来就是多愁善感的年纪了。」

「我是十六岁啦。」

「细节不重要——老是吐槽这种事，会不受女生欢迎哦？」

不要多管闲事啦。我心想。

伊予老师将双手抱胸，表情稍微严肃了一点。

「不过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托了你和夏希的福，汐才能再次展露笑容。其实应该要靠老师们做好关怀体制才对的。」

——可是学校里有很多思想顽固的老师。

伊予老师以不被办公室其他人听到的音量嘀咕著。虽然音量很小，但是带著悲痛之色，我多少明白了她的辛劳。

「……老师也很辛苦呢。」

「那当然啊。光是准备期末考和暑假作业、社团活动就够忙了，还得特别照顾某名学生。工作量超多的哦。如果不是因为喜欢这个工作，我早就摆烂了。」

说完，伊予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忧愁地眯起眼睛。

「……汐是这年头难得一见的好孩子。虽然各方面都很优秀，但是不会骄傲，而且还很体贴。话虽这么说，但那种乖小孩反而容易一个人钻牛角尖，所以我一直有在特别注意……没想到他居然想变成女生。人心真的很难预测呢。」

「……是啊。」

我深有同感地点头。

两人沉默了半晌，「糟糕！」伊予老师想起什么似地叫道。

「话说太久，面都要糊了。」

「老师午餐是吃泡面吗？」

「是啊。」

「真朴素。」

「要你管。以前啊，我也会自己带便当哦。但是你应该不知道，每天一早起来准备便当有多辛——」

「面要糊了哦。」

「呜哇我有种被随便打发掉的感觉呢……算了。那我要回去吃饭了。你的话，适度用功就好，别太逞强哦。」

「是。」

我说完，转身离开办公室。

教学大楼的二楼很安静，学生们的笑闹声从隔壁楼远远地传来。

老师也有老师的辛苦呢。我一面走在走廊上，心想。

从伊予老师的话听来，老师们之间应该也对汐的事有争议吧。说到「思想顽固的老师」，我立刻能想到好几人。虽然想像不出教师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争论，不过伊予老师应该很辛苦吧。你可千万别累倒哦，我在心里祈求。

我在走廊左转时，「啊」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汐刚好从转角处的对面走来。他现在只有一个人。我们一起停下脚步。

正当我思考著该对汐说什么好时，发现他手中有一张纸。

「你也是来交出路调查表的吗？」

「嗯。你也是？」

「是啊，我才刚交。」

「这样啊。早知道就和你一起来了。因为被世良缠上，所以晚了一些离开教室。」

世良。从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使我的心情郁闷了起来。

我想起前天的事。汐在知道世良有女朋友的情况下，仍然答应只要世良达成条件，就与世良交往。我还没向汐确认过这件事，因为我不想听汐亲口承认世良说的是真话。

汐朝著办公室的方向转身。

「那我走了。」

「啊、汐。」

我下意识地叫住想离开的汐。

汐停下脚步，以疑问的表情等我说话。我看著汐，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迷惘。

「怎么了？」

汐担心地发问。

「……世良，不是正经的家伙哦。他同时交好几个女朋友。」

这些话无视我的思考与说话的先后顺序，自顾自地从我口中冒出。但我并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应该说，我觉得这才是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汐一点也不惊讶。

「我知道啊。」

砰！我有一种头部受到重击的感觉。

不敢相信。尽管如此，我还是期待有什么地方弄错了，继续发问：

「那，就算是这样，只要世良能拿到全校第一名，你还是答应和他交往的事，是真的吗……？」

「是啊。你听世良说的吗？」

我在极度动摇的情况下点头。

世良说的是实话。虽然还不确定会不会和世良交往，但汐的确认同了脚踏多条船的行为。一丘之貉。这个成语出现在我脑中，使我无法直视汐。我开始觉得汐很骯脏。

我别过头，汐朝我踏近一步，看向我的脸。浏海下方的灰色眼珠，带著认真的色彩。

「你觉得呢？」

「觉得？……不要和那种家伙在一起啦。他根本有问题。明明有女朋友了，还和其他人告白……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好东西。」

「我刚听说时，也是这么想的哦。但是他……至少会在各方面顾虑我，所以对他有女朋友的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你觉得这样好吗？」

「是啊。世良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他很诚实，和他在一起很轻松，不需要顾虑什么。」

我握紧拳头。

「……我不能理解。既然不是因为喜欢，为什么要交往啊？那么做只是浪费时间吧。反正那种人很快就会腻了，就算和你交往，还是会去追其他女生。那还不如趁现在拒绝他。」

「就算很快就腻了，我也无所谓哦……我觉得应该要累积一点和男人交往的经验。」

「可是！」

「你为何要那么生气？」

汐冷静地指出问题点。我只能沉默不语。

我没生气。虽然想这么回答，但是盘踞在我心中的这种不愉快，确实只能以生气来形容。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不知道。不对，其实我知道原因，可是下意识地逃避把那想法化为言语。

我有如在黑暗中摸索似地，探索自己的内心。自己究竟想怎么样？究竟在追求什么？我以这些问题为镐，挖掘自己的真心。

最后，我总算抵达某个核心之处。

「我……不想看你被世良抢走。」

除了占有欲，什么都不是。不想见到曾经疏远过，但是又变得要好的童年玩伴，被突然杀出的外人抢走。就只是这样而已。虽然不知道这感情中是否有恋爱的成分，但不论如何，我就是不想看到世良和汐在一起，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我难为情到脸颊发烫，很想拔腿就逃。

汐把嘴唇抿成直线，用力握紧胸前的制服。以带著热度的眼神看著我。

「那，如果我不和世良交往，你……能成为我的什么人吗？」

我倒抽一口气。

「我……」

我说不出话。

沙沙。汐手中的影印纸发出被捏皱的声音。假如周围不是这么安静，我应该不会发现吧。但是，可以从那细微的声音中，感受到汐有多失望。

「……不必勉强自己啦。你不是喜欢夏希吗？」

汐笑著安慰我。那是温柔到会令人心痛的笑容。接著，他缓缓低下头。

「对不起，我得去交这个才行。再见。」

他不等我回应，径自朝教职员办公室前进。

「汐。」

我在汐身后呼唤，虽然他停下脚步，可是并不回头。尽管如此，我仍对他说道：

「我……我会尽可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事的。」

「……随便你。」

汐继续前进。

我凝视著那略带哀伤的背影，最后，转身回到教室。

期末考，就是明天了。

✽

星期四。期末考的第一天。

我比平常早上学，一面忍住呵欠，一面走进教室。已经有许多同学坐在自己位子上了，气氛比平常肃杀很多。众人不是看著课本，就是和其他人讨论英文单字的意思。

其中也有星原与汐的身影。星原站在汐身边，两人正在讨论著功课。

我移动视线，见到一名打扮很花俏的女生。

是西园。她总算可以上学了。真岛和椎名坐在西园身边，她本人则是一脸凶狠地瞪著课本，似乎没空把汐放在眼里。我想她应该不会再找汐的麻烦了吧。

我也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打开笔记。

我正在复习可能会出的英文单字时，发现身边有人。我抬头一看，是莲见。

「你这次很认真耶。」

莲见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地说话。

「嗯，这次我是来真的。而且是以满分为目标。」

「难道是为了和世良比成绩？」

「怎么可能……」

其实就是那样，但我不爽承认。

「是吗？都可以啦。」莲见不怎么感兴趣地结束这话题。

我有点傻眼。

「实在搞不清楚，你到底对其他人有兴趣还是没兴趣耶。」

「有哦。应该说比一般人更有兴趣。可是我不想和其他人扯上关系。」

「所谓的以观察人类为兴趣吗？」

「大概吧。就像变成透明人，在旁边听别人讲话的感觉吧。只想听对话而已，不想介入。」

「你是妖怪啊……」

「因为人际关系那种事，太深入的话会很烦人。」

嗯。我以微妙的表情点头。这句话明确地表达了莲见的思想。

他说的没错，人际关系很烦人。特别是最近这阵子，我深刻地体会到这点。与他人扯上关系时，喜欢或讨厌的感情会复杂地缠绕在一起，变得剪不断，理还乱。

直到那天——放学后在教室和星原交换联络方式，在夜晚的公园见到穿著水手服的汐的那天——为止，我从来没有为了喜欢或讨厌他人而烦恼过。虽然有点孤独，但当时的校园生活比现在轻松多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曾希望时光倒流，回到那天之前。

预备铃响起，英文老师走进教室。

同学们纷纷坐下。「抽屉里不能放任何东西。」老师说完，把背面向上的考卷分给第一排的同学。

「还不能翻面。」

老师交待。

等全班都拿到题目和答案纸后，教室安静下来。自动铅笔在桌上滚动的声音、谁的咳嗽声、椅子的吱嘎声，全都变得清晰异常。

第一节课开始的铃声响起。

「可以开始写了。」

我心无旁骛地动笔。

英文是死记硬背的科目。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要趁著还没忘记时，尽可能地多回答几题。

我回答得很顺利，顺利到痛快的程度。几乎不需要思考，手就主动写出答案了。真愉快。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使我有点亢奋了。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喀喀，笔芯前端隔著纸，敲打著桌面。

不到十五分钟，我已经写到阅读测验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不会的题目。

但阅读测验的话，就没办法立刻写出答案了。我以笔尖滑过文字，在脑中进行翻译。虽然不到一看就懂的程度，但也没有无法理解的部分。

阅读测验的文章是某个先人的经验。

某间汽车工厂在制造过程中出现错误。为了防止错误再次发生，上层订出了严格的检查程序。但是为了完成那些检查，反而压迫到了作业时间，使作业员出现了更多失误……大概是这样的故事。

『可能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

『但是做太多准备的话，反而容易造成更多错误。』

文章以这样的教训作为结尾。虽然不是什么有趣的文章，但是被自己翻译后，却不可思议地觉得寓义深远。这和自己煮的菜特别好吃是一样的心理吗？

先不管个人的感想，我把答案写在空格中。既然看得懂文章，回答起来就不困难。

最后，我放下笔。

所有的空格已经全部填满了。没有任何题目不会。

——说不定可以拿到满分？

我心中充满自信。

在那之后，我开始检查答案，直到钟响为止。

之后的化学和古文，也都考得都很顺利。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满分，但肯定都有九十分以上。幸好考题的格式与题目都和去年差不多，得感谢借我考古题的真岛才行。

第一天只考三科。所以今天的考试已经结束，可以回家了。

班上弥漫著打败仗的氛围，不少人因为精神上的疲劳，或是叹息，或是趴在桌上。

「惨了——」「死定了。」「完全不会写。」「你看得懂那题吗？」

到处都有这类的声音。

「纸木同学，辛苦你了。」

我正侧耳倾听同学们的哀号，星原走到我身边慰劳。我觉得消耗的体力恢复了一点。

「嗯，你也辛苦了。考得怎么样？」

「呃～啊哈哈……」

星原空虚地笑著。那不是充满自信的笑容，而是除了笑，已经不能怎么办的笑容。看来我还是别多问比较好。

「先不管我了，你呢？」

「嗯。挺不错的。今天这三科应该行。」

「哦！好厉害！纸木同学真是太可靠了！」

这次是欣喜的笑容。我也因为被夸而感到开心。但星原开心的原因是「我能阻止世良拿到第一名」，这么一想，就觉得她看著的人不是纸木咲马，因此有点空虚。

话虽这么说，不过我也同样想阻止世良拿到第一名。所以还是先别想太多，单纯地开心就好。

「明天是数学。还有不懂的地方吗？」

「没问题。多亏了上次的读书会，我已经大致做好对策了。」

「太好了太好了！就这样一路冲到最后吧！」

星原很有活力地说著，「大家辛苦啦！」但是另一头出现更大的声音。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门口见到世良。这么说来，现在是他今天第一次来我们班呢。

世良一面对附近的同学说「有够累的耶」「辛苦啦～」一面朝汐走去，就在这时，他与我对上视线。

「哦！这不是咲马吗？什么啊，原来你和汐同班啊？」

你之前都没发现吗？

世良改变方向，朝我走来。由于世良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很友善，所以其他人并没有因此注意我们。

「辛苦啦。要不要来片口香糖？」

「呃，不用了……」

「是吗？很好吃的说——」

世良说著，从口袋中拿出片状的口香糖，打开银纸放入嘴里。他一面咬著口香糖，「夏希，你考得怎么样啊？」开始和星原聊天。

「呃～可能有点危险吧……」

星原困扰地笑著。「哦～？」世良应声。

「不然我来教你功课吧？」

并以轻松的语气提议。

我吃了一惊。让世良教星原功课……当然不行。

「那、那你呢？」

我抢在星原开口前发问。就算不这么做，星原应该也会拒绝世良才对，但如果万一星原答应……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插嘴。

对于我的介入，世良稍微睁大眼，但是又立刻露出平常那种软趴趴的笑容。

「当然是轻松得点啰～毕竟我的目标是第一名嘛。」

「……你很有自信呢。」

「因为我之前念的高中程度更好啊。你也加油吧，虽然不可能拿到第一名就是了。」

他留下可恨的话后，去找汐了。

感觉就像被看扁了似地，很不愉快。

「纸木同学，你要加油哦……」

星原小声说著。虽然声音不大，但充满力量。

我用力点头，不想输给世良的竞争心再次燃烧。疲惫的脑袋一下子变得充满活力。

回家后要马上开始用功。明天的数学是我的死穴，要再一次把公式记在脑子里，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一定会做到最好的。

尽管我充满斗志，考试的第二天却面临了最坏的情况。

也许就是因为斗志太高昂了，昨天我念书念到深夜，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害我现在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关节也时不时发疼。

如果只有这样就算了。

我的头和喉咙都非常痛。我摇摇晃晃地下楼，在客厅量体温。三八·七度。

感冒了。

平常的话，我会打电话到学校请假，可是今天和明天，不能轻易请假。

……不，应该可以吧？段考当天生病请假时，是怎么处理的呢……

等感冒好了之后再补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假，因为我现在身体非常沉重。

我迷惘了一会儿，打电话到学校。虽然怕时间太早了没人接电话，幸好一年级的老师已经到校了。

接电话的老师告诉我，会以『可能的成绩』来打分数。

假如在段考时请假，缺考的科目将会以我过去的段考平均成绩来打折扣。不过有时候也会依有没有医生证明，或入学时的成绩来扣分。

总之，简单地说，假如我今天请假，数学肯定拿不到九十分。顶多只能拿到五十、六十分吧。其他科目应该也差不多。

这样不行。这样的话，我就不可能拿到第一名了。

我挂上电话，吞下感冒药，做上学的准备。

吸了户外的空气后，身体也许会好一点。虽然我如此期待，但当然没有那种事。不只如此，骑到学校时，我已经喘不过气，光是爬上楼梯就很困难了。

我奄奄一息地进入教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教室内的喧闹声，直接回荡在我脑中。我拿出数学课本，开始翻阅，可是头痛与身体的沉重，使我完全无法把内容看入眼中。

这样下去，我有办法专心考试吗？

不安使我胃的抽痛了起来，并开始想吐。早知道就别吃早餐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感冒啊……不对，正是因为这种时候，才会感冒吧。

最近这几天，我不但睡眠不足，还为了准备考试，累积了许多压力。如今已经超过容许范围，以感冒的形式爆发了。也就是说，我的自我管理失败了。但后悔已经太迟，总之要把数学……

「——同学——纸木同学？」

我惊讶地回过神。

抬头一看，星原正站在我身边，担心地看著我。

「你、你还好吗？你的表情很可怕哦。」

「啊～因为我感冒了……」

「咦咦！？有发烧吗？」

「嗯。量过体温了……」

「几度？」星原问，「三十八度。」我老实地回答后。星原瞪大眼睛。

「你还是请假吧。」

「不行。这样成绩会掉下去的。」

「可是……」

「没关系啦。反正明天就考完了，我会撑过——」

说到一半，鼻水流了出来。我吸了吸鼻子。想当然尔，感冒正在恶化。

星原的眉毛困扰地低垂成八字形。

「……你在逞强吧？」

「没有啦……哈哈……」

我试图笑著蒙混过去。

见状，星原的表情变得很认真。「等我一下。」她说著，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中拿出什么后，回到我身边。

她把那些东西交给我。是三包面纸与牛奶糖。

「这些给你。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没有好。」

我觉得胸口发热。

「谢谢你。因为我没带面纸，你帮了我大忙哦。还有谢谢你的糖果。」

我道谢，但不知为何，星原有点悲伤地垂眼。

「真的不能逞强哦。我只能帮这么点忙，对不起……如果真的受不了，还是请假吧，要以自己的身体为优先哦。」

「星原……」

糟了，好想哭……人在虚弱时被温柔对待，真的很容易被打动。

就算星原的温柔是因为汐的缘故，我对此感到开心，仍然是事实。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不好。

我对她展露笑容。

「谢谢。就算没有你的拜托或汐的事，我还是想拿到第一名，我会努力到最后的。」

「……嗯。那我也会期待的。但是真的不能逞强哦！」

星原也笑著回应，回到自己位子。

好。加油吧。

今天的最后一科，世界史结束了。

我一把答案纸交给前座的人，身体立刻失去力气。

好、好痛苦……感冒药，一点效果也没有……

外头明明蝉声大作，我却因身上的汗水而感到寒冷。再加上鼻水流个不停，假如没有星原给的面纸，我光是吸鼻水就够了，根本没时间作答。

喉咙的肿胀也变严重了。光是吞口水，就会感到剧痛。现在我完全不想说话，所以就连过来关心我的星原，我也只说了两、三句话后就结束交谈，开始收拾书包。总之，我现在想尽快回家。

我收好书包，撑起沉重的身体起身时，与汐对上视线。他似乎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我，可是我现在没有和他说话、或是思考他眼神的力气，我直接离开教室。

期末考第三天。

虽然昨天很早就上床睡觉，可是病情仍然没有好转，而且发烧还变严重了，全身不断地冒汗。也许眼睛里的水分也蒸发了吧，我觉得视野很模糊。是最近几年最严重的一次感冒。就连那个对哥哥说话很难听的妹妹彩花，也担心地问「哥，你真的要去学校？」看来我现在应该显得非常憔悴吧。

不过，我当然要去学校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只要撑过今天，就可以直接休息到放暑假。所以我今天一定要使出全力逞强。

我吃下感觉没什么用的感冒药，做好准备就出发去学校。

一走出家门，火辣辣的阳光与热气，就毫不留情地灼烧著我。眼睛深处感到刺痛，而且阳光似乎有重量似地，压著我的身体，使身体沉重到几乎走不动。

由于双亲比我和彩花更早出门上班，因此没办法送我到学校。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自立自强了。我从院子里拉出脚踏车，朝学校前进。

脚踏板很重，意识愈来愈模糊。假如停下踩脚踏板的动作，似乎就会直接倒在路上。尽管如此，我还是挤出所有力气，勉强抵达学校。

我换了鞋，经过走廊，进入教室。

我正坐在自己位子上发呆，啪啦！前方的人的自动铅笔掉到地上。物理老师走了过来，帮那学生捡起自动铅笔。

——咦？考试，已经开始了……？

我一惊回神。老师走进教室、发下考卷与答案纸、铃声响起……所有的记忆一口气涌入脑中。

我的头皮涔涔冒汗。

不好了不好了，刚才完全失去意识。考试早就开始了。

我把视线放在桌上，眼前是空白的答案纸。我看向时钟，物理考试已经开始十五分钟了。难道我睁著眼睛睡著了？记忆模糊到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了。

我连忙在答案纸上写名字，开始解题。自动铅笔的握柄部分被汗水弄得又湿又黏。

文章式的问题读起来很吃力。我的专注力涣散到和连续熬了两天夜差不多。光是阅读问题，就会看到失去意识，不知道自己看到哪了。这种情况不断发生。

我对问题无法进入脑中的事感到焦躁，焦躁反映在手劲上，使笔芯一直折断。离考试结束只剩十分钟，我还有一半的答案没写。

我用力地拍打自己的两颊。

我拚命解题，连眨眼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鼻子完全塞住了，我只能像兽类般呼呼地用嘴呼吸。只剩一分钟了。

填满最后一个空格时。

铃声响起。

我把答案纸交给前面的人，趴倒在桌上。

——好恶心。

第二节。我一面填著地理的答案，在心中不知道第几次示弱。

头痛与呕吐感一直无法消除。手臂因汗水而黏在答案纸上。早上吃的土司与香蕉在胃中翻滚不已。

真的很恶心。我的心不断哀号。身体好重，好想吐。好恶心。

——恶心。

我脑中突然响起西园的声音。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家伙的话呢？西园说的恶心，不是身体不适造成的恶心，而是对汐的人身攻击。

真是过分。我心想。

哪里恶心了？汐明明很适合穿女装。虽然身体是男性，而且声音有点低沉，但外表看起来和女孩子没有两样。有问题的不是汐，是西园的眼睛吧。

而且说到令人恶心的家伙，世良才是真的恶心吧。

同时交好几个女朋友，连国中生都出手，还想染指汐。根本是污秽的集合体。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汐能和那种人相处。

……咦？

西园对汐说的『恶心』，与我对世良说的『恶心』。

两者其实没有任何不同？

地理考试结束。经过短暂的下课时间后，开始考现代国语。

这是期末考的最后一科，只要撑过去，我就能从漫长的苦行中解放了。可是，第二节考试时冒出的问题，仍然黏在我脑中。就像发霉似地生根，不论我多努力忘记，都会钻入思考之中。除非得出属于自己的答案，否则那问题可能会一直留在脑中。

所以，我以发热的脑袋思考。

我和西园的『恶心』，是相同的吗？

不不不，不对。当然不一样了。西园的恶心只是人身攻击，我的恶心不是人身攻击，是我纯粹的感想。所以，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呃……

完全想不出有什么不同。因为发烧，所以脑袋无法正常运转？不，应该不是那样。因为，我们有明显的不同。两者应该差很多的，只是无法说明……

——难道说，是一样的吗？

『你根本只是在说汐的坏话而已。「你们应该接受因为不能理解汐所以攻击汐的我」？你是白痴吗？』

『别因为自己无法理解，就那样批评他人哦。』

我对西园说的话，以及世良对我说的话，在我脑中重播。

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别，但说出这两句话的前因后果非常相似——都是在没有足够的根据的情况下，把对方想成恶者，唾骂对方。

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一模一样。

我和西园都在见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时，产生了拒绝反应。简单来说，就是基于偏见，说对方『恶心』而已。不对，西园的恶心中还有「希望汐能变回男人」的愿望，以及「不希望汐过得很辛苦」的体贴在内，偏见说不定比我少。

那么，我呢？

到头来，我也只是充满偏见，排他性极强的乡下人吗？

怎么可能？是在开玩笑吗？

我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可是不得不承认。假如不趁现在承认，真的会回不了头。

该死。我一下子羞愧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发现这件事？其他时间也可以吧？现在正在考试哦。必须快点作答才行哦。可是。啊，可恶。高热与后悔使我大脑糊成一团。我这个人真是太肤浅了。

——可是。

可是啊。

恶心的事，果然还是很恶心。

我完全不想理解世良。没有任何理由，就是单纯的无法接受。不管是谁，应该都会碰到这样的情况。虽然把这想法说出口是不妥的，可是觉得恶心，已经是无法改变的心态了。就算说这种话会被指责是直接摆烂不想改善自己，但我无论如何就是受不了世良，所以不希望汐和他交往。

铃声响起。

期末考到此结束。

✽

期末考完的下午，我到附近的诊所看病。

勉强自己去学校考试，果然还是太乱来了。「太逞强的话会死哦。」医生以认真的语气对我发火；「没死算你运气好。」父母如此取笑我；「你是白痴吗？」彩花露出傻眼的表情。每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回家后，我像空壳子一样躺在自己的床上发呆。在期末考中燃烧殆尽的我，光是从床上起身，就艰难万分。

尽管如此，晚上星原打电话来时，我还是一秒就跳起来接电话。

『纸木同学辛苦你了！总算跑完全程了呢！你真是太厉害了！虽然最后一天的你看起来和僵尸没两样，所以我很担心就是了！』

「哈哈……确实是那种感觉呢。我也觉得自己快死了，所以根本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有、有那么极限吗？』

「说真的，我那时真的是差一点就昏倒了。所以……对不起，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世良。」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应考感想，『没关系啦没关系！』星原紧张地安慰我：

『应该说我根本没想到，你会拚到那种程度呢。对不起，对你做了那么无理的要求……你有希望我为你做的事吗？』

星原突然发问，我不禁心跳加速。

数不清的『希望星原做的事』在脑中浮现。我想了很久，选了最安全的要求。

「小……」

『小？』

「小说。我想和你多聊一些小说的事……之前推荐你看的书之类的，如果看完了，我希望能听听你的感想。」

『咦～只要那样就行了吗？那种事简单啦！不过我只看了第一本的一半而已——』

虽然星原那么说，但还是以那一半的内容为起头，滔滔不绝地聊起小说的事。自己喜欢哪种类型的书、今后想看哪些书……因为我喉咙痛，所以只能听，不能多聊，有点遗憾，但我还是幸福到觉得自己有努力真是太好了。

几天后。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我的身体也完全恢复了。以快死的状态参加期末考的那几天，如今回想起来，甚至令人有点怀念。

今天是第一学期的休业式。

椿冈高中的所有学生，集合在闷热的体育馆里。我心不在焉地听著校长的无聊演讲，想著期末考的事。

考卷已经全发回来了，我每一科都有九十分以上，肯定有前十名。

可是，我不知道世良的成绩。直接问他的话，他应该会告诉我吧，如果他的总分比我高……想到这里，我就不敢发问。话说回来，就算我的总分比世良高，也不一定能拿到第一名，说不定有比我和世良更高分的人。

不过，这件事，今天就会有个了结了。

「——休业式到此结束。」

校长总算说完了。

接下来就是让学生们回自己教室，由各班导师发成绩单了。到时候，就能知道自己的名次了。

我很紧张。虽然一开始只是不想让世良拿到第一名，但既然拚到这种程度，我也真心想拿到第一名了。

在教务主任的号令下，二年级学生们开始离开体育馆。相对于学生人数，体育馆的门有点窄，一群人因此挤在门口。

咚，有人撞到我的肩膀。

「啊，对不——」

先道歉的人，是汐。

发现撞到的是我，汐露出惊讶的神色。但他又立刻尴尬地别过头，加快速度走远了。

我有点难过。

期末考结束后，汐就一直躲著我。明明能和世良或星原普通地说话，却特意与我保持距离。

我大概猜得到原因。应该是因为我说了「不想看你被世良抢走」那种话，所以他心里有疙瘩吧。老实说，我也觉得有点尴尬。

不只考试的排名，这部分也是我一直忧心的问题。必须想点办法才行。话虽这么说，可是我想不到好的解决方法。

从明天起，就是暑假了。仅管如此，我的心情却很沉重。

回到教室的不久之后，伊予老师就进来了。正在聊天的同学们就座，转换心情，面对最后一堂班会课。

「从明天起就是暑假了呢！」

讲台上的伊予老师很有活力地说著。

「这学期发生了很多事呢。大家过得快乐吗？还是很辛苦呢？应该没办法简单地断定吧。我想大家已经迫不及待想放暑假了，你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飞快，要尽情享受暑假，不要留下遗憾哦！」

「啪！」伊予老师拍了拍讲桌上成叠的纸。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成绩单。

「让你们久等了。接下来要发成绩单了哦！」

教室内吵嚷了起来，期待与不安的声音此起彼落。

伊予老师照五十音的顺序叫名。我是八号，很快地就轮到我了。

「纸木咲马。」

我起身，走到教室前方。

伊予老师看著我，笑咪咪地开口：

「你这次很用功哦。」

我接过背面朝上的成绩单，回到自己座位。

心脏剧烈跳动著。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翻开成绩单。

「……咦？」

年级排名的栏位上写著『1／214』。

我揉了揉眼睛。印在纸上的，仍然是『1／214』。座号八号以及班上的排名都没错，所以我当然没有拿错成绩单，这是纸木咲马的成绩单，不是别人的。

咦……那么，我真的拿到第一名了？这……呜哇，真的吗？咦？哇噢！

发完所有人的成绩单后，伊予老师又说了什么。但完全无法进入我脑中。心脏吵得让我听不见其他声音，身体因兴奋而颤抖，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真实感。

「起立。」

班长发号施令，我比其他人慢了一拍起身。所有人一起敬礼。

伊予老师离开后，班上同学们开心地迎接暑假，开始互相邀约去玩或离开教室前往社团。

星原走了过来。她战战兢兢地地窥探著我的表情，发问：

「纸木同学，怎么样……？」

我僵著脸，把成绩单拿给星原。

「第……第一名。」

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三个字说出来。是了，我是第一名呢。说完后，我总算有了真实感。

星原震惊地以手掩嘴，兴奋地在原地跺脚。

「太厉害了！真的是第一名吗！？哇！纸木同学你太厉害了！」

「没有啦，哈哈……」

星原有如孩子般开心地叫著，吸引了还留在教室中的同学们的注意力。接著，我的成绩被传开了。

「咦？纸木是第一名？」「哦——」「他有那么聪明吗？」「所以不是世良第一名啊？」「我比较想看到世良第一名呢——」「我懂。」

惊讶与失望的声音传入我耳里。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一件事。

我拿到第一名的话，意思就是，世良不是第一名。

「不好意思啊！我没拿到第一名～～」

说人人到。世良边说边走进教室。虽然他是以哭音那么说的，可是脸上却笑容满面。

「真可惜」「下次再拚拚看吧」其他人纷纷对他这么说。从同学们的反应可知，大家都希望世良拿到第一名。虽然八成是因为「这样比较好玩」而已。

世良来到讲桌旁，不知为何，转变方向朝我走来。他不是来找汐的吗？但这是个好机会，因为我有事非对他说不可。

「唷，咲马、夏希，你们考得怎么样啊？」

星原轻轻耸肩。

「我完全不行……不过，纸木同学很厉害，是全年级第一名哦！」

她有如讲自己的事般，骄傲地挺胸回答。由自己说出来有点可耻，幸好她主动帮我说了。

就算是那个世良，应该也会因此露出有点不甘心的表情吧。虽然我那么想，但他的扑克笑容仍然没有消失。

「哦～～～！真厉害。早知道你那么会念书，就找你教我功课了～」

与期待中的反应不同，世良开心地拍著我的肩膀。我不知该怎么反应。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吶，世良。」

「什么事？」

「上次说你很恶心。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这是我非对他说不可的话。

我并非认同了世良的恋爱观，就算是现在，我也认为同时交好几个女朋友是不应该的。而且他还在有女朋友的情况下对汐告白，更是不可原谅。话是这么说，但因此劈头否定他整个人，还是不对的。所以我有必要道歉。这是很单纯明快的道理。

「有那种事吗？」

世良笑著，歪头发问。似乎已经不记得了。算了，我早就猜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因为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去找他，所以拖到现在才说，已经隔太久了。

「忘了的话就算了……话说回来，你第几名？」

「唔～我啊——」

世良说著，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

那是成绩单吗？他把那张纸放在我桌上，似乎要我自己看。干嘛不用说的就好……我心想，打开那张纸。

果然是世良的成绩单。我把目光移到排名的部分。

『34／214』

世良的年级排名是第三十四名。

「咦？」

我忍不住疑问。

第三十四名。就全年级来看，这名次不差。但既然世良宣称要拿到第一名，而且听说他成绩非常好，这名次就令人无法理解了。星原从旁边探头，看到排名后，也同样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询问原因般地抬头看向世良。「没有啦——」只见他难为情地刮著脸颊。

「因为考到后来就腻了……」

「啥？」

「所以我开始在答案纸上画四格漫画。」

「……啥？」

什么？四格漫画？他刚才说，在答案纸上画漫画？为什么要那么做？因为腻了？不对不对不对，怎么可能有那种事。这明明是和汐有关的重要考试，居然说腻了……

——啊，我懂了。

原来如此。这是在帮自己找藉口。

虽然听说这家伙的成绩很好，但其实没有好到那种程度。不论多用功念书，别说第一名了，连前十名都挤不进去。所以才会以「腻了」这种难看的藉口，假装自己没有认真考试。

我差点露出笑容。只要摸透他的心态，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可悲的家伙。

……可是，真的只有那样吗？我无法坦然接受这个解释。脑中有个部分正在说「如果是这家伙，真的有可能乱搞」。

我再次看向成绩单。最上方是排名，接著是各科成绩。

我睁大眼睛。除了某两科，世良几乎每一科都满分。至于那两科——地理和现代国语，分数则是异样地低。我记得那两科是最后一天的倒数两科。就世良的说法，就是「考到后来」的科目。

难道说，这家伙真的……

在考到一半时，腻了？

「开什么玩笑……」

我头皮一阵阵发热，起身瞪著世良。

「你对汐果然不是认真的。」

「不不不，我当然是认真的哦，只是对这次的考试提不起劲而已。虽然这次输了，但我不会放弃哦。而且说起来，考试成绩本来就无法测量感情的深浅吧？」

看著鬼扯的世良，我涌起难以言喻的愤怒。但同时，脑中深处的某个部分也突然冷却了。

我可能稍微能理解世良这个人了。总而言之，这家伙以逗弄人，观察对方的反应为乐。比起良心或自尊心，满足好奇心才是他的优先事项。他的行动原理就是这么简单。

不行了。我再也无没办法信任这家伙了。我刚才为什么要向这种人道歉啊？

「你真的……非常，非常差劲。」

「这么说太过分了吧？没有比我更诚实的人了哦？」

「什么诚实，你——」

「纸、纸木同学。」

星原拉了拉我的手。

我在怒气未平的情况下看向她。她似乎很在意旁人反应似地左右张望。

回过神时，还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们全都看著我们。其中有好几人眼中亮著八卦的光芒，兴味盎然地看著我和世良争论。

发现自己的愤怒变成别人眼中的笑点，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像白痴。怒气立刻萎缩，只剩下对世良的纯粹厌恶。

我轻轻地深呼吸，瞪著世良。

「我果然很讨厌你。」

「不过我挺喜欢你的哦。」

「哈哈哈。」世良愉快地笑著。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感。星原也以轻蔑的眼神看著他。

短暂的停顿后，世良突然像是投降似地轻轻举起双手。

「是是是。我懂了我懂了，那么败家之犬就快点撤退吧。我也不想惹人厌呢。」

不用担那种心。我和星原对你的观感已经差到谷底了。

「再见～」世良若无其事地挥手，离开教室。被折过的成绩单仍然在我桌上。

真的是本性很差劲的家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才能长成那么恶劣的性格啊？可以的话，我再也不想和那家伙扯上关系，也希望汐与星原都别和他扯上关系。

见教室中的气氛缓和下来，我搔著后颈，看向星原。

「谢谢。幸好有你阻止，我才能冷静下来。」

「不、不会。那没什么……」

星原不安地环视教室。还在在意其他人的视线吗？我如此心想，又立刻明白真正的原因。

「咦？汐呢？」

到处都见不道汐的身影。难、难道？

「槻木早就回去了哦。」

站在我身后的莲见出声。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虽然有点在意，但现在不是管那种事的时候。

糟了，被世良浪费太多时间。那也是当然的，和世良说了那么多无聊的话，他当然会先回去了。

「谢、谢啦。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莲见点头。

我和星原迅速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朝鞋柜区前进。在快到一楼的楼梯发现汐的背影。

「啊！找到了！小汐——！」

星原呼唤，汐肩膀一震，回过头，犹豫了一下后，拔腿就跑。

……咦？逃走了？

我和星原面面相觑，星原脸色大变。

「快、快追！」

「嗯！」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能让汐自己回家。

我和星原一齐追了上去，可是在转角处追丢了汐的身影。我们搜了一下鞋柜区，汐的鞋子还在，表示他仍然在校舍里。

我们决定分头寻找。我前往教学大楼，星原到餐厅与图书馆找人。

我一面在走廊上奔驰，一面推测汐可能前往的场所。

教学大楼的二楼有教职员室，三楼是文化社团的社团教室，再上去是屋顶。但通往屋顶的门上了锁，无法上楼。话虽这么说，但汐应该不会停在可能被人发现的二或三楼。所以我继续向上跑。

果不其然，我在通往屋顶的门口处发现汐。他把书包放在一旁，背对著我蹲在地上。

我一面走上楼，一面调整呼吸，「汐。」呼唤他的名字。

隔了一拍后，汐起身回头，以略带险恶的表情，冷冷地向下看著我。

面对汐散发的拒绝之意，我忍不住停下脚步。但我不打算退让，再次朝汐迈步。

「汐，我们一起回——」

「听说你拿到第一名？」

汐打断我的话。

「你没那么聪明，考试那几天又感冒，应该不可能考太高分。但你却拿到第一名，表示你真的拚了命在念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汐的语气粗鲁了起来，我困惑地回答。

「……为了不让世良拿到第一名。」

「为什么不肯让世良拿到第一名？」

「因为……那家伙不是好东西。你刚才可能也在教室听到了，那家伙对你果然不是真心的。明明说要拿第一名，其实只有三十四名。要是知道他根本没那个心，我就不需要那么拚了……」

我说完，汐用力抓了抓头发，重重叹气。

「……世良的事不重要啦。」

「不、不重要……他从一开始就只玩玩而已哦？」

「我知道啊。他不是认真的。只要聊过就知道了。」

我忍不住脱力，肩上的书包滑落地面。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啊啊！真是的！你为什么不懂啦！」

汐突然发起脾气。

无法跟上他的情绪，我狼狈了起来。

「我是不懂啊……所以你就直接告诉我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用心体会啦！笨蛋！」

「所以说你不说出来的话我就不会懂啊！我和你不一样，不会察言观色啦！」

「因为我不想放弃啦！」

凌厉到刺耳的叫声。

我有种腹部遭到重击的感觉。透过鼓膜传来的汐的感情压迫著肺脏，使我难以呼吸。

「我不想放弃你……可是，我已经累了……所以想忘了你。只要能让我忘了你，不管怎么做都好。可是你却……」

灰色的眼睛亮起锐利的光芒。汐突然揪起我的领子，把我用力按在墙上。「呜！」从背部传来的冲击，使我忍不住吃痛轻呼。

揪住我领子的手，正在微微发颤。

「咲马，你到底想怎么样？拿到第一名后和我交往吗？不是吧？你喜欢夏希，是为了表现给夏希看，所以才拚命用功的。你快点这么说啊。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半调子的温柔最折磨人了。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悲……」

汐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著。

原本愤怒的眼神，如今脆弱地摇晃著，眼中浮起薄薄的水膜。

「说清楚啊。拜托你。说你一点也不喜欢我。一直以来，我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不论是要好的女生，或是交情普通的女生，就算我不愿意，也一直用这句话伤害她们……可是你，却一直不肯明说。你真是太软弱又卑鄙了……」

「汐……」

我缓缓地把手覆在汐的右手上。

白皙、纤细、冰冷、骨感无肉的手，令我觉得悲哀。

我沿著汐的手臂向上看，细细的脖子、小小的脸蛋。嘴唇紧抿，脸上泛著潮红，从门上的玻璃窗射入的阳光，使灰色的眸子变得明亮。银色的发丝有如织入了光线似的，闪闪发光，在头顶形成光圈。

又可爱，又美丽，又眩目。

但是，我果然……

「……我知道了。」

我不能让汐继续痛苦下去了。

把自己的心情分析清楚吧。不能再以『不知道』来解释对汐的感觉。说起来，在回答『不知道』的那个时间点，我的答案早就出现了。当时的我，在仔细检视自己的心情后，试图摸索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法。

可是，没有。

「对不起。」

我道歉。汐有如忍受痛楚似地紧咬嘴唇。

胸口很痛。汐应该受伤了吧。说不定会哭得像小孩子一样。可是。我必须斩断这段感情才行。这肯定是被喜欢上的人的责任。

「我喜欢星原。所以……我不能和你交往。」

汐低著头，用力揪著我的领子。

我痛切地感受到从胸口传来的痛苦与悲伤。

「可是啊，汐。」

汐仍然低著头，我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和你的关系，不会因此结束的。就算你觉得尴尬，我还是会一直干预你的事；就算你嫌我烦人，我也绝对不会因此住手。不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介入。因为我是你的童年玩伴。」

呜噎声从汐的口中传出，汐如抓住浮木似地揪著我的领子，无声地哭泣。

我抚摸著眼前的汐的后脑。一点也不会对这样的行为感到厌恶。只是因为后脑就在容易抚摸的高度，而且我觉得该摸，所以抚摸了起来。

我以汐听不见的音量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向上方看。隔著镶在通往屋顶的门上的窗户，可以看到四角形的蓝色天空。

汐停止啜泣。

「……对不起。」

「没什么啦。你不用在意。」

我回答。汐抬起头，以带著眷恋的湿润眸子，自下而上地看著我。

泛红的脸颊、冶艳的气息、湿润的睫毛。

——我倒抽一口气，心脏剧烈跳动，有种发烫的血液在全身流窜的感觉。兴奋与恐惧在心中交错，全身发直，有种面对位在顶点的捕食者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不是藉由鼻腔，而是透过肉体，透过刻在全身细胞内的初始本能——从汐的身上感受到，只能以女人味形容的气味。

汐扯著我的领子，把我的上身拉近。

把嘴唇按在我的唇上。

那是。

我的初吻。

……咦？

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汐立刻把脸退开，难以置信似地睁大眼睛，嘴唇发抖。

「对不起，咲马，刚才那，不是……」

「唧！」橡胶与木质地板摩擦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和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星原正站在楼梯的转弯处。

「因为楼下没见到人，所以我往上找……呃，你们刚才……接、接吻，了……咦？」

星原陷入混乱。

我也混乱了。

汐应该也是。

极度混乱，岂有此理的情况。

我确实地听见了，什么东西崩毁的声音。

第一卷 后记

本后记会提及小说的内容，请大家注意。

有一种说法：人类在逃命时，跑步的速度最快。我觉得很有道里。应该说《银荆的告白》其实是在想某个故事想到卡住时，把突然想到的点子寄给责编而开始的。接著进度愈来愈快，如此这般地成为本书。虽然不能说一切顺利，但是至少比过去的两部拙作相比，算是写得相当顺利。

本作的重心是「因槻木汐的告白而出现变化的人际关系」。

假如男性朋友突然穿著女生制服上学呢？

假如自己被同性朋友告白呢？

假如喜欢的女生，喜欢的是自己的童年玩伴呢？

本作是以我个人的想法，一一对这许多的「假如」做出回答。在这些情况下，他们与她们会有什么表情？会有什么想法？我想知道这个部分。

假如已经看过内文的话，说不定有些人会觉得在意吧。本作特地避开了某些词汇。之所以这么做，有许多理由，最重要的理由是，本作不想把那些人物局限在特定的框架里。不管是哪个角色，我都希望能令人觉得就像自己身边会有的人物，可以自由解释这个故事。是说，我不只想在这个作品中那么做就是了。

希望《银荆的告白》能多少带给各位快乐的时间。

以下是谢辞。

责编滨田大人。

上次的后记写了什么？我翻开书，见到「我有预感下次也会很辛苦呢～」的句子。幸好没有真的变成那样……应该没有吧？今后也请您继续鞭策指导。我会努力写作的！

くっか老师。

感谢您这次也绘制了如此美丽的插图，真的太谢谢您了。每次收到插图时，我都有像打开枕头旁耶诞礼物般的孩子的心情。插图中的各种毫不妥协的细节，使我不由得正襟危坐，觉得自己也要更努力。今后也请多指教。

最后要感谢各位读者大人。

都是多亏各位认知到我这个人，我才能成为八目迷。今后我也会继续写作，可以的话，希望各位能继续宽大地眷顾我。

期待与您再次相见。

二〇二一年　六月某日　八目迷

〈参考文献〉

『変えてゆく勇気—「性同一性障害」の私から』上川　あや（岩波书店）

『人はなぜ不伦をするのか』亀山　早苗（SBクリエイティブ）

『「男の娘」たち』川本　直（河出书房新社）

『性别に违和感がある子どもたち』康　纯（合同出版）

『性同一性障害って何？—一人一人の性のありようを大切にするために』野宫　亜纪／针间　克己／大岛　俊之／原科　孝雄／虎井　まさ卫／内岛　豊（緑风出版）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Melonbooks特典 狗派？猫派？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拉菲＆公子夜殇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你在吃午餐时，都和汐聊什么啊？」

放学的路上。我不经意地对走在身边的星原发问。

现在只有我们两人。虽然离期末考不到一个礼拜了，但世良还是把汐找去玩，星原的心情因此变差。话是这么说，不过她现在已经冷静一些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哦。例如上次——」

「小汐，你是狗派还是猫派呢？」

我边吃便当边问。

「又问得这么突然。」

小汐说著，微笑起来。就连拿筷子的动作也很美呢，和我完全不一样。我心想。

「你觉得呢？」

「咦～是哪派呢？唔……猫？」

「哦，猜对了。比起狗，我更喜欢猫呢。」

「有这种感觉！应该说我觉得你很像俄罗斯蓝猫呢。」

「哈哈，那只是因为我有俄国的血统吧？」

「咦！？不是不是。不是因为那样啦，我只是刚好想到而已——」

「开玩笑的。那你呢？你喜欢狗还是猫？」

「我、我吗？唔……应该是狗吧～」

「哦——确实有狗的感觉呢。适合你的品种……腊肠犬？」

「腊肠犬吗……应该不是因为我的脚很短吧？」

「不是哦。虽然腊肠犬看起来很可爱，但其实是猎犬哦。有事时会勇敢地面对比自己巨大的对手。我觉得这部分很像你哦。」

「哦哦～好厉害，可以做这么有条有理的回答。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是在夸你，所以别太看不起自己啦。」

汐说著，优雅地把饭运进嘴里。

「——大概就是这样吧。」

确实是很普通的对话。就话题来说了无新意，但是很和平。

「那你呢？你喜欢狗还是猫？」

「我啊……」

唔唔，我沉吟起来。我喜欢狗也喜欢猫。再加上星原是狗派，汐是猫派，害我思考得比平常更久。

我想了一阵子，做出结论：

「……兔子？」

「不是狗派也不是猫派嘛……」

星原傻眼地回我。

因为我没办法做选择。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我想在更加瞭解星原——以及汐之后，再找出自己的答案。

是说，根本没必要考虑这么多就是了……

第一卷 Gamers特典 Mix!

“来，久等了。”

真岛咚的一声在我的桌子上放下装有茶色液体的玻璃杯。

地点在家庭餐厅。我、星原、真岛、椎名四人正在开学习会。这时真岛突然说“我去接点饮料哦~”后离开了座位，回来后她手上就拿着刚才的迷之液体。

“我说真凛。”椎名叫着真岛的昵称。

“怎么了？椎名？”

“我点的应该是冰红茶吧。夏希是可乐，你的话是可尔必思对吧？”

“嗯，我记得哦。”

“那这是什么？”

“刚才你说的东西全部混在一起。”

嘿嘿，真岛骄傲地挺胸抬头，坐回了座位上。

我和星原不禁苦笑。通过这个学习会我算是明白了，真岛她好像很喜欢恶作剧。几分钟前她这样缓解了险恶的气氛。不过这回就是单纯的恶作剧了。

“不要这样对待食物。”

这么说着椎名敲了一下真岛的脑袋。真岛辩解道“明明是喝的……”但我想问题不在那里。

“……所以，要怎么办？”

我指着饮料问。

“纸木，你可以喝哦。”

真岛回答我。

“不我才不要啊……说回来我什么都没点吧……”

“诶，是吗？那……我们四个一起猜拳，输了的人喝掉它，怎么样？”

才不是“怎么样？”吧。话说四个人，若无其事地就把我也带进去了啊……

椎名瞪着真岛开始说教，“给店里的人添了麻烦，你自己想办法。”，星原在一帮“算啦算啦”打起圆场。

“就当放松一下不也挺好的嘛，而且说不定尝了之后意外的好喝呢！”

“没错没错！夏希说的没错啊！中场休息很重要哦，椎名。”

椎名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伸出了右手。然后真岛和星原也一样伸出右手。看起来猜拳已经不可避免了。我也只好伸出手参加。

真岛喊着口号，剪刀石头布——。结果我和真岛还有椎名是剪刀，只有星原一个人出了布。也就是说，只有星原输了。

“诶！骗人吧！我要喝吗？”

真岛说着“请吧”，若无其事地将杯子向星原那边推了推。

星原看起来虽然接受了惩罚游戏的结果，但还是没有拿起杯子来。一副真心不想喝的感觉。我实在看不下去星原这个样子，开口相助。

“……要不，果然还是我试试吧。”

星原的表情“唰”地亮了起来。但，很快又不安地皱起眉头。

“……可以吗？”

“嘛，反正自己的饮料也喝完了。而且，确实点在意味道。”

说着，我将星原面前的杯子拿了过来。

星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真岛吆喝着“上吧！上吧！”，不过很快被椎名制止了。

我试着尝了一口。也不是不能喝。只是细品一下后，可乐的甜味和可尔必思的酸味和冰红茶的涩味在喉咙里缠绕，稍微有些恶心。慢慢喝的话可能不太妙，一口气喝光吧！

我将空杯放在桌子上，星原和真岛发出欢呼，椎名一副无语的样子。

虽然感觉有些恶心，不过像笨蛋一样参加这种游戏，好像也挺不错的。

第二卷 第三章 小丑鱼之歌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拉菲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令人难以呼吸的炎热灼烧着肺脏。

我在万里无云的青空下，沿着国道骑脚踏车。虽然才出门十分钟，但我已经汗流浃背。浏海贴在额头上，握把因手汗而湿滑到握不紧，刺耳的蝉鸣也是使不舒适指数升高的原因之一。

「好热……」

暑假正中间的八月五日。

说不定是因为我一直窝在开着冷气的自己房间里，所以才会变得这么不耐热吧。但就算这么解释，还是热到不行。下午三点的阳光是近乎暴力的酷热。我看向马路中央，因红灯而停下的汽车上方出现扭曲，彷佛只有那里的空气热到融化似的。

我从车站前经过，又骑了一会儿，来到图书馆。我把脚踏车放在停车场，从篮子中拿起肩包。肩包里是快到期的书，沉甸甸的，带子的部分深深压在右肩的肉里。

走进图书馆，迎面而来的清凉空气使我舒服到差点叹气。在柜台办完还书手续后，我逛起图书馆，等身上的汗被吹干。

我在书柜之间的通道穿梭，来到文学区，发现喜欢的作家出的新小说封面。那是我一直想买的书。

——图书馆已经有啦？

要不要借呢？我烦恼着。全新的精装小说很贵，对零用钱不多的我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但因为是喜欢的作家，所以还是希望手边能有全新的书。

要借吗？

「纸木同学？」

「唔啊！」

我心脏猛地一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双脚离地了几公分。

我倏地回头。

映入眼中的是人类的头顶。我把视线向下移，见到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未脱稚气的脸庞带着些微的困惑。

是星原夏希。

「对、对不起。吓到你了？」

「啊、没有。没事。」

变成只会用片语说话了。嗯嗯，我清了清喉咙，发问：

「呃，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借书啊。」

星原苦笑。说的也是，这是什么蠢问题啊。

开始放暑假后，我和星原就没见过面了。久违两周的再会，使我相当紧张。我努力保持平静，不想被星原发现自己的动摇。

「是说还真巧呢。你常来图书馆吗？」

「唔——算吗？大概三个月来一次吧。」

「这样啊。我大概一个月来一次。」

「哦，你很常来呢。」

「因为书买起来还满贵的。」

「啊——说的也是。」

「是啊。」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之间出现尴尬的沉默。

「……呃，你来借什么书？」

「啊，对了。我是来借你之前推荐的书。」

「哦，太好了。那些书我真的都很推荐，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读看看。」

「嗯，我很期待哦。」

「嗯嗯……对了，你暑假时有去哪里吗？」

「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家。顶多和朋友去买衣服而已……」

「啊——这样啊。」

「虽然有想过去更多地方逛逛，可是……」

「哎……毕竟天气太热了。」

「是啊……」

「……」

极度空虚的对话。

不对不对，应该有其他可以聊的事吧？我吐槽自己，对自己居然这么不会讲话感到惊讶。我舔着脸颊内侧，试图寻找话题，但还是想不出可以聊什么。

星原玩弄着头发，眼神无法冷静似地游移不定。她特地和我说话，我却把场面搞得这么尴尬。我焦躁了起来，陷入轻度的自我厌恶中，我努力转动大脑，寻找话题。

可是，浮现在脑中的，只有放暑假前一天发生的「那件事」而已。

似乎无法忍受这阵尴尬的气氛，星原开口道：

「那我去找书了……在图书馆聊天不太好。」

「……嗯。」

我很泄气，可是也不能硬拉着她继续说话。应该在场面变得更尴尬前主动退开才对。

「那就下次见了。」

「嗯，再见。」

星原说完便离开了。

我有种亲手赶跑大好机会的感觉，也许该更努力地拉着星原说话吧。但就算想那么做，我也想不出能把她留下的话题。

没办法，只好放弃了。反正我有星原的联络方式，想聊的话随时可以传讯息。再说，也不能一直待在图书馆里。

我以充满无力感的手，拿起原本烦恼要不要借的小说，打算把这当成今天来图书馆的唯一收获。

「纸木同学。」我正想前往柜台办借书手续时，再次被人叫住。

我以脚跟为轴心转身，见到以略带僵硬的表情看着我的星原。原本涌上心头的期待一下子转变成紧张。看样子，似乎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究竟有什么事呢？

「怎、怎么了？」

我回问，「呃——」星原支支吾吾了起来。看来果然是难以启齿的话题。我吞了吞口水，等她继续说下去。

隔了好一阵子……

「对不起，没事。」

唉嘿嘿，星原笑着这么说。

「哦、哦。」

带着点困扰的可爱笑容，使我松了一口气。虽然那若有深意的态度令人在意，可是我没打算深入追问。

再见。星原说完，躲藏似地走向书柜的另一头。

我前往柜台，办好借书手续后离开图书馆。室外的热气，使原本闭起的汗腺全部打开。

我跨上脚踏车，朝家的方向前进。

冷静下来后，我猜到星原想说什么。

八成是汐的事。

放暑假的前一天，在通往屋顶的楼梯发生的那件事，应该让星原很烦恼吧。其实我也一样。虽然我想尽可能地不去回忆那件事，可是，也不能一直装成没发生过。

我一面踩着脚踏车，一面安静地打开回忆的盖子。

✽

放暑假的前一天。

我和汐，在通往椿冈高中屋顶的楼梯接吻了。

第一次接吻的感想是，脸好近啊。虽然说在嘴唇相碰的情况下，脸当然会离得很近，但还是比我想像中的近太多了。我对这个事实感到惊讶。

人类的脸部具有大量资讯。从年龄、美丑到健康状况，甚至连细微的感情，都与脸部有关。而且脸不但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还有大量的感觉器官。也就是说，光是一个吻，就能得到许多资讯。第一次接吻，而且对象是汐，使我的大脑因瞬间接受太多资讯而当机了。

柔软的嘴唇、近在眼前的脸庞、抚触鼻尖的发丝与气息、轻微的汗水味……资讯源源不绝地流入脑中，虽然嘴唇相碰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刹那而已，可是体感上就像过了十秒那么久。

先把脸移开的，是汐。他和我拉开距离后，倏地瞪大双眼。

「对不起，咲马，刚才那，不是……」

他声音发颤，以犯了滔天大罪般的表情解释起来。而我，因为还没从混乱中恢复，也无法冷静地回应他。

就在这时，星原出现了。

彷佛看准这一刻似的，她在最糟的时间点出现。

「因为楼下没见到人，所以我往上找……呃，你们刚才……接、接吻，了……咦？」

星原也完全混乱了。

那也是当然的。她一直对汐有好感，我则是她倾诉感情烦恼的对象。不管是谁，在星原的立场看到我和汐接吻，当然都会混乱。

体感上，我们在这种胶着状态，僵住了一分钟左右。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星原。虽然她脸上还带着紧张的色彩，但仍然理解了什么似地，以拳头轻敲自己掌心。

「原来如此！所以说，你们是……这种关系？」

这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就算再不愿意，我也猜得到她想说什么。

不过汐的反应比我更快。

「不、不是的，夏希！不是那样的。刚才那个……只是，意外哦。」

「原、原来是意外啊～！也是会有这样的意外……呢？」

从那仓皇失措的态度，可以简单地察觉星原的心情。

——该怎么办！？

在理解了眼前的状况后，我感到无比焦急。心跳加快、冷汗直流。我拼命转动大脑，想尽快解开误会。

星原八成误会我和汐在交往吧。必须解释清楚才行。假如大声主张「我和汐不是那种关系！」她就能接受了吗？可是，如果否定得太用力，又像把才刚失恋的汐逼到绝境似的。既然如此，干脆趁现在豁出去向星原告白，说我喜欢的是她？我想交往的对象不是汐，是你——这么说的话，只会让情况更加混乱而已。你是白痴吗？到底在想什么啊纸木咲马。不然，要怎么说……

「呃、那个、对不起，我先回去了！再见！」

我还没想出该怎么反应，星原已经先道别了。她不等我们回答，说完立刻转身离开。

我脑中警铃大响。

绝不能在被误会的情况下放暑假，不然我这个暑假会非常难熬。

「星、星原！你等一下！」

我连忙向下冲，可是因为太匆忙了，踩空了最后一阶。我还来不及做出防御动作，就重重摔在转角的地板上。

「咲、咲马！？」

汐也跑了下来。

「好痛……」

我忍着疼痛，抬起头，星原正停在楼梯中央，以担心的表情看着我。这是好机会。我维持摔下时的姿势，尽可能地挤出和善的笑容。

「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去吧？」

我说道。语气不自觉地有点强势。

「嗯、好……」

也许被我的气势震慑了，星原有些被动地答应。

汐走下来。我拉着他的手，勉强起身，拍掉制服上的脏污后，与汐、星原一起离开学校。

回家路上的事，我几乎没有印象了。

只记得三个人和平常一样，推着脚踏车，边走边聊。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聊了什么。因为那已经是两个礼拜前的事——应该说，是因为聊的内容太空洞的缘故吧。我们只是为了不陷入沉默，不断发出声音而已。

话虽这么说，分头回家前的对话，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来到与星原分手的岔路后，我与汐停下脚步。星原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我们。

「那……拜拜。」

「夏希。」

汐叫住正想跨上脚踏车的星原。

我移动视线，瞥了他一眼。汐的表情严肃到可说紧绷，额头上冒出汗珠，握着握把的手微微发抖。

「咲马喜欢的……不是男人，是女孩子哦。所以我和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那句话是为了解释误会，但同时也像是为了斩断自己的留恋而说的。

听到汐的发言，星原悲伤地皱眉。

「……没关系，我懂。不用这么担心我。我懂。可是我现在没办法好好思考……所以……」

她嘴唇发颤，想挤出话来。但不论再怎么等，都只听得到不成话语的气音而已。最后，星原放弃似地抿着嘴，低下头。

「星原……」

我正想说话，星原猛地抬头，「啊啊够了！」放声大叫。那音量大到似乎周围人家都能听见，我和汐都被吓了一跳。

「这种气氛很不好！明天起就是暑假了！要开心一点！对吧！」

虽然她应该只是故作开朗，但不能糟蹋她的善意。

「是、是啊。星原说的没错。那种事再怎么想也没意义，还是来想暑假要做什么吧。」

「……嗯。」

汐无力地点头。

「那就再见了！」

星原跨上脚踏车，很快地骑远了。

目送星原的背影消失后，我觉得身体一下子失去力气。虽然努力地以正面的形式道别，但不管怎么想，误会八成没有解开。

「对不起。」

汐以快哭出来的声音小声道歉。虽然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可是哀伤与罪恶感，仍然扎实地传达到我这里。

「没关系啦，你不用在意。」

「不行。」

汐立刻反驳，苦恼似地抱头原地蹲下。没人扶着的脚踏车倒在一旁，轮胎无力地空转。

「那种事，根本不应该。」

悲痛的声音从手臂之间传出，揪紧我的心脏。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做了那种无可挽回的事……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别再说了。」

我觉得很难受。我不想从汐口中听到那种话，也对害他说出那种话的自己感到难堪。

我把脚踏车停好，在汐前方蹲下。

「别说那种会让人难过的话。我一点不在意哦……不对，虽然不是完全不在意，可是……呃，不是……」

我想不出该怎么鼓励汐才好。明明比其他人看了更多书，却没有足够的词汇能安慰汐。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放着汐不管。

「我……」

总之先挤出主词，然而我却找不到能接的话。

该说什么好呢？该怎么说才是正确答案呢？我迷惘不已。

汐缓缓抬头，以湿润的眼睛看着我。是从无底深渊仰望苍穹的眼神。我涌起伸手拉住他的冲动，努力找出话语。

「我……想好好，理解你的事。」

我吞了吞口水。

「不必勉强自己说出来。如果是很难开口的事，我会努力主动发现的。虽然我不够可靠……不过，你别这么消沉啦。」

汐咬着下嘴唇，再次低下头。这种说法行不通吗——我心想，没想到汐从口袋拿出手帕，按在自己眼睛上。

「……已经，不要紧了。」

汐以浓重的鼻音说着，站了起来。虽然表情仍然忧郁，可是看起来比之前冷静多了。

我也起身，牵起倒在地上的脚踏车，交给汐后，跨上自己的脚踏车。

「先回去吧。今天应该很累了吧。」

「嗯……」

我们缓缓走着，直到抵达分别回家的岔路口为止。

在那之后，我们经常互相联络。与其说有事找他聊，不如说我想维持与汐之间的连系。一开始时，两人都有点尴尬，不过现在……至少表面上，我们已经能普通地对话了。

只是——

每当想起通往屋顶的楼梯上的那件事时，心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汐为何要那么做呢？

其实我并不是猜不到原因。但正是因此，我才害怕知道真相。

✽

从图书馆回到家后，我拿起脚踏车篮子里的肩包，走进家门。

屋子里很闷热，充满熟悉的木造建筑的气味。我在洗手台擦了汗，喝了两杯麦茶后，走向自己房间。

我爬上楼梯，向前走了几步，打开房门。冷气从门口流泄出来。我逃避暑热似地，快步进入房间。

「回来啦？」

靠在床边的汐对我说道。

他穿着能见到纤细锁骨的宽大衬衫，以及平滑的半长裤，是去便利商店买东西时会穿的轻便服装。乍看之下很中性，不过仔细看的话，会见到化淡妆的痕迹。他手中拿着刚开始看的文库版小说。

「我回来了。」我回道。「回来得有点晚，不好意思。我不在时有什么事吗？」

「没有。这里一直很安静。」

「哦。」

我如此回道后，汐继续看书。

房间被宁静包围。只听得见冷气的马达声与窗外的蝉鸣。

我把肩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有滚轮的椅子坐下，无所事事地盯着汐看。

我注意到他拿着书的双手。手背的肌肤如白瓷般细致。也许涂了透明指甲油吧，纤细的指甲看起来相当有光泽。

他举起右手，把滑落的浏海勾到耳后。就在这时，他似乎发现我的视线，转头看着我。

「……怎么了？」

他困惑地发问。

「啊，没事。我只是在想，你在我房间里，感觉很奇妙呢。」

汐露出理解的神情，把视线移回书本上。

「我有时也会这么想。」

大约一个星期前起，汐开始待在我家。

在家里很难受——我收到了这样的讯息。那是开始放暑假后，我像做每日功课般与汐互传讯息的某一天，所收到的内容。虽然他没有写原因，可是我大概猜得出来为什么。

汐的家庭有点复杂。母亲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妹妹反对汐以女孩子的身分生活。可以想像汐没办法在自己家里，得到心灵上的安宁。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做呢？以童年玩伴的身分，发誓一定要与汐继续往来的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思考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方法，几分钟后，我如此回覆：

『要不要来我家？』

一个小时候，汐终于回传讯息，他答应过来。

从那天起，汐经常泡在我家。但其实来了也没做什么，就是看看书，玩玩电玩，或是写暑假作业，在六点的钟声响起时回家。

我们之间有个默契，就是「不去提接吻的事」。只要不提起那件事，两人就能平稳地相处，即使出现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有人在自己的私人空间休息，感觉意外地不差。

「你觉得这本好看吗？」

我问道。

见汐看得很认真，我发问。那是我从藏书中推荐给他看的推理小说。

「嗯。我满喜欢的。气氛营造得很好。」

汐一面看小说，一面回答。推荐的书被喜欢，我觉得很开心。

「是吧？主角的设定很不错呢。你现在看到哪了？」

「呃……一九六页。」

「哦，就是刑警死掉的地方吧。」

咦？汐抬起头。

「这个角色会死？」

「啊！」

我觉得脸上血液倒流。

「……呃，好像不是刑警，是律师吧……？」

「来不及了啦。」

汐苦笑。

我离开椅子，磕头般地跪在地板上。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没关系啦。这样太夸张了。」

「不对。我害你失去看小说的乐趣之一，所以你尽管生气。如果我被剧透，我一定会很不高兴。让我请客赔罪吧。你想吃哈根达斯还是什么都——」

「没关系啦。」

汐有些厌烦地说着，把书签夹在书里，放下书。

「我没有那么在意被剧透。」

「……是吗？」

「这种小说的乐趣是享受过程吧？比起谁死掉，死前发生了什么事更重要。当然剧透也有程度之分就是了。」

「可是事先知道之后的剧情，就不会那么吃惊了。」

「是没错。不过只要剧情够精彩，我就无所谓。」

唔唔，我跪在地上，双手抱胸地思考起来。吃惊与精彩不同。我没想过还能这样区分。虽然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不过能理解汐的意思。

「不对，可是，看推理小说时被剧透，是很致命的吧……？如果是其他类型的作品，我还能接受……」

「你在奇怪的地方很顽固呢。」

汐叹了口气。「好吧。」被我打败似地说：

「不用到哈根达斯的程度，PAPICO冰棒就行了。这样我就原谅你。」

「好。我下次买。」

我起身，坐回椅子上。

汐不再看书，开始滑起手机。也许是因为看书的兴致被打断了吧。撇开剧透的事，也不该在别人看书时插嘴讲话。我自我反省了起来……不对，这样也太客气了吧？这里是我房间，说几句话应该没关系。

「对了，我在图书馆遇到星原了哦。」

汐滑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怎么样？」他不看着我，如此问道。

「我们讲几句就分开了。虽然没能好好聊，不过她看起来满有精神的。」

「……这样啊。」

略带忧郁的回应。看来还是别继续聊这个话题比较好。提到星原，就会或多或少想起那件事。对汐来说，对我来说，都是不愿回想的过去。所以目前还是别多提吧。等以后精神状况比较有余裕了再来面对。

「汐。」

「什么事？」

「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冰棒？」

「……巧克力。」

「瞭解。」

暑假还没结束。

✽

今天，我和汐一起写暑假作业。

时间是下午两点。我喀喀地以自动铅笔写字，桌上放满各种题库与讲义。窗外的蝉极有活力地唱歌，开着当背景音乐的电视，正转播着甲子园的比赛。

解开一题后，我停下笔，看向电视。

晒得黝黑的投手脸部特写出现在萤幕上。投手以严肃的表情看着打击区投球。球从球棒旁飞过，稳稳落在捕手的手套里。三振。三人出局。拉拉队欢呼，攻守交换。

天气这么热，还真有办法一直待在大太阳下。我一面觉得佩服，又有点羡慕。身上沾满汗水与尘土的选手们，应该都有想达成的目标吧。专注地朝目标前进的身影，对我来说非常耀眼。

「写完了。」

我正沉浸于感伤中，汐突然出声。

他放下笔，把背部靠在床边。

「英文？」

「不，是全部。」

「咦？」

「暑假作业，全部写完了。」

「太快了吧！」

我忍不住大叫。我当然会惊讶了。一个礼拜前，我们的进度明明是一样的。而现在我只写了不到一半而已。

「因为我在家时也会写作业。其实这样算慢慢写了。」

「真的吗？答案借我看。」

「不要。你自己写啦。」

「那不然教我吧。我一直卡在数学作业。」

「……全校第一名也有不会的题目？」

「是啊。考前硬背的东西，现在已经忘了一半吧。」

「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啦。」

真拿你没办法。汐说着，移动到我身边。洗发精还是什么的甜香，不经意地钻入鼻腔。而且还夹杂着少许的汗水味。

接吻的记忆一下子回到脑中。心跳猛然加快，脸颊开始发烫。

——不行。别想起来。过度意识那件事，就没办法正面看汐的脸了。

我若无其事地调整呼吸，让自己恢复平静。

「哪边不会？」

「啊、呃，这边的三角函数。」

「这边的话，把变数代换成——」

我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作业上，以免想东想西。

我在汐的指导下，开始解起数学题。汐很会教人，该怎么说呢，可以感受到他头脑很好的事实。虽然我在期末考拿到第一名，但还是远远比不上汐。我确实地体会到这点。托了汐的福，我顺利地解开题目。

「你上次期末考第几名？」

我一面解着题目，以闲聊的语气发问。

「第二名。」

汐若无其事地回答。

「真的吗？太厉害了。」

「第一名的人在说什么啊。」

「不对不对，我是因为有很多人帮忙，才能拿到第一名的。所以靠自己的实力拿到第二名的你比较厉害。」

「……没什么啦。」

汐兴味索然地说着。对他而言，第二名也许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名次。说不定他本来是想拿第一的。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就太对不起他了。

「手停下来了。」

汐毫不留情地提醒。

「啊、抱歉。」

好严格。但这表示他很认真教我吧。我再次解起题目。

我安静地解题。遇到不会的地方，就向汐发问。

四点过后，我顺利写完所有数学作业。

「写完了！」

完美。一个人写的话，今天肯定写不完。得感谢汐才行。

「比想像中的早完成呢。」

「是啊。都是托了你的福。」

我向汐道谢。「没什么。」汐垂下眼帘，小声说着。

我坐着伸了伸懒腰，感受带着舒适的疲劳。既然已经达成今天的预定进度，接下来的时间就可以悠哉了。

「对了，要不要看电影？我昨天借了不少片子。」

本来打算晚上边吃点心边看电影的。不过和汐一起看的话，看完还能聊感想，似乎也不错。

「好啊。但是会不会有点晚？已经四点半了。」

「那就挑短一点的片子吧。」

我从挂在书桌旁的包包中，拿出影音出租店的袋子，从里面挑出一片光碟。那是几年前得过大奖的电影，就类型来说，算是剧情片吧。

我把光碟放进录放影机里，萤幕上出现选单。接着只要选择【正片】，就可以看电影了。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家有麦茶和苹果汁，还有牛奶。」

「那就苹果汁吧。」

「好，我去拿。」

我离开房间下楼。

走进厨房时，彩花正站在流理台前喝牛奶。她把浏海绑在头顶，露出光滑的额头。她今天似乎不必去社团，所以一直待在家。

一见到我，彩花就把杯子从嘴边移开。

「看什么看？恶心。」

「我才没有看你。」

骂人就像吃饭喝水似的。她的嘴还是一样坏。

我从冰箱拿出苹果汁，正想拿杯子时，「今天也有来吗？」彩花发问。

「你没讲主词哦。」

「汐哥。」

「有。」

「哦。」

彩花喝完牛奶，把空杯子放在洗碗槽里。

「……他和以前不太一样呢。」

「你干嘛绕圈子说话？」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装什么傻啦？故意的吗？」

彩花不耐烦地啐道。我确实是故意的，但不是为了刁难彩花，而是不知该不该提起汐的性别认同的事。因为那是很敏感的话题，感觉上不能随便讲出来。

不过，从彩花的语气听来，她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吧。既然汐已经开诚布公了，那么告诉彩花，应该没有问题。

我想了想，回答：

「确实有点不一样。现在的汐，算汐姊吧。」

彩花瞪大眼睛，但是又立刻露出瞭然的表情。

「那传闻是真的呢。」

看样子，汐的事也传到椿冈国中了。不过那也是当然的。毕竟乡下地方的谣言传得快，再说，汐在变成女孩子前，在地方上就已经小有名气了。

对现在的汐，彩花是怎么想的呢？小时候，她和我们常常玩在一起。就我看来，对当时的彩花来说，汐是「崇拜的哥哥」。

我拿出两只杯子，放在托盘上，倒入苹果汁。把之前买的洋芋片放在杯子旁。

「要不要去和他打个招呼？」

「啊？为什么？」

「也没有为什么……你们很久没见面了，汐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吧。」

彩花低下了头。

「……还是算了。我不知道要和他讲什么。」

说的也是。一开始时，我也……不对，就算到现在，我也常这么想。

「和平常一样就行了哦。」

彩花抬眼问：

「……真的吗？」

「是啊。不过你可别对他讲粗鲁的话。」

「那种话我当然只会对自家哥哥说。」

哦，只会对我说吗……我觉得有点哀伤，又觉得松了口气。只有自己是特别的，让我有点开心。不对不对，最后的感想不算。

彩花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以指甲刮了刮自己鼻子。

「既然和平常一样……那我就去打个招呼吧。」

「那就走吧。」

我趁彩花改变心意前，捧着托盘走回自己房间。彩花走在我身后，解开绑浏海的发圈，以手指梳理头发。

「让你久等了。」

我单手开门，走进房间。汐朝我看来。

「谢谢——咦？彩花？」

「好、好久不见。」

彩花隔着我，打完招呼后，也跟着走进房间。虽然假装镇定，但明显看得出她很紧张。

「真的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国二了？看起来变得很成熟呢。」

汐的声音很明朗。总之这开头应该不错。

「谢谢。你也，那个……」

彩花含糊地说着，盯着汐打量起来。敏锐的她应该已经从化妆与氛围，看出汐的变化了吧。她似乎在思考接在「那个……」之后的词汇。

「有点不一样了呢。」

她若有深意地发表感想。

至于汐……

「哈哈……是啊。我应该变了很多吧。」

他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

彩花脸上出现「糟了！」的焦急之色。

「不、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哦。看起来很漂亮。如果有你这样的哥哥，不对，姊姊的话，我会很开心哦。我甚至想拿我哥跟你换呢。」

「喂。」

我在一旁吐槽。「总之！」彩花强行做出结论：

「虽然我哥很迟钝，不过以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她很快地说完，鞠了个躬，逃跑似地离开了。

我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在地板坐下。汐看着我，微笑道：

「彩花是好孩子呢。」

「她平常嘴巴坏得很哩。不过很伶俐就是了。」

「真好。兄妹感情这么好……」

汐打从心底羡慕似地说着。

心脏瞬间揪了一下。那句话中的感情极为真切。虽然之前就发现了，不过汐和小操，这对兄妹——不，现在该说姊妹吧，总之，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一直没有改善。但那是我无能为力的问题，所以我故意不深入多问。

家庭是离个人最近的圣域，区区外人不能随意进入那个与社会隔绝的空间里。更何况我只是个高中生，没资格对汐的家庭关系指指点点。

因此，现在的我能为汐做的，就是珍惜与他相处的时间。

「下次找彩花一起玩吧。三个人的话，不管打电动或干嘛都更热闹。」

「好啊好啊。」

汐的声音很愉快。

既然彩花已经打过招呼了，就来看电影吧。

我操作遥控器，开始播放电影。趁着跑制片公司的片头影片时，打开洋芋片的包装，把开口拉大到随时可以伸手拿的状态。

电影平淡地开始了。

那是生活在辽阔大自然中的普通人们的故事。没有花俏的动作场面，也没有令人捏一把冷汗的惊悚剧情。但是角色刻画得很细腻，使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剧情吸引。

看来是挑对片了。

我和汐时不时地吃着洋芋片，专心看着电影。

故事进行到大约一半时。

萤幕中的男女，气氛变得很好。

这、这是……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果不其然，两人脱下衣服，极为自然地缠绵起来。平常逛YouTube时见不到的场面，占据了整个萤幕。

货真假实的床戏。

唔哇，这可不妙啊……等一下……唔哇——！

我的脸开始发热。完全没有眼睛吃冰淇淋的爽快感，只觉得踩到陷阱。假如全家一起看电视上的电影时，画面中出现床戏，气氛一定会很尴尬吧。就是那种感觉。

快点结束快点结束。我在心里祈祷，战战兢兢地偷看汐的反应——在心中一凛。

汐没有脸红，也不显得尴尬。不只如此，他甚至露出索然无趣的表情。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神很冰冷，似乎对这场面很厌烦。

他是这样的反应啊。我在心中默默感到惊讶。感觉真不可思议。总觉得自己似乎稍微窥见了汐的本质。

就在这时，光芒回到汐的眼中。我把视线移回萤幕，床戏已经演完了。我专心看着影片，以免被汐发现我偷看他的事。

在那之后，剧情进入高潮。主角毅然面对长年有过节的对象，克服了过去的心理创伤。故事结束，开始跑起片尾名单。

「看了部好片呢。」

「是啊。」

汐满意地点头。虽然中间时因床戏而稍微分心，不过我也对电影的内容感到满意。

「女孩保护羊的那一幕，拍得很好呢——」

汐愉快地聊起感想。床戏时露出的冰冷无趣的表情，似乎不曾存在过。我也挤出一些感想，可是，那时的汐的侧脸，比电影中的任何场面都令我印象深刻。

——我果然和汐不一样。

我悄悄地这么想，再次体认到自己与汐之间的鸿沟有多深。话虽这么说，但我并不因此觉得疏远，反而因「就是这么回事呢」，而有种豁然开朗的清爽感。

就在我与汐闲聊时，六点的钟声响起。

「啊，已经这么晚了。」

汐收好东西起身，想把托盘与杯子拿到楼下。「我收就好。」我说着，送他到门口。

「你明天也会过来吗？」

「明天不会。我要去咨商。」

对了，从七月开始，汐会定期去做咨商。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烦恼的问题，是基于他的继母雪姨的建议而去的。

「这样啊，那下次见面就是后天了。」

「是啊。」

汐在门口穿上运动鞋，转头看我。

「再见。」

「嗯，再见。」

汐离开了我家。

后天是返校日。除了汐，还能见到星原。我有些期待，但是又担心星原仍然在意接吻的事。除此之外，单纯到校不上课，又让人觉得特地去一趟很烦。

我按捺下各种思绪，走回自己房间。

✽

我骑在久违三个礼拜的田间小路上。

放眼望去，地面像是铺着厚厚的翠绿色地毯似的。得到充分的阳光滋养的稻叶长得很健壮，不小心摸到的话，似乎会被割伤。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今天也一样酷热。一想到教室里没有冷气，我就觉得很忧郁。

来到椿冈高中附近，学生也变多了。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显得懒洋洋的。我混在那些学生中，进入校门，把脚踏车放在停车场。

「早。」「哦——好久不见。」「你晒黑了？」「我暑假作业一个字也没写哩。」「嗨～」

学生们的寒暄与说笑声传入耳中。我穿过人群，来到鞋柜区，见到栗子色的头发。绑在左右两侧的马尾，如小狗的尾巴般摇晃不已。

是星原夏希。

她正在换穿室内鞋。在这里无视她的话就太冷淡了，「早。」我以豁出去的心情地向她打招呼。

星原朝我转过头，脸上略带惊讶之色，很快地挂起笑容。

「早！好久不……其实没有呢。上次才在图书馆见过而已。」

「是啊。」

我换上室内鞋，与星原一起前往教室。

许多学生在走廊上与我们错身而过。第一节是全校集合，大部分学生都开始往体育馆移动了。也许该走快一点。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配合星原的脚步前进。

「纸木同学。」

星原有些拘谨地开口。我转头看她。

「在那之后，你有和小汐联络吗？」

在那之后，指的是休业式那天吧。这么说来，我还没告诉她汐来我家的事。

「与其说联络，应该说他常常来我家吧。」

「咦？是这样吗！？」

星原停下脚步，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

啊！我差点在停下脚步时叫出声音。这件事说不定不说比较好，因为星原可能会觉得被排除在外了。

「没有啦。虽然说来我家，不过也没特别做什么，只是懒懒散散地打发时间而已……所以才没有找你哦。」

「打发时间，具体而言是做些什么呢……？」

咦？重点在那里吗？我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实回答：

「就是写写作业，或看看电影……之类的。」

「这样啊。」

星原含糊地应声。眼神似乎有点狼狈。

看样子，似乎该说明得更清楚才好。可是该从哪边说起呢……我正在烦恼时，「嗯！」星原突然用力点头。

「既然你们感情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她露出稳重的笑容，接受了我的话。不过我有种误会变得更严重的感觉。果然还是该说清楚才对。我正想开口——

「早。」

身后传来寒暄的声音。

我与星原同时回头。

汐站在我们身后，灰色的眼睛交互看着我与星原。虽然表情很平静，可是紧握着书包肩带的手，透露了他的紧张。说不定他一直在找和我们说话的时机。

「小、小汐。早。」

星原的语气有点僵硬。

几拍之后，「早。」我也回应道。双方自然而然地找不到话题接话。

——好尴尬。

我想，包含我在内，三个人都有这种感觉。如果只有我和汐两人倒还好。但是加上星原，就很难自在得起来。

一旦陷入沉默，就无法不感受到周围的视线。往来于走廊的学生们，都偷偷瞧着我们。

「总、总之，先去教室吧。」

继续僵在这里，只会更引人注目。再说，全校集合的时间也快到了。

汐和星原都同意我的话，三个人一起往教室前进。尽管如此，沉重的氛围仍然驱之不散。

✽

集会进行得很快，应该是为了预防中暑吧。校长在三分钟内结束致辞，司仪迅速地发表各社团的活动成绩，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会了。

「唷，纸木。」

「嗯。」

离开体育馆，回教室的途中，莲见和我走在一起。自从休业式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表情慵懒，没有霸气。

莲见边走边打量着我，发现什么似地皱眉。

「你暑假时一直窝在家里对吧？」

「唔哇，你怎么知道？真恐怖……」

「因为你完全没有变黑。」

我交互看着自己与莲见的手臂。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莲见比我黑了不少。他是桌球社的社员，即使放暑假，还是得骑脚踏车到学校练习。

虽然晒黑不等于优秀，但我还是冒出了奇怪的竞争意识。

「我先声明，我可不是天天窝在家里哦。我有去图书馆或租片子。」

「那不算有出门啦。」

「啥——？不然你呢？啊，去社团不算。」

把社团练习算在「出门」里的话，我就没有胜算了。想到这里，我追加了条件。

「我有和社团的朋友去烤肉，也有去祭典玩。」

「哦，这样啊……」

知道莲见和一般人没两样地享受暑假之乐，我有点消沉。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虽然莲见的存在感不强，不过他的高中生活比我充实多了。

「你干嘛消沉啊？」

「因为你过得比我充实嘛……」

「嫉妒了？」

「不要说出来啦。这样我就更悲惨了。」

总觉得两腿变沉重了，连上楼都很辛苦。

「比起一直窝在家，出门玩乐才等于充实，这种区分法太笼统了。」

「咦，是这样吗？」

「只是享受的方式不同而已。在家看书或看电影，也算过得很充实，不是吗？」

「这……也对。」

应该说，本来就该这样。我觉得有点难为情，像自己的偏见被指出似的。不过有反省才有进步，在错误中学习也是很重要的事。

我们抵达二年A班的教室。

过了一会儿，伊予老师也走进教室。她穿着白衬衫与合身的长裤，袖子卷到手肘。走路时，绑在脑后的马尾摇晃不已。

伊予老师带着一叠影印纸，站在讲桌前拍手喊道：

「好了——大家快点回位子上吧。」

学生们不再聊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伊予老师以眼神扫视同学们的脸，笑了起来。

「很好，没有人缺席！木田变得很黑呢。歌岛，你又长高了？啊，汐的头发也稍微变长了！看到大家都有成长，我觉得很高兴哦。」

伊予老师以发表感想代替点名。居然有办法针对每个人说不同的感想，我觉得很佩服。轮到我时……

「纸木……没什么变呢！」

我得到一段听了也开心不起来的感想。不过确实是这样。

漫长的点名结束后，伊予老师把影印纸发给坐在最前排的学生，让他们把纸往后传。

「大家都知道，十月有文化祭。虽然离文化祭还有两个月，可是不趁现在开始准备的话，到时候会来不及的。所以我们今天要选出班上的文化祭执行委员，以及讨论文化祭时要做什么。」

我看着传到手中的影印纸。

纸上印有「希望举办什么活动」的空格，下方列出咖啡厅或话剧等常见的活动作为参考。

「虽然会以统计的结果为主，不过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学校这边。如果每班都想做乐团表演，就不是文化祭，而是音乐祭了。题材稍微重复没关系，基本上还是会以你们想做的为主。」

伊予老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从现在开始，给你们十分钟思考。可以和其他人讨论，不过要快点决定哦。好，开始！」

老师一说完，教室里立刻变得热闹无比。

「你想做什么？」「最好是轻松的。」「咖啡厅好了，穿女仆装的那种。」「卖可丽饼怎么样？」「我很会做章鱼烧哦。」「我想弹吉他！」

大家纷纷说出自己的想法，看来每个人想做的事都不一样。

一年级时，我待的班级是卖炒面。由于我只有帮忙制作招牌而已，等于几乎没有做事。今年不知道会如何。

应该和去年一样吧。

反正一定是做幕后工作，不如选做起来轻松的。既然如此，就选不需要做太多事前准备的餐饮类吧。热狗煎起来应该很简单。好，就这个吧。

我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把回答写在纸上。大多数人似乎还没决定好要写什么，星原露出「唉～要做什么才好？」的表情，与椎名交换想法。她们感情很好，座位又很近，下课时经常可以看到两人在聊天的场面。

十分钟后，「时间到——」伊予老师出声。坐在后方的学生开始把影印纸往前传。

「之后就由老师们规划了。就算决定的内容和自己想要的不一样，也别抱怨哦？」

她一面整理影印纸，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要选出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先问一下，有没有人自愿呢？」

原本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伊予老师苦笑。

「没有人吗～不过今天得决定人选才行。如果没有人自愿，就由老师决定了哦。这样好吗？」

同学们议论纷纷。

谁都不想自告奋勇。因为执行委员是很麻烦的差事。椿冈高中的文化祭一直小有规模，准备起来相对累人。

执行委员是由二、三年级担任，所以目前没人有过具体的经验。可是每个人都看过去年学长姊们在校园内忙碌奔波的身影，知道那不是能以半调子的心情参加的工作。特别是本来就有参加社团的人，或有在打工的人，更是要慎重考虑。

班上的气氛变得有点紧张。到处都有「你来做啦」之类的声音，同时也附带着「不要」「麻烦死了」「不然你来做啊」等等的回应。到头来，还是没有人自愿报名。

「没人自愿吗——？真没办法，那就由老师……」

伊予老师的话只说了一半。

她与班上同学的视线，聚集在一只朝天举起的手上。举手的人物，令人感到意外。

「夏希，你想做吗？」

伊予老师加以确认地发问，星原放下手，有点没信心地笑着。

「呃，因为没有人想做，所以我想挑战看看……」

「哦——很可靠呢！那就是你了！」

加油！我们会帮你打气的！女生们鼓励着星原。「谢谢～」星原腼腆地道谢。

真稀奇。我心想。就我所知，星原不是那种走在最前方，发挥领导能力的类型。但也不能因此断定她不适合。星原有很多朋友，很有人缘，就算稍微出错，周围的人应该都会伸手帮忙。

「那就剩男生了呢——有没有人想做呢？」

伊予老师发问，班上再次吵闹起来。

「既然星原想当，我也报名好了」的想法闪过我脑中，但是又立刻消失。如果我在这种时候举手，很有可能被怀疑「那家伙对星原有意思吧？」再说，我也不擅长走在前方领导人。

就在我决定保持观察者模式时，汐不知为何往我这边看来。我们一对上视线，他就朝我扬了扬下巴，似乎是要我举手报名。

咦？我差点发出声音，反射性地摇头。「我做不到啦！」如此强调。虽然很高兴汐想撮合我和星原，可是我没有信心能做好执行委员的工作。

我的意思似乎有正确地传达给对方，只见汐皱起眉头，将头转回前方。他从口袋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操作起来。

嗡——几秒后，我口袋中的手机发出震动。

不会吧？我心想，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是汐传来的讯息。

『想接近夏希的话，还是报名比较好哦。』

我动摇了。

到底该不该报名？成为执行委员的话，说不定能解开星原的误会，不只如此，甚至有机会和星原增进感情。可是我怕被其他人投以好奇或怀疑的视线，而且那样一来，会变得很忙。没错。成为执行委员的话，一定会变得很忙，会有做不完的事，每天在学校留到很晚。那样一来，就没办法三个人一起回家了。就算能接近星原，和汐相处的时间也会因此变少。

……嗯？

这是在星原或汐之间二选一的问题吗？

不对。当然不是。仔细想想，执行委员确实很忙，但也不可能每天在学校留到很晚才回家。因为一定有同时参加社团又担任执行委员的人。所以，就算我成为执行委员，应该也不会和现在差太多……

想到这里，我发现一件事。

我有不该担任执行委员的理由吗？

担心变忙、担心他人的目光，都只是害怕风险而找的理由而已。既然我喜欢星原，就该只为自己想。否则是没有机会的。

决定了。

我不再迷惘，缓缓举手。

「我、我想报名。」

声音小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班上同学一齐朝我看来。我果然很不习惯受到注目，总觉得浑身发痒，忍不住露出卑微的笑容。「很好！」至于伊予老师则很开心。

「就是该这样！那男生就决定是纸木了！之后要做什么时我会再找你们的，开学后要加油哦～！」

已经无法回头了。不过这么做应该是对的。成为执行委员的话，就能常和星原说话，有机会化解原本尴尬的关系。只能这么希望了。

不论如何，返校日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伊予老师简短地道别后，宣布：「放学！」

同学们纷纷松懈下来。我起身将书包挂在肩上。星原与汐似乎在说什么，几秒后，星原朝我走来。

我心中涌起期待。是基于执行委员的身分，来和我打招呼的吗？还是找我一起回家呢？我有种等待饲主的小狗般的心情。「对不起。」可是与料想中的不同，星原面带歉色地开口：

「其实今天，我已经约好要和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而且，正因为我有所期待，所以打击更大。

「是、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对了，执行委员的事，我们一起加油吧。再见。」

「嗯……再见。」

星原转过身，在桌子之间穿梭，与其他女生会合。一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我垂头叹气。

虽然不是非和星原一起回去不可，但「她是不是想和我保持距离？」的感觉令我难受。也许这只是我想太多，可是负面的想法压迫在胸口，使我的情绪愈来愈低落。

「……你还好吗？」

汐来到我身边，担心地发问。我的消沉似乎表现在脸上了。

「没事。谢谢你的讯息。我觉得幸好有报名执行委员。」

「虽然有点多管闲事……但这是和夏希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是啊。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顺利。」

「一定能顺利的。」

汐温柔地微笑。

我也以笑容作为回应，和汐一起走出教室。

✽

阳光太过毒辣，我和汐没讲太多话，高速骑着脚踏车。回过神时，已经来到岔路口，所以我们直接分头回家。

回到家，我打开门，穿过冒着热气的走廊，拉开领带，把制服和袜子丢进洗衣机里。接着来到厨房喝麦茶，煮素面当午餐。

「……没味道。」

我吸着面条，喃喃自语。早知道就该切点葱或紫苏当配料。

吃完面，我把碗盘泡在流理台，回自己房间。

我调低冷气温度，躺在床上，大大打了个呵欠。也许因为刚吃饱吧，一躺下来，就变得很想睡。

今天汐不会来我家。我合上眼皮，缓缓放开意识。

手机的震动声把我从睡眠的深谷拉回。

我微微睁眼，偏西的阳光射入窗口。现在几点了？由于冷气温度设定得很低，我觉得有点冷，把脚尖塞进被子里。

是说，得接电话才行。

我努力挺起灌了铅般的身体，揉着睁不太开的眼睛，从枕头旁拿起手机。

「喂……」

『啊，咲马，你现在能讲电话吗？』

穿透昏沉脑袋的低沉声音。是汐。保险起见，我看了一下萤幕上的名字。确实是汐。

「哦、嗯。可以。」

『你在睡觉？』

「是啊。你居然知道。」

『因为声音听起来很想睡。对不起，吵到你睡午觉。』

「没什么啦。是在这种时间睡午觉的我不好。有什么事吗？」

汐从来没有主动打电话给我过。在这之前，他都是传讯息和我联络。

『你后天有事吗？』

「没。没什么特别的事。」

『其实我在想，要不要约夏希，三个人一起出去玩。』

「哦，星原……咦？星原？三个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当然是你啊。从这段对话听来，还能有别人吗……你睡呆了？』

「不……我现在已经醒了。」

三个人一起出去玩。总算出现了带有暑假感的活动，令人雀跃不已……应该是这样的场面，但我只觉得困惑。

「怎么这么突然？」

汐顿了一下，回答：

『因为你和夏希看起来有点生疏。对你来说，那样应该不是好现象，而且我也希望你们能和以前一样普通地说话。说起来，害你们变尴尬的原因是我……』

先不管是好是坏，汐做的事，确实严重影响了我和星原。虽然我不打算怪罪汐，不过这是事实。

『……我多管闲事了吗？』

「没有没有没那回事。我们去玩吧，看是要爬山还是去海边我都可以。」

『是吗？那就好。』

汐的声音多了几分安心。

「那后天要去哪玩？」

『我就是来和你讨论这部分的。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

对我来说，去哪都可以。就像刚才说的，要爬山或去海边我都无所谓。但既然有汐和星原在，就得慎重考虑地点了。

海边的难度似乎很高。虽然海水浴场可说是夏天的代名词，但总觉得只能和感情够好的朋友一起去。是因为得穿泳装吗？

泳装……老实说，我很想知道星原会穿什么样的泳装。不过面对穿泳装的星原，我一定会紧张到不行。那么汐的泳装呢？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换上泳装，但他的腰细到令人担心，仔细挑的话说不定有适合的……

『想好了吗？』

「还没。我在烦恼泳装……」

『泳、泳装！？』

糟了！不小心把奇怪的想像说出来了。

「没有啦，我不是认真的。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你不用在意，忘了刚才的话吧。」

『好、好……？』

我含糊带过。总之不考虑去海边。就各方面而言，对现在的我来说都太刺激了。

「呃，那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特别想去的……啊，不过室内比较好。因为户外很热，而且夏希也不擅长运动。挑可以在室内游玩活动的设施，她应该会比较开心。』

「原来如此。」

那么就把范围缩小到室内吧。

去哪好呢？看电影？打保龄球？唱歌？感觉都很普通呢。既然是暑假，我不想去平常放学后就能去玩的场所，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这样的话……

「啊！」

我灵光一闪，有种拼图的零片完全对上的感觉。

「隔壁市的水族馆，你觉得怎么样？」

几个月前，我在报纸上瞄到水族馆全面翻新的新闻。那时虽然有点想去，可是没有能约的朋友，于是作罢。

『啊，好像不错哦。听说有很多人去。』

「是啊。水族馆里很凉爽，也没必要活动身体。而且我还满喜欢看鱼游泳的。」

『哦，听起来很适合呢。那就去水族馆吧。我今晚再问问夏希。』

「谢了。」

『详细的部分决定后，再跟你联络。』

好。我说完，结束通话。

我躺回床上。有多少年没去过水族馆了？真是期待。希望星原肯来——虽然误会还没解开，让人有点不安就是了。

算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吃饭了！」彩花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已经是晚餐时间了。我关掉冷气，起身下楼。

✽

两天后，我站在椿冈车站的闸门前。

时间是九点五十分。由于已经过了通勤的尖峰时间，车站里只有零星的行人。虽然在建筑物里晒不到阳光，但还是很热。从车站里向外望去，阳光强烈到彷佛连空气都发白了。

我看了看手机，快到集合时间了。我张望四周，一名戴着报童帽的人物朝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有缎带的白衬衫与细腰裙。身上的氛围与其他人明显不同。在这种乡下都市里，可爱到令人觉得不自然的人物，就是汐。由于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所以我没有立刻发现是他。

汐停在我前方，稍微提起帽檐。

「对不起，等很久吗？」

「没有。我也刚到。」

我一面回答，一面打量着汐的服装。与学校制服或来我家时的服装不同，是非常……像女孩子的打扮。因为完全感觉不到别扭的地方，所以比起「好可爱」的感想，我的第一个感想是惊讶。

「真好看……我差点认不出是谁了。」

「是、是这样吗？」

汐有点没自信地缩着肩膀，揪着裙子。

「我本来想穿得更轻便点的，可是雪姨一直要我穿这成这样……会、会不会很奇怪？我觉得有点太可爱了……」

「不会哦。假如有人说不好看，他才该去挂眼科。」

我说完，觉得这话有点耍帅，难为情了起来。汐的打扮太过可爱，再加上很久没和朋友出门玩，说不定是因此，我的情绪才会无意识地高昂吧。

「是吗？这样子好看吗……」

汐细细品尝似地说着，忽然别过头，似乎是在害羞。

很女孩子的反应呢。我心想。

如果是以前的我，应该会因汐的身体与内在的落差而难受吧。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能由衷地赞美汐的打扮。自己的观念能有这样的转变，我有点开心。

「今天天气很好呢。是说既然是去水族馆，天气好不好都没关系就是了。」

汐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把头转回来。

「晴天当然还是比下雨好。不过这么热，还是有点受不了。」

我说着，发现汐的脸上连一滴汗水都没有。

「家人开车送你来的？」

「？不，我是骑脚踏车来的。」

「可是你完全没有流汗呢。」

哦，汐明白了我的意思。

「因为我在身上贴了凉感贴。我讨厌流汗。」

「哦——我完全没发现。是说凉感贴不是用来贴额头的吗？」

「也有贴在身上用的。比如脖子后面。你看。」

汐说着，撩起后发，让我看后颈。被领子遮住的部分确实贴着凉感贴。原来如此，这么做似乎真的能变凉呢。下次我也试试。

……虽然完全无关，不过汐的后颈很漂亮呢……

肌肤白皙，细致又有光泽，也许有特地修剪吧，发际整齐又干净。除了止汗剂之外，还微微混着洗发精的甜香。

就在我看呆时，嗡——手机的震动声响起，使我吓了一跳。虽然我不是抱着邪念看汐的，但还是觉得紧张。

汐从裙子口袋拿出手机。

「喂……嗯，我现在和咲马在闸门……好。」

汐按掉通话键朝我看来。

「夏希说她快到了。」

「哦、哦。」

声音不由自主地飘高。你到底在动摇什么啊？

冷静点。我如此告诉自己。汐指着闸门。

「差不多该进去了。」

「嗯。」

星原会搭电车到椿冈站，在月台与我们会合，再一起转车。

我们先到售票机买票。我把千圆钞送进售票机时，汐在旁边储值IC卡。准备好后，我们进入闸门。

与星原会合后，我们将会搭电车前往离水族馆最近的车站。由于下车后还要走一小段路，所以抵达水族馆时，应该快中午了。

我在脑中大略地计算时间，汐以手肘碰了碰我。来了。汐说着，看向另一边的月台。

我也跟着看了过去，见到朝这边走来的星原。她穿着素色的上衣与裤裙，小小的斜背包随着步伐晃动。发现我们后，星原笑了起来，低调地朝我们挥手。

你是天使吗？我心想，按捺着忍不住想上扬的嘴角，缓慢地挥手。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纸木同学——小汐！？」

发现我身边的人是汐，星原瞪大眼睛。

「不会吧！怎么这么可爱！适合到吓我一跳呢！」

「谢谢。你的衣服也很可爱哦。」

「才没有呢。和你比的话差多了。」

「不会，很好看哦。」

「咦～是吗？」

星原腼腆地搔头。每个动作都这么可爱……我正想着，星原与我对上目光。她转身对着我，摆姿势似地将身体微微斜向一旁。

「唉嘿嘿，好看吗？」

过于眩目的存在，使我感到神圣。

「……您、您真的非常好看。」

「为什么用敬语啊！」

哈哈，星原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觉得很难为情。

星原笑了一阵子，「啊！」想起什么似地叫了一声。

「下一班车快出发了，得快一点。」

说完，她快步走了起来。我和汐跟着她前进。

气氛比想像中的融洽。我本来已经做好场面会很尴尬的觉悟了，不过目前完全没有那种感觉。汐应该也觉得很意外吧。说起来，他之所以会提议出门玩，就是想化解我和星原之间的疙瘩。

说不定，那疙瘩只是我和汐多虑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同时，胸口也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喜悦。

今天就别想那些麻烦的事，放开玩吧。

电车门要关了——我们在广播声中冲进电车里。车厢内的冷气很凉爽，乘客不多，大多是一家人或国中生。

咻——电车门发出消气般的声音后关上，电车开始前进。由于我们过两站后要转乘快速列车，所以并不坐下，而是站在车厢的连结部位附近。

星原「唉唉」地发问：

「这些衣服是你自己选的吗？」

「雪姨选了很多衣服给我……我再从其中挑出觉得适合自己穿的。」

「哦～很有品味呢！看起来就像模特儿……啊，对了！」

星原想到什么好点子似的，兴冲冲地把自己手机按在胸口。

「我可以拍照吗？」

果然。我心想。看汐穿成这样，当然会想拍照留念了。不过汐似乎完全没想到会被这么要求，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他视线游移，扭着身体回答：

「嗯，如果只拍几张的话……」

「哇——谢谢！我要拍了！」

啪嚓！星原按下快门，斜斜地拍下汐的站姿。虽然汐的表情有点紧张，但还是美得像幅画。

「哦～很赞哦。这样的话就想再拍张拿下帽子的版本……」

星原以贪心的眼神看着汐。

「好吧……」汐不情不愿地拿下帽子。

头发在拿下帽子的瞬间轻扬，又立刻被重力拉下。汐轻轻甩头，绢般的发丝看起来闪闪发亮。

好美啊。我心想。是与看到花朵或星空时相同的心情。

「好棒！好有气势！」

啪嚓啪嚓啪嚓。星原连按快门。「接下来看镜头」「用无聊的表情看窗外」开始做起各种要求。汐虽然有点不愿意，但还是半推半就地照做了。

拍了十张左右的照片后，星原总算解除拍照模式。

星原回顾着照片，满意地点头，对我说：

「之后再把照片传给你哦。」

「好。」

星原笑容满面地盯着我看之后，把目光放回手机上。

——嗯？

刚才的空档，是什么意思？

说完「把照片传给你哦」之后，有大约一秒不自然的停顿。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保险起见，我以窗户代替镜子检查自己的脸，可是没发现早餐的渣渣或睡到乱翘的头发。

……是我想太多了吗？

「……好像有很多人在看我们……」

汐不安地说着。

我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周围，几名乘客正打量着汐。「是外国人吗？」「是模特儿吧。」「脸好小哦～」几名国中生模样的女生们，压低声音讨论着，不过全被我们听见了。

「因为刚才拍得太正大光明了嘛。」

「感觉好丢脸……」

汐再次把帽檐拉低。「要更有自信啦～」星原为他打气。

电车离开椿冈车站后，过了两站。

我们在第三站下车，改搭正停靠在月台旁的快速列车。车厢里的人比刚才那班电车多。由于接下来得花将近五十分钟，才能抵达目的地的车站，所以我们决定找地方坐下。

我们在车厢中前进，找到一个面对面的四人座位。走在最前方的汐先坐进去，接着是我。我烦恼了一下，选择在汐的对面坐下。

既然要把汐当女生看待，就该让星原坐他身边。再说，虽然我今天完全忘了这件事，不过星原对汐有好感。所以更该让星原坐在汐旁边。

我是这么考虑的，但星原却僵住了。她嘴唇呈现「咦？」的形状，以目光来回看着我和汐。

「夏希？」

发现异常的汐发问，星原回神，苦笑地看着我。

「真是的，纸木同学不该坐那边吧？」

她以责备小孩子般的语气对我说。

我困惑了。

我本来以为，虽然有点犹豫，但星原还是会在汐旁边坐下。没想到会被她说「不该坐那边」。她不想和我或汐坐在一起吗？还是觉得坐在汐身边会难为情呢？

或者。

是在顾虑我呢？

因为误会了我与汐的关系，所以想撮合我们吗？

完全不懂。但现在还是别猜测她的想法比较好。如果问她原因，气氛说不定又会变尴尬。

「也是。那我就坐这边吧。」

我装成不小心搞错，改坐到汐的旁边。

也许对星原的态度有什么想法吧，汐原本想开口说话。但是见星原坐下，他只好放弃似地抿紧嘴唇。

匡当，匡当。电车开始前进。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

「今天天气真好～水族馆有在表演海豚秀吗？」

星原若无其事地和我们聊了起来。

「我记得有。」汐回答。

「要去看吗？」

「唔——可是我不想被弄湿……」

「坐在后面就没问题了。我想看海豚，还有虎鲸！」

星原开心地说着，汐也以自然的态度和她说话。

我有一种在远方眺望他们的错觉。两人的心情都切换得好快，彷佛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不，说不定真的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只是我想太多而已。

一直疑神疑鬼很累，于是我不再思考，也加入对话。

「到了——！」

星原站在目的地的水族馆前，用力高举双手欢呼。

水族馆位在离车站徒步约十分钟的地点。门口设置了巨大的鲸鱼雕塑。这一带靠海，空气中微微带着潮水的气味。由于是暑假期间，客人不少，售票口前已经有好几公尺的人龙了。

为了快点吹到冷气，我们也立刻上前排队。很快的，我们买完入场券，进入馆内。

冰凉的空气包围身体。穿过大厅后，迎面而来的是被玻璃墙围绕的宽敞空间。

「哇！好棒！」

星原跑到水槽前，把脸凑近，开始看起悠游的鱼儿。

她的额头几乎贴在玻璃上，我微笑着，与汐一起站在她身边。

「哦——很壮观呢。」

房间深处的巨大水槽中，有各式各样的鱼类。小型鲨鱼、聚集成球状的沙丁鱼、振翅翱翔般的魟鱼，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鱼，全都各自展现着令人眩目的生命力。

「好赞……」

星原专心地看起那些鱼。看来是挑对地点了，我感动地想着。

我们正看着色彩鲜艳的鹦哥鱼时，一条大型鲔鱼从旁游过。速度快到令人担心会不会撞上其他鱼或玻璃。星原以目光追着鲔鱼，发出赞叹的声音。

「鲔鱼啊。」

她凝视着水槽开口。「嗯。」我以附和催她继续说下去。

「不一直游泳的话，就无法呼吸呢。」

「好像是呢。」

「从出生起就必须一直游一直游，永远不能停下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唔。」

我把自己想像成鲔鱼。

「如果在海底发现什么在意的东西，可是不能停下来看清楚，感觉很不方便呢。」

「真的。」

星原表示同意。其实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会被认真回应，使我有点内疚。

「不过对鲔鱼来说，停不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说不定不会觉得不方便吧。」

「看到其他鱼时，不会觉得羡慕吗？」

「可能也有那样的鲔鱼吧。」

「这样啊。」

星原露出略带寂寥的神色。

不是啊，为什么会聊成这样……我正如此心想时，突然听到肚子饿的「咕噜～」声。

星原以死鱼眼看着我。

「纸木同学……」

「不、不是我哦……」

「咦？」

我与星原同时看向汐。

汐看着水槽，满脸通红。很明显看得出来是谁的肚子在叫了。

「……抱歉。」

「我、我也觉得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星原连忙帮他缓颊。

我看了看手机的时间，马上要中午了。

「找个地方吃午餐吧。」

我拿出收在口袋中的水族馆导览手册，看着馆内地图。我还没找到餐厅所在地，汐便已经说道：「我记得二楼有饮食区。」

「那么就去那里吃吧。」

星原的话，决定了用餐地点。

我把手册收回口袋，三人一起前往餐饮区。

吃了三明治与义大利面的我们，再次逛起水族馆。

在淡水鱼区看热带鱼、在体验区摸海星……假如有所谓的「造访水族馆时的正确游玩方式」的教战手册，我们的玩法八成分毫不差吧。

应该说，我们已经可以纯粹地乐在其中了。虽然来这里时在电车上发生的事，令人有点在意，不过现在我已经能普通地与星原说话了。当然，和汐也是。今天过得相当充实，足以填补什么事都没做的前半个暑假的空白。

『——各位来宾，本日下午三点整，海洋剧场将举行海豚表演，欢迎大家前往欣赏。欣赏演出时，请注意——』

我们正在休息区休息，广播传来充满活力的音乐与工作人员的通知。

原本吃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冰棒的星原脸色大变。

「糟糕！马上就要开始了！得快点过去才行！」

她把还剩一半的冰塞进嘴里，把冰棒棍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似乎很期待海豚表演。

看海豚表演是我们事先决定好的行程。由于汐说「不想弄湿」，所以是以坐在后方为条件，让他答应的。

我们前往位在室外的海洋剧场。

外头的阳光还是一样毒辣又刺眼。走没几步，背上就开始冒汗。热成这样的话，还不如先淋一桶水再出来算了。

抵达海洋剧场时，靠近池子的观众席已经坐满人了。不少人穿着斗篷状的雨衣。就算没开条件，我们也只能坐在后方。我和星原分别在汐的左右两旁坐下。

我们坐下后不久，一名戴着耳麦的年轻女性，出现在前方的舞台。应该是训练师吧。

「大家好——！谢谢大家在这么热的天气来看表演！首先请海豚和大家打个招呼！」

海豚配合训练师的动作，将头探出水面。观众席上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一旁的星原眼神闪闪发亮，汐也露出笑容。表演正式开始。

海豚在池里高速游着，跳出水面，钻过训练师手中的呼啦圈。

有多少年没看过海豚表演了呢？比起开心或有趣，我最先感受到的是怀念之情。

是小学生时期吧，全家人一起去不同的水族馆看表演。妹妹彩花当时还小，对从没见过的海豚感到很害怕。那时候的彩花真可爱。现在反而是我怕彩花。

我正怀念着往事，节目已经进行到互动时间了。

「接下来是套圈圈，有没有人想和海豚玩呢——？」

不少孩子兴奋地举手。训练师挑出四名孩子，邀他们前往舞台。似乎还有名额，「有没有大人想玩呢？」训练师发问。

「我！」星原很有精神地举手。

真的假的？我心想。

「好哦！那就请这位大姊姊帮忙吧！」

训练师朝我们这边看来。还真的被选上了。

星原开心地起身，轻快地往下走，绕过池子，走上舞台。

就算星原个子娇小，和小学生站在一起还是高出一个头左右，相当显眼。而且就算远看，都看得出她从全身散发的开心，似乎真的很想和海豚玩。看着她那模样，我心情也好了起来。

训练师把圈圈交给星原与孩子，指示他们依序丢出圈圈。

最后轮到星原。她高举圈圈，用力扔出。圈圈飞得比其他孩子丢出的更远，但海豚仍然精彩地在落水前，就以嘴（鼻子？）接住圈圈。

星原开心地拍手。那高兴到快要跳起来的模样，使我浑身酥软。

「看她那个样子，都快分不出谁才是小孩了。」

「是啊……真羡慕夏希。」

汐略带忧郁地说着。

「难不成，你也想下去玩？」

我发问。汐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其他的各种意思。」

「哦……？」

汐把视线放回舞台上，以泄气皮球般的表情看着星原。对很在乎旁人眼光的汐来说，说不

定觉得能如此直接地表现出开心的星原很耀眼吧。

「最后请大家和海豚握手！」

训练师说着，海豚将头探出水面。

海豚游到池畔，如举手般抬起胸鳍。星原与其他孩子战战兢兢又兴奋地碰触海豚的胸鳍。

「谢谢大家！」训练师说完，请众人回到自己座位。

星原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好好玩～！我以后还想再来。」

「辛苦了。」汐对星原说道。

星原坐了下来，张合着握过海豚的手，像在回忆那份触感。

「海豚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我好奇地发问，星原露出微妙的表情。

「像光滑的橡胶……该怎么说……像茄子？」

「茄子吗……」

假如家里有茄子时，我也摸摸看吧。

「——今天的海豚表演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训练师大声地宣布。海豚表演在观众的掌声中落幕。

「咦？」星原讶异地发问：

「虎鲸呢？」

现在问未免太晚了。没有虎鲸啦。

从海洋剧场回来后，我们又参观了企鹅区与水母区，来到海洋生物区。如画廊般排列的长方形水槽中，展示着乌贼或虾子等小型生物。

星原在某个水槽前停步，我探头一看，见到许多从沙子中伸头缩缩头的小鳗鱼。是花园鳗。

「花园鳗的日文名称为什么叫※狆鳗呢？」（译注：日文写成チンアナゴ。「チン」为一种原产于日本的小型犬，「アナゴ」则是糯鳗科的日文。）

星原好奇地发问。

我看着水槽旁的说明文。

「呃——因为长得很像名叫狆的狗，所以得到这个名称。」

「叫狆……的狗？有那种狗吗？」

「唔……」

我打开手机，以「狗　狆」搜寻图片，出现一种毛绒绒的小型犬。

我向星原展示手机上的图片，与她一起比较水槽中的花园鳗与狗的照片。

「不像嘛。」

「一点也不像。」

我笑了起来。星原也跟着笑了。

我们看了一会儿花园鳗，再次前进。星原像孩子般开心，小跑步地般穿梭于水槽之间。

我跟在星原身后走着。比起看鱼，观察星原更有趣。想到这里，我嘴角忍不住上扬。一旁的汐开口：

「你刚才和夏希的感觉不错呢。」

他以星原听不到的音量对我说。

「是、是吗？因为总算能自然地说话了……」

「看起来很像情侣哦。」

「情……！」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没有没有。我才配不上星原呢。」

「是吗？可是我觉得你们很相配哦。」

「这、这就不知道了。」

明知是客套话，但我还是开心到必须努力让自己不露出诡异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想和夏希交往对不对？」

汐突然加以确认。

「干、干嘛突然问这个？」

「不想吗？」

「没有，不是不想，不过……」

「对吧？现在夏希的心情很好，我想你可以再积极一点哦。」

「……比如说？」

「要不要试着约她？例如看电影之类的。」

「咦！」与我无缘的词汇闯入耳中，我忍不住叫出来。

「不不不，那门槛太高了啦……」

「没问题啦。我让你们独处一下，你趁机不着痕迹地约她。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如果不行再用手机通知我，我会马上回来的。加油哦。」

「咦？等、等一……」

我还来不及阻止，汐已经走到星原身边，在她耳旁小声说话。星原有点困惑地点头后，汐便离开了。怎么自作主张起来了……

星原朝我走来，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小汐要我看着你，以免你走丢。」

「那家伙……」

太突然了。汐很少这么强硬。虽然我没有怪他的意思，但希望他能给我一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该怎么办？小汐说她要去买饮料，叫我们先走。」

「……那就照汐的话做吧。」

我们沿着动线慢慢走。

一旦只剩两个人，话便变少了。三个人时明明能普通地相处，只剩我和星原时，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找不到话题。

我们沉默地踏入珊瑚礁区。与其他展区相比，这里的灯光偏暗，可以见到不少貌似情侣的男女。不知名的焦虑涌上心头。

——得说点什么才行。

我无视水槽中的鱼，拼命思考，但还是想不出可以聊的话题。就在这时，星原突然停下脚步，我差点撞上她。

星原看着珊瑚礁模样的水槽。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鱼吗？我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到身上有黄色鳞片，身体扁平的鱼。

我见过这种鱼，而且知道名字。

「是蝴蝶鱼啊。」

星原惊讶地看着我，又转头看向水槽。

「原来它叫这个名字啊。因为长得像蝴蝶吗？」

「因为游泳的样子像蝴蝶。我以前看过的书里是这么写的。」

「真是博学多闻。你果然看了很多书呢。」

被星原称赞，我很开心，也不那么紧张了。我还真是单纯啊。

「还有什么和鱼有关的小知识吗？」星原看着我发问。

「唔，我想想……」

我抬头看着水槽，回想书里的内容。

「有一种鱼叫洄游鱼。」

嗯嗯，星原点头。

「那种鱼会为了找食物或繁殖，改变生活的地区。黑鲔鱼就是一种洄游鱼，活动的地点横跨整个太平洋。」

「是会旅行的鱼呢。」

「不过也有虽然不是洄游鱼，但是随着海流漂流到远方的鱼。像蝴蝶鱼就是……还有小丑鱼也是。这些鱼的游泳能力不强，几乎没办法适应新的海域，最后就会死掉。」

「咦？会死吗？」

「是啊。因为不耐寒，或是身体衰弱，被其他鱼吃掉。」

「……好可怜哦。」

星原以怜悯的眼神看着蝴蝶鱼。她哀悼似地沉默了一会儿，再次走了起来。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几乎都死了，表示也有没死的对吧？那些鱼怎么了呢？」

「呃，应该会在新的海域住下，繁殖后代，最后适应新的环境吧。不过能活下来的鱼非常少，所以对鱼类来说，被海流带走，就像不幸的意外呢。」

「是这样啊。」

星原小声说着。

在那之后，我们就没有说过话了。我侧眼窥视星原，她脸上似乎微带忧郁之色，步伐也稍微慢了下来。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话吗？

我惴惴不安地走着，来到珊瑚礁区的出口附近。既然已经无话可说，也差不多该叫汐回来了——

「刚才那个话题。」

星原停下脚步。

「嗯。」我也停下脚步。

「我想，除了被海流带走之外，应该也有以自己的意志，前往其他海域的鱼吧。例如在本来的场所过得不好，或是因为好奇……」

「明明游泳能力不强？」

「就算可能会死，还是想去其他地方。我想，一定有那样的鱼……我在说什么啊？突然说这些，好奇怪。」

星原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但我深受感动。星原的话虽然天真，可是我觉得那想法很美好。再说，也不能断定绝对不是那样。

例如蒲公英的种子，会随风飞到远方。栖息地愈广，愈能减少绝种的危机。说不定蝴蝶鱼和小丑鱼也是基于同样的动机，才乘着海流到远方的。为了使物种更繁荣。

想要有一番成就，就必须冒相对应的风险。

重要的是选择。看是要追求稳定，或是追求发展。

——要不要试着约她？

汐的话闪过我脑中。

我决定放手一搏，乘上前往未知大海的海流。

「那个——」「纸木同学。」

我们同时开口。

「啊，你先说吧。」星原客气地礼让我。可是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断的我，已经失去说出来的冲动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你先说吧。」

「我想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啦……」

「没关系啦，不用客气，真的没什么。」

「是、是吗？那我就先说了。」

嗯嗯～星原可爱地清了清嗓子。

但她一直没有说下去。只是讲着「呃，没有啦，那个……」空泛的话，消耗时间。有那么难开口吗？我正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时，「我啊——」星原总算明确地开了口。

「会帮你加油的。」

「咦？」

我傻住了。

加油？我？为什么？

「啊！我当然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因为世人对这种事还不太能接受……但总有一天，大家会认同这种事的。到时候我会好好帮你们庆祝的。」

「哦……」

因为听不懂星原在说什么，我只能含糊地回应。至于星原，则像是从郁闷中解脱了似的，松了一口气。

「呼——总算说出来了！不过我真的吓了一跳哦～你们可以早点告诉我啊。」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嗯？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样太突然了。就是你和小汐的事啊。」

我和汐的事——难道……

「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名为理解的闪电击中我的脑门，把我脑中的问号全部炸飞。

虽然我知道星原对我们有误会，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等一下、不对。不是的。我应该有说过，我和汐不是那样的关系。」

「嗯。是啊，果然很难公开呢……」

「不对。我们真的没有交往，是你误会了！」

我用力强调。星原惊讶地缩了缩身体。

不妙，可能吓到她了。我这样太激动了，得冷静下来才行。

「……对不起，我不是在凶你。我只是想解开误会……」

「误会……你们没在交往吗？」

我不是一直这么说的吗——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用力点头。

「没错。我们没有交往。」

我断然否定。星原受伤似地皱眉，以怀疑的眼神看我。

「既然没有交往，为什么要接吻呢……？」

——那是因为……

这是非常合理的疑问。

星原相信我们那个吻不是意外。

为什么要接吻？我也想知道，可是我没有勇气问汐。总觉得发问的瞬间，某种重要的事物将会被破坏。而星原应该也一样——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没想到星原并不逃避，而是正面追求真相。

看着说不出话的我，星原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么不想说吗？」

「不是——」

「怎么了？」

发问传入我耳中。我回头一看，汐正站在我身后。

我胸口涌起复杂的感情。「总算回来了」与「居然在这种时候回来」两种心情交错在一起，就连是放心还是担心，都分辨不出来了。

汐以困惑的眼神，交互看着我与星原，很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星原以认真的表情看着汐。

「纸木同学和小汐……没有在交往吗？」

短短一句话，使汐明白一切。他微微睁大眼睛，表情逐渐忧郁。

「原来是在说那个啊……」

汐叹了口气，宛如在忍受疼痛似地咬着嘴唇。

光是想起失恋的事，就够痛苦了吧。而且汐把那接吻看成极为严重的失态，不难想像这个问题会对他的心理造成多重的负担。

「呃，星原。」

见汐这么难受，我插嘴：

「之前说过很多次了，我和汐没有交往。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吗？」

我慎重地选择词汇，委婉表示我不想说明这件事。星原没有笨到不懂我的意思。

「……！」

星原挨骂似地垂下眼帘。从那反应看来，她也不是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如果是这样，她也许会改变心意，不再追问。

正当星原战战兢兢地想开口时……

「好吧，让我说清楚。」

汐先开口了。

他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看着星原。

「反正早晚都要说明的。」

汐说完，安静地迈出步伐。是换地方说话的意思吧，我和星原默默跟在他身后。

——没问题吗？

我在心里对汐发问。汐只是沉默地前进，从背影看不出任何感情。

我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星原，她显得相当不安。抿着嘴唇，紧锁眉心，时不时盯着汐的背影，似乎想对汐说什么，但又放弃地垂眼。

难以呼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我知道为什么。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时间的问题。就像汐说的，早晚都要说明的。

但……我还是希望能三个人继续快乐地参观水族馆。就算那只是逃避现实。

我们来到餐饮区，中午来这里时，人潮还很多；不过四点的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们什么都没点，直接来到后方的座位。即使就坐，仍然没有任何人说话。

「咲马说的没错。」

汐沉重地开口：

「我们没有交往。因为我被咲马拒绝了。」

咦？星原小声惊呼。

对星原来说，这是非常重大又有冲击性的事实吧。但只有这件事，我不能主动说出来。就算星原会找我商量感情问题，我也不能把汐对我告白的事告诉她。

「那么，那个吻是……」

星原小心翼翼地发问。

到头来，问题还是在那里。

我和汐应该都把对彼此的心情整理好了才对，可是汐却亲了我。不论原因是什么，都很难说出来。我痛切地明白。

胸口很痛。如果三个人能「一、二、三」地一起消除记忆，该有多好。但正因为做不到那种事，才必须说出真相，解开误会。不对，就算真的有消除记忆的方法，星原应该不会自愿忘记，在通往屋顶的楼梯见到的画面，最后仍然会变成现在的情况。

「……鬼迷心窍、吧。」

汐说完，周围充满紧张的气氛。

我屏住呼吸，背上冷汗直流。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果然很没用，很想大叫……可是不能那么做，所以……」

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用力挤出声音说的。呼吸变得愈来愈快，脸色开始发青，额头微微冒汗。

「所以……我之所以，做那种事……」

「等、等一下！」

星原打断汐的话。

汐睁大眼睛。我也一样。因为星原一脸快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虽然是我问的，但是我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因为你看起来很痛苦……所以，我也觉得很难过。」

我能理解星原的难过。因为我也不忍心继续听下去。假如星原没有开口，说不定我会出声阻止汐。

听星原这么说，汐面带歉色地抿着嘴唇。

「我已经知道你们没有交往了。真的知道了。可是……」

星原说到一半，抬眼看着汐，不再说下去。似乎在迷惘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几秒后，她慎重地发问：

「你其实，还喜……」

「我——！」

我抬头时，汐已经打断星原的话了。而且音量大到足以传遍餐饮区，周围的客人全都看向我们。

发现旁人的视线，汐内疚地缩了缩身体，微微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说的也是。对不起。」

星原不再追问，她道完歉，低头看着桌面。

『你其实，还喜……』

可以想像在那之后会接什么话。汐应该也猜得到，所以才会先出声打断星原的话。

就如同汐说的，事实肯定不是星原想问的那样。我也只能如此相信。因为那是汐本身的问题，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星原缓缓起身。

「该回去了。」

半晌后，我与汐点头同意。

我们离开了水族馆。

虽然觉得可惜，可是现在已经没有继续游玩的心情了。而且大部分的展区都参观过了，现在回去的话，回到椿冈站时，应该差不多傍晚了吧。

我们没有在其他地方逗留，直接前往车站。坐的位子和来时一样，我和汐坐在一起，星原坐在我们对面。一路上，星原都看着窗外景色发呆。

忽地，我听到轻微的鼻息。汐靠着墙睡着了，露出毫无防备的睡脸。

「睡得很熟呢。」

星原轻声道。

「是啊。他应该很累吧。」

餐饮区的对话，应该相当消耗汐的精神。想像他的痛苦，我就觉得心痛。现在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

星原看着汐的睡脸，悲伤地眯起眼睛。

「早知道就不问那种事了……真是对不起小汐。」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大腿，断断续续地说着。

「虽然这么说，很像在找借口……不过我是真的想帮你们加油，没有让你们困扰的意思。」

「……汐也知道哦。再说，早晚都得面对那件事才行，所以……你不必太在意。」

这不是安慰，是我的真心话。但星原还是愁眉不展。

我叹了口气，搔了搔颈侧。

「其实是我不好。一直没把告白的事告诉你。」

星原仍然低头看着下方，摇了摇头。

「我能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只是觉得很惊讶而已……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无所谓了。」

声音中，似乎带着与前后对话无关的释怀。

在知道告白的事，以及接吻的原因后，星原对汐的感情会产生变化吗？或者仍然是「不知道喜不喜欢小汐」的状态呢？

虽然我想加以确认，可是汐在场。就算他睡着了，这还是不适合问出来。

汐仍然微微发出鼻息，肩膀随着呼吸，轻轻地上下起伏，表情相当安稳。

——鬼迷心窍、吧。

我想起断断续续地那么说的汐，有种被秋风吹拂过般的悲伤。

直到汐以女生身分上学的那天为止，我对汐一直抱着自卑感。对他的嫉妒，反过来说就是羡慕。换句话说，我一直憧憬着汐。所以，他刚才那种——有如开谢罪记者会般，脸上冒汗，萎缩着身体说明的模样，使我不忍卒睹。

我不在乎汐以女生的身分生活。可是，我希望他能一直保持着高洁，不要为了我这种人心烦意乱。

话说回来，汐究竟喜欢我的哪里？

就算喜欢的是男性，也有其他比我更好的人。比我聪明，成绩和运动神经比我好，外表好看，个性也好——光是在椿冈高中里，就有很多那样的男性。可是汐却选了我。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童年玩伴？还是单纯因为相处的时间长，所以喜欢上我了呢？

如果真是那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思绪很混乱，不知不觉中，我皱紧眉头。

有朝一日，汐会告诉我，之所以选了我的原因吗？要说不感到好奇，就是在骗人了。但这件事已经是过去式，所以还是把这疑问收在心里深处吧。

呼啊。星原轻轻打了个呵欠。只见她眼眶湿润，嘴唇不住扭动。

「想睡就睡吧，等到了再叫你。」

星原连忙按住自己的嘴。

「没、没关系，我还很清醒。」

虽然她嘴上那么说，不过眼神已经朦胧了。其实她很想睡吧。她之所以硬撑，是因为觉得愧疚吗？

在那之后，尽管星原时不时揉眼或是打瞌睡，但仍然努力保持清醒。不过似乎快到极限了。

「……不要逞强哦？」

星原脸红了起来。只见她缩了缩肩膀，投降似地点头。

「对不起，我果然很想睡……可以先睡一下吗？」

「当然。」

「谢谢了。晚安。」

「晚安。」我说完，星原便闭上眼睛。

鼻息增加为两道。我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发时间。我打开萤幕，点进图片库，看起星原在来水族馆途中拍摄的汐照片。那是在水族馆吃午餐时，星原传给我的。

在电车上用无聊的表情看窗外的侧脸，有种难为情的感觉。照片拍得很好。如果随便找间偶像经纪公司，把照片寄过去，说不定会被挖掘吧。但我当然不会做那种事，只会把照片留在资料夹里。

我看向窗外，太阳已经西斜了。

✽

三人一起去水族馆的几天后。

我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写暑假作业。本来以为把最棘手的数学解决后，剩下的科目就能轻松完成了。没想到进度不如预期，还是落到赶作业的下场。我痛恨起自己的漫无计画。

我翻着世界史的参考资料，汐的身影进入视野边缘。他正靠在我床边，看着我之前推荐的小说。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来我家，而且从水族馆回来后，就没再见过面了。

汐的样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虽然对话不多，但我们本来就不常聊天，所以没什么尴尬感，时间平稳地度过。

我想这么认为。

「休息一下。」

我放下笔。

汐安静地看着小说，偶尔轻轻叹气。是对小说的内容有什么感触吗？还是因为水族馆的事呢？说不定只是普通的呼气，是我想太多了。不论如何，我不打算深入追问。就算问了，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要是因此让他顾虑太多，反而对他不好意思。

我如此心想时，汐打了个喷嚏。

「会冷吗？」

「啊……有一点。」

我以摇控器调高温度。这房间的冷气已经有年纪了，温度调节功能很差。设定二十七度时很热，二十六度时又太冷。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冷。

「你现在有贴凉感贴吗？」

「没有。我进门之前就拿下来了。在冷气房里贴着会太冷。」

我想像汐在我家门口拿下凉感贴的画面，感觉是很奇妙的光景。如果是汐，应该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做吧。

我站了起来。

「我去倒茶。」

汐在我身后附和。

我离开房间，来到厨房，在茶壶里放入茶叶，压着热水瓶，在茶壶中加入热水后，把茶壶与茶杯放在托盘里，回到房间。

我把茶壶和杯子放在桌上，汐合上书本，睁大眼睛。

「热茶？你特地泡的？」

「嗯。我偶尔会喝哦。虽然是夏天，不过在冷气房里会冷。还有，搭配雪见大福的话，会变得很好喝。」

我说着，把茶倒入杯子里，把杯子交给汐。汐以双手接过杯子，缓缓喝了口茶，呼～地叹气。

「真好喝。」

我也喝起热茶，因冷气而发凉的身体暖和了不少。我突然想吃点咸的，如果有煎饼就好了，可惜家里没有库存。

我们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茶。汐捧着茶杯，闭上眼睛……

「你对我好，我会很难受呢。」

汐不经意地这么说。

我差点失手打翻茶水，全身发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些话。

汐茫然地看着杯底，回过神，猛地抬头，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只见他的表情愈来愈狼狈，嘴唇困惑地发颤。

「刚才说的不算。」

说完，他再次明确地强调：

「对不起。刚才那些话，希望你当成没听到。」

汐极为认真地道歉。自己说出了严重的失言。他的表情是这么表示的。

「嗯……嗯。我知道了。」

老实说，我根本不可能忘掉。但现在只能这么回答。

汐调整着呼吸，把杯子里的热茶一口气喝完。

「喂，还很烫吧……」

「没事。」

他一定是在骗人。因为他眼角噙着泪水。该不会烫到舌头了吧？真担心……

明知茶水很烫，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有什么自我惩罚的含意在内吗？如果真的是，希望他别再那么做了。

我再次起身。

「……我想喝点冰的。」

我如此说道，汐内疚地皱眉，但我还是直接离开房间。对汐来说，这么做可能也会让他「难受」吧。然而我还是无法不做点什么。

来到厨房，我打开冰箱，拿出装麦茶的宝特瓶。杯子应该不必另外拿吧，反正楼上有杯子了。

我拿着宝特瓶转身，可是无法迈步。明明该早点回去的，双腿却如千斤般沉重。

无法不做点什么。我确实那么想。可是同时，我也害怕与汐扯上关系。害怕因为自己考虑得太少，害汐受到伤害。

我的那些自我满足与自以为是，说不定只会对汐造成困扰——想到这里，我就裹足不前。甚至开始觉得什么都不做，反而才是为汐着想。

「马的。什么嘛……」

啪。宝特瓶传来凹陷的声音。那是我下意识地用力捏瓶身的缘故。我以空着的手搔头，试图转换心情。

就在这时，叮铃铃，风铃声响起。一阵风从纱窗灌入客厅。是湿气不多的干爽暖风。

夏天就要结束了呢。我在心里轻声低喃，终于走回房间。

第二卷 第四章 罗密欧与自我厌恶

九月一日。

第二学期开始了。

与大部分的学生相同，暑假结束的开学日，使我心情沉重。空气中带着酷暑的余热，蝉一早就很有精神地大声唱歌。

我擦了擦从太阳穴流下的汗水，走进鞋柜区，发现一道纤细的背影。即使在暑热之中，仍然给人清凉感觉的背影，那毫无疑问是汐。

我脱下外出鞋，踩上外廊的踏板。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汐转过头。

「啊，早安。」

「早。」

几天前汐才到过我家，所以没有好久不见的感觉。我们一如往常地互道早安后，一起前往教室。

走廊上，「你变黑了？」随处都可以听到暑假结束时的常用句。

我移动视线，打量走在身旁的汐。他的肌肤还是一样白皙透亮，而且细致。如果随意碰触，似乎会变色似的。我脑中浮现白桃的外皮。

「……干嘛？」

汐抱住自己的手臂。被发现我在看他了。这样很没礼貌，我连忙把目光转回前方。

「没有啦，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你都没变黑。」

「有啊。只是不会那么明显，只有变红而已。」

「哦——这样啊。」

我想起小学时，听汐这么说过。

「你也没变黑呢。」

「因为我几乎都在家嘛。」

「要多做点运动，不然会胖哦。」

是吗？我含糊地回答，摸了摸肚子。虽然没有肥肉，但也没有六块腹肌。我曾试着健身，可是一个月左右就放弃了。秋天有运动会，到时候再开始锻炼吧。不过在那之前有文化祭。

——你对我好，我会很难受呢。

汐的话，忽然闪过脑中。

我照着汐的要求，努力装成「没听到」。汐也是，虽然在刚说完那句话时大为动摇，可是又马上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表面上，我们和以前一样。然而汐的那句话就像哽在喉咙的小刺，时不时地主张自我，带来痛楚。该积极地把刺拿出来吗？或者顺其自然，等待刺被消化呢？目前我只能期待后者，但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们踏入教室。班上闹烘烘的，不输外头的蝉鸣。同学们散发的活力与热气包围我的身体。

星原正站在教室正中间，与其他女生谈天说笑。她发现我们，便微笑着微微挥手。

我和汐也报以微笑。

我们和星原之间没有隔阂，甚至可以说相处融洽，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某种决定性的变化。

依旧是老样子，全是无法确定，想不通的事。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彼此牵连。就算我们的关系如薄冰般脆弱，我还是不打算停下脚步。

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看了看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

开学典礼就要开始了。

✽

「因为所以，我们班要在文化祭，表演罗密欧与茱丽叶～！」

伊予老师站在讲台上，「掌声鼓励～」边说边拍手。

开学典礼结束后是班会时间。导师训完话，收完暑假作业后，开始讨论十月的文化祭，公布二年A班的表演内容。同学们的反应普普通通，伊予老师倒是很开心。

「真好啊～罗密欧与茱丽叶。老师很期待大家的表演哦。」

「老师也想出场吗——？」

一名男学生开起玩笑，伊予老师装模作样地将双臂盘在胸前，考虑起来。

「唔～怎么办呢～？老师要出场吗？出场的话，要演谁好呢？」

伊予老师如此问道后，同学们纷纷大喊「茱丽叶！」，虽然大多数人是瞎起哄，不过也有真心赞成的女学生。

哪有老师演女主角的……我在心里吐槽，伊予老师似乎也这么想，「哈哈」地笑着打发这提议。

「很可惜，文化祭的主角是学生，所以老师不能出场！是说，除了罗密欧和茱丽叶之外，你们知道其他出场角色的名字吗？」

被这么一问，除了成为戏名的两人之外，我确实不知道其他角色的名字。而且除了名台词与名场面之外，也几乎不清楚故事的内容。我看了看周围，大部分的人都和我一样茫然。

「好像有很多老头？」「我完全不知道。」「除了罗密欧和茱丽叶之外，还有出场的角色吗？」「好像有个叫加斯顿的人？」「那是美女与野兽的角色啦。」「罗密欧与茱丽叶是迪士尼电影吗？」「笨蛋，是莎士比亚的作品啦。」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愈来愈离题时，啪啪，伊予老师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安静。大家果然都不熟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故事呢。其实老师也不太记得了，所以今天特地带了好东西过来。」

她说着，把光碟片和一叠纸放在讲桌上。

「这是三年前的文化祭表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我向学校借了那时录下的影片和剧本。只要看过这些，大家就知道故事内容和有哪些角色了！」

「要现在看吗～」一名男学生发问。

「当然。离电视远的同学要坐近一点哦。」

伊予老师把光碟片从盒子拿出，放入电视下方的播放机里。平常放在教室角落的电视机尺寸不大，同学们全都移动椅子，坐在电视机附近。

昏暗的体育馆出现在萤幕上。

『故事发生在花都维洛纳，长年不合的蒙特鸠家族与凯普雷特家族，今天也在街上起了争执——』

随着旁白、布幕升起。穿着戏服的演员，走上被灯光照亮的舞台。

剧情进展得很迅速，应该说，只是把比较令人有印象的名场面串连起来而已，故事本身并不完整。应该是把原本的剧本大幅删减修改后的结果吧。文化祭的话剧表演本来就不追求多高的水准，这种程度就行了吧。

『——太阳消失了踪影，城镇笼罩在悲伤之中。这段不受眷顾的恋爱故事，就这么落幕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学长姊版的罗密欧与茱丽叶结束了。

伊予老师关了电视，要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每个人都坐好后，把放在讲桌上的剧本影本发下去。

「毕竟是学长姊们演的戏，如果觉得不够到位，就自己改编吧。文化祭的表演，只要观众能接受就可以了。」

全班都拿到剧本后，「好。」伊予老师满意地点头。

「那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虽然我是想这么说，不过还有一些时间。要做什么好呢？」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被伊予老师一问，同学们再次吵闹起来。「还不能回家吗？」「换座位吧！」在这类的提议中，有人说了「决定谁演哪些角色吧？」。

伊予老师对这提议产生反应。

「啊，对了。来决定演员好了。有人想上台表演吗？要报名要趁早哦～」

虽然教室吵吵嚷嚷的，可是等了老半天，还是没人举手。每个人都在观望情况。虽然有些人对演戏感兴趣，却又怕被当成爱出风头，想等其他人先站出来。

「没人想报名吗～？可以选自己喜欢的角色哦。以前也有两个女生演罗密欧与茱丽叶的例子，所以大家可以轻松一点哦。」

情况仍然没有改变。

是说也不必急着决定啦——伊予老师正想放弃时……

「那、那个。」

一名女学生举手。

那是一名卷发的女生，我记得是叫……七森。印象是个内向的女孩，没想到她会主动报名，令我有点意外。

「啊、呃。我不是想演戏，是有希望能演的人……」

「你想推荐人选？」

伊予老师加以确认，七森同学小幅度地点头，举止看起来很像小动物。

她吸了一口气后——

「我希望能由槻木同学……演茱丽叶。」

如此说道。

教室里一片哗然。原本对演戏不感兴趣的学生们，抬头看向七森同学。不过最惊讶的，应该是被点名的本人吧。

「我、我吗？」

汐瞪大眼睛。

七森同学看着汐连连点头，玩弄着放在桌上的手。

「那个，我是服装社的，喜欢做衣服……我觉得槻木同学很适合穿礼服，所以想看槻木同学演茱丽叶。啊，我没有强迫的意思哦！」

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看得出来她很内向。但她的声音中带着明确的热度。尽管不习惯受人注目，还是主动站出来，想推荐汐演茱丽叶。

不过，要不要演，还是得看本人的意思。

我正想观察汐的反应，此时旁边传来「喀！」一声椅子猛地向后退开的声音。

「很好哦！」

说话的是星原。她兴奋地起身，对七森同学说：

「我也赞成！小汐那么漂亮，一定很适合演茱丽叶。」

发现同志后，七森同学的表情亮了起来。

「就、就是说啊……！槻木同学身材很好，不管什么样的衣服，穿起来都很有型。站在舞台上一定很好看……！」

也许是被气味相投的两人影响，四处开始传出「好像满适合的？」、「我也有点想看了」的声音。不过主要是女生说的，男生似乎不太能想像那模样，但也不反对七森同学的提议。

只有一个人，毫不隐藏地露出厌恶之色。那名将漂染的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女学生，是西园。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有伊予老师在场，所以忍住不说话。上个学期她老是不分场合地对汐口吐恶言，过了一个暑假，也许稍微变圆滑了吧。

「唔……汐，你觉得呢？不过还有时间，不必立刻决定。」

伊予老师发问，汐手放在下巴下，思考起来。

全班都在等汐的回答。最后，汐下定决心地抬起头。

「我愿意试试看。」

噢噢！班上响起欢呼声。

星原满意地坐下，七森同学也开心地将双手合在胸前。

「谢谢你，槻木同学。那个，我会努力帮你做衣服的！」

「嗯，我很期待哦。」

汐笑着回答。那是令人忍不住微笑的温柔笑容。可是我总觉得，汐的笑容中似乎带着一点悲伤。尽管只是极为细微的感情流露，但那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难道……

「接着来决定罗密欧的人选吧。」

疑问还没得到证实，选角便已经继续进行了。

✽

几分钟后，下课铃响起，今天的学校活动到此结束。我和汐、星原久违地一起回家。

「没想到纸木同学答应演罗密欧呢！」

穿过校门后，星原推着脚踏车说道。

没错。罗密欧将由我饰演。一名男学生提议「让纸木演怎么样？」，结果就是我了。

「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还有执行委员会的工作……」

汐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演罗密欧，而且若我不想演的话大可拒绝。我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我可以接受。假如汐演茱丽叶，我就该演罗密欧。

虽然这样推测不太好，但我完全想像不出除了我之外的学生自愿饰演罗密欧的画面。假如我拒演罗密欧，可能就真的没人想演了。那样一来，汐会很难堪。所以我决定接下罗密欧的角色。

不安当然是有的。我本来就不习惯受注目，光是想像在那么多人面前演戏，便觉得有点头晕。但只要一想到汐，我就提不起拒绝的念头。

不过，就像汐说的，我还有执行委员会的工作。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你也太乐观了。」

汐傻眼地说着，红蜻蜓从我们眼前飞过。

虽然天气还很湿热，但历法上已经是秋天了。「好孩子要早点回家」的广播提早在五点半播放，田地中的稻穗已经开始垂头。也许有哪里在烧草原了吧，空气中隐约传来烧焦味。

「对了，最近都没看到世良呢。」

我一说完，立刻感到后悔。虽然这么说很打脸自己，但我一点也不想提起那家伙的事。正因为太讨厌了，不但忘不掉，反而深深记得，才会像现在这样不小心脱口而出。

「世良好像交了新的女朋友哦。现在应该很迷恋那女生吧。」

汐说道。我有点惊讶，没想到他知道世良的近况。

「世良告诉你的？」

「嗯。他在讯息里说的。」

「哦～是说，你和世良会传讯息啊？」

「是啊。基本上是世良单方面传讯息给我，我偶尔才会回他。」

偶尔会回吗？回些什么呢？是说，星原应该会对这个话题皱眉吧……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世良同学交女朋友很好啊。」

没想到她毫不在意。

「这样一来，我们又能三个人一起回家了。」

星原嘻嘻一笑，我也跟着笑了。

看在旁人的眼中，这应该是极为普通的青春场景吧。

可是，在平凡的谈笑中，会突然出现不知该说什么的瞬间。不只我，汐和星原应该也有同样的经验。我们之间虽然不存在障碍，却有异物。如果可以，我希望那异物快点消失。

假如只是我多心，倒是无所谓。

可是，假使不是那样……总有一天，我们必须除去那个异物，或是接受它。

「——纸木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正胡思乱想时，星原对我发问。

「咦？啊，对不起，我没听到你在说什么。」

真是的——！星原气呼呼地抱怨。我一面反省，一面觉得她生气的模样真可爱。

「要好好听别人说话啦～我是说，小汐演茱丽叶，一定会很成功。」

「哦——嗯……是啊。」

得到我的认同，星原满意地点头。眼神发亮地看着天空。

「好期待看到小汐穿礼服的样子……会是什么样的礼服呢？」

「你啊……」

汐端详似地歪头看着星原，浏海滑落，稍微遮住了脸。

「你不想演茱丽叶吗？」

星原眨了眨眼，苦笑着摇头。

「我不行啦。我这么矮……」

「会吗？你很可爱又有女孩感，我觉得就角色而言很适合哦。」

「咦——是这样吗……？」

星原脸颊飞红，喜笑颜开。但就像云层遮住太阳似的，喜悦的感情愈来愈淡，最后显得有点寂寥。

「不过，我还是觉得该让小汐演茱丽叶才对。」

星原小声地说着。

「我演的话，就看不到小汐的茱丽叶了。再说，小汐以前说过想演公主。」

那件事我也记得。汐想演灰姑娘，却被老师否决了。那是去汐家时，和星原一起听汐说的。

虽然角色不同，不过灰姑娘和茱丽叶都是「公主」。对汐来说，这是弥补过去遗憾的好机会。星原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你还记得啊。」

汐很感佩。

「嗯。虽然提议的是七森同学，可是我也觉得小汐很适合演茱丽叶。虽然我们好像有点强迫的感觉……」

星原愈说愈没信心，声音也愈来愈小。汐温柔地微笑。

「……没什么。我会努力演好茱丽叶的。」

星原灿烂地笑了起来，「嗯！」用力点头。

「我会帮你加油的！」

活泼的声音、眩目的笑容。比起生气，星原笑起来果然更可爱。

在那之后，我们聊着可有可无的事。暑假作业写不完，或是中元节去了亲戚家等等，最后，我们来到与星原分别的岔路。

「明天见！」

星原活力十足地道别，骑着脚踏车离开了。

我和汐并肩而行。

与星原分别后，我们安静了下来。但不是尴尬的沉默。蝉鸣与附近住宅区孩子们游玩的欢笑传入耳中。

我偷看汐。

他以坚定的表情看着正前方，背脊有如插了尺似的，挺得笔直。姿势标准到可以当范本。所以，该怎么说呢，我觉得现在的汐，有一种刻意装模作样的感觉。

「可以问一件事吗？」

「干嘛这样。想问什么就问啊。」

我在握着脚踏车握把的手上用力。

「你是不是不太想演茱丽叶？」

汐停下脚步。

一拍后，我也停下脚步。

「……为何这么问？」

汐认真地望着我。那看不出情绪的反应，使我有点紧张。

「不是啦，如果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一开始时，我也觉得你应该演茱丽叶。理由和星原一样。因为知道你小时候想演灰姑娘。可是……」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当你被推荐演茱丽叶时，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你看起来没有很开心。仔细想想，你想演灰姑娘，是小学三年级时的事了，现在不一定也想演公主。就像我小时候想成为假面骑士，但现在叫我做的话，我八成会拒绝……啊，我当然不是说你不该演茱丽叶。那个，主要是你怎么想……」

说到后来，我失去自信，语气变得含糊不清。

我说完后，汐一脸严肃，沉默地看着我。我该不会说了什么不妙的话吧？我的胃一阵阵地抽搐起来。

你快说点什么啊——我在心里祈求，这时汐突然轻笑起来。

「你想了很多呢。」

那是大人称赞小孩子稚拙作品时的语气。我突然觉得很丢脸。

「没有、那个……所以是怎么样？」

「……这个嘛。」

汐放下脚踏车的脚架，坐在坐垫上。那是「慢慢聊吧」的意思。我也模仿汐，坐在他旁边。

他因阳光眯起眼睛，凝视着西方。

「大致上，你说的没错。虽然我小时候想演公主的角色，但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不像以前那么憧憬成为公主。所以七森同学推荐我时，老实说，我很困扰。可是连夏希也赞成，气氛变得难以拒绝，所以我只好说想演了。」

汐苦笑着说道。

难以拒绝的气氛。其实我也多少有感觉。假如汐拒绝七森同学的推荐，就会变成违背大家的期待，使班上同学失望。那将是很可怕的情况。

「你果然不想演吗？」

我战战兢兢地发问。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制造出阴影。

「……老实说，我本来是不太想演的。」

我觉得全身血液倒流。明明发现汐不对劲，却什么话都没帮他说。我对这么没用的自己感到厌恶。

「不用勉强自己。趁现在拒绝吧。只要好好说明，大家都能理解的。而星原也没有强迫你的——」

「等、等一下。」

汐连忙打断我的话。

「『本来』是不太想演的。是过去式，过去式。」

「啊……原、原来如此。」

我太急躁了。自我厌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羞耻。你要好好听别人说话啊！我在心里痛骂自己。

「现在是很迷惘。因为同学们的反应不差，而且夏希也是真心支持我。被那样用力劝说，我也产生了想试试看的念头。可是……」

汐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

「不想演的心情，也和想试试的心情同样强烈。因为不知道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而且文化祭时，会有很多人来参观。如果被当成笑话看……就会觉得很不安。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

汐求助似地看着我。

「你觉得呢？」

最重要的，不用说，当然是汐本人的意思。但既然汐问我的意见，我的回答也当然是——

「我觉得……你就演吧。不用担心，没有人会笑你的。」

「真的吗？」

「是啊。应该让大家看看，椿冈高中有这样的美人。」

我信心满满地说。汐刮着鼻尖，把头别开。只见他的耳朵整个发红了。

「……那，我会努力演茱丽叶的。」

「嗯。我也会加油，不扯你后腿的。」

我说完，两人笑了起来。

没有变成阴沉的结局，我松了一口气。汐演出的茱丽叶，一定会成为很精彩的舞台。

「咲马，谢谢你。」

「不用谢啦。我又没有做什么……」

汐摇摇头。

「假如你没发问，我可能会以郁闷的心情演茱丽叶。很高兴你发现了我的心情。」

「没有啦……」

被他道谢，使我觉得麻麻痒痒的。因为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应该说，汐完全可以责备在选角时什么都没说的我。

就在我觉得微妙时，「再说——」汐微微低下头，自言自语似地说下去。

「咲马演罗密欧，让我有点安心。」

就只是有点——他强调似地再说一次，腼腆地笑了。

我又不知该如何反应了。虽然很开心，可是不知道该不该坦率地表现开心。

汐从椅垫起身，神清气爽地伸着懒腰。我心想着「看来话已经说完了」，汐便说了「啊，对了对了。」又想起什么似地看着我。

「你要好好帮夏希哦。因为你们都是执行委员。」

「哦、嗯，当然。」

话题变得太快，我只能迟钝地回答。

「加油哦。」

汐拍了拍我的肩膀，温柔地说完，踢起脚架，牵着车子向前走。

我也踢起脚架，快步追了上去。

✽

今天是文化祭执行委员第一次开会。

我和星原前往视听教室开会。由于不知何时才会结束，所以汐先回家了。

「纸木同学，你驼背了哦。」

「嗯。」

被星原指正后，我挺直了背脊。我的姿势应该真的差劲到看不下去，才会被指正吧。

平常我的姿势没这么差……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等一下要和其他执行委员第一次见面，所以才会这么有气无力吧。我本来就怕生，像这种人多的聚会，就更容易紧张了。

「第一印象很重要。不给人好印象的话，会被打成猪头的哦。」

「才不会。」

又不是什么不良少年集团。

与有气无力的我不同，星原充满干劲。

我从之前就觉得疑惑了，星原为什么想担任执行委员呢？依她的个性，不太可能想借着做这种事在申请大学时加分……倒也难说吧。一般来说，这是很有可能的动机。

既然她就在旁边，不如直接问吧。我正想开口，但我们已经来到视听教室外了。反正理由随时都可以问，我闭上嘴，走进教室。

进门后，左边是投影布幕，右边是排成ㄇ字形的长桌。大约一半的椅子上都坐着人了。坐在折叠椅上的执行委员们似乎都很无聊，教化学的饭田老师没精打采地靠在教室角落的墙上，不停忍住呵欠。

「你们是几年几班的？」

站在布幕前的男学生对我们问道。我认识这张脸，是学生会长。对了，学生会也会参与文化祭的营运呢。我想起去年的事，回答「二年A班」。

学生会长指了指某处空着的座位，我和星原向他致意后，坐在指定的座位上。

现在时间是四点又多一点。看样子，要等所有人到齐，才会开始开会。

我左右张望，想寻找认识的人。带刺的视线从右边传来。我转头一看，一名坐在角落的男学生正拄着脸颊，不高兴地瞪着我。我连忙移开目光，尽管如此，对方还是继续瞪我。

这、这是怎样？真可怕……

虽然我不知道那人为何要瞪我，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一看就知道是运动社团的黝黑肌肤、修长的眼睛。他是汐以前参加的田径队成员能井风助。汐穿女生制服来上学的第一天，他闯到我们班的事，我仍记忆犹新。

他似乎和汐有什么过节，可是我和他完全没关系，而且从来没有说过话，他为什么要瞪我？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我不再看他。

我正心惊胆颤，其他班的执行委员也陆续到了。最后一名执行委员也总算踏入教室。

「哎呀，已经开始了吗？」

听到那声音，我便感到一阵恶心。

脸上挂着搏人好感的笑容，给人甜腻印象的下垂眼。

是世良。世良慈。那家伙似乎是D班的执行委员。D班的女执行委员早就来了，只有世良迟到。仔细一看，他手上还拿着喝到一半的咖啡牛奶。

「快点就坐。还有，视听教室禁止饮食。」

「啊，对不起——」

被学生会长叮嘱，世良当场喝完饮料，把纸杯丢到附近的垃圾桶里，悠然走向空位。

途中，他与我对上目光，睁大眼睛，露出发现猎物般的笑容。

烂透了。我心想。

执行委员们做过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教室窗帘被拉上，房间中央的投影机把以PPT制作的简报投影在布幕上。简报内容是执行委员的主要工作。

第一页是执行委员的工作内容总览。管理各班的制作进度、与学生会间的联系、文化祭当天的营运，以及各种杂项。此外还介绍了过去文化祭时发生过的意外状况，与雨天时的备案等等，是相当正式的工作内容指引。

简报结束后，学生会长开灯。

「我想大家应该大致瞭解执行委员会要做的事了。接下来要决定每人的职务，有人想担任执行委员会的会长吗？」

没人举手。

所有职务中最重要的，就是执行委员会会长。不但责任最重，工作又多，只要看过刚才的简报就能明白。没人想担任也是当然的。

不过，聚集在这里的学生里，应该有不少自愿担任执行委员的人吧。既然如此，至少会有一、两个想发挥领导能力，自告奋勇成为执行委员会会长的人才对。只要再等一下，应该有人会举手。

我才刚这么想，就已经有人举手了。

是星原。

「我想挑战看看。」

她简单地说完，把手放下。

这、这真是……太令人惊讶了。老实说，我完全没料到。她不只自愿成为执行委员，还想担任执行委员会会长。究竟有什么动力，驱使星原那么做呢？

「好哦～我会帮你加油的，你要努力哦～」

世良打趣地道。星原对他苦笑，接着收敛表情。

「呃，我是二年A班的星原夏希。我会全力以赴的，请多指教！」

她如面试般地深深鞠躬。

饭田老师与学生会长似乎都没有异议，拍手欢迎星原。其他学生也跟着拍手，我只好配合大家。

星原向四周连连行礼后坐下，完成什么大工作似地「呼～」地喘了口气。

学生会的文书在白板写下『执行委员会会长：星原』。

「接下来是展示组——」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每个执行委员都分派到职务或工作。

我加入了营运组。由于我还要演戏，可以想像之后会变得很忙，所以挑了最轻松的工作。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辛苦大家了。」

学生会长说完散会。时间已经超过五点半了。

众人纷纷收拾物品起身，当我正想站起来时，能井从教室后方走到我面前。

他一言不发地以冰冷的眼神俯视我。我在心里发抖，但还是挤出声音。

「有、有什么事吗？」

「你和汐是什么关系？」

短短一句话，使我猜到能井瞪我的原因。果然和汐有关吗？

我起身面对他。高瘦但结实的能井，近看时更有魄力。不论我坐着或站着，他都能居高临下地看我。而且站起来时，更强调了我们之间的身高差，还不如坐着算了。我偷偷感到后悔。

「只是童年玩伴。」

「哼。」

冷淡的回应。他似乎不能接受我的回答。

「你常和汐在一起对吧？」

怦通。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那家伙很恶心吧？明明是男的，却穿着女人的衣服。和他在一起，不会被其他人以奇怪的眼神看待吗？」

啊——……

各种想法同时闪过脑中。在这种时候，我应该生气才对，但我只感到深深的悲伤。

汐过去曾是田径队的队员，能井与他相处的日子应该很多。可是从刚才那些话，不难想像能井说过多少无知，或无意识的偏见。虽然能井没有恶意，但汐因他的话而受伤的次数，恐怕不只一、两次而已。

因为无知而使汐不断痛苦——说不定我也一样。

可是，我和这家伙不同。

「……虽然我不知道详细原因。」

我抬头瞪着能井。

「看样子，汐退出田径队是正确的决定。」

「啊？」

能井皱起眉头。

但是我一动也不动，毫不退让。以此主张自己的正确性。

「那、那个！」

我们互瞪着，直到星原出声为止。

我与能井同时转头看她。

「刚才是……能、能井同学不对。」

尽管浑身发抖，星原还是出声帮我说话。

能井的脸扭曲着。

「无聊死了。」

他大声啐了一声，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我两腿发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冷静下来后，我看向周围，好几名执行委员以及饭田老师都看着这边，说不定是打算在我们吵起来时介入吧。总之没事了。

「能井同学感觉很差呢……」

「是啊……什么跟什么嘛……」

我附和着，但我能察觉到能井对汐抱着复杂的感情。汐以男生的身分过高中生活时，能井可能是离汐最近的男生吧。正因为相处的时间太长，所以反而无法接受汐的告白吧。虽然我能理解能井的心情，但侮辱汐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我无法同情他。

我心想着真不想和那种人扯上关系，此时有另一个人从旁插嘴。

「就是嘛。说的真过分。我也要小心，别被那种人找麻烦才行呢。」

「……」

假如说话的不是世良，我和星原都会点头同意吧。

「就算被你同情……」

「咦——？怎么这么冷淡～既然我们都是执行委员，就好好相处吧。啊，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执行委员呢？」

「不想。」

「那天我跷课了，所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变成执行委员了哦～超好笑的。」

「这样啊。」

「唔哇！好冷淡哦～啊，对了，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喝茶？这么久不见，应该有很多话题，我们就边吃薯条边聊吧。这样好了，我们用跑的去车站，输的人要请客。」

这家伙，不理他的话八成会一直讲下去。

星原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门口，似乎想早点回去。得快点甩开世良才行。

「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一个人回去哦。再见。」

我转身，以眼神对星原说「回去吧」，与她一起离开视听教室。

「你果然要和夏希一起回去呢。」

世良以黏腻的声音在我们背后说道。

就算背对世良，我也能精准地想像出他脸上扭曲的笑容。停留在鼓膜的不悦，转变成渗入脑部的不安。有种不想被见到的部分被看到的感觉。尽管如此，我还是装成没听到他的话。

我与星原离开学校时，天已经开始黑了。西边的天空红得像火焰燃烧，蝙蝠们在田里飞翔，从东方吹来的风里，带着些微秋意。

「前途多灾多难呢。」

星原嘟哝着，应该是想起能井和世良的事吧。

「我会帮你加油的，执行委员会会长。」

「呜呜～被这样说，压力好大～」

星原假哭地说着，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声音中确实带着不安。

「是说，我很惊讶哦。没想到你居然自愿当执行委员会会长。」

「啊——嗯，我自己也很惊讶，因为我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呢。」

星原难为情地笑着。原来她有自觉啊。

「你从以前就想当执行委员会会长了吗？」

「唔——没有。一年级时，我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做那种工作。」

「那为什么要报名呢？」

我疑问地问，星原的脸上似乎多了点寂寞。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原地踏步。毕竟我不是常常靠别人帮忙吗？」

没那回事——如果能这么反驳就好了。遗憾的是，有太多例子可以佐证了。

「……是有一点点啦。」

「上学期的期末考，我不是拜托你拿到第一名吗？你不但答应了，而且还真的拿到第一名。太厉害了，我只有八十一名而已。」

「啊，有进步耶。我记得之前是一百七十六名？」

「为什么要记得那种事！？太丢脸了，你快点忘掉啦～不过上次我确实比较用功，再加上和大家一起开过读书会……是说这部分不重要啦！」

星原生气了。还是别说多余的事吧。

「多亏你拿到第一名——虽然就结果来说，就算没拿到第一名也没关系。总之世良同学不再缠着小汐了。在那之后，你和小汐在楼梯上……做了那种事，对吧？」

就算想带过那件事，也要挑一下说法吧。尽管我很想吐槽，但那样就会岔题了，算了。

「是、是啊。」

「看到那场面时，我混乱得不得了，但是……该怎么说，有那么一瞬间……教训？两个字闪过我脑中。有种天打雷劈，让我看清楚周围的感觉。」

「教训？」

「什么事都靠别人的话，自己最后会被抛下。整个暑假，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所以我觉得，一定要有所成长才行。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到这些事哦！我想证明这点……应该吧？哈哈，我也搞不太懂呢。」

星原踢着路上的小石头说道。虽然最后她以打哈哈的方式带过，不过她已经把想表达的东西，以及在烦恼什么传达给我了。

想要有所成长，所以自愿成为执行委员会会长。尽管这样的连结有点过于简单，但我觉得这是很好的想法。而且就算失败了，也会有所收获，有一试的价值。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加油的。」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

星原嘻嘻笑了起来。

真是坦率的女孩。我涌起怜爱的感觉。

「不过，纸木同学只要专心在自己的事上就好了喔。罗密欧与茱丽叶是我在今年文化祭最期待的部分。就算执行委员会会长的工作再忙，我也一定会去现场看你们表演哦。」

星原轻快地说着，看着远方，眯起眼睛。

「好期待啊。文化祭。」

自言自语似的话语中，除了期待之外，我也感受到同等的寂寞。

星原负责的是幕后工作，不会以演员的身分上台。再加上她还身兼执行委员会会长，应该没什么时间参加小道具或服装的制作吧。她或许因此感到疏离了。

或者是因为——

「星原，你现在对汐有什么感觉？」

「咦？什么？」

星原讶异地转头看我。也许该说的更具体一点？

「你现在也还喜欢汐吗？那个，就是恋爱的那种喜欢。」

「唉？」

星原露出被偷袭般的表情，「好痛！」小腿撞上脚踏板。她停下来，摸着小腿。

「真是的～干嘛突然问这种事？」

我等星原重新迈步，说道：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现在也喜欢汐，看到我和汐演罗密欧与茱丽叶的话，会不会很不是滋味……」

「你讲到这种事时都很直接呢。」

星原怨恨地看着我。刚才的说法确实有点缺乏体贴。

「对、对不起。因为我有点在意……」

「算了。没关系。」

星原用力转头，看着前方，走了起来。

我或许惹她生气了。我也跟着向前走，小心翼翼地观察她。星原微微垂眼，安静地开口。

「不知道。和以前比，我更不知道了。可是……」

星原瞥了我一眼，继续说下去。

「既然小汐要演茱丽叶，我觉得罗密欧就只能是你了。」

「……是这样啊。」

星原的想法也和我一样。不过，她要做出这个结论，应该有不少的抵抗吧。假如没有人推荐我，也许星原会主动要求演罗密欧也说不定。从刚才的话听来，不能说是我乱猜。

快到与星原分别的岔路了。时间超过六点，太阳有一半没入地平线，西方的天空已经出现明亮的星子了。

我们在红绿灯前停步。

「呐，纸木同学。」

「什么？」

星原以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你觉得喜欢上他人，是怎么一回事呢？」

非常突然，又难以回答的问题。

星原抿着嘴，等待我回答。她的表情非常认真，没有开玩笑的余地。

「这个嘛……」

我思考起来。

喜欢上他人，是怎么一回事。这问题肯定没有正确答案。十个人会有十种回答。正因为如此，所以不能蒙混过去。

时间在我的思考中过了五秒、十秒，星原仍然等着我的回答。

嘎嘎——上方传来乌鸦的叫声。就在这时，我总算整理好自己的答案了。

「喜欢上什么人……就是想一直待在那个人的身边吧。不是身体方面的距离，该说是心灵上的距离呢，还是希望那个人意识到自己……」

「意识……」

星原咀嚼似地重复我的话，露出微妙的表情。

「我好像有点懂了。」

「是说这种问题，比起问我，看少女漫画或恋爱小说，应该更有参考价值……」

「才不呢。我想知道看过很多小说的你会怎么回答。」

「是、是这样吗？那……希望我的回答能对你有帮助。」

星原跨上脚踏车，「再见！」说完，踩着踏板离开了。我站在原地目送，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

「喜欢上谁、吗……」

我自嘲地说着。她一定不知道，我是以对她的感情回答「喜欢」的定义。

✽

离文化祭不到一个月了。

学生们正式准备起模拟商店或展示品，二年A班也开始排戏与制作戏服了。

第六节课的老师一离开教室，戴着红框眼镜的女学生立刻来到讲桌前。她是决定角色时一起选出来的戏剧指挥——轰。她是美术社的社员，自称电影痴，将来的梦想是拍电影。「戏剧指挥和导演差不多吧？」她基于这样的理由，报名担任戏剧指挥。

「对不起——大家还不能回去哦——那边那个！不要站起来！咦？要去社团？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下！」

轰原本就是有话直说的人，这次特别有干劲。感觉很可靠。

「大家都知道，离正式表演还有一个月！所以从今天起要开始练习演戏和准备道具了！演技由我指导，后台方面由七森同学指挥，请大家多多指教！」

被点名的七森同学连忙深深鞠躬。

「戏剧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希望能凝聚大家的力量，呈现最棒的罗密欧与茱丽叶！」

噢——！轰高举拳头呼应，「噢——」几名学生也以含蓄的音量回应。反应不坏。士气高昂是好事。

但就在这时……

「白痴。」

有人泼冷水似地说道。

我看向说话的人，是西园。她拄着脸颊，露出无聊到极点的表情。

「不管怎么想，男人演茱丽叶都很奇怪吧。光是这点，别说最棒了，根本是最失败的舞台。现在还来得及，要不要重新考虑人选？」

西园尖酸刻薄地口吐恶言，同学们安静了下来。被挖苦的当事者汐尴尬地低下头，缩着肩膀。那气馁的模样令我心痛，同时也对西园感到强烈的愤怒。

原本以为过了一个暑假，她多少会收敛一点，看来是我太乐观了。西园的暴君个性根本没有改变。

假如伊予老师在场，应该会当场指正她吧，可是现在没有伊予老师，也没有其他老师。所以班上需要有人代为指正才行。

「才不奇怪呢……」

我决定扮演这个角色。虽然我不习惯在这种情况下出头，可是也不能默不作声。我挤出微薄的勇气反驳。

「又是你？」

西园坐着不动，朝我看来，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那是我想说的话。这家伙的脑子里没有「反省」的概念吗？我继续反驳：

「谁演茱丽叶都可以吧？有人会因此困扰吗？」

「就算你们不会，观众也会觉得迷惑啦。」

「才不会呢。」

代替我反驳的人是星原。她从自己的座位起身，看着西园。

「小汐很漂亮，一定很适合演茱丽叶。而且她和男生不一样……」

「哈！是吗？他演只会丢人现眼而已吧？我觉得他别上场比较好哦。」

也许被西园那堂而皇之的气势压了过去吧，星原困扰地低下头。但接着她又猛然抬起头，眼中带着觉悟。

「说那种话的你比较奇怪！」

我大吃一惊。

就我所知，这是星原第一次以这么明确的态度对抗西园。西园也出乎意料似地颤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听不懂啦。」

她回嘴时不像平常犀利，似乎是因意料之外的反击而困惑。「呃，那个……」就在这时，又有其他学生插嘴，打断西园的话。

是七森同学。

「我也觉得，那个……槻木同学，很适合演茱丽叶……」

我再次感到惊讶。那个内向的七森同学，居然出声反驳西园。虽然声音不大，可是就连坐在最后一排的我都听到了，班上其他人应该也都有听到吧。

与面对星原时不同，西园的愤怒清楚地出现在脸上。只见她用力咬牙，横眉竖目地瞪着七森同学。被那锐利到足以穿透铁片的眼神瞪着，七森同学畏缩了起来。

「我也觉得槻木很适合演茱丽叶。」

西园的视线转移到轰身上。

「他长得很可爱，所以没问题。宝冢不也都是女性演男角吗？」

不对，两者不太一样吧……？虽然我这么想，但总之这是一剂强心针。

其实暑假前就有征兆了，班上同学开始渐渐接受现在的汐。如今，西园才是班上的异类。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出声反驳自己，西园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求援似地环视其他同学，可是每个人都别过脸，不与她对上视线。就连平常与西园交好的学生也是。

西园肩膀发抖，猛地起身。

「有够白痴！我要回去了！」

她将书包挂在肩上，「砰！」一声粗鲁地打开门，重重踏着脚步离开了。

教室陷入沉默。

一会儿后，轰回过神开口说道：

「呃、那大家就分头做自己的事吧！」

班上同学分为表演组与幕后组。前者在二年A班的教室练习，后者在多功能室做各种准备。由于星原是执行委员会会长，所以和轰打过招呼后，就快步离开教室了。

留在教室中的学生大约十人。其实演员不只这些人而已，其他人不是去社团，就是有其他事要做。不过练习的第一天能集合到这么多人，已经算很不错了。

我和汐分别拿着剧本，面对面地坐在椅子上。轰一手拿着大声公加油棒，一手扠腰站在我们旁边。因为我和汐是主演，所以她打算尽力指导我们演技吧。没人吐槽大声公的部分。

「那么从第三页罗密欧出场的部分开始。」

我打开剧本。

是罗密欧偷偷溜去参加凯普雷特家舞会的场景。毕竟是文化祭的学生话剧，因此是以这个场面作为开头。原作开始于蒙特鸠家与凯普雷特家仆人们的斗殴，这部分则由旁白带过。

我吞了吞口水，开始朗读台词。

「火炬远不及她的明亮。她宛如装饰黑夜的天上明珠。又如蹁跹于鸦群中的白鸽——」

「卡。」

唉——轰叹了口气。「卡」这个词不是戏剧用语吧？八成是从电影那里引用的。虽然说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好……

轰耸了耸肩。

「这样不行啊。」

「哪里不行？」

「声音。」

呃——……就算你这么说……

「音量虽然够，可是咬字不清，像含卤蛋一样。还有，声音里没有感情，应该说感情死透了。」

这、这家伙。我们以前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居然批评得这么直接。

是说，我也知道我念台词时缺乏感情。放入感情念台词的话，会觉得非常难为情。尤其是罗密欧的台词，不但夸张且充满青涩感，光是用看的就想皱眉。也许该和大家商量一下，改写台词比较好。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演戏的事，不过你最好先把重点放在发声练习上。接下来换槻木。」

「好、好的。」

汐看起来很紧张。从刚才起，他就不停舔着嘴唇，确认椅子坐起来舒不舒服似地扭动身体。轰微笑着安慰汐。

「只是练习而已，不用那么紧张。而且那个泼辣双马尾现在不在这里。」

那过分的昵称使我稍微笑了出来。

汐做着深呼吸，轻轻说道「好」。他似乎准备好了。

「要从哪里开始呢？」

「和纸木一样，从舞会的部分开始吧。第五页，茱丽叶知道了罗密欧是仇家蒙特鸠家的人那段。」

汐翻开剧本。

开始朗读。

「情窦初开的对象，居然是蒙特鸠家的独生子。明明是应该憎恶的对象，我却无法自拔地受到吸引……」

念完台词，「怎、怎么样？」汐不太有信心地发问。

「很赞耶——！」

轰眼神发亮，赞不绝口地道：

「什么嘛什么嘛，台词念得超好的，根本不用担心。不但没有生硬或太假的感觉，而且充满感情，会让人听到入迷呢。」

「没、没有啦……」

汐谦虚地说着，不过看得出来他颇开心。

我和轰一样，觉得他台词念得很好，充满感情，精彩到令人惊讶。低沉的声音相当有情绪的渲染力。

「你参加过演员甄选之类的吗？那种在声音里放入感情的方法，有点专业的感觉。」

「没有。但是基于个人因素，我曾经做过一阵子发声练习。可能是因为这样，才比较有感情吧。」

对了，汐说过，他对自己的低沉声音感到自卑，所以做过发声练习……记得是在某次放学时说的。

「哦——这样啊……」

轰思索起来，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剧本。她犹豫了一阵子，翻着剧本，对汐说：

「要不要试着念这段？为什么你是罗密欧的地方！虽然这里的台词有点长就是了。」

「唔——不知道行不行呢……」

「啊，不用勉强没关系，单纯是我想听而已。不过这里是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名场面，以后还是要练习就是了。」

汐烦恼了起来，瞥了我一眼，似乎想询问我的意见。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不必急，反正还有时间。再说如果汐演得太好，我的演技就显得更烂了，希望你不要一下子跑得太前面。」

「所以你要加油啊。」

轰吐槽了我说溜嘴的真心话。确实是这样，我无话可说。

汐思考了一会儿，下定决心点点头。

「好。我试试。」

「太好了～来吧来吧。」

轰如导演般将双臂盘在胸前，做出听汐念台词的姿态。我也闭上嘴，准备聆听汐的朗读。

汐安静地吸了一口气。

忽地，汐身上的感觉……不，气味，某种不知该怎么形容的东西，改变了。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呢？

每一字，每一句，都有如放入了祈祷似的。

那惆怅又感伤的声音，使我听得入迷。好到不像演戏般的演技。虽然我只看过学长姊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但如今我脑中鲜明地浮现站在豪宅阳台上倾吐爱意的少女身影。而我就在不远之处「被倾吐爱意」，想到这里，我的脸颊有点发烫。

台词朗读完毕。

回过神时，教室中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认真练台词的人、半开玩笑地念台词的人、连剧本都没翻开，只顾着聊天的人，所有人全都沉默下来，听汐朗读。

我也一样，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发现情况有异，汐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满脸通红。

「啊、没有、刚才那是——」

「太赞了！」

轰放声呐喊。班上同学也跟着轰然叫好。

「槻木好厉害！」「和真正的演员一样耶！」「我还以为在拍片呢。」「真不得了！」

同学们围绕在汐身边。有些人兴奋地称赞他，有些人希望他再念一次台词。面对排山倒海般的赞美，汐混乱了。

「呃……刚才那样算好吗？」

「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吗？」

我忍不住吐槽。眼前的情况似乎令他难以置信。

「你的演技真的很好，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等级哦。」

「是、是这样吗……」

汐低着头，揪紧自己的制服裙摆，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高兴吗？周围的同学们也发现了汐的异状，声音愈来愈小。

汐维持低头的姿势起身。

「对不起，我去一下侧所。」

他迅速说完，快步走出教室。

我紧张了起来，该不会踩到他什么地雷了吧？

「我、我去看看情况。」

我不等其他人回应，直接追了出去。

幸好我马上就找到汐了。他果然不是去厕所，而是来到走廊的尽头处。他背对着我，就像从窗口低头看着外面似的，我无法明白他的表情。

「汐，你还好吗？」

我对着他的背影发问。「我没事。」汐并没有回头，以带着鼻音的说话声回答。这样根本不是没事吧。我愈来愈不安了。

「你、你果然觉得演茱丽叶很勉强吗？如果是现在，就算你说不演，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有意见哦。」

「不，不是那样……」

嘶，汐吸着鼻子。

「我只是，觉得很开心。因为被大家称赞了。」

啊……原来如此。

考虑到以女生身分上学后汐的心情，可以理解他现在的感动与感慨。

我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现在就先让他自己独处吧。

「我知道了。你慢慢来没关系，不过冷静下来后要记得回来哦。」

汐无言地点头。

我转身走回教室。我本来还很紧张的，但若是这种原因，我就放心了。

我回到教室后，其他人不安地聚到我身边。

「槻木还好吗？」

轰担心地发问。

「没事。他只是太开心了。」

「太好了～」轰由衷地松了口气。其他人也都露出安心的表情。「吓我一跳。」「还以为讲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呢。」可以听到这样的声音。

轰摸着眼镜的镜脚，略带歉意地笑了起来。

「我啊，自从槻木穿女生制服上学后，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互动呢。所以说话时，心里其实一直很紧张。幸好他觉得开心。」

「啊——我懂。」

另一个女生附和。

「因为没碰过像汐那样的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如果不小心中讲了什么伤害他的话，也很不好意思。」

「你想太多了啦。」

另一个男生道：

「普通地说话不就好了。太小心翼翼的话，他反而会觉得不舒服吧。」

「你讲归讲，自己还不是躲着槻木。」

「哪有。我才没有躲他……只是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而已。」

「我也是啊。」

众人开始说起对汐的想法，从他们的话听来，共通点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汐相处」。在知道大家都和我一样之后，我感到安心，但是在想到汐的心情时，又觉得有点悲伤。

一直卡在门口也不好，我正想走进教室，「呐。」有人叫我。我回头，只见到肌肤晒成健康小麦色的女孩真岛，以及稳重冷静的椎名。

「什么事？」

是要讨论演戏的事吗？她们也和我一样参与了演出。我记得真岛演的是茱丽叶的奶妈，椎名是神父。

「没什么事啦，我只是想说汐的演技很精彩而已。」

真岛回答。

虽然不到星原的程度，但真岛与椎名对汐也都很友善。也许是因此吧，比起和西园，她们最近更常和星原在一起。说不定是因为在对汐的态度方面，她们和西园合不来的缘故。

「确实。演技好到吓我一跳呢。」

「呐——纸木，你有没有因此心跳加快呢？」

「心跳加……才没有咧。」

「真的吗～？我明明有看到，你那时候有点脸红哦。」

真岛打趣地说着，看样子，我被她取笑了。

「看我干嘛。看汐啦。」

「我当然有好好看着汐哦。小椎也是，对吧？」

被真岛一问，「嗯。」椎名点了点头。

「我也认为槻木同学演得很好，好到觉得他可能很有演戏的天分……先不管那些，纸木同学。」

椎名叫着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有话该对我和真凛说？」

「咦？」

我傻住了。在这种情况下该说的话？有吗——

「……啊，社团。你们应该都很忙吧？」

我记得真岛是软式棒球社，椎名是吹奏乐社的。

「嗯啊。」真岛回答。

「暑假后，三年级生都退出社团了，所以我成为队长，忙得不得了哦。不过我还是想享受文化祭，所以才会报名演戏。」

「哦，队长。真厉害。」

「是吧——？可以请我喝饮料哦。」

「干嘛请你……椎名，你呢？」

「还好。我们社团没有那么严格，悠哉地练习就可以了……我不是要说那个。」

椎名瞪着我。

「你啊，上次期末考时不是拿到第一名吗？虽然不能说是我们的功劳，但我们好歹在读书会时教过你功课，至少要道个谢吧？」

严厉的语气使我感到惭愧。但她不高兴也是应该的。自从期末考后，别说道谢了，我根本没主动和她们说过话。

「小椎很在意这类的事哦——虽然我是无所谓啦。」

「你太随便了。这样会被学妹看扁哦。」

「唉——耳朵好痛。」

真岛扭动身体。

「那个——」我出声，使她们意识到我。

「真的很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帮忙，我想我应该没办法拿到第一名。」

「……这样就好。」

椎名满意地哼了一声。幸好她能接受这说法。

「对了纸木，你和小夏怎么样啦？」

真岛若无其事地发问。

「什么怎么样？」

「还问，当然就是——」

真岛把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你不是对小夏很着迷吗？」

「什！」我忍不住扬声。

「你、你在说什么啊笨蛋！怎么可能啊。你不要乱说。」

「咦？是这样吗？什么嘛～是我误会了吗～」

真岛一面说，一面意味深长地笑着。椎名讶异地皱眉。

「你在怪笑什么？真恶心……夏希和纸木同学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你不用在意。」

真岛笑嘻嘻地对我偷偷眨眼，似乎想帮我掩饰。

话说回来，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被真岛发现的？是在报名担任执行委员时吗？还是在读书会时？或者从三个人一起回家的那时候起？还是——是说……

我该不会很好懂吧……

不只汐，世良八成也发现了。所以真岛发现也不奇怪。应该说，完全没发现的椎名反而很迟钝。

「小夏很冒失，你要一直看着她比较好哦——上次我和她去看电影时，她把爆米花撒得满地都是呢。」

「说好九点集合，结果把早上九点想成晚上九点。」

椎名补充道。「有有～」真岛回完，「不过……」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她最近好像打算改变自己呢。」

椎名嗯嗯点头。

「是啊。她最近很努力呢。」

真岛和椎名认识星原比我久。知道她们认同了星原的努力，我没来由地感到高兴。

「啊，汐回来了。」

真岛看向门口。我也跟着看了过去，见到汐走进教室。「你还好吗？」轰带头发问，其他同学也窥探似地迎了上去。

「我们也过去吧。」

真岛对椎名说完，两人一起朝汐走去。

我感受着嘴角勾起的心情，也跟着过去。

✽

最近经常可以见到学生在学校里来回奔波。那些学生大多是执行委员。

我也是其中之一。今天也因执行委员的工作而忙碌。分开看的话，每件工作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数量相当多。执行委员会的营运组似乎还身兼杂工，我老是被其他组的人找去「帮忙」。本来以为是轻松的职务，没想到一点也不轻松。

顺带一提，我眼下的工作，是在指定的场所贴海报。这算是轻松的工作，昨天搭帐篷时人手不足又下雨，才真的是累死人。

我打开最后一张海报，以图钉将其钉在公布栏上。

「贴完了。」

我拍去手中的灰尘，回到学生会室。

文化祭的筹备期间，学生会室也兼作执行委员会的总部。目前，委员会的事务工作与处理学生的投诉，都已经在学生会进行了。

「打扰了。」

我走进学生会室，向委员会报告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这样一来，今天就没别的事了。我正想离开教室。

「对不起！」

此时我听见星原响亮的道歉声。

星原正站在教室后方，对脸色很难看的三年级生低头道歉。

「幸好这次我有先检查一遍，不过请你下次要小心。交给保健所的申请书要是有疏漏，可是很麻烦的。」

「是，对不起……」

三年级生拿着文件离去，星原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上。

真糟糕，来的时机太不好了。我想帮星原打气，但是半调子的关心，反而会让她觉得更悲惨吧。

该怎么办？我烦恼着，又有其他的三年级生过来了。

「呃～星原学妹，你现在有空吗？」

「是！」

星原猛然抬头。

那三年级生脸上挂着顾虑的笑容，拿起手中的文件。

「这边需要执行委员会会长的印章，可以请你盖一下章吗？」

「好、好的。我知道了。」

星原从堆满文件的桌上拿起印章，盖在三年级生拿来的文件上。

「谢谢！还有……预算检查完了吗？」

「啊、呃，已、已经做完差不多一半了。」

三年级生的脸僵了一下。

「是、是吗？不过最晚可以明天完成。不能出错哦？」

「对不起……」

「那就麻烦你了！」

三年级生很快地离开了。星原轻声叹气。

看样子，她累积了很多工作。虽然之前就有征兆了，但离文化祭愈近，她愈是没有余裕。仔细想想，最近这阵子，星原没有比我先离开学校过。她究竟在学校留到多晚呢？

——你要好好帮夏希哦。

我想起汐的话。

我做了个深呼吸，用力握拳。

「要不要帮忙？」

我以豁出去的心情发问。

星原睁大眼睛，有点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你还要回去排戏吧？」

她说的没错。最近这阵子，执行委员的工作做完后，我都要回班上排戏。

「是没错，但也不是非回去不可。」

「没关系啦没关系。要以排戏为优先，我没问题的啦。」

星原拒绝了。她似乎很坚持要自己完成工作。应该说，她极度想避免「靠别人」的情况。应该是认为借用他人的力量，会妨碍自己的独立成长吧。

我不反对这种想法。就算没效率，而且容易变得孤独，但能以自己的力量完成什么，仍然是很了不起的事。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帮星原，不想见到她受伤的模样。

「……星原，你还记得七月时，我们两人去家庭餐厅的事吗？」

我以在学生会室中工作的人听不见的音量发问。「嗯。」星原困惑地点头。

「你那时说过，如果我在期末考时拿到第一名，你愿意答应我的任何要求，对不对？」

「干、干嘛现在说那个？」

星原警戒地缩着身体，脸上出现惧色。我本来是为了让星原接受，所以才照顺序说的。早知道会这样，不如先说结论。我后悔起来。

「让我帮你的忙。这就是我的要求。」

「咦？」

星原一脸错愕。

「我本来就在想，该做什么要求比较适合。用在这种时候应该是最好的。玩RPG时，我也都把重要的回复道具留到最后关头才使用。」

「虽然我也是……不过，真的可以吗？」

「不要的话，我就想别的要求。」

「不，就这个，就这个吧。我找一些工作给你。」

星原连忙翻找起堆积如山的文件，拿出几张A4的纸给我。

「那就麻烦你帮忙校正传单和手册的文章了。好像有很多错字……」

「知道了。我很擅长做这个。」

我拿着文件，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以手指滑过文字，迅速地检查错漏字。

「你也真奇怪。」

「……会吗？」

我检查着文件，含糊地回答。

后悔在心中缓缓扩散。有种可惜的感觉。但我本来就不打算提出会让星原困扰的要求，所以用在这种场合，肯定是最适合的。

过了一阵子，我放下红笔。检查完毕，有很多错漏字和文法出错的地方。幸好能趁时间还充裕时校对。不过这种文化祭时发放的东西，就算有一些小错误，应该也没人在意吧。

「检查完了。」

我把传单和手册的初稿还给星原。星原很快地看过，点点头。

「谢谢。其实截稿日快到了，你帮了我大忙哦。」

「没什么啦。总之有需要时不用客气，尽管找我帮忙。」

我努力装得若无其事，但还是脸红了起来。管不住表情的自己真没用。就在我鄙弃自己时，星原对我微笑。

「纸木同学真可靠。你能成为执行委员，真是太好了。」

「嗯……嗯。那我回班上了。」

「练习要加油哦。」

我转身离开学生会室。

虽然我装得很平静，其实很想放声大喊。

——你能成为执行委员，真是太好了。

太、太开心了～！真的就像星原说的，我能成为执行委员，真是太好了。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要不是走廊上还有路人，我八成会小跳步地走路吧。

得感谢建议我报名执行委员的汐才行呢……我一面心想，心花怒放地向前走。

「唷，咲马。」

身后有人呼唤我，我差点向前摔倒。

「啧。」

因为叫住我的，是世良。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如往常地笑得很可疑。

「啧。这种问候方式太过分啦。如果不是我，会觉得很受伤哦。」

「……不是你的话，我根本不会那么说。」

大概吧。

虽然我很受不了世良——应该说很讨厌他，不过我现在心情很好，不介意和他多说几句。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看你很开心，所以打个招呼而已。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这家伙，看得真清楚……还是说，我太好懂了？

「算是吧。」

我含糊地回答，不想说出真相。「哦？」世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

「是不是和夏希有关？」

你怎么知道？

「不是。」

我否认。「嗯哼。」世良清了清喉咙。

「『纸木同学真可靠。你能成为执行委员，真是太好了。』」

「什……！」

「怎么样？学得像吗？」

「一点也不像。是说你根本看见了嘛。」

哈哈。世良愉快地爆笑。这家伙的个性真的很烂。虽然我想直接离开，可是一味地被笑使我很不痛快。

「你也是执行委员吧？可以认真工作吗？」

「唉～我有哦。我正以监查组的身分巡逻呢。如果做的东西和交给执行委员会的企画案不一样，就得提出警告哦。」

「呵，天晓得。反正你只是在摸鱼打混吧。先说，你可别给星原找麻烦哦。」

「才不会呢。你倒是很在意夏希呢。」

世良一面贼笑，一面以讨好的语气说话。与说话口气不同，他的眼神中带着嗜虐之色。

「……因为我们都是执行委员，当然要多注意她了。」

「那女孩真的那么有魅力吗？先不说好坏，她很肤浅，或者该说看久了很无趣，就这方面来说，我更喜欢你和汐呢。」

我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些话应该是为了挑衅我而说的吧。以为只要贬损星原，我就会生气。他的想法没错，但我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要那么想随便你。反正星原也不想被你喜欢。」

「不过她胸部很大呢。」

「我揍你哦。」

「哈哈哈！」

算了。和世良说话果然是浪费时间。

我朝二年A班的教室前进。

「咦？你要回去了？」

「要回班上排戏。你可别跟过来哦。」

「对了，A班要演罗密欧与茱丽叶呢。」

我不回答，直接迈步，但这时世良从背后叫住了我。「呐，咲马。」由于他的声音中没有平常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我有点在意，停步回头。

「干嘛？」

「你觉得为什么，罗密欧与茱丽叶两个人都死了呢？」

「……因为运气不好吧。」

「我是在问更根本的原因哦。」

「更根本的原因？」

世良稳重地笑着。

「因为就戏剧来说，比起死一个人，死两个人更精彩哦。」

✽

最近这阵子，每天的生活密度都很高。

因为接了执行委员会与话剧，我与其他人互动的机会增加，回家时都累得像狗一样，看书的速度明显变慢。

但是与读书量低落呈反比，食欲变得很旺盛。应该是运动量增加的缘故吧。今天我也因为只吃家里带的便当不够满足，前往学校的合作社。

我下了楼，在一楼的走廊前进。在经过鞋柜区时，远远看到排队的人龙。

「唔哇，人好多……」

合作社里挤满了人。应该都是和我一样，吃完便当后来买零食或冰品的人吧。虽然人多到令人泄气，但是也有「食欲之秋」的真实感。

由于我不想人挤人，而且还有时间，所以我决定等人少一点再过去。

合作社前人太多，我靠在墙边，以免挡到其他人。这个时间来合作社的，大部分是从餐厅回来的学生。

我在来往的人群中，发现一名发色夸张的女学生。

是西园。她正和其他班的女生们走在一起。应该是刚从餐厅回来吧。最近午休时间一到，她就会立刻离开教室，原来是和其他班的女生吃饭吗？说不定她觉得待在A班很不自在吧。

「呐，要不要顺便去合作社？」「啊，我想吃雪糕。」「会胖哦——？」「不然吃冰沙好了。」「还不是会胖。」「有谁想吃巧克力雪派的——」

即使在吵闹的走廊上，也能清楚听到她们高亢的声音。但是西园的声音没有混在其中。仔细一看，西园脸上挂着含蓄的笑容，只是点头附和，很少开口说话。应该说，与那群女生有点疏离。

这也是当然的。我心想。

就算她是A班的女王——不，正因为她是自尊心很高的西园，所以难以打进早已成形的其他班级的小圈子里。再仔细一看，西园时不时地会露出严肃的表情，似乎待得很痛苦。

我正恍神地观察西园，忽地与她对上视线。

西园瞪大眼睛，脸上充满受到羞辱般的愤怒。不妙。我立刻别过头，但她已经笔直地朝我走来了。

我想装成没发现她，趁机逃走，但已经太迟了。「喂。」我朝西园回头的同时，大腿被她狠狠踢中。

「好痛！」

「给我过来。」

西园粗鲁地扯着我的领带，把我拉到没什么人的楼梯旁。接着推开我似地放手。

「你刚才在笑我对吧？」

「才没有。」

「不然干嘛一直看我？」

我整理着领带，把想叹出口的气吞了回去。

「哪有什么原因，只是你刚好走到我视线范围里而已。你是不是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

「啥？你把我当白痴吗？」

「才没有……所谓的自我意识过剩，就是这样啦。」

呿！西园用力啐了一声，烦躁地以指尖抠着侧边头发。

「每个人都……到底是怎样啦。」

她的心情相当不好。虽然暴躁易怒，但平常的西园还算思路清晰，可是现在的她似乎停止了思考，完全是感情用事的状态。

和这种情况下的人说话，不会有什么有意义的结果。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不行。」

「为什么？」

西园瞪着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似的，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是怎么洗脑夏希的？」

「你在说什么？」

「因为夏希不应该会对我说那种话。」

「那种话？」

「……你比较奇怪，之类的。」

我真的傻眼了。同时，怒气使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啊，对汐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自己被星原指责时，却装出受害者的模样，说星原不应该会对自己说那种话？就算星原人再好，朋友一直被那样羞辱，肯定也会生气的。」

这种事，你应该懂的吧？——保险起见，我又追加了一句。

西园低着头，肩膀不住发抖。由于她一直没有抬头，我担心起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把头探过去看她。

「唔哇！」

西园的拳头擦过我的鼻尖。

能躲开只是运气好。假如我的头再往前一点，鼻子说不定会被打断吧——现在不是冷静分析这种事的时候。西园气势汹汹地揪着我的领子，以不像女孩子的力气，把我按在墙上。

「像你这种没有主见的人，好意思装出明理的样子！」

口水喷到我脸上。西园以左手揪着我的领子，右手朝我挥拳。

「等、等一下！你冷静一点！」

西园不断殴打着，我除了举起双手保护脸部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就在我双手失去感觉时，「你们在做什么！」有人大喊。我从手臂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只见伊予老师冲下楼。

「亚里沙！快住手！」

伊予老师一到场，立刻把西园架开。西园挣扎了一阵子，也许是累了，最后总算不再反抗。

「纸木，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

被打的部位虽然很痛，但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手臂多了点瘀血而已。

伊予老师抓着西园的肩膀，让她转身面向自己。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没有回应。西园嘴巴抿成一条线，低着头，什么都不说。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伊予老师放开西园，皱眉思考起来。

「……你们两个，吃过午餐了吗？」

「吃过了……」

「亚里沙呢？」

西园仍然保持沉默，但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们跟我来。」

伊予老师说完向前走。我看了西园一眼，跟了上去。几秒后，西园也跟了上来。

我们爬上楼梯，经过走廊，来到教职员室。房间后方有以屏风隔出来的咨商区，是只有桌椅的小空间，一般是讨论将来出路时使用。

「你们也坐下吧。」伊予老师坐下后，对我们说道。我照着她的话坐下，西园迟疑了一下，在我旁边——但是特地把椅子拉远——坐下。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伊予老师发问，由于西园仍然不肯说话，只好由我回答。

「……我在走廊偶然碰到西园，稍微争论了一下。」

「争论？」

「我没有错。」

西园突然从旁插嘴。

「汐当男人绝对比较好。为什么大家都不懂……」

她垂着头，诅咒似地低语。

也许是因此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伊予老师说着「原来如此啊。」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唧……折叠椅嘎吱一声。

「为什么你那么认为呢？」

西园微微抬头，讶异地皱眉。

「……因为很浪费。」

「浪费？」

「汐当男人的话，就不会被其他人当成怪胎，也不会被看扁。像现在那种半调子的生活方式，一定会活得很辛苦，这种事不管是谁都懂，不是吗？」

西园的话，令我想起不愉快的记忆。星原以「读书会」之名找她来时，她也说过同样的话。当时的我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不语。

在那之后，我也想了很多。

西园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认为自己是打从心底为汐着想，绝对不可能有错。那信念有如大树的树根般不可撼动，我认为那正是她强悍的地方。

可是……不对。西园并不明白，对汐来说，那不是浪不浪费的问题。

「西园，你——」

「别说了，纸木。」

伊予老师打断我的话。

她从椅背挺起身子，直视着西园。西园以呕气的表情，无视伊予老师的目光。

「的确，以现在的样子生活或许很辛苦，而且今后应该也会碰上许多辛苦的情况。」

「那——」

「所以老师才会想为他加油，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伊予老师真挚地说着。

西园不甘心地咬牙。

「得到幸福？既然如此，更不该赞成汐当女人，不是吗？人类很容易改变想法，为什么要在明知汐会吃苦的情况下，肯定现在的他呢？身为老师，不是该为学生的将来着想吗？」

伊予老师叹了口气。

「亚里沙，你有过当男人的想法吗？」

「啊？干嘛突然这样问。当然没有啊。」

「但人的想法很容易改变，不是吗？将来你会经历很多事，说不定会发现自己的内心其实更复杂。说不定会改变想法，觉得自己过去的观念是错的。」

「我……」

「听好了，亚里沙。人会改变，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但那基本上是争了也没用的事。就算将来想法可能会改变，因此否定现在，把你的理想强加在汐身上，并不是好事。」

「……」

西园咬着嘴唇。尽管没有反省的感觉，但可以感受到某种动摇。

「我知道你是为了汐好，这份关心很重要。可是绝对不能因此伤害他人。否则，当你的立场变弱时，那些事一定会反馈到自己身上。如果你觉得愤怒，随时可以来找我。」

「够了。」

西园打断伊予老师的话，起身。

「不要对我说教。立场变弱？怎么可能。我会一直处在强势的那边，不用你担心。少多管闲事。」

说完这句话，西园不再理伊予老师，离开咨商区。

——我会一直处在强势的那边。

虽然西园那么说，但是她离去时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与父母走散的孩子般脆弱。

伊予老师起身，离开咨商区。

不久之后，她又一个人走了进来。是追不上呢，或是明白再继续说下去也没用？总之她一脸放弃地坐下，看着天花板。

「……还真难啊。」

声音中渗出浓浓的疲惫，可见她刚才相当紧张。虽然伊予老师露出懒洋洋的模样，但我还是很尊敬她。

「我觉得老师很厉害哦。我的话……根本没办法反驳西园。」

看着伊予老师这样的成年人，可以明白自己是多么幼稚无知。如果在「读书会」时，我能以那些话反驳西园……我正感到后悔时，伊予老师已经挺起身子了。

「没必要在嘴巴上争论。最重要的是态度哦。只要你一直表现得很重视汐，就能坚定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真的吗？」

「真的！要相信老师。」

「……是。」我迷惘了一下后答应，伊予老师露出微笑。

她坐着伸了伸懒腰。

「唉——第五节要开始了，我还没吃午餐的说……」

「可以边吃边上课啊。」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伊予老师快活地吐槽，原本严肃的氛围一扫而空。笑得爽朗的伊予老师，在我眼里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可靠。

✽

忙到昏天暗地的日子仍然持续着。

一放学，就得立刻冲去做执行委员会的工作。我的职务基本上是打杂，例如到各班回收文件，或是把胶带、木材之类的耗材送到各班。今天的工作，是在体育馆制作放在校门口作为装饰的拱门。

拱门是由执行委员会制作的，会在文化祭当天设置在校门口。今年的拱门是以西洋城堡为主题，好看归好看，可是制作起来很花时间和力气。

「完成了。」

尖塔部分的原型完成了。组合与上色改天再一起做就好，今天做到这里就行了。在着手做其他部分之前，先休息一下吧。

我把切割保丽龙用的美工刀放在地上，站起来伸懒腰。腰部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

我环视周围。除了执行委员之外，还有不少班级的学生正在制作展示品，例如某种塑像或巨大的马赛克画。难以在教室制作展示品的班级，会借体育馆制作。由于能借用体育馆的日子有限，所以每个人都是一边聊天，一边认真做事。

「保丽龙不够了！」

一名三年级的执行委员说着，朝我看来。

「保丽龙不够了哦。」

为什么要说两次？

先不管我心中的吐槽，他是希望我说「我去拿」吧。没办法，反正我手上作业已经告一段落了，就去跑个腿吧。

「那我去拿。」

「谢啦。」

学长说着，再次埋头工作。

话虽这么说，但应该不用立刻去拿吧。等休息完再去就好。

「啊，纸木同学要去拿保丽龙吗？」

穿着运动夹克、手上拿着锉刀的星原抬起头。也许因为一直待在闷热的体育馆里吧，她额头渗出汗珠。

「是啊。如果你那边有缺，我可以顺便拿一些过来哦。」

「真的吗？那请你多拿一些保丽龙。我们这边也不太够用了……」

「好。我知道了。」

「谢谢！」

我一下子变得精神百倍。既然被星原道谢，就不能拖拖拉拉了。我很喜欢自己这种单纯的部分。

「喂，接着剂没了。」

我正想去拿保丽龙时，同为执行委员的能井对我说道。

关我什么事……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他应该和刚才那个学长一样，言下之意是「因为没了，所以你去拿」吧。尽管那种随便的态度令人火大，但反正之后还是得用到，我就顺便拿吧。感谢我吧。

「真是的……」

我不情不愿地答应，能井鄙视似地用鼻子哼笑。

「要三分钟以内回来。」

烦、烦死了～！

我大步离开体育馆。

执行委员会的工作结束后，是排戏的时间。

「就说不要害羞！要抬头挺胸！」

我与汐正在练习阳台的场面，轰在一旁指点。她大声说着已经讲过十次以上的话。

「半调子的表演是最不好的哦！到时候，在舞台上出丑的可是你哦～？」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虽然我努力想克服，可是罗密欧那浮夸的台词和个性阴沉的我，简直天生八字不合。我真想问问写出这剧本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啊，对了。

「可以稍微改变台词吗？如果改得稍微硬派一点，我就能抬头挺胸地演了。」

「唉——那样不是很无聊吗？让观众觉得难为情的青涩感，才是罗密欧与茱丽叶的精髓哦。」

「不、可是……汐，你觉得呢？改写一下比较好吧？」

我向汐求助。在演技方面，轰从来没有批评过汐，不只如此，汐光是念台词，轰就会非常开心。假如汐赞成改写台词，轰应该会同意——

「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汐冷淡地打回票，使我失去退路。

「看吧～连槻木也这么说。你要放得更开，这样才不会觉得丢脸。要不然，我演给你参考好了。」

「咦？你会演戏吗？」

「哦，小看我耶。你就看着吧。」

轰清了清喉咙，不看剧本，直接默背出一段罗密欧的台词。不论抑扬顿挫或表情，全都自然到我完全比不上。没想到她真的会演戏。

「哦——好厉害。」

我真心称赞。「是吧？」轰得意地挺胸。

「因为我看过很多电影，演技自然就变得很好。」

不是，看过的电影多寡和演技有什么关系……？虽然我这么想，但轰确实演得很好，所以我无法回嘴。

「芽衣子真的很会演戏呢。你应该上台的。」

汐也说出感想。芽衣子是轰的名字。

「不行不行，我想当的是导演。导演兼演员太奇怪了。」

「不、不会啊。」

不远处传来含蓄的反驳。

我看向说话的人。七森同学正小心翼翼地朝我们走来。她刚才还在和其他演员讨论戏服的事，看来是讨论完了。

「不会吗？」

汐如此问道后，七森同学连连点头，走到我们面前。

「呃，有很多导演兼演员的电影哦。从主演到小配角都有。」

「是这样啊？你懂的真多。」

「因为我也喜欢看电影……」

无论是导演可以兼演员，还是七森同学喜欢看电影，我之前都不知道。她之所以特地过来告诉我们这些，应该是因为真的很喜欢电影吧。相比之下……

「其实我也知道哦。」

轰脸不红气不喘地扯谎。这、这家伙……

「……三脚猫。」

「哦～！？这话可不能装作没听到哦！接下来我会斯巴达式地特训你，你就做好觉悟吧？」

「唉！？」

早、早知道就不说了……不过这算自讨苦吃吧，也只好认了。

汐与七森同学看着我们，轻笑起来。虽然我觉得自己又逊又丢脸，但不觉得难堪。

没办法。不管是斯巴达还是啥，都只能接受了。只希望我的演技能因此变好。至于丢脸的台词，也只好继续忍耐了。

——如此这般。

虽然有很多不顺利的部分，但我现在的学校生活算是过得很充实。文化祭最快乐的是准备期间。虽然我很鄙弃这种说法，不过确实很快乐。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

十月。

风中开始带着清冷。原本猛烈的日照，被盈满空气的秋意中和后，变成温煦的阳光。

我对舒适的天气依依不舍，踏入闷热的体育馆。

下星期六就是文化祭了，今天要穿着正式表演时的戏服，进行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彩排。没空参加彩排的人，则是在篮球社的更衣室试穿戏服。顺带一提，由于罗密欧的衣服还没有做好，所以我是穿着制服排戏。

演员还没到齐。一个人杵在体育馆正中央也很奇怪，所以我走到角落，靠在墙边。

冷静不下来。虽然我一面做执行委员的工作，一面练习，总算磨出了还算能看的演技；但是在他人面前表演，我还是有抗拒感。更何况是在体育馆的舞台这种受尽注目之处表演。

「你很紧张呢。」

莲见走到我身边，极为自然地看穿了我的心情。

他负责的是后台工作，今天是来调整照明的。对于喜欢观察人类的莲见来说，站在能看遍整个舞台的上方渡桥调整灯光，应该如鱼得水吧。虽然观察的定义有点不一样就是了。

「唔，我确实不习惯受人注目……」

「以你这种个性，居然愿意演男主角啊。」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应该是被汐影响了吧。话说回来，如果不是汐演茱丽叶，我也不会答应演罗密欧。」

仔细想想，这几个月来，我所有引人注目的行动，全都和汐有关。报名执行委员，是因为汐推了我一把；在上学期的期末考拿到第一名，是为了不让汐与世良交往。因汐的决定而产生的波澜，今后也会一直影响我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感慨良多。

「这么说来，是槻木把你拉到表面的舞台上呢。」

我瞪大眼睛。

「干嘛突然说这种漂亮话。」

「我只是普通地说感想而已。」

莲见傻眼地说完，以「话说回来——」起了个新话题，继续说道：

「说人人到，槻木来了哦。」

「咦？真的吗？」

莲见以下巴指了指体育馆的入口。我看了过去，只见换好衣服的演员们聚集在那里。如莲见说的，正中间是穿着豪华礼服的汐。缝了许多荷叶边的长裙，随着身体的动作，轻飘飘地摇晃不已。

我与汐对上目光。

汐向其他人说了几句话后，逃出人群似地朝我这边小跑步过来。

「那我到上面去了。」

莲见说道。继续待着也没差啊——虽然我这么心想，不过莲见和汐没什么交集，硬把他留下来也不太好。我应了声「好。」目送他前往上方渡桥。

彷佛轮替似的，莲见一离开，汐就走到了我旁边。

「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我们本来就不会聊太久。」

「是吗……？你和莲见同学很要好呢。」

「没，普通而已。」

午休时与莲见一起吃午餐，体育课有需要两人一组时就和莲见组队。虽然如此，可是我没有什么「要好」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就是「不近不远」的关系吧。

「你和他平常都聊些什么？」

汐发问。

「就是普通的闲聊。他偶尔会说一些名言佳句。」

「哦，是好人？」

「人不坏就是了。」

我觉得有点难为情，所以含糊带过。愿意和朋友不多的我说话，不能不承认莲见是好人。

「比起那种事。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呢。」

我转移话题，「是吗？」汐以不怎么有自信，但是难掩开心的语气说道。

「虽然大家都说好看……可是会不会太夸张了？」

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戏服，不自在地缩着身子。这么说来，暑假约在车站见面时，他也是这种反应。可能是不习惯穿有女人味的衣服吧。

「不会哦。你可以抬头挺胸，更有自信。那样一来七森同学应该会很高兴的。」

唔嗯，汐暧昧地应声，腼腆地别过脸。难为情与对七森同学的顾虑，在他心里互相拉扯。八成是因为那样，所以才会回应得这么含糊吧。我猜。

「要开始彩排了哦！」

轰站在舞台前方叫道。还在摸鱼打混的演员们不再聊天，跑上舞台。

「走吧。」

我和汐也走向舞台。

正式表演时会先放下布幕，把除了舞台之外的灯都先关掉。但彩排时不需要注意观众的感觉，所以是在全开的灯光下进行。

旁白说明时代背景后，罗密欧与茱丽叶直接登场。

潜入凯普雷特家舞会的罗密欧，在会场遇见茱丽叶，两人瞬间坠入爱河。尽管得知对方是仇家子女，仍然无法停止爱慕之情。

『爱的力量能够做到任何事，朦胧的夜色能遮盖他们的眼睛。』

我饰演的罗密欧朝站在阳台——不，是舞台上方通道的茱丽叶传达情意。正式表演时，会以道具与打光制造出阳台的感觉。

……是说，这场面不管演多少次，都很令人难为情。虽然事到如今还讲这种话，但罗密欧与茱丽叶是最常见的学生演剧戏码，实在令我难以置信。让不是情侣的男女演这种场面真的很尴尬。

可是汐在演茱丽叶时，完全感受不到尴尬或羞涩。

『天上皎洁的月亮，映照出我的真心——』

每句话都带着真切的感情，撼动观众的心。可以从声音中感受到火焰般的热情与寒冰般的悲伤交织而成的纠葛，真实到不像演戏。

偶尔，我会想。

汐的演技，是基于曾经做过的发声练习或天赋才能吗？

说起来，汐真的是在扮演茱丽叶吗？

就算台词属于茱丽叶，但蕴藏在声音中的感情，是汐的真心——

『天快要亮了。倘若离别如此令人伤悲，我宁愿以丝线束缚着你，不愿让你自由。』

这不是现在该思考的事呢。

我向茱丽叶道别，走入幕后。

在那之后，罗密欧杀了朋友的敌人提伯尔特，被逐出城。被迫另嫁他人的茱丽叶决定假死，离开维洛纳去找罗密欧。

尽管茱丽叶成功假死，可是不知道真相的罗密欧，以为茱丽叶真的死去，因此服毒自尽。茱丽叶在发现罗密欧的尸体后，也以短剑自杀。两人的死，使长年不合的蒙特鸠家族与凯普雷特家族决定和好，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OK——！」

轰热烈地拍手。

装死的我从地上起身，其他演员也从后台走出。「总算演完了——」「好紧张啊。」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轻松了下来。

「辛苦了。」

汐对我说道。也许因为从头演到尾，所以很累吧，他脸颊发红，额头冒着汗水。

「嗯，辛苦了。完全没有失误呢。」

「是啊。这样的话，正式上场时应该没有问题。不过……」

「不过？」

「这衣服有点闷。」

汐说着，对着领口搧风。原来如此，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衣服穿起来很闷啊。布料似乎不太透气。不过反正是只正式穿一次的戏服，没那么多预算挑选好的布料。

「要不要和七森同学商量看看？离正式表演还有一些时间，也许可以做点补救。」

「嗯，我会的。」

也许为了透气吧，汐对着窗口方向拨起浏海，露出白皙而且形状姣好的额头。是因为彩排结束的解放感吗？看到他这么大方地露出额头，感觉很新鲜。

汐把手放下，忽然轻笑起来，看着我。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想，你常常看着我呢。」

「咦！？骗人。」

「真的啊。刚才也是。被这样看会很不自在，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啊。」

被他这么说，我确实会一直看着汐。应该改正这个毛病才对。

「对、对不起。我这样很恶心吧……」

「没关系，不是那种黏黏的视线，所以不用道歉啦。」

「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自责地道歉……可是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和汐说话时就不知道该看哪里了。我莫名地感到尴尬，微微歪着身体，与汐拉开距离。

汐不高兴地皱眉。

「真是的～你也太极端了吧。说话时，看着眼睛说不就好了。」

他说着，抓住我的肩膀，让我面对他。两人的目光笔直对上。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话。汐的眼睛有种吸引人的魔力，使我无法移开目光。汐似乎也没料到会这样，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啊，这是什么情况。

「你们两个都辛苦了！」

两人肩膀一颤。

我和汐同时转头，见到一脸心满意足的轰。

「真是太棒了！这样一来，正式表演时就不用担心了呢！」

呼，吓我一跳……不对，幸好轰过来找我们说话。如果没有人出声，气氛可能会变得更奇怪。

「尤其是槻木，真是太棒了～穿着戏服更有魄力，我都想颁最佳女主角奖给你了。」

「哈哈……谢谢。」

汐有点毛毛躁躁地道谢。他果然也和我一样觉得尴尬。不过，那僵住的瞬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纸木的话……已经普通地可以看了吧。」

「评价差太多了……没有最佳男主角奖吗？」

「没有！不过认真练习的话，五年后也许有机会吧？」

也太久了。

「总之照这样子，正式表演时应该没问题了！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吧。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哦！」

轰轻盈地跳下舞台，快步离开。

「……自从开始当导演之后，她就很有活力呢。」

「将来说不定能拍出好电影呢。」

「是啊。」

轰的身影消失后，我们也走下舞台。

聚集在体育馆的二年A班学生，三三两两地离开学校，我也走出体育馆。汐还在体育馆的桌球社社办换衣服。

天色已经开始黑了，冷风从北方吹来，夜晚的宁静悄悄接近，远远地可以听到铃虫的鸣叫声。

我在体育馆前的小阶梯坐下，等汐出来。时间是五点半，我看向校门，见到一群做完练习的学生正要回家。他们肩上背着球拍袋，应该是网球社的吧。「好累啊——」「肚子饿了。」那些人一面抱怨，一面穿过校门。

「久等了。」

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

「因为我和七森同学讨论了一下衣服的事，拖了点时间。我们回去吧。」

「嗯。」

我起身拍了拍裤管，正想与汐前往停车场时……

「咦！？已经排练完了吗！？」

这次是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声音。

星原从连接教学大楼与体育馆的走廊，朝我们跑来。

「彩排呢……？」

「早就结束了哦。」

汐苦笑。星原消沉地垂下肩膀。

「骗人～我很想看小汐的茱丽叶的说……」

「还有机会啦。正式表演时。」

「唔～说的也是。」

星原开心地抬头，情绪切换得真快。

「执行委员会会长的工作，做完了吗？」

我问道后，「嗯。」星原点点头。

「因为我想看彩排，所以提早结束。结果还是没看到……啊，不过今天发生了好事哦！」

「好事？」

「就是文化祭的拱门完成了！」

耶——！星原高举拳头，庆祝模式全开。

「哦～完成啦？」

「正确来说是几乎完成了。因为要到文化祭的前一天，才能在校门口组合起来。不过之前真的很辛苦哦～」

「你很努力呢……」

我想起穿着工作用围裙、脸上脏兮兮地帮道具上色的星原。虽然我会在执行委员会的工作和排戏之余帮忙，但是不像星原这么投入制作。

「因为拱门是文化祭的门面嘛，我想做到自己满意的程度。不过也因此在执行委员会会长的工作方面，给很多人添了麻烦……」

「不会哦，你已经很厉害了。光是总指挥的工作就已经很忙了，你还能这么努力，我很佩服你哦。」

「咦～是吗？好害羞哦。」

星原腼腆地搔头。为了让自己有所成长，所以自愿成为执行委员会会长。这个目标算是达成了吧。我为星原觉得开心。

我也得加油才行——我心想，不经意地看向汐，心脏猛地一跳。

汐变得面无表情。宛如带着能剧的能面，他露出冷到似乎会发出寒气般，毫无情感的脸。

「汐？」

「嗯，什么事？」

汐回答的同时，温度回到他的脸上。

「啊、没有……没事。该回去了呢。」

「嗯，是啊。」

声音也恢复成平常的感觉。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可能是因为天色暗了，我才会看错。

「啊，对了！」

星原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这么晚了，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吃晚餐再回家？」

好主意。「好！」我立刻答应，汐也同意了。

我们分别通知过家人后，离开学校。骑着脚踏车前往车站前的家庭餐厅。

拂过脸颊的风很舒服。秋天的晚风很凉爽，光是骑着脚踏车，就令人觉得惬意。不，与其说是因为气温宜人，不如说是因为汐与星原都在，才有这种感觉。我们很久没有三个人一起回家了。

我们来到家庭餐厅。

走进店内，由于是星期五的晚餐时间，店里不意外地相当热闹，服务生忙碌地走来走去。但我们没有等太久，就被带到四人座位。我和汐坐在一起，星原坐在对面。

星原打开菜单。

「要点什么好呢～啊，点一份沙拉，三个人分着吃吧。还有披萨，披萨。还有……铁板烧套餐好了。」

「你很能吃呢。」

我诚实地说出感想，星原不知为何，得意地挺胸。

「因为我在发育期嘛。再说今天做得很累，在犒赏自己时，不能太小气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星原兴奋地说完，交互看着我和汐。

「你们也多吃一点吧。食这个字拆开来是让人变得良好，所以能吃就是福哦。我奶奶是这么说的。」

「很棒的奶奶呢。」

汐微笑道。

「嗯。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小学时是大胖子，花了很多工夫才瘦下来呢……在学校也被男生说了很多。」

说了很多。可以想像是哪些话。不过比起那个，没想到星原有那样的时代，让我很惊讶。

「啊——不行不行。」星原拍打脸颊。

「气氛好像变阴沉了。你们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我想好了。」

「我也是。你也决定好了的话，我就按服务铃啰？」

「OK！」

汐按了服务铃。我们分别向服务生点餐与饮料喝到饱后，到饮料吧倒喜欢的饮料，回到座位。

星原举起玻璃杯。

「总之先来干杯庆祝吧！」

「庆祝什么？」

我发问。「唔——」星原思考起来。

「庆祝文化祭？」

「文化祭是下礼拜哦。」

「那就庆祝一个礼拜后的文化祭！」

「句子好长……」

而且正确来说，文化祭是在八天后。

「随便啦！你们也快点拿起杯子吧！干杯——！」

干杯。三人轻碰了一下杯子后，开始喝饮料。虽然只是碳酸饮料，如今却惊人地好喝。

「然后啊，三年级有个班级要做鬼屋。可是房间里全黑很危险，必须开灯才行。哪有鬼屋在开灯的！所以他们就来抗议了。就算老师出面说明，他们还是坚持不能开灯……执行委员会会长真的很辛苦呢～」

星原边吃薯条边抱怨。

吃完送上的餐点后，星原变得很多话。也许是累积了很多压力吧，她说了很多，也吃了很多。不但吃光了铁板烧套餐、半个披萨、分成小盘的沙拉，现在还在吃薯条，可见胃袋还有空间。吃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我有点担心，但是看她充满幸福的吃相，又觉得很疗愈。

「夏希真了不起，每天都这么努力。」

被汐称赞，星原开心地捧着脸颊。

「嘿嘿～多夸我一点！」

「这么认真工作，太伟大了。」

「哇哈哈，免礼免礼。」

……喝醉了吗？不过她当然没有喝酒精饮料。

星原愉快地笑了一阵子，叹了口气。

「可是，我还不行呢。完全不够格……」

她寂寞地说着，咬住吸管。

就同样身为执行委员会的我看来，星原已经够努力了。但她似乎对自己的工作成果很不满意。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显露过的严以律己一面，使我感到佩服，同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哦。」

啵啵，星原代替回答似地，在饮料中吹气。

她放开吸管，「比起那个——」以与抱怨时同样的语气改变话题。

「到现在为止，我一次也没看过你们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呢。」

「咦？是这样吗？」

这么说来，我确实没印象她来见过我们排戏。执行委员会会长的工作太忙，所以没空参观吧。

「这样的话，干脆等正式表演时再看好了……」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哦，应该说这样反而幸运呢。」

「咦？什么意思？」

「就像看电影，没人在看正片之前先看花絮影片的吧。就和那个一样，直接看完成的作品一定比较好。再说汐的茱丽叶真的很专业，应该在舞台看才对。」

「哦——！虽然有听说，不过真的那么棒吗？」

「真的。和真正的演员没两样，很惊人哦。」

「你太夸大了。」

汐抗议。

「对不起。」我苦笑着道歉。

「不过，汐的演技真的很棒哦。一开始时他说不太想演，我本来有点担心，不过他能演茱丽叶实在太好了。说不定会有星探来挖角哦。」

我感慨良多地喝着剩下三分之一的可乐。冰已经融光了，味道有点被稀释。

「本来、不想演、吗？」

星原发问。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一开始时他说不太想演。

我背脊一阵发凉。这说法，感觉就像星原强迫汐演茱丽叶似的——

「怎么会……我……对、对不起。我害小汐困扰了……？」

星原脸色发白。

焦急在全身奔窜。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夺走了星原的笑容。这样不行，得快点安慰她。

「不、不是的。虽然他本来不想演，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是……是这样吗？」

虽然星原听进了我的话，但并不相信。就算我再怎么解释也没用。对了，汐。只要汐说「我很高兴能演茱丽叶」，星原一定能恢复精神。

「汐，你说对不对？先不说一开始时……现在不一样了，对吧？」

我向汐征求同意。

可是……

汐并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地闭着嘴，凝视桌面。

我强烈地感到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沉默不语？

「汐……？」

汐彷佛想把胸口的闷气吐尽似地深深叹气，与其说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平静，更像要多给我们几秒活命时间。

「现在也是哦。我一直很后悔演茱丽叶。」

他淡然地，以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说完，他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星原。

「夏希，对不起。但这是真的。」

「不对！」

我大声反驳，音量大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四周客人悄悄看着我们，可是我没空理会他们。

「绝对没这回事。你根本不是那么想的吧？为什么要说谎？汐，你那时……不是说过吗？因为被称赞，所以很开心——」

「回去吧。」

汐无视我的话站了起来，把书包挂在肩上，拿起帐单，一个人前往柜台。

星原失魂落魄地发怔，摇摇晃晃地起身，跟在汐身后。

我动弹不得地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混乱，我无法明白汐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地面似乎在摇晃，没有现实感，就像做了恶梦似的。餐厅内的喧嚣，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叮，服务铃的声音敲击着鼓膜。

汐站在柜台前，按服务铃呼唤服务生结帐。

结完帐后，就只能离开餐厅了。但就算待在这里，事态也不会好转。再说，如果我不过去，汐似乎会连我的部分一起结。我只能以暗澹的心情前往柜台。

我们结完帐，走出家庭餐厅。外头已经全黑了。之所以觉得风特别冷，是因为紧张到流了许多汗的缘故。我很害怕三人在这种差劲的气氛下分离。

「等一下。」

我叫住前往停车场的两人。

「这样太奇怪了。几分钟前明明还那么开心……为什么非变成这种气氛不可？」

两人都没说话。星原尴尬地低着头，汐以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我握紧拳头。

「说话啊。」

「……纸木同学。」

星原缓缓抬起头。

「还有小汐。」

她看向汐，扬起一看就知道是勉强挤出的笑容。

「对不起。该怎么说，我太得意忘形了，忘了注意周围的情况。仔细想想，没问过你的意见就擅自推荐你演茱丽叶，是很差劲的做法呢……对不起。」

星原对汐鞠躬道歉。

「可是，我真的很想看到小汐演的茱丽叶。你穿着可爱的衣服，站在舞台的灯光下，一定很好看……」

说到这里，星原再次低下头。「我要回去了。」她无法再忍下去似地说完，从汐身边经过，前往停车场。

「星原……」

我的声音传不进她耳中。又或者其实她有听见，但没有力气回头。不论原因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

目送星原骑着脚踏车离去后，汐再次迈步。

「……等一下。」

汐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从家庭餐厅的窗户泄出的灯光，在他脚下制造出污渍般的长长黑影。

「为什么要说那种谎？」

「我没有说谎。」

「……你真的，一直都很后悔演茱丽叶？」

「嗯。」

汐总算回过头。脸上的神情与傍晚在体育馆前见到时相同——如石像般冷硬的面无表情。我狼狈了起来。

「放心吧。正式上场时，我会好好表演的。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我不是在担心那个……！」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想发问，又把问题吞了回去。就算开门见山地问，汐八成也不会说出真心话。所以，思考吧。思考那些话背后的意义。之前我发誓过，如果是汐很难开口的事，我会努力主动发现。

而现在，正是那种情况。

我思考着——喀嚓，脑中响起零件合在一起的声音。

「你是想……撮合我和星原？」

「……」

「你觉得自己是电灯泡？所以才故意说那种话，好推开星原？」

汐不说话。

我把那沉默视为默认。忽地，我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那种温柔……我才不需要。」

声音在发抖。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你认为我不会发现吗？

「你那么做，不只是星原，你也会很难受。为什么要做那种……把自己当工具人的事？你那么做，谁会高兴啊……」

胸口好痛。就算想撮合我和星原，应该也有其他方法。汐那么聪明，应该想得到不只一种方法。为什么要特地选那种方式？

难道……汐真的不喜欢和星原相处？宁愿口不择言，说出会被她讨厌的话，好和她拉开距离？还是说，汐真的很后悔演茱丽叶？既然如此，他那时候为什么要那么说呢？演茱丽叶时被称赞，令他很开心。汐明明是那么说的。难道那是基于当时情况而说的谎吗——？

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是全都不像正确答案。我只能一直凝视着汐。

唉——汐叹了口气。露出放弃一切似的表情。

「你不懂的。」

他说完，走向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觉得不管自己再说什么，都只会让汐更加痛苦。

「我确实不懂……」

我的自言自语，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

窗户格格作响的声音，使我醒了过来。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床边的钟。才七点而已。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学，再睡一下吧。我闭上眼睛。

前天的事开始在脑中旋绕。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于瞬间冻结，被冰锥凿刺似地碎裂。

笑得很艰辛的星原、冷若冰霜的汐，以及与汐分离前，汐说的「你不懂」……那天的光景无视时间顺序，在我脑中不断重播，使我的心情愈来愈郁闷。

我睁开眼睛，把肺部空气全部挤出似地，长叹一口气。

「……还是起来吧。」

我起身下床。

一早醒来心情就很差。仔细想想，昨晚也睡得很不好。当时要是那么说就好了，如果这么说就好了——我不断自我反省，在想法一团乱的情况下睡着。

我离开房间下楼。

在洗手台洗过脸后，我到厨房准备早餐。拿着涂了奶油的土司与装了鲜乳的杯子，走进客厅。

客厅里，彩花穿着睡衣，靠躺在沙发上，一面吃着加了多到恶心的蜂蜜的优格，一面以无聊的表情看气象预报。

我也在沙发坐下，开始吃早餐。

气象主播的说话声与风声回荡在客厅里。外头的天色昏暗，淅沥沥地下着雨。电视上正好在谈论低气压什么的，不过明天似乎会放晴。

「汐哥不会再来我们家了吗？」

彩花看着电视，对我发问。

真稀奇。除了爆粗口之外，彩花居然会和我说话。不过这问题太突然了，而且难以回答。

「呃……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是因为有事找他。只是他最近都没来我们家。」

最近——正确来说，是暑假结束之后。开学后，汐的「在家里很难受」的处境虽然没有解决，不过应该好转很多，所以没必要再把我家当避难所了。

彩花看着我，有点寂寞地眯起眼。

「他不会再来了吗？」

我一阵难过。

暑假时，自从汐开始来我家之后，曾经有一次，我们和彩花三个人一起打电动。起初彩花有点紧张，但渐渐地与汐打成一片。那时候，彩花久违地在我面前露出笑容，汐似乎也很开心。

想再和汐一起玩。彩花一定是这么想的。我也一样。

可是……

「不知道呢……约他的话，他说不定会来吧。」

「干嘛？你们吵架了？」

「吵架……」

那算吵架吗？不对，只是想法有落差，彼此的善意不一致而已。

仔细想想，从以前起，我们的想法就一直有落差。三个人去水族馆时也是，星原推荐汐演茱丽叶时也是……不一致的善意出现了太多次，消耗彼此的心神，最后，三人的关系在前天晚上，以肉眼可见的形式破裂。

没错。其实不是没有征兆。

「要是吵架了就道歉啊。」

彩花把视线移回电视上。

「反正一定是你不对。」

「……是啊。」

真希望自己能够更机灵。虽然说变机灵也不一定能解决现状。但如果大脑能转动得更快，情况也许就不会变得这么严重了。

无力感使我烦躁地咬着土司。土司边缘烤焦了，苦味在口中扩散。

「唉，你别当真啊。」

彩花讶异地说。

「你们真的吵架了？」

「没有，不到吵架的程度……只是想法有些不同而已。」

「……这样啊。」

也许因为知道不是吵架而放心了，彩花不再多问，继续吃起优格。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了，不过你们把话说开比较好哦。」

「是啊……」

我知道。但这是最难的部分。不是把所有心里话全说出来，就能互相理解。应该说，话语本身可能造成更多不合。特别是我们之间，有很多不该提起的事。

我喜欢星原。星原对汐抱着特别的感情。至于汐——

「……好难啊。」

我喝着鲜乳。

身为童年玩伴，不论汐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介入——暑假前一天，我对汐是那么说的。但就连那句话，我现在也无法确定是否正确。

喀嗒，彩花把汤匙放在空了的盘子上起身。

「要再带汐哥回来哦。」

她干脆地说完，把头撇向一旁。

「不过也不要勉强啦。」

她没信心地补充。

我傻眼地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点点头。

「嗯。我会再邀他来我们家的。」

「好。」

彩花收拾完餐具，走向厨房。看不到人影后，我深深靠坐在沙发上。

彩花几乎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但是她不经意说出的话，使我多了一点勇气。虽然那只是我做出的、对自己有利的解释，但我仍然不想放弃汐的事。

✽

星期一来临。

我骑在平常的那条通学路上。吹在脸上的风很冷，稻田转变成金黄色，时节完全是秋天了。也许昨天的风雨，吹散了夏季仅存的余热吧。

我穿过校门，校地内到处都是以蓝色塑胶布罩着的各班展示品。尺寸不一，有和小货车差不多大的，也有两层楼高的。

我停好脚踏车，朝鞋柜区前进。

走到一半，我停下了脚步。校舍墙边聚集了不少人，几乎都是执行委员，而且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胸口泛起一阵骚动。

我改变前进路线，朝人群走近，注意到他们视线前方的物品。

第一时间，我以为那是巨大垃圾。

那是上了色的扭曲保丽龙团块。尖端的部分折断了，可以见到其中的骨架。

这不是垃圾……我对这东西有印象。

是预定在文化祭当天，放在校门口的拱门。

「好惨……」

我喃喃地道。

已经不成原形了。也许是被昨天的强风吹走的吧，上面沾满了树叶和泥土，似乎需要很多时间才能修复。其他零件还好吗？没看到底座的部分，可能收在别的场所吧，或者被吹到其他地方了……

拱门完成时星原那喜悦的脸，闪过我脑中。

我既悲伤又无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唔哇！这是什么？」

有人不客气地大叫。

是田径队的能井。他的浏海因汗水而黏在一起，似乎刚做完社团晨练。他看着原本是拱门的物品，脸颊抽搐起来。

「这是拱门？没有人做补强吗？」

「做了啊。」

站在附近的男生抗议。

「我们有用塑胶布罩着，还用重物压住……可是风太大了。」

也许是那男生的说法惹恼了能井吧，只见他不高兴地皱眉。

「那为什么要把这个放在外面？这东西这么轻，白痴也知道风一吹就走啊。」

「因为……执行委员会会长要我们把它搬到外面。」

咚。后方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一齐回头。

星原茫然地站着，书包从她肩膀滑落，掉在脚边。

「喂，执行委员会会长，他说的是真的吗？」

能井发问。

「为什么把这个放在外面？」

星原捡起地上的书包，眼神困惑地游移。

「因为，室内空间有限……所以我把位置让给一年级了。」

「他人优先吗？」

能井咂舌，星原挨骂似地把身体缩了起来。

在场的执行委员中，似乎也有人知道这件事，但没人帮星原说话。不只没有帮她说话，甚至出现怪罪她的气氛。受不了那气氛的我开口：

「没办法啊。没人想得到天气会突然变差。再说都已经坏了，与其检讨是谁的错，不如快点把拱门修好。」

「啊？」

能井皱起眉头，朝我走近。

「对没参加社团的你来说是小问题，反正你多的是时间。可是有参加社团的人，就得减少社团练习的时间来修这个了哦。不要说的那么简单好吗？」

我无言以对。因为能井说的是事实。

「是啊。」「本来就够忙了……」「社团要怎么办？」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帮星原说话，似乎成了反效果。我咬着牙，思考还能怎么做。

「……不用勉强也没关系。」

星原低着头说道。

接着她抬起头，露出笑容。

「没问题！大家只要和之前一样，做自己的份内工作就行了。坏掉的拱门……我会想办法修好的。」

「想办法……要怎么做？」

我忍不住发问。星原不回答，朝拱门走近。

「总之先把它搬到其他地方吧。说不定又会被风吹走。」

她说着，想搬动拱门。虽然拱门不算重，可是尺寸太大了，一个人无法搬运。我连忙过去帮忙。

我们搬着拱门，来到没什么人的体育馆后方。罩着塑胶布反而容易被风吹走，所以改以尼龙绳绑在墙上。

「对不起。谢谢你的帮忙。」

星原以平板的语气道谢。她乍看起来面无表情，但心里应该非常激动吧。我觉得现在的星原，似乎快被冰冷又负面的感情淹没了。

「……别太在意。离文化祭还有时间，我也会帮忙的。」

「嗯。」

「还有……」

我原本烦恼着要不要讲出口，但现在不说的话，以后应该就没机会说了。所以继续说道：

「家庭餐厅里，汐说的那些话，你也不用在意。汐他……不是讨厌你——」

就在这时，班会的预备铃声打断我的话。由于喇叭就设置在附近，声音特别大，我的声音完全被盖过。时间和场所都太差了。

铃声结束后，星原勉强挤出笑容。

「快迟到了哦。」

她说着，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我也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以惋惜的心情，追着星原的背影离去。

「你那么在意吗？」

午休时间，我和莲见一起吃便当。莲见突然发问。

「你指什么事？」

我装傻地问，其实我很清楚他想说什么。

是星原和汐的事。上课时，我一直在注意他们两人。吃饭时也是。今天的汐和星原，也是一如往常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对面吃饭。但两人只是安静地动筷子，没有任何对话。看在旁人眼中，会觉得沉重到喘不过气。

「发生什么事？」

「嗯……很多事。」

「文化祭的拱门吗？听说坏了。」

「咦？你知道啊。」

「我朋友说的。」

消息真灵通。他朋友是执行委员吗？还是哪个执行委员把拱门的事说出去了？若是后者那就很讨厌了。

「底座的部分是没坏，不过屋顶整个坏了。现在赶工的话，应该还是来得及修好啦……」

问题在于星原。把拱门搬到户外的决定，应该让她觉得要负很大的责任。光是和汐的问题，就够令她难过了，拱门的意外可能会对她造成更大的打击。

上课时，我一直想着自己能做什么。

首先是全力修复拱门。再想办法让汐与星原和好。虽然很困难，但也不能在旁边干瞪眼。我想在文化祭结束之前解决这些事。

「真麻烦。」

莲见以可有可无到极点的语气说出感想。

「是啊。真的很麻烦。」

我说完，又追加了一句：

「因为是很重要的事啊。」

放学后。

班上同学懒懒散散地收拾书包，或是搬动桌椅。再过几天就是文化祭，留下来排戏或准备道具的人变多了。

星原整理好书包，比谁都更早离开教室。为了专心修复拱门，所以得尽快把执行委员会会长的工作做完吧。

我把书包挂在肩上，做了个深呼吸，朝汐走去。

「那个。」

还坐在座位上的汐转身看我。

「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惊讶或厌烦的感觉。自从家庭餐厅的事之后，我就没办法从表情看出他的心情了。

「对不起，今天的练习，我可能没办法参加了。直到文化祭当天为止。我应该都会很忙。」

「没关系啦。你就以那边为优先吧。反正罗密欧的演技很稳定了，就算少练习几次，也不会有影响。」

汐体贴地答应。我有点意外，本来以为他会回得更冷淡。是我想太多了吗？

「……不好意思。」

我再次道歉，离开教室。

就算真的是我想太多，也不能无视家庭餐厅的事。总有一天要好好说开，化解疙瘩才行。不过现在该做的，是专心修复拱门。假如无法在文化祭当天早上修好，星原的立场会变得很糟糕。

我绷紧神经，走到体育馆后方。

「咦？」

早上搬来这里的拱门不见了。

该不会被当成巨大垃圾丢了吧。想到这里，我脸上失去血色。如果真的是那样该怎么办？太、太可怕了。

就在我心慌意乱时，听到从体育馆窗户传出的保丽龙摩擦声。

我朝馆内看去，发现原本放在外头的拱门，已经被移动到室内了，而且已经有好几名执行委员在修补拱门了。

那光景使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没被丢掉。而且有人帮忙。是星原找来的人吗？本来以为最坏的情况是只有我和星原修复拱门，看到这些人，我安心多了。

我也走入体育馆内，加入作业。在动手修复时，听到其他人的说法，是学生会长指示他们来修复的，和星原无关。

「学生会长好像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因为派了星原不习惯的工作给她。」

「咦——会长人真好。不过星原学妹确实做得很不顺手呢。」

旁边的三年级学生，一面削着新的保丽龙，一面闲聊。消息似乎比我以为的更公开。

没想到拱门问题能这么简单地解决。虽然执行委员中大概也有不高兴的人吧，但既然是学生会长的指示，他们应该会照做。

接着，就是让星原打起精神——

「有人看到星原同学吗？」

一名女学生跑进体育馆询问。我记得她是学生会的会计。其他执行委员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怎么了吗？

「星原同学没来学生会室。明明还有工作没做完……」

「跷班了吧？」

一名三年级男生事不关己地说。星原才不会做那种事！我把这话吞了回去，从口袋拿出手机。

「我知道星原的电话，我联络她看看。」

我拨打星原的号码。

『您拨的号码没有回应——』

没人接。

我对会计摇头，她皱起眉头。

「唔～该不会回去了吧。但是她不像会跷掉工作的人……算了。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

会计回去了。

她找星原似乎不是出于急事，可是我开始感到不安。就像会计说的，星原不是会跷掉工作的人。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不起，我离开一下。」

我说完，奔出体育馆。

我先到鞋柜区，确认星原的外出鞋还在不在。还在。既然如此，她应该在学校某处。我走遍校舍走廊，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但还是没发现星原。

除了社团教室与厕所，还没有找过的地方……应该只有那里了吧。

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爬着楼梯向上，在通往屋顶的楼梯上看到坐着的星原。猜对了。汐以前也曾逃到这里过。这里没有人，又很安静，很适合作为逃避现实的场所吧……我如此心想，同时朝星原走近。也许发现到有人来了，星原抬起了头。

「纸、纸木同学？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显得很惊讶，但更明显的是消沉的感觉。

「我到处找你。因为学生会的人说你没去学生会。」

「咦？有急事吗？」

「不清楚……不过感觉起来不是急事。」

「那就算了。」

星原干脆地放手不管。很不像她的为人。

「你不回去吗？」

「嗯。反正我不在也没关系。」

「没那种事……」

「有。」

星原抱着自己的大腿。

「午休时，我向学生会长报告拱门的事。会长说『接下来就交给我吧』，然后俐落地把修补工作分派给有空的执行委员，而且两三下就把我还没处理完的文件全部处理好了。看着会长的样子，我觉得，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嘛。」

星原小声地自嘲。

「还不如说，我在的话反而会扯大家后腿。比如把拱门搬到外头，而且编预算时也常计算错误……还有——」

星原垂下头，浏海如帘子般下垂，遮住了她的脸。

「我还伤害了小汐。」

「没有。」

我立刻否定。

「汐不可能不甘不愿地演茱丽叶。虽然一开始时他确实不想演，可是排练时大家都称赞他演得很好，说他很厉害，像是真正的演员。听到那些赞美时，汐确实很开心……应该是。所以汐说他很后悔，肯定是有哪里弄错了。我们三个人好好谈的话，一定能解开误会。」

这些话没有任何理论基础，完全是凭着感情说的。但现在的我也只能想出这些话了。把心情坦诚地说出来的话，星原应该多少会转变想法——

我抱着那种期待，但星原还是垂着头，摇了摇头。

「不对。」

「哪里不对？」

「茱丽叶的部分，也许是你说的那样……但水族馆的事，绝对是我不好。」

水族馆的事。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意会过来星原指的是什么。

恐怕是指问我们接吻的理由吧。我想起汐脸色苍白，勉强挤出话的模样，以及回程的电车上，后悔提起接吻一事的星原身影。

「明明说要帮小汐加油，做的全是伤害她的事。所有想做的事，结果全都和期望中的相反。我再也、不想做任何事了……」

星原用力抱紧大腿，将身体缩得小小的，彷佛快被看不见的什么给压垮。

看着星原的身影，我觉得很心痛。

「……我懂。」

我非常懂。

因为我也是这样。就算对象不是汐，每当做了什么事时，我都会对自己的无知与肤浅感到可耻，每晚躲在被子里，一个人开检讨大会。缩在硬壳里，什么都不想做。

假如什么都不说，就不会伤害任何人。所以，那种意义上的「什么都不做」，肯定没有错，那也是一种正确选择，应该予以尊重。

可是……如果陷入自暴自弃，什么都不会开始。

那也是当然的。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不会开始。随着时间经过，便会心想着「当时该那么做的」而感到后悔。当然也有一些人能在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时间中找出价值，可是对温柔的星原而言，什么都不做，反而会让自己更痛苦。

……不，真的是那样吗？

什么都不做，对星原而言真的不好吗？与汐保持距离，像以前那样和真岛、椎名一起行动，对星原来说，也许比较幸福吧。假如真的为星原著想，就该认同她什么都不做的选择，不是吗？

说起来，我有了不起到能给她建议吗？星原的朋友比我多太多了，应该很懂得与人相处的方法。朋友少到单手能数完的我，有什么能对她说的吗？

啊，不行。

愈想愈搞不懂了。虽然我知道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可是，该怎么说呢，我不想妥协。因循各种正面的词汇，做出貌似正确的行动——我不想用这种方式简单得出答案。我想独立思考，做出自己的结论。

不……可是，所谓的「貌似正确」，是长年在学校教育中，培养出来的价值观，本身就不能简单否定。而且有时在对错的判断上，以直觉的感情下判断会更好。应该说，目前为止我都是那么做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次会烦恼成这样呢？

究竟是为什么——

「……纸木同学？」

不知何时，星原已经抬起头了。也许是对突然沉默下来的我感到疑惑，她以不解的目光看着我。

「没有、那个……」

我随口找话搪塞沉默。

一开始，我想鼓励星原。如今，我却被如浊流般的自我怀疑淹没。我气喘吁吁地发出声音。

「总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了。」

「咦……可是你刚才说你懂，不是吗……」

「不……我只是装成懂的样子。其实我什么都不懂。不论是想法，或是说的话，全是拾人牙慧……全都不属于我自己……」

说着说着，我悲从中来。心脏有如被细线缠绕般疼痛。

为何会如此痛苦呢？我是为了什么苦恼呢？经历过这种痛苦的人，只有我吗……

不，肯定不是那样。比起我这种随处可见的高中男生……拥有复杂心思的汐，肯定更加苦恼。和普通的我不同，世界上能与汐感同身受的人太少了。他只能审视自己，所以必须比我花更多时间面对自己。

到头来，我的烦恼根本微不足道，是无处不在的、任何人都有的烦恼。这个事实使我相当难过。希望自己的烦恼能够更特别。然而这种想法是如此奢侈，如此傲慢。

可恶。没办法停止负面思考。

一再自我否定，脑中萦绕的全是相同的事，心一直往黑暗的场所下沉。目前为止觉得正确的事，如今全都变成不确定了。

眼眶热了起来。我咬紧牙关，以忍住涌上喉头的悲叹，低下头。

过了一阵子，星原的脚尖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在比我高一阶的地方停步。

我正想抬头——一只手放在我头上。

突如其来的碰触，使我吃了一惊，全身发直。

「纸木同学也不懂啊。」

星原的声音轻抚我的鼓膜，手掌在我头顶来回。

「我一直觉得，因为自己是笨蛋，所以不懂。可是连博学多闻的你都那么苦恼，我不懂也是没办法的呢。」

「……不对。」

我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反驳，但我没力气拨开星原的手。

「你不是笨蛋，我也不博学多闻。这不是聪明或知识多寡的问题，是更根本的……意识的问题。」

「……虽然我不懂，但如果会那么痛苦，就不要多想了。」

「可是……」

「没问题的。」

连雪都能融化般的温柔声音，使我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

「纸木同学，你没问题的。」

星原重复说着，在手上稍微用力。原本纠结在一起的感情，被星原的手安静地被抚平了。

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星原只是单纯想鼓励我而已。我知道。不存在理论或具体的解决方法，只是想鼓励我而已。

正是因为这样吧。

纯粹的温柔流入胸口。太过舒适，使我安于那句话之中。

现在，只要这样就好了。

星原缓缓把手收了回去。令人感到安稳的重量消失，我觉得有点寂寞，但已经不觉得痛苦了。

「纸木同学。」

星原开口说：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没有，我才要谢谢你。总觉得在各方面清爽多了。」

星原微笑起来，从我身边经过，走下楼梯。

「回去吧。我得和大家道歉，把工作做完才行。我应该也有能做到的事。」

星原来到楼梯转角处，转过身。

「你不回去吗？」

「啊、要。」

我连忙走下阶梯。

明明是来找星原的，却在星原面前出糗，还被她安慰。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不过，现在我觉得全身轻松，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这种解放感可能只是一时的，但心中的阴霾确实一扫而空了。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不懂。

虽然不懂，但我似乎见到自己该走的路了。

我和星原前往学生会室。

星原很紧张。尽管时间不长，但她终究放弃了执行委员会会长的工作，所以担心会让大家生气或失望吧。我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想不到好的说法。想着想着，我们已经抵达学生会室了。

星原把手按在胸口，做起深呼吸。

「还好吗？」

我问道，星原垂着眉尾，挤出笑容。

「哈哈……手在发抖。要是执行委员会会长换人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啦……」

从来没听过执行委员会会长临时换人的事。再说，都到这种时候了，没有学生想接这个烂摊子吧。

「不会那么简单就把你换掉的。你也只能继续做下去了。」

「那样也很有压力……不过，说的也是。」

星原帮自己打气似地将双手举到胸口高度，用力握拳。

「既然我说要做，就该做到最后。」

「很好，就是这份决心。」

「嗯。」

星原眼中带着觉悟，做完最后一次深呼吸后，猛地打开学生会室的门。

「对不起！我跷班了！」

一进入学生会室，星原就行九十度鞠躬，大声道歉。执行委员会与学生会的人全都停下手中动作，朝她看来。突然的道歉，让他们都傻住了。我站在星原身后，紧张地看着情况发展。

几秒后……

「没什么好在意的啦。」

一名学长笑道。以此为开头，「不用在意啦。」「没关系啦。」其他学生也纷纷谅解了星原，各自回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平淡的反应，使挺起身体的星原露出微妙的表情。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之所以没挨骂，是因为执行委员都很亲切呢，或者是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期待星原的缘故呢？难以分辨。我想相信是前者，可是没有证据。

当我正在思考该说点什么安慰星原时，一名男学生站了起来。是学生会长。他以严肃的表情走向星原。星原紧张到身体发直。

「一年级学生有话想转告你。你想听吗？」

「我、我吗？」

「嗯。对方表示『谢谢学姊把场地让给我们』……是一年B班的学生，也是你之所以把拱门搬到外头的原因。」

「啊……」

星原瞪大眼睛。学生会长微笑道：

「如果你没移动拱门，遭殃的说不定就是他们班的展示品了。」

所以别在意——学生会长说完，回到自己位子。

星原由衷地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

看到星原豁然开朗，我也放下心中的大石头。真的太好了，星原做的事确实有意义。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没有意义的决定。

「好了，你也别发呆了。还有很多事没做，快点动手吧！」

其他执行委员激励似地吆喝，星原连忙前往自己的座位。

我也回体育馆吧。得快点修复拱门才行。

✽

光是昨天就修复了很多。以这样的速度，应该能在文化祭之前修补完毕。事情顺利到出乎意料，星原也振作了，这样一来，所有的事就全部解决了——

并没有。

我一面和莲见吃着便当，一面看着星原。

今天的午休，星原还是和汐一起吃饭。与昨天不同的是，星原一直努力想炒热气氛，但汐只是以冷淡的态度附和。就旁观者的角度，那情况相当尴尬。

两人之间有明显的鸿沟。虽然星原明显地释出好意，却没有效果。汐的心仍然紧闭。

星原的话也愈来愈少，最后沉默下来。

——过去一下好了。

我也该采取点什么行动。放学后忙着修补拱门，有空聊天的时间只剩午休了。光是在旁边看他们，令我难以冷静。所以我打算帮星原一把。

「莲见，我离开一下。」

「嗯。」

我在心里感谢不追问原因，只嗯了一声的莲见。但也许只是因为他对我们的事没兴趣而已。

我拿着吃到一半的便当，朝汐的桌子走近。还没出声，星原和汐就发现我了。星原笑逐颜开，汐则一脸苦涩。正反两极的反应，使我心情复杂。

「可以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可以。」

汐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一张桌子上，放着三个人的便当盒。老实说有点挤，不过周围没有能并桌的桌子，也只能这样吃了。我代替星原找话题。

「星原的便当很小呢……这样吃得饱吗？」

我试着制造话题，星原稍微松了口气。

「吃得饱啊！你一定在想，我晚上明明吃那么多，对吧？」

「是啊。」

「因为白天和晚上胃的community不一样，所以中午吃这些就够了。」

……？

「胃的community？你肚子里有住其他人吗？」

「虽然我也觉得不太对，不过那个单字是什么？能装很多东西的。」

「呃——」

我一面思考，一面偷眼看着汐。

发现我的视线，汐露出厌烦的神色。

「……capacity。」

「就是这个。」

我回道。「不愧是小汐！」星原也立刻附和。

「对对对，是capacity。我一下子忘了。小汐便当的capacity也很小呢。」

「是吗？」

「嗯……啊，蛋卷还在。小汐是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吃派吗？」

「我说啊。」

汐放下筷子，以困扰的表情看着我和星原。

「你们不必这么顾虑我。」

「我才没有。」

我反射性地否认，汐凌厉地眯起眼睛。

「不然你为什么过来？你平常不是都和莲见同学吃饭吗？」

「那是……因为……」

汐一副「真是无法沟通」似地叹了口气，看向星原。

「你呢？为什么今天一直找我说话？」

「我、我本来就是这样啊。」

「才不是。你昨天几乎没有说话，今天这样太不自然了。」

汐有些火大地说。

后悔涌上胸口。搞错靠近的方式了，我不该过来的——不对，现在后悔还太早了。不能一直小心翼翼，否则不会有任何进展。要诚恳地把话说开才行。

「不自然的是你吧。」

我说完，有种吃蛤蜊时咬到沙子般的不愉快感。我说不定说错话了。

「什么意思？」

汐的声音中带着不耐烦。我在口中残留着不愉快感的情况下回答：

「在家庭餐厅时，你的态度太奇怪了。本来聊得那么开心，却突然变得那么冷淡……如果那不叫不自然，该叫什么？」

我心想，不该这么说的。明明可以说得更委婉，却只能用这种直接的方式说话。我对自己感到烦躁。

「那又怎样？我只是说出真心话而已。」

「骗人。以前的你才不会那样说话。」

汐的脸色变了。

「什么叫以前的我？」

我有如被利刃指着，说不出话。

「在你的想法中，我是什么样的人？温和稳重，绝对不会抱怨的理性人士？就算你想把那种形象加在我身上，我也只会觉得困扰而已。」

「我、我不是想说那个……」

「够了。」

汐开始收拾吃到一半的便当。星原张口想说什么，可是没有出声。得做点什么才行。尽管我脑子里这么想，但身体无法行动。

汐拿着收拾好的便当，起身面对教室的门。犹豫了一下后，以留恋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

「……对不起。我要去餐厅。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说完，离开教室。

星原微微起身，但终究没有站起，无力地垂头坐下。

我暗自抱头。彻底失败了。没有顾虑汐的心情，凭着情绪说话，最后落得这种下场。我应该深思熟虑过再开口的。

无法否认我把形象加在汐身上。到头来，我只是害怕汐脱离了我的理想而已。之所以拿「以前的汐」做比较，是觉得这样举例，可以更快让汐理解我的意思。可是这个方法不对。这样一来，我和西园根本没两样。

星原叹气。

「……果然，什么都不说比较好呢。」

我无法回答。

总算见到自己该走的路，路上却充满浓雾，使自己又回到原点。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唔哇！怎么死气沉沉的，谁家死人了？」

一道轻薄的声音，打破了我们的沉默。

我朝说话的人看去，是世良。他是什么时候进来我们班的？只见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在汐空着的椅子坐下。星原露出明显的嫌恶之色，但世良毫不在意。

「我刚才在走廊看到汐。你们吵架了？」

「没有吵架。只是……相处方式有点出入。」

「哦——」

世良兴致缺缺地回着，伸手捞走我便当里的蛋卷。

「啊！你！」

「哦，你家的蛋卷加的是高汤吗？真不错。我也比较喜欢高汤哦。」

他吃得津津有味。可恶，我本来要留到最后吃的……

吞下蛋卷后，世良舔着手指，哼笑。

「也是啦。你们没办法成为汐的心灵支柱。」

彷佛看透我们似的发言。

血液一下子冲上脑门。我涌起反驳的冲动。但我还没说话，星原已经开口了：

「为何那么说？」

「哎呀，别生气嘛。我不是在轻蔑你们哦。可是啊，就算你们能和他共生，也没办法共情。因为你们都太幸运了。」

「什么意思？」

这次换我发问了。我并没有生气，只想快点知道原因。

「嗯～」世良卖关子似地清了清喉咙。

「你是男生嘛。」

「是啊。」

「喜欢的是女生对吧？」

「……那又怎样？」

「就是这个啊。你很幸运。」

「啥？听不懂你在说啥。这不是很普通——」

说出口的瞬间，我有种踩到某种很柔软的东西般的讨厌感觉。

「普通呢。」

世良窥探我的脸，露出猎物落入陷阱般，愉悦又邪恶的晓容。

「也就是说，汐不普通呢。所以我觉得，你和汐之间有某种不相通的感觉哦。」

「那只是口误。我又没有恶意……」

「正因为是无意中说出来的话，才是真心话……这是我以前在综艺节目上看到什么专家说的。」

世良将上半身向后仰，摇晃着椅子。星原略带不安地看着我。

「还有啊。」

世良继续说着：

「这不是好或坏的问题。你认为的普通，不是汐的普通。只是这样而已。因为从一开始，看待事物的方式就不一样，所以难以互相理解。所以我才说你们没办法成为汐的心灵支柱。对汐来说，最好的情况是早点离开这乡下地方，去其他土地找同类。北极熊该住在北极，骆驼该住在沙漠。我说的事，有什么错吗？」

世良说的每句话，都像针一样刺在我的胸口。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话。总觉得世良的话语带有某种真理。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说「没错」。假如承认世良是对的，就等于我无法成为汐的力量了。

「……那你呢？」

「嗯？」

「你觉得自己能成为汐的心灵支柱吗？」

「唔～可以吧？至少比你理解汐。我有这个信心。再说……」

喀嗒，世良把椅子坐正。

「我不会说别人恶心。」

他起身。

「谢谢你的蛋卷。」

世良愉快地哼着曲子，离开教室。他退场得相当干脆，说不定是去找汐了，可是我没有力气追上去。

像镜子一样的家伙。和世良说话时，都会发现自己身上讨厌的部分。就连针对世良的厌恶，也会反馈到自己身上。

「……普通，是不好的话吗？」

星原以真心不懂的困扰表情发问。

现在的我，没有答案。

✽

在那之后，我几乎没有和汐说过话。

顶多只有在排戏时，朗读台词时说话而已。只有事务性的交流，没有对话。而且一到午餐时间，汐就会一个人去餐厅吃饭，和星原说话的机会也变少了。

这样下去并不是好事——这只是我的主观想法。对汐来说，也许觉得很清爽吧。这是汐希望的状况。我和星原的担心，一定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

我觉得最近看不到汐的笑容了。说不定只是因为见面的机会变少，所以这么觉得。可是，假如我的直觉是对的……我会想改变现状。

我想走在汐的身边。

但随意靠近的话，只会互相伤害。

刺猬困境。我印象曾在哪本书里看过这个说法。书名，还有解决方法，应该说有没有解决方法，我全都忘了。

把房间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翻的话，应该会找到。我抱着这个想法，一有空就开始看书。

回过神时，明天就是文化祭了。

✽

我比平常提早一个小时出们。

外头是干净的早晨空气。我骑着脚踏车，从带着狗散步的老太太、前往社团晨练的国中生旁经过。

我骑在田间小路上，阳光钻入眼里。柔和的秋意拂在脸上。

抵达椿冈高中后，我在校门前停车。完成的拱门矗立在校门口，是昨天执行委员们组合起来的。像这样实际装饰在校门口，看起来就很气派，令人很有成就感。

我牵着车，用走的穿过拱门，踏入校园内。

空荡荡的停车场上，已经有星原的脚踏车了。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到校的，没想到星原已经来了。不愧是执行委员会会长。

我停好脚踏车，走进校舍。走廊与各教室的外墙都变成文化祭的形状了。墙上挂满了引人注目的看板，到处都有气球或彩带作为装饰。可以简单想像几个小时后的热闹场面。

我来到学生会室前，打开门。

「咦，你来得好早啊。」

站在铁柜前的星原朝我看来。她似乎正在整理文件。

「因为觉得静不下来。」

「啊！我也是！从昨晚起就兴奋到睡不着，一直重看执行委员会会长的致词呢。」

「啊——怕会忘词？」

「可以看稿子，所以不怕忘词啦。」

「咦？那为什么要重看？」

虽然觉得很没礼貌，不过我还是稍微笑了出来。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星原也停下整理的工作，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唔，怎么说呢，因为希望有真实感吧。我可是执行委员会会长哦，这样。」

「哦……原来如此。」

好像有点懂那种心情。

「当然我有练习过，以免致词时说到卡住。这段时间我给大家带来很多麻烦，至少在最后要好好表现，做个漂亮的收尾。」

「我会认真听的。期待执行委员会会长的致词哦。」

「不用不用。没什么好期待的啦。」

星原难为情地笑着。

如果是一个月前，光是和星原独处，我就会心脏狂眺。不过最近已经冷静到像是喝热茶般的感觉了。我现在还是喜欢星原，而且比以前更喜欢。但是「喜欢」的种类有点改变。

我突然想到。

自己想和星原怎么样呢？想和她交往吗？如果说没那种念头，就是在说谎了。那么，假如我和星原交往的话……

汐，会怎么想呢？

「我也是哦。」

星原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我一定会去看罗密欧与茱丽叶的。」

「……嗯。」

「很期待你们的演出哦。」

星原灿烂地笑着。我用力点头，作为回应。

文化祭的开幕式结束后，我和营运组的人在校门口担任接待，与老师及其他执行委员招呼来宾，请他们把名字签在名簿上。

今天是星期六，有不少校友与学生家长、其他学校的学生来参观。九点之后，我们忙到晕头转向。

「纸木，可以换班了。」

过了十一点，来客变少后，一名营运组的人对我说道。

好。我回完起身，离开帐篷。

目前没有其他执行委员会的工作。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公演是下午两点，到表演前的这段时间，我可以自由活动。演完戏后，我又得回校门口担任接待。假如想参观各班的展示或摊位，只能趁着这三个小时逛了。

但我没有急着逛完的想法。

应该说，我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因为没有特别想看的展示，也没有可以一起逛摊位的朋友。所以我打算去总部帮忙，打发这段时间。假如大家有空时，请来总部帮忙——学生会与执行委员会的人都收到这样的通知。这是为了避免总部只剩一个人的情况。

我在鞋柜区换上室内鞋，走向学生会室。

错身而过的学生们，看起来都很乐在文化祭之中。由于有以鬼屋与咖啡厅为主题的班级，不少学生以扮装后的模样在走廊走动。也有只在今天染发的学生。虽然违反校规，但毕竟是一年一次的活动，老师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说，也有像西园那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违反校规的家伙在……

——对了，汐呢？

我突然在意起来。

我和星原都是执行委员，所以没和他约好逛摊。所以现在的汐，不是和其他人在一起，就是一个人。

假如，是后者的话呢？

虽然应该是不必要的担心，但我还是很不安。

我从学生会室前经过，在走廊上四处寻找汐的身影。脑中浮现他孤伶伶坐在无人场所的模样，心中愈来愈不安了。

来到校舍二楼时，操场传来节奏感强烈的重低音音乐。

我从走廊窗户向下看，在户外舞台见到热舞社的学生上台。穿着宽松T恤的男女们，开始随着节奏摆动身体。

我看向观众席，汐说不定在那里。那新雪般的银发，就算在二楼，也可以认出来才对。

「啊，纸木。」

就在我眺望观众席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见到真岛和椎名。与两手空空的椎名不同，真岛两手分别拿着吉拿棒与饼干，看来她也充分地享受着文化祭。

「难道你一个人？」

真岛发问，「嗯。」我有点难为情地点头。

「哦——是这样啊。好可怜，要不要吃吉拿？」

她说着，把咬过的吉拿棒递了过来。

「咦！不、不用了。」

「哈哈，紧张了紧张了。纸木果然很容易玩弄呢。」

「你这样太没礼貌了。」

椎名责备道。我心想「就是说啊」。

「不然给你吃。」

真岛说着，把吉拿棒塞进椎名嘴里。唔。椎名呻吟了一声。但是又不能把吉拿吐出来，只好以无奈的表情咬下。

感情真好啊……真羡慕。

「对了，你们有看到汐吗？」

「汐？他和ROKI在一起哦，还有七森同学。」

ROKI指的是轰。是把轰的发音「todoroki」取后两个音节而来的简称。和北欧神话的洛基没有任何关系。

「原来。他有和其他人在一起呢……」

汐和她们是因为演戏的关系而变熟的吧。对了，轰在排戏时，常和汐聊天呢。

「你接下来要干嘛？要和他们一起逛吗？」

「不，我要去总部帮忙了。」

「这样啊……啊！糟了！猜谜大赛已经开始了！快走吧小椎！」

「等一……等一下！」

真岛说完，快步离开。椎名遮着口中还有食物的嘴巴，追了上去。

她们真的很要好呢。听说两人是童年玩伴？虽然个性相反，但很合得来，真是不可思议。不，说不定和磁铁一样，正是因为个性相反，才能互相吸引。我涌起羡慕之情。

不论如何，我是白担心了。既然汐不是一个人，我就没必要再找他了。这样一来，我就能毫无牵挂地去总部帮忙了。

——应该是这样的。

但为什么呢？我有一种冷风吹过心底的感觉。汐不是一个人，我明明该高兴才对。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

「！」

走廊的另一头出现熟悉的身影。即使远看也极为显眼的银色头发绝对是汐。就如真岛说的，他正与轰以及七森同学在一起。三个人没有发现我，朝这边走来。

我连忙躲在走廊旁的角落。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躲？

身体反射性地动了。原因不明。但我以前有过类似的经验。私下出门时在路上发现班上同学，特地躲起来，不想和他们碰面。我现在的心情与那时相同。但现在是在学校里，而且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在找汐，为什么现在要躲他呢？就连我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很奇怪。

既不能走到汐面前，也不能离开，我只能缩在角落，看着汐的行动。

三人正愉快地谈天说笑。虽然听不见内容，不过看起来相处融洽。汐先是对七森同学说了什么，接着因轰的话而噗哧笑了起来。

——什么嘛，明明可以普通地欢笑嘛。

就在这时，冷风再次吹过胸口。

像是寂寞，又像是空虚，是种很奇妙的感情。我在吃轰和七森同学的醋吗？羡慕在不知不觉中和汐变要好的她们吗？不，不对，我对那两人没有任何感觉。这种感情，应该更接近扫兴。那么……

「啊！」

声音从口中落下。

我明白冷风的真正名字了。

这是「失望」。

我一面担心汐落单，同时也期待汐真的落单。

对落单的汐伸手，得到「果然不能没有你」的感谢，这正是我希望的情境。简单地说，我想施恩于他。如果我成为汐的恩人，我们的关系就会比现在更稳固——整理出头绪后，我不禁反胃。

多么丑恶啊。为了满足自己扭曲的保护欲与占有欲，我无意识地希望汐过得不幸。就算汐真的落单，我与他也不会成为对等的关系。因为我真正的心愿是，在汐处于弱势时，趁虚而入地支配他。

自己居然有这么可怕的想法，我战栗不已，全身发毛，觉得很恶心。到头来，我根本不在乎汐的心情，只希望自己得到承认……也难怪汐会想离开我身边。

难道——

我一直都是这样？

到目前为止，我所付出的关心和善意，都不是给汐，而是给我自己的？我之所以想陪着汐，不是因为童年玩伴之类的空幻理由，只是想确认自己的优势而已？

不对。

一定不对。

「咦？纸木？」

有人叫着我的名字。

回过神时，汐他们已经来到我面前了。出声叫我的轰讶异地问：

「你在摸鱼吗？执行委员要认真做事啦～」

她开着玩笑，旁边的七森同学轻笑起来。

「不，我没有——」

我正想否认，却和略带尴尬的汐对上目光。强烈的羞愧感与罪恶感于瞬间涌上，使我无法保持平静。

「我、我才没有摸鱼。」

我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身后传来冷淡的视线。她们应该觉得我态度很差吧。可是，我没办法继续待在汐面前。只有汐，我不希望他发现我心中的丑陋感情。

头好痛。自己的善性似乎从根本之处被撼动了。巨大声音在头盖骨内侧回荡不已。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纸木同学，你很紧张吗？」

我坐在椅子上回头，星原不安地站在一旁，手上拿着几分钟前我整理的问卷。

从汐面前逃开后，我来到学生会室。对忙着对应寻找失物或投诉的星原说我要帮忙，接下杂务类的工作。目前学生会室中只有我和星原而已。可是因为经常有人出入，所以没有两人独处的感觉。

「紧、紧张？为什么？」

我回问，星原端详着我的脸。

「因为你的表情很严肃。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等一下就要演戏了，你觉得紧张。」

「哦……没有。不是因为那样。」

我心里虽然也有上场表演前的紧张，但我现在烦恼的不是那个。

「那就好……其实是因为这个。」

星原难以启齿地开口：

「你好像算错了。」

「咦？真的吗？」

星原点点头，把一叠问卷交给我。

这些问卷是今天发的，对象是学生与来宾，调查的是参加者对各班展示的评价。由于闭幕式时会颁奖给得分最高的班级，所以有不少班级把得奖视为目标，计算分数的责任可谓重大。

「对、对不起。我马上重算。」

「对不起，可是照规定，要算到票数一致为止。」

「真的很对不起……」

我连连道歉，重新开始计算票数。幸好有双重确认的体制。假如公布结果后才发现计算错误，那就惨了。

「真稀奇。」

星原柔和地笑了。

「感觉不管什么工作，你都能平淡地完成。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是能干的人出错，反而会觉得有点安心呢。」

所以不必太在意——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这样。

我心想，她真是温柔。但星原的话空虚地从心的表面滑落。

「……才没有呢。」

我自嘲地笑了。

「我只是一直闪避麻烦的差事而已。而且做事还很不得要领，经常出错，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如果我这种人叫能干，其他执行委员都是称为精英了吧。」

星原眨着眼睛。

「纸、纸木同学？你怎么了？」

她担心地发问。糟糕，我自贬过头了。

「对不起。把刚才的话忘了吧。」

我到底在干嘛？自我贬低，只会让星原感到困扰。

果不其然，星原担心地把脸凑近。

「你果然觉得紧张吗？这种时候，慢慢做个深呼吸比较好哦。氧气很重要。」

听到氧气，我觉得有点可笑。但毕竟是特地给的建议，所以我还是做了个深呼吸。虽然感觉起来没什么效果，不过心情上轻松多了。

「怎么样？」

「嗯，我觉得好多了。」

太好了。星原笑了起来。比起深呼吸，星原的笑容更能让我打起精神。

不能一直暮气沉沉。几个小时后就要上台演出了，得快点恢复成平常的状态才行，不然连演戏都会出问题的。

我驱除杂念，看向第一张问卷。

「对了，你有碰到小汐吗？」

汐，苦涩的感情因这名字再次涌上。总算平静的心，再次泛起波澜。

不能让星原操更多心了。我努力保持冷静地回答：

「有哦。他和轰还有七森同学在一起。」

「好像是呢。不知道她们平常都聊些什么。」

咦？我忍不住发问。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是汐和轰还有七森同学在一起的事。」

我下意识地加强语气，星原困惑地点头。

「是啊。小汐有说，文化祭时要和她们一起逛……」

——汐事先告诉了星原吗？

只告诉星原却不告诉我的打击，以及自己居然器量狭小到被这点小事打击的事实，使我觉得很悲惨。汐想和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他没有义务告诉我，他要和谁一起逛文化祭。再加上我有执行委员会的工作，就算汐找我逛文化祭，我也没多少时间能和他一起逛。这样一想，就会觉得受到打击本身很没有道理。

而且说起来，假如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受到打击，我就该事先主动询问汐才对。「文化祭时你会和谁一起逛？」只要问这样一句，现在就不会这么郁闷了。对这种事烦恼的自己，真是有够蠢的。

「纸木同学？」

但是，只告诉星原，不告诉我的事实，还是让我很心痛。说不定，汐已经不想再和我扯上关系了——不对，这结论下得太快。只不过是没告诉我要和谁逛文化祭而已，居然就被害妄想成这样，未免自我意识过剩了。可是……汐有时会说出一些看透我内心似的犀利话语，说不定他早就发现我心中的丑陋感情了。再加上之前午休时的事，也许他已经对我彻底死心了吧……如果真是那样，汐果然——

「纸木同学！」

「咦？啊。」

我回神。星原担心地端详我。

「你到底怎么了？还好吗？」

「对……对不起。我有点心不在焉。」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必勉强自己帮我的忙，去保健室休息一下……」

「不，我真的没事。」

「可是……」

就在这时，学生会室的门被打开，一名男学生走了进来。

「我捡到钥匙，失物是拿来这边对吧？」

星原的视线在我与那学生之间游移。犹豫了几秒后，她看了我一眼，朝男学生走去。

「是啊。请在这文件上——」

我将目光从为男学生做说明的星原背影移开，按着眼头。我虽然对星原说我没事，但脑中其实乱成一团。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多疑了？从一开始就是吗？不知道。但我能肯定地说，最近这几个月，我烦恼的事，几乎全与汐有关。

尽管如此烦恼，仍然一直伤害着汐。

也许我不该再与汐扯上关系了。

下午一点五十七分。

体育馆的活动，比预定延迟十分钟进行。

馆内的喧嚣连后台都听得见。观众席已经半满了。

二年A班的学生在紧张的气氛中进行准备，换好衣服的演员聚集在后台，我也在其中。罗密欧的服装有点紧，再加上紧张，使我觉得难以呼吸。

「前一班的乐器收完。就换你们布置了，还有五分钟！」

执行委员在后台对我们宣布，紧张感一下子升高了。

我擦了擦手汗，低头看着剧本。身为主角，罗密欧的台词特别多，我想趁着还有一点时间，把台词看得更熟一点。

但是我做不到。

精神无法集中。脑中吹着强烈的沙尘暴。把原本记牢的台词全吹散了。从中午起，我一直是这样，在学生会室帮忙时，也一直出错，给星原添麻烦。什么都做不好。

「咲马。」

我肩膀一震。

打扮成茱丽叶的汐，担心地看着我。

「你脸色很糟……还好吗？」

「啊、嗯，我没事。」

无法直视汐的脸。我朝斜下方低头。

「如果想上厕所，就趁现在快去。稍微慢几分钟，应该没问题的。」

「嗯。」

「……怎么了？」

汐以认真的语气询问。

应该是我自我厌恶与担忧的感情表露在脸上了吧。明明汐比我有更多需要紧张的因素，却还让他关心我，真是对不起他。

「我没事啦。」

「难道你还在在意之前的事吗？」

之前的事——是指午休时惹汐生气的那件事吧。虽然也有那个原因，但我最焦虑的是名为纸木咲马的人类根干部分。可是这件事，不能对汐说。

「不是。和你没关系。」

铮！彷佛可以听到这声音似的，汐用力皱眉。

「喔，是吗？那就算了。」

汐别过头，回到原本的场所。

态度太冷淡了。对不起。我在心中道歉。可是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顾虑周围的情况。说真的，我连扮演罗密欧的余裕都没有。

尽管如此，正式上场的时刻愈来愈近。

「马上就要开始了哦！大家要集中注意力哦！」

轰大声勉励。

马上就要开演了。担任旁白的同学坐在麦克风前，打开剧本。

不论我的状况有多糟，还是必须扮演罗密欧。虽然文化祭每年都有，可是由二年A班表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是唯一的一次。

到今天为止，我做了不知多少次的练习。就算稍微忘词，应该也能靠着临场反应带过。

我做了个深呼吸，走到舞台边缘。

会场内吵吵闹闹的，有说话声、咳嗽声，以及挪动椅子的声音。虽然分开听的话，声音都不大，但集合在一起，就成为巨大的噪音，响遍整座体育馆。

『接下来是由二年A班带来的话剧表演——罗密欧与茱丽叶。』

担任司仪的学生会学生说完，灯光转暗，观众也安静下来。

布幕升起。

『故事发生在花都维洛纳，长年不合的蒙特鸠家族与凯普雷特家族，每天都会在城里发生争端。某天，蒙特鸠家的罗密欧，偷偷潜入凯普雷特家举办的舞会——』

我和汐分别从左右侧走进舞台。灯光照在我们身上，上百道的视线集中在我们身上。

刹那间，我无法呼吸。

那些视线似乎有了实体，撞击在我身上。每个人都注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期待看到精彩有趣的演出。发现这个事实，使我心跳加快，满头大汗，忘了说第一句台词的时机。

「真的是槻木耶。」

观众席的私语，传入我耳中。

「真的穿成茱丽叶的样子。」「那是槻木学长？」「听说可以拍照？」「那真的是男的？」

虽然不想听，可是我的耳朵却自动接收了与汐有关的评论。

——不想听？

不想听到这些话的是汐吧。汐当初之所以不想演茱丽叶，就是担心观众的反应，怕被当成笑话看。汐是那么说的。虽然观众对汐的感想中，没有明显的嘲笑或侮蔑，可是在这个场子里，最难受的仍然是汐，不是我。

挤满了人、比教室宽敞太多的空间。暴晒于好奇的目光下的汐——完美地成为了茱丽叶。

只见他将双手放在腰后，无趣地看着脚尖。是对舞会感到索然无趣的茱丽叶。

见到那模样，我心中出现两种感情。

一种是对汐的佩服之情。不在乎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从容地进行表演。我很感动，也久违地再次认清汐的完美无缺。

所以，我也产生另一种感情——强烈的压力。

茱丽叶愈有魅力，罗密欧也愈需要相衬的演技。毕竟这出戏的标题是〈罗密欧与茱丽叶〉，两人一定会被拿来做比较。

原本脑子就乱成一团，再加上登台的压力，使我差点僵在原地。

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以口水润湿干燥的口腔，挤出声音。

「多么美丽的小姐。见到她，我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恋爱过。」

我一面赞美茱丽叶的美貌，朝汐走近，单膝跪下。

「可以与你共呜——」

——卡住了。

我有如被冷水淋头。第一句台词就出错，观众们发出的笑声，使我脸颊火烫。

「——与你共舞一曲吗？」

我连忙重说一次。我太紧张了，说话速度变得非常快。

「你的名字是？」

「我只是个过路者，名字微不足道。」

「那么，过路者，我很乐意与你共舞。」

虽然没有忘词，但是与汐相比，我的演技实在拙劣。

我起身弯腰，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朝汐伸出。汐握住我的手，与我共舞起来。不是正式的社交舞，只是以类似的感觉绕舞台一圈而已。

虽然这是开场第一幕，不过是罗密欧与茱丽叶身体距离最近的场面。我与汐在近到能听到呼吸声的情况下，跳着形式上的社交舞。

尽管是这种场面，我还是不看汐的眼睛。害怕自己的丑陋被看穿，以及汐完美到眩目的茱丽叶，使我不自觉地看着下方。

「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汐以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发问。

在这个时候问吗？我惊讶又惶恐地提高视线，只见汐眼中亮着强烈的怒意。那模样使我畏缩。

「没、没有……」

「那就认真演戏。」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可是？」

「可是……那个……」

「说清楚。」

「我……」

就在这时，我不小心踩到汐的脚。「啊！」汐小声地叫了一声。

「啊，对、对不起。」

「没关系。继续说吧。」

「……还是算了。」

「为什么？」

「就算说了，也不能怎么样……再说，舞要跳完了。」

我们刚好绕完舞台一圈，『良辰总苦短，共处难相忘，无情的命运扯裂了两人』令人感到尴尬的旁白响起。

汐不情不愿地闭嘴，我与他分别从舞台的左右两侧退场。

「呼……」

逃离观众的视线，我吁了一口气。

离开演还不到三分钟，我就觉得累了。我努力不让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休息。接下来是阳台的场面，有整出戏里最长的对话。我有办法不出任何差错地演完吗？而且才刚和汐变得那么难堪。

「呐，纸木。」

在舞台旁待机的轰过来找我说话。

她以讶异的表情打量着我。

「你怎么演得这么生硬……身体不舒服吗？」

和星原说一样的话。汐也担心我的脸色不好。看样子，我的样子似乎比自己以为的更糟，真想照照镜子。

「……对不起。但我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没事啦。」

我挺身离开墙壁，以表现自己没事。但轰的表情仍然很担忧。

「没事的话就好……不过只要照着练习时演，应该就没问题了。再说，真的不行时也有人可以代打。」

「代打？」

「就是我。」

轰一脸认真地说着。「不不不。」我忍不住摇头。

「你没办法演罗密欧吧。」

「我记得所有台词，换上戏服的话应该行啦。」

「……罗密欧突然变成女的，太不自然了。」

「那种小问题不用在意……好像还是得在意呢。」

轰苦笑着把浏海勾到耳后。

「是啊。我没办法演罗密欧。应该说找人代打本身是不可能的。只有你能演罗密欧。」

「……」

「所以我也只能说加油了。要让表演成功哦。」

「……嗯。」

好。轰点了点头，看向我身后的舞台。

「糟糕，下一幕要开始了。加油吧。」

轰离开了。也许是去找汐或负责照明的人吧。

没时间休息了。就如轰说的，只有我能演罗密欧。再说我也希望表演能成功。就算是为了一起排戏的汐与其他演员，我也该绷紧精神。

『——被窗口流泄出来的灯光吸引，罗密欧潜入凯普雷特家的庭院。』

旁白结束。

我握紧被汗濡湿的拳头，再次登上舞台。

汐正站在布置成阳台的通道上，以祈祷的眼神看着半空中。灯光打在他身上，美到有种庄严的感觉。会场内，已经听不到对汐的茱丽叶有意见的声音了。

「啊，站在那里的就是茱丽叶。怎么办？我要向她说话吗？」

我背出台词。

汐低头看着我。

由于通道离舞台地面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不怕与汐目光相对，能顺利地说出台词，没有说错或忘词的情形。

「要是被发现，你一定会被杀死的。」

「放心吧，茱丽叶。夜晚的帷幕会保护我。」

总算恢复成平常的状态了。这样一来，应该能弥补开场时出的糗吧。虽然还是有点生硬，不过就文化祭的话剧来说，算是及格了。

阳台的场面结束，接下来是罗密欧与茱丽叶私定终身的结婚场面。饰演神父的椎名为罗密欧与茱丽叶主持婚礼，我说出结婚誓词。

「无论发生多么悲伤的事，都比不上与你结婚的喜悦。」

——还不坏。

在那之后，罗密欧在决斗中杀死仇敌提伯尔特，被逐出维洛纳，不得不与茱丽叶分离。命运为何如此捉弄人呢？我仰天长叹。

——感觉很好。

总算到了最后的一幕。

罗密欧找到了诈死的茱丽叶，哀叹茱丽叶的死，诅咒起命运，以手边的毒药自尽。这是罗密欧最后一场高潮戏。演完这一幕，故事就等于结束了。

舞台中央有个台座，是将课桌拼在一起，盖上布块而成的简单舞台道具。汐正躺在上面。

「啊！老天爷啊！」

我装出大受打击的表情，朝汐走近。不想承认茱丽叶已死，可是又想确认真相。我一面表现着内心的纠结，一步一步地前进，在心中品尝这个瞬间。

总算，要解脱了。

从开场算起，顶多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可是对我来说，这二十分钟却如此漫长。是对抗压力，严重耗损精神的二十分钟。等到演完后，去吃点甜食吧，我记得有卖冰淇淋的店……不行，这样太松懈了，之后还有台词呢。

我在汐躺着的台座前停步。

接下来，我要对观众诉说茱丽叶的死，为罗密欧带来多沉痛的悲伤与愤怒。

「……」

要诉说了。

汗水从太阳穴滴下。

我忘词了。

脑中一片空白。有种被抛到宇宙中似的无力感。嘴巴说不出话，膝盖不住发抖，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躺在台子上的汐微微睁开眼睛，以灰色的眸子不安地看着我。但我脑中只充满了「糟了。不妙。该怎么办？」这几句话而已。焦虑侵袭我的思考，身体开始发热。

观众席开始出现私语声。怎么了？还听到了取笑的声音。

站在舞台边缘的轰映入眼角余光中。她正比手划脚地对我打暗号。可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思。思考回路完全被遮断了。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得快点说话。不然这出戏会失败的。

忽地，因手汗而濡湿的指尖，滑过某种平滑的表面。

我想起握在右手的东西。是装了毒药的玻璃瓶。

——啊，对了。

不必说台词也没关系，只要喝下这毒药，直接退场就好。虽然就演戏来说很不自然，可是也能解释成罗密欧因茱丽叶的死，大受动摇。

这样就可以了。我的罗密欧就此结束。

我把小瓶子拿到嘴边。

「慢着。」

我停下动作。

茱丽叶从台子上坐起。

「别什么都没说就寻死。」

观众席的私语声变得更大了。惊讶或困惑的声音此起彼落，我也陷入混乱。这里是罗密欧误以为茱丽叶真的死了，服毒殉情的场面。可是茱丽叶却自己活回来了，而且还阻止罗密欧自杀。这样一来，就无法按照原本的剧情收尾了。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活回来？这样的话……

不对，是我的错。

因为我忘词，汐才会帮忙掩饰。

胸口似乎快被罪恶感压溃。我毁了罗密欧与茱丽叶这出戏。

「罗密欧，你没必要寻死。」

汐轻巧地从台座下来，站在我正前方。

「我们一起逃到远方吧。等天气寒冷时，再回到维洛纳——来吧。」

汐以充满慈爱的语气说着，对我伸出手。

要握住那只手吗？我犹豫起来。

我有资格握住汐的手吗？将利己的感情伪装成温柔，强加在汐的身上。虽然我自己没发现，但我应该伤害汐不知多少次了。

可是，现在如果不握住这只手，应该会为大家带来更多麻烦吧。不能让汐的苦心白费。

我握住汐的手。汐用力反握我那因手汗而濡湿的手。

我被汐拉着，从舞台边缘退场。

『——如此这般，罗密欧与茱丽叶逃离了残酷的命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轰替换掉原本的旁白说道。

布幕降下，几秒后，场内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

✽

「你这个笨蛋————！！」

轰在后台对我大吼。

「为什么最后那里不说话～？好不容易在途中变回还可以看的演技……实在是吓死我了！」

「对不起……」

我低姿态地道歉。也只能道歉了。我心中充满歉意。正因为轰为这出戏付出的心血比谁都多，所以她的责骂更为沉重。

笨蛋，混蛋。轰骂了一阵子后，喘了一口气。

「……不过你也很努力了。辛苦啦。以后再加油吧！」

轰嘻嘻一笑，朝其他演员走去，「辛苦了——」她与众人一一击掌后，和周围的人聊着天，离开后台。

「你还真胆小耶。」

背后有人说话。

我回头，真岛还是老样子，与椎名在一起。只见她脸上露出傻眼的表情。

「反驳亚里沙时的胆量到哪里去了？」

「……有很多原因啦。」

「很多原因吗？不过在旁边看是很好玩啦。」

「我觉得……」

椎名以微妙的表情朝我走近一步。

「满好的。虽然有点在意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不过最后的场面，我还满喜欢的。」

她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客套话。我有点难为情。

「谢、谢谢……虽然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说谢谢就是了。」

就是啊——真岛吐槽。

「那我们先走了。」

真岛和椎名朝出口离开了。

后台的人愈来愈少。在下一场表演开始前有中场休息，所以在后台的执行委员也进入了休息模式。

「咲马。」

还在后台的人中，会这样叫我的人，只有一个。

我不敢回头，但是又不能无视对方。

我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辛苦你了，汐。」

「刚才实在看不下去。」

汐有些激动地说：

「在重头戏时出那种大丑，你也想想正在装死的我的心情吧。实在是丢脸死了。」

虽然他说得很毒辣，但是表情很沉痛。所以我没有生气或受伤，只有满心的歉意。

「……对不起。」

「为什么失常成那样？」

沉痛转变成愤怒，汐生气地逼问。

「呃……」

我说不出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真正的原因。

「难道和我有关？」

不是。我正想否认，又把话收了回去。就算隐瞒，也只会让汐更怀疑我而已。再说，刚演完戏的我已经累了，不想考虑太多，想早点得到解脱，所以我把淤积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地讲出来。

「……我一直在想，不管我做什么，都只会让你困扰或伤害你而已。而且我的本性可能很低劣……像现在说这些话，说不定也只是希望你说『没这回事』而已……所以……我想，我还是不要待在你身边比较好。」

我说完，汐的脸罩上一层悲伤的阴霾。

「对我说这些，太奸诈了。」

「说……说的也是。对不起。」

的确，这样太奸诈了。我下意识地拉起防线，试图诱导汐说出对我有利的回答，借此逃避自虐。

又来了。又露出自己丑陋的部分了。我对没有学习能力的自己感到厌恶。

现在我总算知道了，星原说的果然是一种正确答案。

假如什么都不说，自己的无知与思虑浅短就不会被人发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被别人往好的方向解读。可是一开口发言，就有风险。

沉默是金。

多言招悔。

祸从口出。

古时候的人，很清楚说话带来的风险。什么都不说，是保护自己的最佳方法。至于说话，则意味着解除防护。我再也不想伤害谁或伤害自己了。

「对不起。我果然不该说的。我应该一直保持沉默。每次一开口，都会伤害人……让所有的事往负面的方向前进……」

「……这不是非白即黑的问题。」

汐说明似地道：

「你确实有神经大条，会自然而然让人陷入沮丧的毛病……可是，我完全不认为保持沉默会比较好。」

汐用力否定，使我的心产生动摇。

「我……穿女生制服上学的第一天，你对我说一起回家吧，让我非常高兴哦。还有，决定演茱丽叶那天，你也发现了我真正的心情……」

我沉默地听汐说下去。

「什么都不说的话，确实不会伤害人……可是，那样会很寂寞。」

而且——汐继续说道：

「和你在一起，有难受的时候，也有开心的时候。最近的话，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很难受，所以不想太常和你在一起。」

未经修饰的话语，狠狠刺入我胸口。

「可是，现在——」

寂寥地摇晃的灰色眸子中，浮现薄薄的水膜。汐以手背擦去那些。

「现在……」

他以微弱的声音说着，但是无法接着说下去，因而低下头。

「……不行，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样……可是，我不希望听你说以后要保持沉默那种寂寞的话。」

胸口充满了各种感情。

横隔膜上升，使我无法出声。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心想。为什么要烦恼这些，烦恼到快吐呢？虽然大脑无法解释原因，可是感情上一直是明确的。

——我希望能一直待在汐的身边。

我按捺着涌上心头的情感，深深吸一口气，感慨万千地发出声音。

「……我知道了。」

汐缓缓抬头。

我笔直地凝视那双灰色的眼睛。我再也不会把目光移开了。

「我想和你说很多话。说很多不需要多想，今天说明天忘的，可有可无的话……说不定又会让你觉得难受，可是，我还是会和你说话的。」

撤下所有虚假，我说出真正的心情。

汐有点傻眼，之后看开似地笑了。他点点头。

「既然你那么说，好啊。如果我又觉得难受……我会再说出来的。」

所以，你就尽量说吧——汐说完，难为情地搔着脸。

到头来，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只是搁置下来而已。为同样的事苦恼的未来，肯定会再次到来。

就算是那样——在这个瞬间，我确实得到了救赎。

砰！门被用力打开。

「啊！找到了！」

星原走进后台，发现我们后，朝这边跑来。因为她说会来看我们演戏，所以刚才应该是在观众席吧。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去休息室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这么一问后，「那当然是！」星原探出身子。

「——来说感想啊！我有好多想说的感想，不过最重要的是……」

星原「嗯嗯嗯」地凝聚力量——

「我喜欢这个结局～！」

她大喊出声。

正在准备下一个节目的执行委员们，过来关心情况。我说着「没事没事」打发他们回去，听星原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很不喜欢悲剧哦～我本来以为这次也会看得很难过，没想到实际一看，罗密欧与茱丽叶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露出苦笑。

「那是因为我演到一半出错，汐灵机应变的结果啦。」

「是这样吗！？」

星原「唉～」地叹气。

「虽然有很多在意的部分……不过先不管那些了。」

星原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汐。她态度变化得太快，使汐有些警戒。

「怎、怎么了？」

「我很高兴可以看到小汐演的茱丽叶。真的又漂亮又可爱，闪闪发亮到让人憧憬……」

星原的表情愈来愈忧伤。

「对我来说，是最棒的茱丽叶。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说完，星原无力地垂头。

汐不想演茱丽叶——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汐说的「后悔」究竟是什么意思。假如汐真的感到后悔，星原的感想应该会触怒汐的神经吧。星原应该也知道这点，但还是想说出自己的感想。

汐狼狈了一下，最后安静地开口：

「……文化祭结束后。」

星原抬起头。

汐对她露出稳重的笑容。

「三个人，一起开庆祝会吧。」

星原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眶浮起泪珠，扑到汐身上。

「小汐！」

「哇！」

星原以额头蹭着汐的胸口，「呜呜～」发出小婴儿般的呜咽。

「太好了……我还以为，被你讨厌了……」

她以夹杂着安心的哭音说道。汐先是惊讶地僵着身体，接着缓缓放松，把手放在星原头上。

「……对不起，夏希。」

可以看成和好了吧。

虽然不是一切圆满结束，但至少，现在的汐没有拒绝星原。

我在离两人有点距离的场所，将身体靠在墙上。其他班的学生差不多要来做准备了，可是我想再这里多待一会儿，想沉浸在眼前的幸福余韵中。正因为无法持续太久，所以才想珍惜这短暂的时间。

——可是……

不能因此满足。

就算我和星原满足了，汐心中的孤独恐怕仍然没有消失。

不让任何人伤心，三人打从心底欢笑，如童话故事般的美好结局。

直到实现这个梦为止，我都会继续对话。

第二卷 幕间

酱汁的香味钻进鼻腔。

章鱼烧店传来香喷喷的味道，我觉得有点饿。可是等一下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不是吃章鱼烧的时候。等谈完再去买吧。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四点。再一个小时，文化祭就结束了，校园里到处飘着快结束的氛围。客人变少了，店员的叫卖声也没有之前勤快了。就连从户外舞台传来的合唱团的轮唱，也有一种寂寞的感觉。

偏西的阳光有点刺眼，我在照不到阳光的长椅坐下。身体被阴凉的空气包围，屁股贴着冰凉的椅子。唔——好像有点冷？还是晒点太阳好了。我正想移动位子时，小汐已经来了。

我起身，大力挥挥手。如果有尾巴的话，说不定也会一起摇吧。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会！不好意思，把你找出来。」

小汐在我身边坐下。

她已经换下戏服，穿回制服了。真想多看几眼茱丽叶的样子。早知道就拍照留念了。我有点后悔。当时不是可以说想拍照的气氛。不过没关系，我也喜欢穿制服的小汐。再说舞台表演的话，老师应该会帮忙录影，想看的话随时有机会。

「执行委员会会长的工作还好吗？」

小汐朝我歪头。

「嗯。现在已经没那么忙了。虽然还不能悠悠哉哉，不过已经有时间说话了。」

「这样啊。」

小汐把头转到前面。视线的另一头是一群其他班的女生。四个女生正贴在一起自拍，开心地享受文化祭。愉快的气场好像有颜色似的。

小汐没有说话，等着我开口。她看着前方发呆，没有特别顾虑我的样子。是对我想说的话没兴趣吗？这种想法会令人有点寂寞，所以我当成她是为了让我容易开口才这样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

她的侧脸真好看啊。我心想。比如用一条绳子勾勒出侧脸的轮廓，光从那线条就可以知道有多美了。虽然我想一直看小汐的脸，可是不行，我必须好好和她谈。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特地把小汐找出来的。

我安静地深呼吸，心脏怦通怦通跳。

我把裙子捏到皱巴巴的，开口说道：

「我……」

「嗯。」

「以前很喜欢小汐。」

「……嗯。」

对不起，让你困扰了。我在心里道歉。不过我想这么说应该没关系，因为用的是过去式。

小汐看着我，用困扰的表情说：

「对不起。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就是嘛。我也这么想。因为我很好懂呢。」

哈哈，我掩饰难为情地笑着。脸好热，幸好有移动到阴凉的地方，要是照到太阳，便会因为更热，流出奇怪的汗吧。

「以前喜欢，是吧？」

小汐小心翼翼，但又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仍向我做确认。

「嗯。啊、当然，那个，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哦。如果是朋友的那种，我……非常喜欢小汐哦。」

虽然用力强调「朋友」两个字，但是「非常喜欢」的意义太重大了，要说出来还是很困难。

汐轻轻地笑了。

「谢谢。我也非常喜欢你哦。」

当然是朋友的那种。小汐的话让我开心到快跳起来，我也期待她有那样的反应。可是，果然还是会觉得难过。

我以前喜欢是男生的汐同学。

对于女生的小汐，我不知道喜不喜欢。

但是在看罗密欧与茱丽叶时，我发现了。

我果然也喜欢小汐，现在是「曾经喜欢过」。

「你很后悔演茱丽叶吗？」

小汐靠着长椅的椅背，看着远方似地眯起眼睛。

「……落差太大了。」

我点头。

「演茱丽叶时我很开心。虽然是戴着角色面具，可是不必隐藏真心。但是演完戏，拿下面具后，就非把真心遮掩起来了。那切换让我很难受，冷热差太多了，感觉好像会感冒似的。我说的后悔，是这种程度的事哦。」

小汐说的话好难喔……

可是，我知道她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

果然，是那样呢。

看罗密欧与茱丽叶时，当茱丽叶倾吐爱意时，我很嫉妒罗密欧。因为我知道茱丽叶是真的很喜欢罗密欧，只看着罗密欧而已。同时，我也发现了自己再喜欢小汐，也不可能成真。

所以，我曾经喜欢过小汐。

「原来如此。」

我如此应和。幸好只是这种程度的后悔。这句话就算撕破嘴也不能说出来。

身体不再那么紧张。女生们的尖叫声远远传来，应该是三年级的鬼屋吧。那班的鬼屋水准高到不像文化祭的程度，我去审查时，也差点吓得腿软。

穿着燕子布偶装的人举着「饼干发售中　二楼」的牌子，从我们眼前经过。取椿冈（tsubakioka）高中名字中「tsuba」的部分，做成谐音的燕子（tsubame）布偶。我想起二年B班的企画书内容，可是因为造型和某个职棒队伍的吉祥物很像，所以被退件了。现在是修正过的版本，比起燕子，更像企鹅。我觉得现在这样比较可爱。

真怀念。

文化祭快结束了。

「我得走了。」

我站了起来。还有失物招领和闭幕式等等，有很多事要做。

小汐也站了起来。

「等会见。」

「嗯。我很期待庆祝会哦。」

拜拜。我挥了挥手，走向鞋柜区。

「夏希。」

听到小汐的呼唤，我转过身。

她露出认真的表情。

「加油。」

她说。

「加油哦，夏希。」

我觉得有股热流涌到胸口。

我努力装出笑脸，掩饰发抖的嘴。

「我会加油的！我会非常非常努力的！所以要好好看着努力的我哦！」

我转身向前走。我走得很快。即使经过卖章鱼烧的店也没停下来，没走进鞋柜区，而是跑到没人的地方。

边跑边掉眼泪。

等我跑到累了，停下来时，已经来到没人的游泳池后方了。

我粗鲁地擦掉眼泪，看着天空。

啊啊。

秋天的天空，是这么地美啊。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Melonbooks特典 二人的憧憬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念旧c

“我，我能量一下做衣服的尺寸吗！”

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有几位同学正在卖力地排练，而我——七森真希，终于下定决心向槻木同学说出了请求。

二年级A班的节目是话剧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我的工作是制作表演用的服装。角色服装基本上是和有同样制衣兴趣的同学或是服装部的朋友一起制作。

“可以啊，要在哪里量呢？”

槻木同学爽快地答应了。

银色的秀发，雪白的肌肤，纤细的腰身……第一次见到槻木同学时，我就觉得这个人像洋娃娃一样美丽。同时，一直都对服饰感兴趣的我，心中也产生了一个想法。

——想给槻木同学穿上可爱的衣服。

但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槻木同学是男孩子。如果去请求槻木同学穿上可爱的衣服，他肯定会觉得我很奇怪。所以我一直将这个愿望埋藏在心底。

但情况发生了改变。

槻木同学心理上的性别开始被大家所接受……机会终于来了，到了分配角色的时候了。如果现在不推荐槻木同学来饰演朱丽叶的话，我的愿望就再也无法实现了——想到这里，我终于拿出了勇气。也多亏我付出了行动，梦想成真的时刻越来越近。

“七森同学？”

“啊，对，对不起，我走神了。呃，那我们去多目的教室吧。”(译者注：在日本的学校，如果某些教学、学习活动无法在普通教室进行，那么就需要将活动地点改为多目的教室，一般配有木板地板，比较空旷，类似舞蹈排练室。）

我和槻木同学离开教室，向多目的教室走去。虽然用不着把衣服脱下来，在哪里都可以量，但我觉得还是在没人的地方比较好。

走进空无一人的多目的教室，我和槻木同学面对面站在一起。

“那么，我量了哦……”

我紧张地在槻木同学面前弯下身子，然后从口袋中拿出卷尺量起了腰部。

“哇，腰好细。”

“哈哈……有点害羞呢。”

“啊，对，对不起。我不说了。”

“不，没关系的……”

稍微有些尴尬。总之我先把腰围记了下来。

“七森同学对时尚服装很有兴趣吗？”

“也算不上是时尚，我只不过是喜欢做些衣服、衣饰之类的……想着将来要是能当上设计师什么的就好了。”

“是吗，这想法很好啊。”

“槻木同学？那个，你有想过……穿些，可爱的衣服吗？”

我再次拿起卷尺，这次量的是肩围。

“我想想……我喜欢穿起来行动方便的衣服，不过，对可爱的衣服抱有憧憬也说不定。毕竟之前也穿不了轻飘柔软的衣服。”

槻木同学的憧憬和我的愿望一致，这让我喜出望外。

“那我可得努力把衣服做得可爱些呢。”

“也，也不用在可爱上下那么多工夫……太过花哨的话我反而觉得有些害羞……”

“嗯，知道啦。”

我不禁嘿嘿一笑。

我现在更有干劲了。朱丽叶的服装，要设计成什么样子呢？

第三卷 幕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拉菲

扫图：风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蝉鸣唧唧的七月初。

椿冈高中二楼的学生指导室里相当闷热。由于没有冷气，只能将窗户开到最大，可是完全没有风进来。虽然房间角落有电风扇在转动，仍然无法带来清凉。

电风扇发出的「强」风，使坐在折叠椅上的女学生头发摇晃不已。那是一头绑成双马尾，漂染过的亮色头发。女学生深深靠躺在椅背上，板着脸，视线垂在桌面上。

坐在女学生前方的教师伊予，正以严肃的表情看着她。

「你有在反省吗？亚里沙？」

「有啦。要我说几次。」

西园亚里沙是问题学生。

上课时老是趴着睡觉，而且经常迟到，漂染的头发也违反校规。不过最让老师们伤脑筋的，是她那好强要胜的个性。就算被老师指责，也绝不认错，一定要反驳到底，直到老师认输为止。最麻烦的是她成绩很好，老师们只好放她一马。

然而这次不同。

「我说啊，老师，你要念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理解自己做了什么为止。」

「所以说我知道啊。我不是说明过了吗？我不是故意用水壶砸汐的。」

「不只那件事吧？其他学生都告诉我了，你一直在找汐的麻烦。还是你想说，那些也不是故意的？」

「……」

西园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生活教育组长中冈盯着西园的脸。

「别以为不说话就可以蒙混过去哦。除非你好好反省，否则我们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反省反省反省，不然我写悔过书总可以了吧？」

「不是那种问题。」

「不然是什么问题？对不起，全是我不对。这样讲总可以了吧？」

「就是这种态度——」

「中冈老师。」伊予打断中冈的话。「没关系的。我来和她说。」

「哼！」中冈哼了一声，伊予叹了口气。

「亚里沙，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全部。」

「什么叫全部？」

「全部就是全部。汐，还有其他人，整间学校，全都烦死人了。」

「因为觉得烦，就要攻击别人吗？」

「不行吗？」

「你不是真心这么想吧？」

西园扬起一边的嘴角。

「如果我说我是真心的，你想怎么样？把我退学？」

那挑衅的态度，使伊予怜悯地眯起眼睛。

「我不会那么做的。」

她说完起身，对中冈使了使眼色后，再次看向西园。

「我现在要打电话给你妈妈，请她来学校一趟。具体惩处等和你妈妈讨论过再决定。你没意见吧。」

「随便你们。」

伊予离开学生指导室。中冈从口袋拿出香菸。

「我十分钟后回来。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

说完，他也离开了学生指导室。

房间里只剩西园一人。

除了嗡嗡的扇叶转动声，与唧唧的蝉鸣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热气混在风里，从窗外涌入室内。西园的额头渗出汗水。

「好热……」

她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固定住左右转动的电扇，让风只吹在自己身上。

接着她注意到墙边的铁架。架子最上层放着实用书与教育类的书籍。可以见到「青春期」、「多元性别」、「沟通」、「心理学」、「歧视」之类的字眼。

西园随意从其中拿起一本书，唰唰地翻着。

「……」

她斜眼看了约十秒书中的内容后，拿着书走到窗边，侧转身体，双腿微微张开，以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书本的一角——

用力将书本扔到窗外。

书本一面旋转，一面画出抛物线在空中滑行。最后书页张开，有如忘了怎么飞的鸟儿，咚地落在地上。

看着书本落地，西园脸上仍然没有出了口闷气的舒畅感或笑容。她快步走回原本的折叠椅坐下，将重心放在后方，有如坐在摇椅上似地，连同椅子一起摇晃身体。

原本只听得见扇叶转动声与蝉鸣的房间里，如今多出了折叠椅「叽！叽！」的呻吟声。

西园不断发出「叽！叽！」的声音，直到有人进入学生指导室为止。

第三卷 第五章 VS.

文化祭结束后，过了三周。

夏季残留的暑热早已消失无踪，现在是秋意浓厚的十一月初。椿冈高中正在举办球技大赛。

包含我在内，二年A班的男生早就输光所有球类比赛作鸟兽散。但我还是留在体育馆里。馆内分成北边与南边两个球场，正分别举行排球与篮球赛。我靠坐在墙边，看着北边球场正在与D班比排球的A班女生。

砰！排球强而有力地在打蜡过的发亮地板上弹起。又是D班的扣球。比赛是三局两胜制，A班已经输一局了。

快输了呢。坐在我身旁的莲见说。他原本就以爱困的眼神在看比赛，现在更是兴味索然地打起呵欠。

「还不一定啦。要看下去才知道。」

「虽然你这么说，但你还不是没有帮忙加油。」

「我有在心里帮忙加油哦。」

「啊，是喔。」

这家伙，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嘛。

但我说的是真心话。虽然没有出声，但我确实在心里帮忙加油。不过这种加油法算不算「确实」，也有点微妙就是了。

「你看，星原很努力啊。」

我把视线放在一名女学生身上。

绑在左右两侧的马尾如小狗尾巴般摇晃不已的女孩，星原夏希。她在球场上努力来回奔跑，不让球落地的模样，真的很像小狗。虽然她很拼命，但似乎不太会打球，总是让球弹到奇怪的地方。

「尽管她很努力……但对比赛没什么贡献呢。」

「没关系，她光是在球场上，就可以提升队伍的士气了。」

「真的吗……」

当然。我肯定地说。

就在我们闲聊时，D班又得了一分。星原在球场中央停步，双手撑在大腿上，似乎有点没体力了。她休息了一会儿，再次站直身体时，与我对上了目光。

星原有点难为情地对我笑了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在简短的眼神交流后，星原再次看向D班成员。

我沉浸在不断扩散的幸福中，忍不住叹气。

「唉……星原还是一样可爱呢……」

「你真的很喜欢她呢。」

「唉？」

心脏有如被泡在冰水中似地猛烈收缩。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喜喜喜、喜欢星原呢！」

「咦？事到如今才想否认，已经来不及了啦。」

「不是来不及什么的……咦？事到如今？」

「是啊。我早就发现了。」

「不会吧……」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不会被发现啊？」

莲见傻眼地说着。

看样子，我似乎完全没有遮掩自己的感情。而且居然认为莲见不会发现，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蠢。可是突然说这个，也未免太偷袭了。至少不必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吧。

「……什么时候？」

「你是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大概是暑假前吧。不过是到了你和星原一起当文化祭执行委员时，我才确定的。那个样子，不管谁看都看得出来。」

「唉——真的假的……？」

尽管觉得难以置信，但是仔细想想，也许就像莲见说的吧。

虽然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但平常不起眼的我主动说要当文化祭的执行委员，看在班上同学眼里，应该很稀奇吧。而且我是在星原说要当执行委员后才报名的，不认为我「对星原有意思」反而困难。

「是说，你没被谁说过吗？『你是不是喜欢星原』之类的。」

「才……」

虽然我想说才没有，遗憾的是，我确实被说过。

「……嗯，被说过好几次。」

「果然。」

莲见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开始有点不安。

「呐、呐，你说星原该不会也发现了吧？」

「我哪知道啊。你不会去问她本人吗？」

「那不就等于告白了吗！」

我不禁大叫，又连忙闭嘴，稍微看了一下周围。女生们都专心地看比赛，其他学生也没有注意到我们。我松了口气，压低声音：

「你就帮我想想看嘛。」

「想什么？」

「就是那个……如果星原也知道的话，我该怎么办……」

「那种事问我也没用吧……是说星原应该还没发现吧，因为她很迟钝。」

「喂，你把星原当笨蛋吗？」

「这家伙真难搞……」

莲见厌烦地嘟哝着。但我可是很认真的哦。

「这种话题，去跟别人商量啦。」

「……我知道。」

莲见乍看之下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但其实他很喜欢观察人类。不过恋爱方面的事，他就没兴趣了。就我来说，我也不希望别人太深入这部分，还是就此打住吧。

「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就算统称为喜欢，也是有很多种类的哦。」

「呃……你是想绕着圈子说，你对星原的喜欢，是朋友的喜欢？」

「不是……不对，虽然不是完全不对，可是……啊，可恶，没办法说明清楚。不要再聊这件事了吧。」

「是你自己要继续说的……」

莲见说的对。我无法反驳。

不过，最近我确实愈来愈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了。和星原在一起的时间愈多，我对她的感觉，似乎和当初愈不同。

问喜不喜欢她的话，确实还是喜欢。但假如完全承认这点，又好像会失去什么——被这种奇妙的强迫观念束缚。

「——帅啊！真凛！」

我正在胡思乱想，旁边的球场传来欢呼声。

虽然我只注意着星原，不过南边的球场也有A班女生的比赛，比的是篮球。与排球相反，现在是A班辗压的状态。

「耶～呵呵！」

肤色偏黑，看起来很男孩子气的女孩真凛——真岛凛得意地高比V字，应该是投篮得分了吧。我记得她是软式棒球社的队长，运动神经应该很好吧。

由于之前星原曾找真岛帮我恶补期末考的内容，所以我们偶尔会说话。正确地说是被真岛亏，但是没有熟到可以称为朋友的程度。不过像我这种班上边缘人，能和真岛那样的班上风云人物说上话，本身就已经够令人惊讶了。

「小椎，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不愧是真凛。」

「就是嘛——！我搞不好也有打篮球的天分呢！」

「不要得意忘形了。」

小椎——黑色长发的女孩椎名冬花吐槽。她与真岛斗嘴的模样，是常见的光景。

那两人基本上总是形影不离。与很有亲和力的真岛相反，椎名的个性严肃，而且有些强悍，所以我有点不太习惯和她相处。

「那两人很要好呢。」

莲见说道。

「是啊，她们好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哦，难怪。总觉得有独自的世界观。」

「那啥啦。」

世界观，这说法也真特别。

「说到这个，你的童年玩伴什么时候出场？」

「我？哦，汐啊……」

我朝南边球场看去，现在正在交换选手。

换下去的是星原。也许因为接球接到手痛吧，只见她一边甩手，一边走向坐着待机选手们的球场边缘。

我的童年玩伴也在其中。

「小汐！之后就交给你了！」

「嗯。交给我吧。」

汐说着，从折叠椅起身。

白瓷般半透明的肌肤，绢丝般的银金色头发。在这个体育馆中，存在感比任何人都强，但是又有一种随意碰触的话会立刻消失似的空灵感。

我的童年玩伴槻木汐，走进球场。

我吞了吞口水。

「总算要出场啦……」

对战的D班女生也注意到汐了。她们的反应各式各样，有略显惊讶的，也有一脸好奇的，甚至还有以陶醉的表情看着汐的人。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槻木汐这个人。但是能肯定地说的，就是直到高中二年级的春天为止，原本是「他」的汐，现在变成「她」了。不是因为身体出现变化，也不是因为与谁谈恋爱，而是因为汐改变了生活方式。

比赛再次开始，D班的女生发球，A班后方的女生把球弹回。球过网后，D班的女生传球，扣球，砰！很快地就得分了。从比赛开始后，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这种有如范本的扣球模式了。

D班一直是由同一个女生扣球。应该是排球社的吧。A班没有人参加排球社，也难怪会居于劣势了。

不过，我们这边有汐在。

「没关系！还是有机会逆转的！」

汐出声鼓励队友。原本快死气沉沉的A班女生，稍微恢复了点活力。

对方发球，站在网边的女生把球托起。汐朝球冲去，配合球落下的时机，蹬起双腿。

汐的上半身在空中向后仰，砰！向下扣球。

球朝着球场边角飞去，D班来不及救球，球落在边界线之内。是不输排球社社员的精彩扣球。

这也许是A班第一次在对方没失误的情况下得分吧。

「哇～！小汐好棒！」

星原拍手喝采，「好耶！」球场内的A班女生们也欢呼起来。汐腼腆地笑着，接受她们的称赞。

「槻木的运动神经真的很好呢。」

「是啊……」

我说着，看向D班。

「没关系！」球员们正彼此安慰。虽然有些人露出懊恼的表情，但也只有那样而已。

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接受那样的汐了。

大约一个月前，汐开始与女生们一起上体育课。只坐在旁边看很无聊吧，导师伊予一直鼓励汐和大家一起上课。

一开始，汐拒绝了，应该是对身体上的差距有自卑感吧。但我和星原一直说「没问题啦！」最后他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和大家一起上课。

如今，绝大部分的A班女生都已经接受汐了，上课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汐似乎也很开心。他从以前就喜欢活动身体，应该一直很想上体育课吧。

但毕竟情况不同，不能完全像男生时一样。

我再次看向A班的成员。

自从汐上场后，双方的攻防出现变化。刁钻的球大多被汐救回，而且偶尔会扣球反击。渐

渐地，其他的A班女生也开始得分。

与D班的分数差距逐渐缩小，见到逆转的可能性。

说不定会赢？当大家心生期待时，哔哔！哨声响起。

汐的身体倏地放松下来，「辛苦了！」、「谢啦！」A班的女生们对汐说道。汐回应着她们，完成任务似地离开球场。

坐在地板休息的星原猛地起身。

「谢谢！接下来交给我吧！」

「交给你了，夏希。」

两人错身而过时，互相击掌。

并非因为比赛结束，是因为汐的时间限制到了。

像这类会出现输赢的场合，学校会对汐做出限制。除此之外，有身体接触的运动，或者以力量决定胜负的运动，也都会对汐做出限制。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同时也有追求公平的成分在内。

汐接受了这样的限制，班上女生也没有异议。今天是汐第一次与其他班级比赛，但是从别班的反应看来，似乎也很和平。

「呼，幸好……」

我忍不住叹气。

「还没赢哦。」

莲见吐槽。

「输赢无所谓啦。」

「你不是在帮她们加油吗？」

「是没错，不过刚才的叹气，和那个无关。」

「不然是什么？」

「是汐的事。」

我仔细地为莲见说明：

「因为球技大赛是班级之间的比赛，而且优胜的话能得到表扬，所以每班都有非常想得奖的人。」

「嗯。」

「而这次的球技大赛，汐是以女生的身分参赛的。就算限制了上场时间，还是有可能被别班的人说不公平。如果因此演变成对汐的诽谤……」

我想像着那光景，身体不禁微微发抖。

「……我可不想看到那种情况。不过从刚才的反应看来，目前没有那种征兆，所以我才会松一口气。」

「你是来参观上课的家长吗？」

莲见今天的吐槽特别多。

「我知道你想说我太爱担心了，可是……」

我当然有自觉。

我只是汐的童年玩伴，不是监护人。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在意其他人是怎么看汐的，以及汐对那些眼光有什么想法，忍不住做各种想像，因此提心吊胆。该说爱操心呢，或者太钻牛角尖呢，只要事情和汐有关，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太多。

「我也知道烦恼那些是没用的，但还是会在意嘛。文化祭时，我已经明白了，我的这种个性，八成一辈子改不掉吧。」

「还真困难呢。」

「是啊。不过最近，我不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对我和对周围的人应该都比较好。果然沟通是很重要的呢。」

「唔……也行吧。反正比若有深意地沉默不语好多了。看起来有点蠢就是了。」

「最后一句太多余了。」

「还有，你以后八成会踩到别人的地雷。」

「别再说了！那样一来我又会开始胡思乱想啦。」

我们正如此聊着，哨声响起。

到头来，A班还是输了。汐下场后攻势不再，被对方一口气打败。是说反正早就知道会这样了。还不如说，与有排球社社员的班级对战，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很好了。班上女生们似乎也那么想，因此没什么人露出难过的表情。

两班的女生隔着网子敬礼。如此一来，A班的女排就被淘汰了。

女生们聚在一起，走出球场。可以听到「唱歌」、「家庭餐厅」之类的词汇，应该是在讨论慰劳会的事吧。汐和星原也在其中。应该说，是以汐为中心讨论才对。在刚才比赛的活跃，似乎又让汐加了很多分。

汐很受女生欢迎。

身为男生时就是那样了。成为女生后，「受欢迎」的意思有了改变，从男女之间的「有异性缘」变成对朋友的亲近感。

一方面是因为汐的长相很中性，除此之外，应该是感性的问题吧，与男生相比，女生接受汐的速度更快。就算好感的性质不同了，汐再次成为班上风云人物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

……不过——

我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到一旁。看向正紧张地比赛的篮球场。与排球比赛一样，数名待机的选手正坐在球场旁的折叠椅上。

其中一人正以阴沉的眼神瞪着汐。

——女生接受汐的速度快。

这句话虽然是事实，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A班仍然存在着无法接受汐的女生。

就是西园亚里沙。

她的身材娇小，总是绑着双马尾。乍看之下很可爱，可是个性只能以凶暴形容，争强好胜，不服输到病态的程度。

尽管她在七月被停学过后，变得安分了点，但否定汐的态度仍然不变。只要西园不改变想法，两个人应该没有和好的可能吧。

……不过这样也好。

假如在和好后因互相干涉而产生摩擦，还不如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算了。

我把视线从西园身上移开。

排球场上，已经换成其他的班级在比赛了。

在那之后，A班的女篮在准决赛时落败。这是A班在球技大赛中的最高成绩。

球技大赛闭幕式结束后，学生们离开体育馆。时间已经超过下午四点了，之后不需上课，可以直接回家。

二年A班的学生换好衣服，回到教室。天气早已转凉，所以每个人穿的都是长袖制服。有些人甚至在西装外套下穿连帽衬衫。

同学们一面收拾书包，一面闲聊。我看向汐，他似乎正与星原讨论什么，我竖起耳朵细听。

「小汐，你觉得麦当劳和家庭餐厅哪个好？」

「唔……人数多的话，还是家庭餐厅吧。」

「说的也是！我去跟大家说哦！」

「谢谢。」

星原离开，去找其他女生说话。

果然打算开慰劳会呢。由于星原找的只有女生，我还是别打扰她们，今天一个人回去吧。

我起身，把书包挂在肩上，正想离开教室时。

「汐在不在？」

一名高个子的男生从门外探头。

我在心中啧了一声。那家伙是能井风助，是汐以前参加的田径队的队员。虽然看起来很有运动员的感觉，可是对我来说，这家伙完全没有运动员的清爽感。应该说，我对他没半点好印象。

因为我在当文化祭的执行委员时，被他找过碴。这家伙也和西园一样，都对曾经是「他」的汐很执着，否定汐现在的生活方式。

「有什么事？」

汐坐在椅子上，不高兴地发问——

能井大步走进教室，在汐面前停下脚步。

「我有话跟你说。过来。」

「不行！」

星原插嘴。

「小汐等一下要和我们去参加慰劳会，不能和你过去。」

星原断然说道。

我被能井找碴时，星原也有帮腔。虽然当时星原对高自己整整一个头的能井怕得簌簌发抖，可是现在的她脸上毫无惧色。自从当过文化祭执行委员会会长后，星原成长了很多呢，我感慨万千地想着。

「只是说一下话而已，我也还有团练，不会说太久。」

「既然如此，就在这里说吧。」

「是很重要的话，我不想被没关系的家伙听到。」

「那我也要去。」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不想被没关系的家伙听到。」

「我才不是没关系的人呢。我是小汐的朋友哦。」

星原说完，皱起眉头。

「而且你说不定会动手动脚。」

能井的脸颊抖动了一下。班上的气氛稍微改变了。

动手动脚，指的是汐第一次穿裙子来学校那天，能井闯进A班教室，揪住汐领子的事吧。只要是当时在场的A班学生，一定都还记得那件事。

能井烦躁地抓着理得很短的头发。

「我才不会。你把别人当成什么了？」

「可是——」

「可是个屁啦可是！实在有够烦的耶你。只是说几句话而已，你不要在那边乱。」

能井以带着怒气的声音怒道，星原害怕地咬着嘴唇。

那家伙，居然对星原……饶不了他。

我放下书包，正想过去帮腔时……

「风助。」

汐站了起来。

「你不让夏希一起去的话，我就不和你走。」

汐以坚定的态度宣布。与显得烦躁的能井相反，汐冷静到可以说是冷漠的程度。但他的眼神很锐利，眼中充满安静的怒意。

汐与能井对瞪着。

吵闹的教室，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下来。原本谈天说笑的同学们压低声音说话，侧眼观察两人的发展。

最后，能井啧了一声。

「算了，你也来吧。」

他对星原说完，大步走出教室。

「不好意思，你们先过去吧。」星原对身边的女生说完，与汐一起离开了。

教室再次恢复吵闹。可以听见在意那三人后续的对话声。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回过神后，连忙跑到走廊上。

「等、等一下！」

我大声叫住三人。

能井讶异地回头。

「我也要去。」

「啥？为什么？你是谁啊？」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当执行委员时，你还特地找我碴耶。」

「谁记得那种事啊。你这种人有记得的价值吗？」

只有记得的人才会说这种话。我忍不住想反驳，但是没有说出来。汐和星原等一下还要去慰劳会，我不想因为无聊的反驳，浪费他们时间。

「你和汐那么不对盘，要是发生什么事……就是那个，所以我也要去。」

「那个是哪个？」

「就是……呃……」

不能说我只是单纯在意能井想说什么，不然我就只是普通想看热闹的乡民了。我开始想理由。

例如……假如真的发生「动手动脚的事」，星原一个人也许处理不来——哦哦，这说法很合理，而且确实有那种风险。

可是那样一来，不就等于我看不起星原的能力了吗？等于绕着圈子说星原没用……想到这里，我决定放弃这说法。

「就算不说，你也知道吧。」

我装出若有深意的表情，打起迷糊仗。但是能井无法接受。

「当然不知道。不要闹了。我可是很认真的哦，想看热闹的人给我滚。」

「我、我才不是想看热闹呢。」

「不然是什么？没有明确理由的话就滚回去。我说过我还有团练，你是没听到吗？要是再继续纠缠，小心我揍人哦。」

不、不妙。虽然能井的口气很呛，但是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汐和星原也都还有事，得快点找理由才行……咦？是说这样一来，我真的只是想看热闹而已了？应该说我已经在浪费汐和星原的时间了……

怎么办？我正感到焦急，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也一起来吧。」

汐主动帮我缓颊。真丢脸，不过很感谢他。

我哼了一声，看着能井。

「听到没？汐也这么说哦。」

「你在得意什么？你真的很让人不爽耶……」

能井不高兴地看向汐。

「喂，让那家伙跟来有意义吗？」

「意义……虽然没有，可是他在场，我比较容易说话。」

「什么啊？听不懂。」

能井烦躁地皱眉，但似乎不打算继续吵这话题了。「待会不要乱插嘴。」他瞪着我说完，迈出步伐。

我们三人跟着能井前进。我小声地对汐开口：

「汐，刚才谢了。」

「下次要先考虑过再说话。」

「呜……对不起。」

我道歉后，星原凑了过来。

「可是有纸木同学在，会安心很多哦。」

「真的吗？真开心……」

「比起二对一，三对二果然更好呢。」

「就是啊。人多势众嘛。如果有什么事，就三个人一起打扁他。」

「我会加油的。」

「喂！我全都有听到哦！」

能井转头狠瞪我们。因为我们是以他听得到的音量说话的，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但是才刚放学，走廊上人很多，他也没办法揍人。

我们走下楼梯，在走廊前进，来到校舍外。

能井在中庭中央停下脚步。由于中庭前后左右都是建筑物，阳光照不进来，所以显得有些昏暗。而且空气还很凉。

这里是中午时学生休息的场所，可是现在没有任何人。这似乎就是能井要说话的地点。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汐问道。

能井以认真的表情看着汐。

「你应该知道……男子田径队通过高中驿站接力赛的县大赛预赛了。」

「全校朝会时有听说。恭喜你们了。」

「这是睽违九年的出场。下个月就要正式比赛了。队员们都很有干劲，努力一点的话，说不定有机会挤进前几名。」

「这样啊。」

「但我希望有跑得更快的选手。」

汐微微眯起眼睛。

「县预赛时，跑者之一是长濑学长……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他，但是说白了，他只会扯后腿。而且他本人也知道自己实力不够，最近拼命练习，可是成绩一直没起色。」

「……然后？」

「你还不懂吗？」

我懂了。星原应该也懂了。至于汐，我想他一定比我和星原更早察觉能井想说什么。可是他不主动说，而是故意等能井开口。

等得不耐烦的能井看开似地开口：

「回来吧。回男子田径队。」

果然是这样，我心想。

汐露出极度厌倦的表情。他果然是这种反应，我心想。

「不可能。」

「虽然你有一阵子空窗期，但你资质好，只要稍微练习一下，一定能马上成为正式选手。」

「不是体力的问题。」

「放心吧。高中驿站接力赛不限田径队的学生参加，只要是椿冈的学生，不管是棒球队或回家社的都能跑。」

「不是那样的。」

「如果你没信心，我可以陪你练习。」

「风助。」

汐以晓谕的语气开口：

「我不会回男子田径队的。」

这次换成能井的表情暗了下来。

「为什么？你又没有受伤。有出场资格也有天分，却不肯跑……这样太可惜了。」

太可惜了。我也曾经那么想过。那是汐刚决定以女生身分生活时的事。明明有那么好看的长相与优秀的运动神经，为什么不选择能轻松生活的身分呢？当时的我无法理解。

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那不是怎么样活才轻松之类的效率问题。但能井现在还是不懂。

不过比起那个，有件事我挺在意的。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我从旁插嘴后，能井朝我瞪来。好可怕！不过他本来就警告过我不要乱插嘴，会这样也没办法。

「从刚才起，我就很在意……汐不是短跑选手吗？」

国中时的确是那样。全校朝会时颁过很多次奖，所以我记得。那些奖全是短距离的比赛。尽管我和田径不熟，但是短跑选手应该不会参加驿站接力赛吧。

「你连那种事都不知道就跟来了吗……」

能井眼中出现杀气。从刚才起，不论我说什么，都会惹他生气。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小汐从去年夏天起，就改练长跑了哦。」

我正因畏惧说不出话，一旁的星原告诉我答案。

「啊，是这样啊……」

高一时我已经和汐疏远了，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该不该对打断能井说话的事道歉呢？我正感到烦恼，能井便想起什么似地看向汐。

「说到这个，那时候也是这样。你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放弃短跑了。」

「只是改变跑步的距离而已，没必要被你责怪。」

「只是改变跑步的距离？你很清楚短跑选手和马拉松选手的训练菜单与锻炼的肌肉完全不同，不能说换就换。可是你却……改成长距离。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长跑比较适合我。」

「你的短跑成绩明明也很好。」

「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啦。」

「骗人。」

「所以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汐厌烦地反问。脸上出现怒色。

由于汐平常待人和善，生起气来反而更可怕。一旁的星原身体显得有点紧绷。但能井不但不畏怯，反而更不高兴了。

「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什么。突然穿裙子上学又退出田径队……你到底想怎样？可以想像一下被你耍弄的我的心情吗？」

「你那是被害妄想吧。我突然退出田径队是对不起大家，但又没有妨碍到你。是你自己要觉得受伤害的。」

「……」

能井沉默下来。

「可以了吧？我不会回田径队。这话题就到此结束。驿站接力赛加油。」

「喂，话还没说完——」

「夏希、咲马，我们走吧。」

汐单方面地结束话题，迈步离开。星原连忙跟上。我看了能井一眼，和星原一起追了上去。

能井那家伙，应该是在心情方面追不上汐的变化吧。如果是那样，驿站接力赛只是想与汐产生关联的借口。但不知道他是为了理解汐，或者是为了让汐回复成以前的样子才来找汐的。假如是前者，还有同情的余地……但不论如何，既然汐不打算继续与能井说话，我就没资格插嘴。

「等一下。」

尽管能井呼唤，但汐并没有停步。

一拍后……

「呐，我们不是好搭档吗？」

能井恳求似地说道。

那句话，使汐停下脚步，但仍然没有回头。

我不动声色地窥探汐的脸。面无表情……不，是稍微有点倦怠的表情。

「你忘了吗？我们不是常比谁跑得快吗？我一直有在算几胜几败哦。每天跑到筋疲力竭，团练结束后，偶尔去家庭餐厅……早上在同样的时间来社团办公室。对我来说，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能井朝这边踏出一步。

「只要你回田径队，和以前一样跑步的话，我就不计较你退出的事。想穿成什么样也随便你，和谁来往我也不会有意见。再说，你其实也很想全力奔跑对吧？我看了今天的球技大赛。那种……和女生们混在一起的比赛，没办法满足你吧？」

能井的话，使我的胸口有种快烧起来的感觉。

对能井来说，他一定认为自己让步了吧。可是他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傲慢，每一句话，都感觉得到他想控制汐。

「想穿成什么样，是吗？」

汐终于回头。

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本来以为是冷风吹过，但其实不然。那寒冷是汐发出的。虽然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是身上的寒冷，足以使人浑身发抖。

从那气魄可以明白，汐非常火大。

「为什么我非得得到你的许可，才能穿裙子呢？为什么我非得得到你的许可，才能和其他人来往呢？那不是你能决定的事。绝对不是。看在别人眼里，我们也许就像好搭档一样。也确实有能互相切磋琢磨的部分。但那也只有在田径队时。」

「什……」

明确的拒绝，使能井错愕地睁大眼睛。

「还有啊，全力奔跑，或者满不满足什么的……希望你别用那种自以为懂我的口气说话。完全没有你说的那回事。想全力奔跑时，我还是会全力奔跑。而且我对现在的体育课也很满意。虽然也有不能尽如人意的部分，但我还是没有一丝一毫想变回以前的自己的想法。」

汐以强而有力的语气，把整段话说完。

呼——他吁了口气。本来以为他已经把想说的话全说完了，没想到他仍然以冰冷的视线看着能井。

「先说声对不起。其实我放弃短跑，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能井露出困惑的表情。

从汐的态度看来，应该是难以对能井启齿的原因吧。虽然我也试着猜想，可是完全猜不出来。如果只因为觉得长跑更适合自己，根本不需要隐瞒原因。

虽然能井等着汐开口，但汐一直没有说话。就算想说什么似地张嘴，也没有发出声音，而且头还渐渐低下。

五秒、十秒过去……我开始感到不安。究竟是多么难以启齿的原因呢？

「喂，你说话啊！」

能井催道。汐做出觉悟似地深深吸了口气，紧张地抬头。但他不看着能井，而是看着斜下方，开口：

「因为我不想让腿变粗。」

「啥？」

「短跑……最重要的是瞬间爆发力，所以腿容易变粗。虽然不是每个短跑选手的腿都很粗，但我不想让腿变得更粗了……」

「……啥？」

能井陷入混乱。我懂他的心情。因为汐一直不肯说，我还以为是什么重大的原因……老实说，有种大失所望的感觉。

但对汐来说，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吧。就像能井说的，从短跑改成长跑，不是能简单做出的决定。特别是参加过全国田径大赛的汐，要做出这决定，应该更是困难。所以不能认为汐想得太少……可是，腿吗……我从来没在乎过腿的粗细呢……

汐轻咳一声，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所以，我不是因为想和你一起跑步，才改练长跑的。」

「不，等一下。你刚才说不想让腿变粗？只因为那种理由，就放弃短跑？明明有那么好的成绩？」

能井连珠炮似地发问，汐有些难堪地噘起嘴。

「……反正我也不指望你会懂。」

「我懂！」

用力表示能理解的人是星原。她的表情很认真。

「国中时，我有个游泳队的朋友。她因为不想晒黑，退出了游泳队。但她还是很想游泳，所以改成去在室内游泳池的游泳教室上课。可是那很花钱，大家都劝她回学校游泳队就好，但她还是一直去游泳教室……」

星原努力地说着。

「对别人而言，也许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对自己来说，是严重的问题。再说，每个人多少都会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我不认为那是『那种理由』。」

「夏希……」

汐接受了星原直白的温柔，安静地笑了起来。

「啊，不过我也有点想看大腿很结实的小汐呢……」

「不，那个……应该不好看吧……」

「别开玩笑了！」

能井怒吼。

他额头青筋暴跳，似乎在脱离混乱后，转为暴怒。见他一副随时有可能冲过来打人的模样，我的警戒一下子提升到最高点。

「看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不想让腿变粗？你想当模特儿吗？听好了，不管你再怎么在意外表，你是男人的事都不会改变。」

有那么一瞬，汐疼痛似地眯起眼睛。

「喂，你……」

看不下去的我插嘴。但能井眼中似乎只有汐，他口沫横飞地吼着：

「还有，我要撤回和你是好搭档的那句话。我才不想和你这种人一起！」

「虽然你讲得高高在上……」

汐压低声音说着，扬起挑衅的冷笑。

「我可不会忘记你跑得比我慢的事实哦。」

能井瞪着汐，不再说话。

两人之间迸溅出火花。周围泛起冷到骨子里的寒气。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附近草丛中的蟋蟀开始鸣叫。与眼前情况格格不入，悦耳又风雅的叫声。以此为信号似地，能井开口：

「不然，我们来比赛。」

汐皱起眉头。能井继续道：

「两个礼拜后，我们来比五千公尺。如果我赢，你就回男子田径队，参加驿站接力赛。如果你赢，我就为以前所有说过的话道歉。」

「那不公平。」

我插嘴。

能井再次瞪着我，但我也有非说不可的话。

「汐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练习了。再说，输了就回田径队，这要求莫名其妙。一般而言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吧。而且就算回田径队，如果不能成为战力，该怎么办？」

「喂，你听见了吗？你朋友说你变成废物了。」

「我没有那么说！」

个性太差了吧！就算只是同社团的人，但汐居然能和这种人相处……

虽然只是挑拨离间，可以不理他就好，但我还是紧张起来。我不想被误会，不安地看向汐。汐以像在说「不用担心」的眼神回应我。

他再次看着能井。

「咲马说的没有错。如果我参加驿站接力赛，但是对团队没有贡献的话，该怎么办？话说回来，我根本没有义务和你比赛。」

「哦？你觉得自己会输？」

「我没有那么说。」

「哈，你没有赢我的自信呢。还不如干脆承认现在的你赢不了我如何？享受被女孩子包围感觉的小汐，跑没几步就会喘不过气了呢。」

显而易见的挑衅。但汐的眼中出现明显的愤怒。

「……好啊。既然你那么说，我就和你比。」

我惊讶地看着汐。居然答应了？

能井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说了哦。我有听到，别想反悔。」

「比起那种事，如果我赢了，你一定要道歉。」

「可以啊。那没事了，我要走了。」

「闪边。」能井对我呛完，走进校舍。背影充满自信，刚才的死缠烂打就像不曾发生过似的。切换得真快。

能井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汐以虚浮的脚步朝着与能井相反的方向前进。他想去哪呢？我正心想，他已经走到附近的长椅旁，重重坐下了。他燃烧殆尽似地低着头，头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小汐，你还好吗？」

星原担心地跑到汐身边，我也跟着照做。汐仍然垂着头，把手按在额头上。

「伤脑筋……」

那是极度疲劳的声音。

「我本来不想理他的……但是不小心就……」

汐全身充满沉重的后悔。

中了能井的计……不过仔细想想，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虽然外表给人随时都能保持冷静的感觉，但汐其实也有感情用事的时候。正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很长，所以我知道，汐和一般人一样，有喜怒哀乐各种情绪。

……不，不对。不是那样。

与一般的十七岁青少年相比，汐已经算相当冷静的了。尽管如此，还是会有情绪起伏。就算汐很会忍耐，但有太多超出他负荷的事了……想到这里，我觉得一阵心痛。

星原在汐身边坐下，担心地说：

「我们去拒绝他吧。这样太不公平了。」

「不，没问题。」

汐猛地抬头。

「既然接受挑战，我就会跑。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真的吗？」

「相信我吧。」

汐对星原笑道。那是带着痛楚的笑容。

「别逞强哦。」

我说着，也在汐的另一边坐下。与星原一左一右地包夹着汐。

「那根本不是公平的比赛。虽然赢的话很厉害，但如果输了就得听能井的话，还不如不要比。假如非比不可……」

汐与星原朝我看来。

「我代替你跑吧。」

「你？」

汐噗哧笑了。

「你不可能赢啦。你一直是回家社的耶。」

「我国一时有加入过网球社哦。」

「但只有一个月吧？那和没参加过一样啦。」

「不然，如果你输了，我代替你加入田径队。」

「风助不会接受的啦……」

在说什么傻话？汐的表情如此说着。

没办法把想法传达出去，使我感到焦躁。虽然难为情，但我还是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因为我想成为你的力量嘛。」

汐「咦」了一声，眨着眼睛。

「看你消耗自己的样子……我觉得很难受。所以我希望能成为你的力量，帮上你的忙……」

「是、是这样啊……」

汐困扰地说完，低下头。

气氛尴尬了起来。所以我才不想说出来嘛。

我偷眼看着汐，见到用力点头的星原。她似乎很赞成我的话。

汐缓缓抬头，凝视着我。

「文化祭结束后，你就变得有话直说了呢。」

「呃，因为你说不要保持沉默比较好嘛。」

「我确实那么说过……不过你也太极端了。」

「真难拿捏……」

尴尬与焦躁使我坐立难安地抬头，被校舍围出的方形天空已经染上橙红了。与能井纠缠太久，浪费了很多时间。

「……好。」

汐站了起来。

「我们也该走了。」

「啊！对！」

星原也跟着起身。

他们两人之后要参加慰劳会。虽然不能三人一起回去很可惜，但这次就没办法了。

我起身，「啊，对了。」星原说道：

「纸木同学也一起来吧？」

「不用了。那不是女生的聚会吗？我去的话一定很碍事。」

「唉——不用客气啦，我想大家应该不会在意哦。」

「没关系啦。之后再告诉我慰劳会的感想吧。」

我这么说，星原也不再坚持。

我们先回班上拿书包。染上暮色的二年A班的教室里，见不到任何人，我们似乎是最后离开的。三人整理好书包后，来到走廊。我将教室的门上锁。

「我去还钥匙，你们先走吧。」

「真的吗？谢谢你了，纸木同学。」

「谢了。」

星原和汐对我道谢，「再见。」我说完，一个人走向教职员室。

我走在无人的走廊上，回想着不久之前的事。

能井风助——

从他的语气听来，他和以前的汐应该满亲密的吧。既然看在其他人眼中是好搭档，表示他们的感情应该不错。可以感受到能井对汐的好意与同伴意识。

但是现在……

我想起能井对汐说的那些轻蔑的话，愤怒与苦涩涌上心头。仔细想想，能井的态度与西园亚里沙很像。两人都和以前的汐很要好，现在也都故意对汐说过分的话。而且西园还喜欢过汐。

爱情，有些时候会变成憎恨。

原本非常喜欢的人，因为一些小事，变成极度痛恨的对象。世界上多的是那样的事。

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那类新闻，某个很红的偶像收到要杀死她的恐吓信。后来警方查出，寄信的人是那偶像以前的狂粉。

——愈是喜欢一个人，对方没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时，「被背叛」的感觉就会愈强烈呢。

我记得节目中的名嘴以此作结。

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异，但每个人都是那样。我也不例外。国中时疏远汐的原因，正是因为喜欢的女生对汐告白的缘故。汐明明没有任何错，我却兀自认为「被背叛」了。

就这点而言，我和能井、西园是同类。

……这样也无所谓。

本质上与那两人相同，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但我会以行动与态度证明我和那两人是不一样的。所以，虽然偶尔会感到怀疑，但我基本上还是相信现在的自己。

应该也只能这么做了吧。

我把钥匙放回教职员室后，离开学校。

✽

强烈的风，吹得教室的窗户格格作响。

「起立，敬礼。」

谢谢老师。班上同学鞠躬说完，进入午休时间。

文化祭与球技大赛结束后，第二学期就没什么重要的事了。修学旅行还早，接下来只有期末考与寒假而已。班上因此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氛。

一如往常的喧闹声，使人感到平稳舒适。希望这种氛围能一直持续下去……当我正这么想时——

喀啦啦——！教室的门猛地被拉开，一名学生走进二年A班。

「汐！我来啰～」

出现了……

外来种的黑鲈，扑通一声跳入纯净的水族箱里。我脑中出现这种画面。水族箱是这间教室，至于黑鲈，不用说，当然是指世良慈。

世良一面闪避着桌子，一面在教室中前进，一把抱住正准备吃便当的汐。

汐露出极为烦厌的表情，「哇——！」与汐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的星原则发出惨叫。

「世良同学！你不要过来！」

「对不起啊汐～我最近有点忙，所以很少来找你～」

「热、热死了……」

汐嫌弃地剥开世良。

怎么这么冷淡～世良夸张地表示遗憾，看向星原。

「夏希最近过得怎么样？」

「普通吧……」

「咦？好像有隔阂呢。和我增进感情嘛～啊，我可以叫你小夏吗？」

「噫！小汐救我……」

「世良，不要捉弄夏希。」

「咦～我才没有呢～」

世良嘻嘻笑着，旁观的我看得心惊胆跳。

对我来说，世良完全是异端分子。虽然嘴巴上说喜欢汐，但是已经有四个女朋友了，而且本人也不打算隐瞒有女朋友的事。那轻浮的笑容，可说是一种另类的面具。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是难以捉摸的家伙。

可以的话，我一点也不想和那种人扯上关系。但就像刚才见到的，世良对汐很执着，我也因此时不时地被他捉弄。话说回来，虽然他看起来对汐很执着，但因为无法明白他真正的想法，所以也不知道实际上究竟是怎么样。

「我从以前就在想，你的便当菜看起来很好吃，可以分我一点吗？」

「不要。」

「那夏希可以分我吗？」

「呃，我也没有可以分你的……」

「喂喂喂，你们怎么这么冷淡～我可是没吃午餐就过来的哦。」

「谁叫你不先吃。」

「因为我想早点看到你嘛～」

「喔，是这样啊。」

尽管汐与星原的反应很冷淡，但是从旁人的角度看来，可以算感情好吧。那家伙的沟通能力高到不可思议，在A班也很受欢迎。只要不过于深入，来往起来应该很愉快吧。

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和他不对盘。

还是来吃午餐吧。我从书包里拿出便当。

「恶心……」

就在这时，一道不算大，但是明显带着嫌恶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说话的人是西园。前一阵子，她都和其他班的女生去餐厅吃饭，不过最近又回到班上吃午餐。一个人吃。之前她一直霸凌以女生身分上学的汐，最后反而被班上同学当成难相处的人。虽然是现世报，但我还是觉得很讽刺。

就位置来说，比起我，汐他们离西园更近。三人似乎因为听到西园的话而沉默了一瞬。尽管时间短到像是错觉，但是看星原僵住的样子，肯定是听到西园的话了吧。

「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些伤人的话呢。」

世良把身体转向西园。

「是你说的吧？亚里沙。」

「……」

西园沉默地吃着不知是从便利商店还是学校福利社买的三明治。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瓶五百cc的纸盒牛奶。

尽管被无视，世良仍然愉快地走到教室后方，来到西园桌前，拉过附近的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不少同学的注意力聚集在世良身上。应该是想知道不论对谁都能装熟的世良，以及像猛兽一样见人就咬的西园凑在一起，会有什么结果吧。

「对了，我还没和你说过话呢。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叫世良慈，请多指教。」

「……」

「那头发是漂染的吗？很好看哦。还有双马尾也是。」

「……」

「亚里沙，你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无视你的人理你吗？就是拿走对方的东西。玩手机的话就拿走手机，听音乐的话就拿走耳机，看书的话就拿走书本。至于你的话，因为在吃饭，所以是这样哦。」

世良说着，拿走西园正想拿起的三明治。午餐被抢的西园恶狠狠地瞪着世良。

「……你想吵架？」

「要不要去餐厅吃饭？我请客。有人一起吃饭比较开心呢。」

「我才不去。把三明治还……不，还是算了。谁要吃被你碰过的东西，脏死了。」

「哈哈，居然这么说。我可是清爽又有清洁感的好青年哦。」

「清爽？清洁感？好青年？」

西园复述着世良的话，露出嘲讽的表情。

「明明只是个玩弄女人的渣男，居然有脸自吹自擂。」

「这样说太伤人了。我对女朋友可是很认真的哦。」

世良以充满余裕的表情说着，咬了一口抢来的三明治。

西园似乎也有听说世良的女性关系，是以前听星原说的吗？

「脚踏三条、四条船的家伙，说自己认真，笑死人。」

「为什么？只要大家都很幸福，有什么不好呢？」

「反正你根本没让那些女生知道自己被劈腿的事吧？一点也不诚实。」

「哈哈，不诚实吗？以前好像有谁也这么说过呢。」

世良说着，歪头朝我看来。我连忙别过脸……那家伙还记得啊？

他再次看向西园。

「但有件事我要声明哦，我有把自己不只一个女朋友的事，告诉和我交往的女生们。所以她们是在接受这件事的前提下和我交往的。这样怎么会不诚实呢？」

我第一次听说。

之前，我也曾指责过世良没让女朋友们知道他脚踏多条船的事。那时他说「还没说」……没想到他真的把有好几个女朋友的事告诉她们。

不对。既然是世良，说不定是在说谎。西园的话一定会怀疑那句话的可信度。

「是喔。」

没想到西园一下子就接受了。

世良难得地睁大眼睛，露出讶异的表情。

「咦？你相信了？」

「什么？原来你说谎？」

「不，我没说谎。但我以为你一定会说我骗人，或者要我拿出证据。」

咦咦？世良歪头。

「难道你比我以为的更坦率吗？」

「不要用那种让人火大的方式说话。我只是没有理由怀疑你而已。」

「哦——是这样啊……」

世良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似乎无法接受西园的说法。平常话多到感觉上不说话就会死的他，感觉像在思考该说什么似的。

西园兴味索然地喝着牛奶，把牛奶盒放在桌上。

「简而言之……」

她看向世良，哼笑。

「和你交往的那些女生，和你一样都是人渣对吧？」

世良的嘴角微微向下。

西园靠在椅背上，高高在上似地抬起下巴。

「自己的男朋友早就是其他女人的男人？一般人怎么可能会接受那种事。男人与女人互相想占有对方，才能算在交往吧。不然怎么会有嫉妒这个词呢？如果感情淡了，就另当别论。」

西园继续说着：

「反正和你交往的那些女人，不是玩咖就是没好男人可以选的败犬吧。不过都可以啦，人渣之间互相资源回收最好，不要出来害普通人。」

教室中的吵闹声变得愈来愈小。同学们全被西园的气势压倒了。

那娇小的身体中，究竟装了多少憎恨？西园的话有如铅块似的，重重压住胃袋。被正面攻击的世良，有什么感觉呢？除了我，其他同学也都等着看世良的反应。

「唔～～」

世良大声沉吟起来。

「虽然有点过于理想化，不过这样的恋爱观挺有趣的。」

可是——世良继续说道：

「你的想法太幼稚了。」

「啥？」

「在恋爱中，占有欲确实是很重要的因素。就像你说的，嫉妒是诞生自占有欲的感情。可是你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部分。」

「……什么部分？」

「就是——人类能战胜欲望。」

说到这里，世良吃下最后一口三明治，轻拍双手，掸掉面包屑。

西园嫌弃地皱眉。

「六根不净的你好意思说这种话。」

「你想想看，例如减肥，是与食欲战斗的行为，而且确实有很多人战胜了欲望。为了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人们愿意忍耐不吃东西。恋爱也一样。也就是说，我和她们克服了占有欲。」

「鬼话连篇。就算她们是你说的那样，也只是暂时的。减肥是个人问题，但你们的关系可不是。只要有一个人心生不满，你的论点就会直接失去根据。」

「一直用假设来反驳，很伤脑筋呢。因为那样会变成什么都有可能，就没有意义了。要根据事实来讨论。」

「什么事实？只是你的自以为是而已。」

唉～世良叹气。

「不管怎么说都不肯相信的话，还有什么好讨论的呢。虽然我喜欢强悍的女孩子，可是不分青红皂白否定人，是不好的哦。」

「那是你——」

「你就是因为这样——」

世良打断西园的话，冷笑起来。

「才会被全班讨厌吧？」

劈哩。那是西园的自尊心出现裂痕的声音。不只我，全班同学一定都听见了。

「就是这样，谢谢你的三明治哦。」

「等一下。」

西园叫住若无其事想起身的世良。

明明应该会被世良的那句话激怒，但是西园看起来很冷静——应该只是表面上吧。那个暴君，不可能不生气。

「只吃三明治会渴吧？牛奶也给你吧。」

「啊——不用了，谢谢。」

「不用客气。」

西园拿着牛奶起身，走到世良面前。

我瞬间明白了西园想做什么。

啵啵啵啵——

唔哇！有人惊叫。

被我猜中了。西园把牛奶倒在世良头上。

班上同学骚动了起来。西园有如帮植物浇水似地，面不改色地把整盒牛奶倒光。至于世良则一动也不动，有如观叶植物似地任凭西园倒牛奶。

「啊，对不起，我手滑了。」

西园毫无诚意地道歉。

她回自己位子坐下，愉快地说着：

「不过这样很适合你哦。头发变得和你最喜欢的汐一样了呢。」

只见世良的头发被染成白色，牛奶不断从外套下摆滴落。这下子，应该会有很重的奶臭味吧。

世良坐在椅子上，缓缓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擦脸。他撩起浏海，伸出舌头舔了舔从额头流下的牛奶，格格笑了起来。

「亚里沙。」

他沉稳地叫着西园的名字。

「你真的很有趣呢。」

「你身上的奶味好臭，可以快点离开吗？」

是是是，全身都是牛奶的世良起身，以完全感受不到不悦的清爽模样离开A班教室，在经过的地板上，留下白色的脚印。

喧嚣再次回到班上，同学们仍然骚动不已。

「太夸张了吧。」

回家的路上，我推着脚踏车，对一起回家的汐与星原说午休时那件事的感想。

那是惊险万分的一幕，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令人浑身发毛。西园的胆量固然吓人，但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世良也很可怕。

「就是啊——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被夕阳照射的星原侧脸上充满不安。

虽然这个时间称为傍晚还太早，可是黑夜已经逼近西方的天空了。走惯了的田间小路上路灯不多，应该转眼之间就会变暗吧。尽管如此，由于气温比夏天舒服，所以我们不急着赶路，而是缓缓走着。

「世良很会缠人……说不定还会继续招惹西园呢。」

「千万不要。光是在旁边看，我就紧张死了。」

身为被世良烦过的人，我知道他不是冷淡打发就会简单收手的家伙。而西园是前面必须加上「超」字的生猛角色，所以今后还是有可能发生今天中午那种事。

「希望能和平解决……」

我说着，看了汐一眼。自从提起午休的事后，他就变得很安静，令我有些在意。

「汐，你觉得呢？」

我试着发问。

汐一脸无趣地看着前方说：

「随便他们啦。」

冷淡的态度，使我有点吃惊。

一点也不像汐呢。我这么想着，又立刻觉得这应该是普通的反应。毕竟汐对那两人……特别是西园，没有任何好感。是我神经太大条，才会提起他们的事。

「对、对了，小汐，你今天晚上也要跑步吗？」

发现汐不高兴了，星原改变话题。不愧是受全班喜爱的人，很会察言观色。我由衷觉得该向她好好学习。

「嗯，直到比赛那天为止，我会天天练习。就算下雨也一样。」

「是吗？真辛苦……」

「不会啦，虽然退出田径队，但我还是一直有在跑步，现在只是增加了练习量而已。」

听起来，汐已经开始为与能井的对决做准备了。真是认真。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事？」

我发问，唔——汐思考起来。

「虽然我很高兴你有这个心意，但是没有呢。」

「这样啊……」

我觉得有点寂寞。不过就算和汐一起跑步，也只会害他放慢速度而已。没办法。

「如果有困扰的部分，一定要跟我说哦。我会尽可能帮忙的。」

「谢谢。我会跟你说的。」

「我也是！我可以骑脚踏车，拿大声公帮你加油！」

「好。有需要的话，我会说的。」

汐温柔地笑着。

三人的影子，在收割后的田地上拉得很长。

✽

俗话说春眠不觉晓，但秋天八成也是。应该说没有冷到需要开暖气的秋季寒意，使被窝显得更温暖，令人难以醒来。

所以，我睡过头了。

「呜～不妙……」

我站着骑脚踏车。凉冷的早晨空气钻入指尖。但由于我拼命踩脚踏车，所以身体发热，抵达学校时，身体甚至微微出汗。

比想像中更早到校，刚才似乎太紧张了。我以有点吃亏的微妙心情走进鞋柜区，见到美丽的银色头发。

「唷，汐。」

已经换好室内鞋的汐，朝我转过头。

「早啊，咲马。」

我也换上室内鞋，与汐一起前往A班教室。

离班会开始还有五分钟，就算慢慢走也不会迟到。我们两人混在与朋友们聊天的学生里，在走廊前进。

呼啊～汐打着呵欠。

「你感觉很想睡。」

「嗯。有点。因为太早起了。」

「你几点起来的？」

「大概五点吧。」

「那么早？」

我很惊讶。自己最后一次那么早起，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真了不起。我的话大概是七点起来。不过今天有点睡过头。暑假的话，甚至早上五点才会上床睡觉呢。」

「你熬夜过头了吧。那样对身体不好哦。」

「只是玩玩手机，用电脑上网而已，为什么时间会过得那么快呢？这就是相对论吗？」

「绝对不是。」

呵呵，汐笑了起来。

「是说你为什么这么早起？离期末考还早……啊，难道是为了跑步？」

「嗯。」

没想到真的是那样，我有点惊讶。

早上五点。从昨天放学回家时的对话听来，汐晚上也会跑步。虽然不知道练习量有多少，但肯定很累人。说不定比在田径队时花更多时间跑步。

「我喜欢跑步，所以是无所谓。但早起还挺痛苦的。我本来就有点低血压，还在田径队时，为了晨练，都得努力早起。」

「哇……太认真了。」

我们来到楼梯口。

两人一起爬上楼梯，我继续说着：

「光是早上起来，就很辛苦了，而且你晚上也会跑步不是吗？我绝对做不到。太厉害了。」

「干嘛突然称赞我……？」

怎么了？汐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没有啦。我只是老实地把心里想的事说出来而已。虽然有点担心，不过我觉得现在还是专心帮你加油就好。」

我们走上楼梯，在二楼走廊前进。

汐重新把书包挂在肩上，看了我一眼。

「你这么直白地说话，让人觉得很微妙呢。因为你本来是更优柔寡断，有话不说清楚的人。」

「这样很像在讲我坏话哦……如果你讨厌我这样，我就不说了。」

「不是讨厌。虽然不是……」

汐以暧昧的表情说着。

莲见也这么说过。我这样看起来果然很蠢吧。不过对我来说，这样比较轻松，而且汐也说不讨厌。所以还是别多想，继续保持这样吧。

我们走进二年A班的教室。

我和汐分开，走向自己的桌子，便见到世良的身影。虽然那家伙经常泡在A班，但每次见到他时，我都还是会觉得「呿！」而且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他该不会又想招惹西园，把场面搞得很僵吧。

我一面走向自己的座位，一面若无其事地窥探世良。他正在与女生说话。对方是……

「是说——真凛你怎么想呢？」

「咦？我吗？唔——不知道耶。」

是真岛啊。

椎名坐在真岛旁。我第一次见到世良与真岛说话。

虽然他们聊得不太热络，但如果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尽管这场面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与「呿！」不同，我有其他不好的预感。

我放下书包坐下，从书包拿出课本放进抽屉，同时观察世良他们。

——果然是那个吧。

我正感到怀疑时，预告铃响起。世良完成任务似地，以轻快的脚步走出教室。

下课时间，世良又来了。

随便找几个A班的人聊天，大约五分钟后回去。只有这样而已。由于他每次聊天的对象都不一样，所以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目的。至于西园，世良别说招惹她了，他根本完全不接近她身边。

就旁人的眼光看来，世良只是来打发时间的。

可是我在中途发现了。

世良应该有特地挑选说话的对象。

「纸木。」

午休时间，莲见拿着便当，来我这里。

「嗯，啊啊。」

我连忙收拾桌上的东西。「不用啦。」莲见说道。为什么不用？

「你不是来吃饭的吗？」

「不是。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因为桌球社今天要边吃午餐边开会，所以你就一个人吃午餐吧。」

「哦，是这样啊……」

我有点消沉。不对，我可没有期待和莲见一起吃饭哦……是说——

「等一下，为什么是『一个人吃』？那说法好像我没别的朋友似的。」

「嗯。说的也是，那我走了。」

莲见可有可无地说完，离开教室。虽然那态度让人火大，但好歹有来跟我说一声，所以就不怪他了。令人恨不起来的家伙。

既然如此，今天和汐他们一起吃饭好了。我心想，把手伸进书包。

「咦……」

我把书包摆在桌上，翻找起来。可是完全找不到便当。

糟了……我好像把便当忘在家里了。因为睡过头，急着出门的关系吧。虽然也可以去合作社买面包，但是那里人应该很多，还是久违地去餐厅吃饭好了。

我拿着钱包，走出教室。

从柜台接过放着天妇罗乌龙面的托盘后，我开始找位子。

虽然我是因为合作社的人太多，才会来餐厅吃饭，但这里的人也很多。尽管有空位，可是没办法不与他人相邻。

比起和班上同学坐在一起，和单独吃饭的陌生人坐在一起更好。因为那样一来就不需要在意有的没的事了。既然餐厅人这么多，应该有不少一个人吃饭的人吧。

我端着托盘，正在东张西望时——

「唷，这不是纸木吗——」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后方的座位有一名看起来很活泼的少女。是真岛。椎名则坐在她对面。

「啊，哦……」

我困惑地回应，但由于真岛对我招手，我还是走了过去。

真岛点的是咖喱，椎名点的是竹策鱼定食。

「你在找空位对吧？坐这里吧。十分钟三百圆。」

「好贵！要钱的话就算了……」

「开玩笑的啦。坐下吧。」

真岛说着，拉开身边的椅子。

由于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在两人身边放下托盘，坐了下来。

我不讨厌被真岛亏，因为她亏人的方式不会使人不愉快，而且我也很高兴有人找我说话。尽管如此，与她相处时还是会感到紧张。原因通常是出于她身边的椎名。每当真岛亏我时，她都会以警戒的眼神看着我。现在也是。我有点受不了那目光。

「纸木同学。」

我正想着这些时，椎名叫了我的名字。由于那语气很像一板一眼的严格老师，「是。」我忍不住以学生的感觉回应。

「你平常不是都和莲见在班上吃便当吗？为什么今天一个人来餐厅呢？」

「哦——因为莲见有事……还有，我忘了带便当。」

「原来如此。」

「嗯……」

对话到此中断。因为椎名的语气认真，我不由得提防起来，没想到只是闲话家常。

「纸木啊，你要主动找话题聊啊。」

「就算你这么说……」

「小椎都特地和你亲近了～你就是这样才没有朋友啦。」

这说法真过分。

「等一下，我可没有想亲近纸木同学的意思哦。不要擅自这样以为。」

「咦？是这样吗？真可惜啊，纸木。」

这、这家伙……我要撤回不会使人不愉快的说法，这家伙还是挺让人不爽的。

总不能一直说话。我开始吃起乌龙面。真岛与椎名仍然继续边吃边聊。

真岛愉快地谈着各种话题，椎名则平淡地回应。两人都熟透了对方，没有丝毫尴尬的感觉。很难想像西园以前也和她们在一起。

真岛与椎名原本是西园小圈圈的一员，但最近完全见不到她们与西园在一起的场面，应该是看透西园了吧。

上学期期末考时，这两人帮我恶补过功课，算得上亲切善良的人。老实说，我希望她们今后别再和西园有什么瓜葛。

嗒，我放下筷子。

因为我一直默默吃面，所以比两人更早吃完。坐在这边打扰她们也不好，还是先回班上吧——思考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

我逮住两人说话的空档，开口：

「对了，今天早上，世良和你们说话呢。」

「哦——那个啊。太突然了，吓了我一跳。」

真岛回道。

我稍微探出身子，压低声音发问。

「那是为了恶心西园吧？」

「还能有别的吗？他找的都是以前和亚里沙有交情的人。那家伙，个性真好呢～」

真岛皱眉。

真岛果然也发现了，所以不是我的错觉。

「恶心是什么意思？」

椎名夹着鱼肉，以「给我说明清楚」的语气发问。真岛回答：

「比如说，有个和你很要好的人，突然和你讨厌的人要好起来了。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这是那个人的自由吧。」

「不然，如果我从明天起，都和世良一起吃午餐呢？」

「咦！」

椎名震惊地叫了一声，筷子从手中落下。苦着脸沉思起来。

……五秒过去。只是举例而已，未免烦恼太久了吧？我正想吐槽，椎名沉重地开口：

「既然你想那么做……我就不会强行阻止，可是……」

「你太认真了吧！」

砰！真岛用力拍打椎名的肩膀。好痛！椎名惨叫。

「虽然想和谁要好，是本人的自由，但还是会觉得讨厌对吧？也就是说，世良是在明知亚里沙会不高兴的情况下，特地找我们说话的。所以是故意恶心亚里沙。」

「原、原来如此……」

椎名总算理解了。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恶心法很小家子气，但实际遇到还是满难受的。

先不说是不是故意的，但不论是谁应该都有类似的经验吧。我在国中时也有尝过那种滋味。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与自己讨厌的人交好，不论如何都会感到郁闷。不需要理由，完全是心情上的问题。

由于世良是故意那么做的，因此更恶劣。假如西园说「不要那样」，世良不但能狡辩，还能加以反击。只要他说「那是你的被害妄想吧」，应该能有效地惹火西园。

而且那么做还能在心理方面孤立西园。除了世良，西园的怒火说不定还会烧向与世良说过话的同学。那样一来，西园与班上其他人的隔阂会变得愈来愈严重。

愈是思考，愈觉得那种做法非常阴险。

「是说，只要西园觉得无所谓，就恶心不到她了。」

「不，我想亚里沙应该非常火大哦～她超在意那种事的。」

「纸木同学，你能做点什么吗？」

椎名向我发问。我摇摇头。

「没办法。这不是我处理得来的问题。」

「真没……那就没办法了。」

「你刚才想说我很没用对吧……」

为什么对我这么苛刻啊？

「我吃饱了。」椎名吃完竹策鱼定食，很有家教地说道。至于真岛的咖喱则还有剩。因为一直说话，吃饭的速度反而慢了。

我环视周围，原本拥挤的餐厅如今空旷了许多，包含真岛在内，还在吃饭的，只剩几人而已。其他用餐完毕的人则是坐着聊天。

椎名以手拄着脸颊，等真岛吃完。

「不过亚里沙应该没问题吧。因为她的好胜已经到异常的程度了。」

那才是该担心的地方吧。那好胜的个性引发了一堆问题不是吗？我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很挺西园呢。」

椎名闻言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啊，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像你这种优等生型的人，应该和西园很不对盘……就算处不好也不奇怪而已。」

「哦……是没错。」

椎名打发时间似地拿起杯子喝水。

「因为我没办法违逆她。」

「咦？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吗……？」

「不是。是因为我欠她人情。」

「人情？」

「我们和亚里沙是同一所小学毕业的。但小学时没有说过话，只知道她的名字而已。可是上国中后，我们变得很熟。」

「我也是～」

真岛边吃边附和。

我知道真岛与椎名是童年玩伴，没想到她们和西园也认识很久了。

「国二时，我们三人同班。班上有个不良少年，听说他曾经用刀子刺过人，所以没人敢惹他。」

「啊，我知道了。西园揍了那家伙对吧？」

「咦？你怎么知道？」

「唉？她真的那么做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居然猜中了。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那时候，我一直被那个不良少年骚扰，觉得很困扰。有一天，我和亚里沙一起当值日生，我们正在打扫时，那个不良少年来骚扰我，说『不要扫了，和我一起回去啦』。」

「啊……」

「虽然我拒绝了，但他还是一直纠缠……最后是亚里沙赶走他的。因为那不是能够好好说话沟通的对象，最后就变成全武行了。那场面真的很惊人……上数学课时，不是会用到很大的木制三角尺吗？亚里沙就是用那个狠打那不良少年的脸。国中时，做得到那种事的，只有亚里沙而已。」

她们念的国中，校风太差了吧。

是说，国中生不如高中生稳重，可是又比小学生狡猾，正值残忍的年纪。再加上乡下地方的国中，相当于把附近同年龄孩子强制集合在一起生活的场所，就环境而言，比高中更容易出现暴力行为。西园那种战斗民族般的性格，说不定就是在那段时间培养出来的。

「在那之后，那个缠着我的男生再也没有接近过我。我和亚里沙说话的次数也愈来愈多……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与其说是变熟的过程，不如说是勇者传说。椎名之所以到现在还关心着西园，原因就在此。

可是，可是啊……

我还是觉得很介意。既然和西园那么熟，不是该点破西园的盲点吗？朋友陷在虚幻的执着中时，帮忙把她拉出来，才是真正的朋友吧？

虽然我有很多想说的话，可是说出来很像在教训人，所以我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

也许是发现了我的不满吧，椎名有些内疚地垂下眼帘。

「……之前也说过，我不是完全认同亚里沙的行为。也有完全不能接受的部分。可是，我还是放不下她。」

我无法接受椎名的说法。虽然我懂那种放不下的心情，但这和那是两码子事……唔……

「总之就是心情的问题吧……」

我就此打住。因为我不打算和椎名争辩，也不想被她讨厌。

「……咦？可是，虽然你说放不下，但也没有和她一起吃午餐啊？」

「是啊。因为亚里沙最近一直摆出『不要和我说话』的态度。」

「现在她不论对谁都是那样呢……」

「我吃饱了～」

真岛慢条斯理地插嘴。她总算把咖喱全部吃完了。

「啊～肚子好撑。原来大份的这么多……因为小夏吃得很轻松，害我以为量不多呢。」

真岛以餐桌上的纸巾擦嘴，交互看着我和椎名。

「严肃的话题说完了？」

「嗯。」

「是啊。」

我与椎名同时回应。

「哦，变熟了吗？好棒啊～敞开心胸，互相包容理解是很美的场面哦。」

真岛连连点头，「不过啊纸木——」她又加以强调：

「不可以抢走我的小椎哦。」

「不，我才不会……」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我感到傻眼。椎名露出满足的表情。

你们的关系才美吧。我在心里吐槽。

✽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关掉闹铃。时间是早上五点。汐应该也醒了。必须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的微弱日光，从窗帘钻进房间。

为了避免不小心再次睡着，我猛地挺起身体，换上运动服后下楼。

「好想睡……」

眼皮很重。很久没这么早起了，身体正不满地抗议着。

我正在浴室洗脸，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停在我身后。

「干嘛……要出门……？」

我隔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见到妹妹彩花。她头发乱糟糟的，两眼无神。由于彩花总是比我早起，所以这副刚睡醒的模样，使我感到很新鲜。

「嗯，我有点事。」

「有事……？哦……捡垃圾做公益……」

「不，不是……」

「……收音机体操……」

她似乎睡呆了。我当然也不是为了收音机体操才早起的。

彩花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那家伙是来干嘛的？我正心想，她又走了下来。

「……尿尿……」

她说完，走进厕所。

那罕见的模样，使我完全清醒了。我刷完牙，两手空空地走出大门。

「呜！好冷……」

冰冷的空气刺痛肌肤。

呼——我从丹田呼出的气体，化为白色的烟雾。虽然说为了通风，所以选了尼龙运动服，但里面也许该多穿一点。可是回头又很麻烦，我跨上停在院子墙边的脚踏车，骑出家门。

上次这么早出门，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尽管快黎明了，万里无云的天空仍然很昏暗，只有遥远的东方稍微出现晨曦的渐层。

好安静。就连秋虫都在沉眠。听得见的，顶多只有送报员的机车声而已。

骑了大约十分钟，我来到某间民宅，停下车子等待。

不久之后，民宅的大门喀嚓一声打开，穿着运动服的汐走了出来。

我踩着脚踏板，移动到在门口做暖身运动的汐附近。

「早啊，汐。」

我在煞车的同时对汐说道。汐朝我看来。

「嗯……？哦，咲马，是你啊……」

他看起来一脸爱困，眼睛只睁开一半，声音含糊不清。

「听说你早上也会练习，所以我来陪你了。」

「哦……」

因为我没事先通知就来了，还以为汐会很惊讶，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平淡。

他真冷静啊……我才刚这么想，汐原本惺忪的睡眼突然完全张开。

「咦！咲马！？你怎么会在这里！？」

反应太慢了吧！所以只是睡呆了而已吗？

「我刚才说过了……听说你早上也会练习，所以我来陪你了。你不是说早上很难起床吗？我想说有其他人在，应该比较容易醒吧。」

「那、那可以先跟我说一声啊。」

「因为我觉得突然出现更有效果嘛。」

「这……确实是醒了没错……」

汐露出困惑的样子。难道说我的行为成了反效果吗……但人都来了，也不能直接调头回去。

「如果不会造成妨碍，让我参观你练习吧。」

「虽然是不会，但……嗯，好啊，有人在的话，我会更认真吧。」

「那我就跟在你后面吧。」

汐点点头，开始做暖身运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身体伸展完毕后，「跟上来吧。」汐说完，跑了起来。我照着汐说的，骑在他后方。

我慢慢踩着脚踏车，跟着滑顺地摇晃的银金色头发前进。来到河边的道路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斜斜照射在地面上，肌肤开始发热，身体变得暖呼呼的。真舒服，偶尔早起也不错呢。我心想。

汐放慢跑步速度，和我并肩前进。

「田径队的顾问说过，边跑边说话，可以让体力变好。」

「不是容易变累吗？」

「是没错，但是边跑边聊天的话，跑的时候比较不会觉得难受。」

「原来如此。那就来聊天吧。」

虽然我这么说，可是想不出要聊啥。因为脑袋还没完全清醒。

当我正在思考该聊什么时，「彩花最近怎么样？」汐已经主动抛出话题了。

「挺好的。和暑假时你看到的差不多。今天早上我们还说过话呢。」

「这么早吗？她很早起呢。」

「不，她只是起来上厕所的。她根本没睡醒，看到我出门，还问说是不是要做收音机体操。」

「哈哈，真可爱。」

「要是她平常也那样该有多好。她清醒时，看到我除了谩骂就是谩骂。啊，不过你来时她都很乖哦。那家伙很害羞的。」

「哦，真想再和她见面。」

「你随时都可以来啊。她会很高兴的。」

「那下次再过去打扰吧……」

「嗯。尽管来。」

哗啦。鱼儿跃出水面。

今天的水流很平稳，河面反射着朝日阳光，如碎玻璃似地闪闪发亮，看起来很美。但非法弃置在河边的巨大垃圾与废弃物也因此变得更加碍眼。虽然应该早就有人向行政机关反应了，可是那些东西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处理过。

我偶尔会想，我们住的这座叫椿冈的城市，应该在很多方面都被忽视了吧。

通学道路的坑坑洞洞没有修补，商店街的客人被大型购物中心吸走，现在和废墟没两样。我听父母说过，由于年轻人愈来愈少，义消和地区庆典的办事处总是招募不到足够的人手。

而我，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椿冈。

虽然这里是我出生、长大的故乡，但我对这座城市没有半点眷恋。就算有人责备我「你想抛弃故乡吗？」我也不会因此心生任何罪恶感，能果断地离开这里。

而汐呢？

对了，我还没和他聊过将来的出路呢。

从他的选修科目看来，他肯定会继续升学。可是我不知道他想去哪间大学。

「高中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

呼、呼、汐规律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吞了吞口水，恢复原本的节奏。

「我打算去东京念大学。」

「是吗？我也是哦。」

我放心了。

就算大学不一样，只要两人都在东京，应该就不会离得太远。即使不会真的经常联络，但是联络一下就能简单见面的事实，还是使我感到安心。

「你从以前就一直说要去东京了。」

「有吗？」

「有。」

我翻找脑中的记忆。

……有说过吗？虽然小学时确实说过「我想搬去东京」之类的话。

不过我应该真的很常说吧，只是忘了而已。因为我从小就很向往东京了。

「虽然我那么说，可是我只去过东京迪士尼呢。」

「迪士尼在千叶哦。」

「咦？可是它叫东京迪士尼哦？」

「虽然名字有东京，但地址在千叶县哦。」

「真的假的？」

「东京迪士尼在千叶，是很有名的梗。」

「真的吗？我一直以为自己去的是东京……」

真丢脸。

之后，我们一面沿着河川前进，一面闲话家常。虽然汐的话愈来愈少，但是一直维持着同样的跑步速度，真不愧是他。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汐放慢速度，改成走路，应该是进入冷却时间了吧。我也下车，改成推着脚踏车前进。和煦的阳光温柔地推着我们。

汐以运动服肩膀的部分擦去从额头流下的汗水。

「我觉得今天的速度很不错。」

「那真是太好了。」

「感觉起来，有其他人在时，时间果然会过得比较快呢。」

汐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方便的话，可以再来陪我吗？当然不用每天来。」

「可以啊。我每天都会来的。」

「不用啦，这样太对不起你了。早起很辛苦吧？」

「虽然起床时是有点辛苦，但是早上活动身体，意外地挺舒服的。而且空气又清新，周围很安静，阳光也很温暖。所以我会陪你的。」

汐眨了眨眼睛，轻笑着低下头。

「……谢谢。」

没什么啦。我回道。

汐在途中的公园稍微拉了拉筋后，与我一起回到他家门口。

「那就学校见了。」

「嗯，晚点见。」

打过招呼后，我骑上脚踏车。

还稍微残留着一点黑夜的天空，有如被大支笔刷画过似的，变成一整片的苍蓝。

✽

我打着呵欠，朝二年A班的教室前进。

本来以为陪着汐跑步，会让自己完全清醒，可是随着时间经过又开始想睡了。这下子上课时可能会不小心睡着吧。由于我今天相对早到校，离班会还有十分钟左右，干脆趁这段时间补眠好了。

我半睡半醒地在走廊前进，有人从后方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厌烦瞬间涌上。

「……世良。」

「早啊咲马！你好吗？」

世良以清爽到令人烦躁的笑容打招呼。睡意加上厌烦，使我更不愉快了。

「有什么事？」

「没事的话就不能找你说话吗？」

「不是不能……不对。是不能没错。没事的话不要和我说话，因为你很烦。」

「别这么过分嘛，我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谁跟你感情好了。」

我不想无谓地浪费时间，所以加快走路速度想甩掉他。但即使经过了D班的教室，世良还是跟着我。

「喂，你想去我们班吗？」

「是啊。和A班的人聊天挺愉快的。」

真正的目的是恶心西园吧。

「……你不要一直招惹西园啦。」

「咦？你是站在亚里沙那边的吗？」

这种回答跟承认了没两样。他似乎不打算隐瞒自己的目的。

「我是叫你不要惹事生非，不然下场很难说哦……西园那家伙是真的会动手打人的。」

「那还真可怕。但她赢不了我的。」

世良干脆地说着。

先不管比什么输赢，情况确实对西园压倒性地不利。因为她不能尽情反击。

世良应该也知道西园第一学期曾被停学的事。在那之后，西园表面上安分了很多。假如她再惹事，说不定会遭到更重的惩处。总之现在的西园，相当于吃了黄牌的状态。

相比之下，世良虽然不是什么品性端正的好学生，但也没有惹出事情过。至少在老师们眼中，世良比西园乖多了。

所以世良才会说「她赢不了我的」吧。

「你个性也太恶劣了吧。在安全的地方用阴险的方法恶心人很好玩吗？」

「真意外你会这么说。不过之后会更好玩哦。」

世良以天真无邪的表情说道。

A班到了。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世良去找班上女生说话了。

在那之后，每逢下课时间，世良都会来A班。

做的事和昨天一样，就是找过去和西园有交情的人说话。似乎有些人发现他的意图，委婉地拒绝他。但世良当然不会因此退缩，反而巧舌如簧地逗那些人，使他们自然地发笑，热络地聊了起来。真是了不起的话术。我半是傻眼，半是佩服。

至于世良的目标西园，则是露出明显的烦躁之色。不是一直抖脚，就是恶狠狠地瞪着世良。一般人的话，光是被她瞪就会害怕了，世良却面不改色。

午休时间。

我整理好桌面后，莲见拿着便当过来。

「昨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莲见在我前面座位的椅子坐下，和我面对面地说话。他今天和平常一样，是在班上吃午餐。

「你不是和槻木他们一起吃饭吗？」

「哦，午餐的事啊……没有，后来我去餐厅了。因为我忘了带便当。」

「喔，一个人吗？」

「还有真岛和椎名，我们三个人一起。是她们找我坐一起的。」

「找你？还真受欢迎啊。」

「才没有……不过我最近和女生说话的机会变多了，说不定真的是那样呢。所以我接下来会开始走桃花运吗？」

「你们聊了什么？」

「无视我喔……」

我心血来潮装傻让莲见吐槽，但似乎没能让他听懂，他直接忽略我的话。就像说了冷笑话似地，感觉很丢脸。不，确实是冷笑话没错。

我打开便当包巾，开始吃饭。

「聊了很多。不过大部分是关于西园的事。因为最近的她感觉挺危险的。」

「的确。有种该说是怒气呢，还是憎恨之类的负面情绪一直外泄的感觉。」

「嗯，很神经质呢。」

我夹起白饭，放进嘴里。

但其实我并不认为现在的状况很糟。只要世良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西园身上，我和汐就能过着平稳的日子。事实上，打从西园在世良头上倒牛奶的那天起，世良就没来找汐说话了。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那两人最好互相毁灭。再说汐目前正忙着与能井决胜负，也没空理世良。

「你觉得谁会赢？」

「咦？」

「西园和世良，哪边会赢。其他班的人也对这件事挺有兴趣的。」

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恶名昭彰——莲见补充说完，咬了一口炸鸡块。

「不是输赢的问题吧。还有，当乡民不好哦。」

「是吗？我觉得无所谓啊。而且世良好像乐在其中。」

「就算是那样……」

我正思考着该如何反驳，世良走进教室，真是说人人到。

他右手拎着塑胶袋，看来今天也打算在A班吃午餐。

世良锁定一名原本是西园小圈圈的女生，朝她走去。最近这几天，两人似乎已经混熟了，就算世良接近，女生也没有排斥的样子。

两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传了过来。

『之后会更好玩哦。』

今天早上，世良这么说过。那若有深意的说法使我很在意。所谓的「之后」，具体来说是指什么时候呢？已经开始了吗？或者还没？他究竟想做什么？

想不出来。

是说根本没必要相信世良的话……当我心里这么想，正想动筷子时，听到一阵「咚咚咚咚」的轻微敲击声。

那是在午休的喧闹中，小到会令人以为听错了的声音。可是，我确实听见了。

我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

声音是从西园那里传来的。她右腿抖动不已，以脚跟撞着地板。

咚咚咚咚咚。

带着焦躁的、神经质的声音。我没来由地联想到定时炸弹。西园心中的计时器应该已经开始倒数了吧。滴答滴答，秒针确实地接近零。

希望爆炸的冲击不会影响到我们。

✽

陪汐晨跑，已经是我最近每天都要做的事了。平常汐总是跑一个小时，回家冲澡后再上学。假日的话则是早上八点开始跑，交互跑步与拉筋的练习，一直练习到中午。是相当严格的菜单。

距离与能井的比赛，已经不到一个星期了。尽管从汐身上感觉不到压力，但对他来说，应该是不能大意的情况吧。真要说，我比他还紧张。假如汐回男子田径队的话，我和星原会很困扰的。今后就不能一起回家了。

「然后啊，打了招呼后，我才发现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可是感觉还挺合得来的，于是就变成朋友了——」

世良高亢的声音闯入我的耳朵。

我停止思考，朝世良看去。今天午休，他也一如往常地泡在A班。自从被西园浇牛奶后，世良就频繁地出入A班。午休不用说，连只有十分钟的下课时间，除了要换教室上课的情况外，他一定都会来A班晃晃，就算A班的合照中出现世良，也没人会觉得奇怪了。

仔细想想，那时候也是。

世良向汐告白后，直到放暑假为止……那段时间，世良也同样频繁地出入A班。不过他当时是为了接近汐。这样听起来，世良对汐似乎很专情，可是当时他已经有好几个女朋友了，而且我为了汐以期末考成绩和他对赌时，他却在考到一半突然不来劲了，随便写写，最后输给了我……总之，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次也一样，我猜不透他到底想搞什么。

午休接近尾声，下午第一节课即将开始的预告铃声响起。世良差不多该回D班了。

世良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中断与女生们的对话，起身朝西园走去。

他不回D班吗？

我注意着世良的动向。只见他在西园的桌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以无聊的表情滑手机的西园。

发现世良的存在，西园厌烦地抬头。

「……干嘛？」

「我想和你说说话嘛。一个人很寂寞吧？」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走开。」

「别这么说嘛～」

世良极为自然地一屁股坐在西园桌子上。

「你在干嘛？滚开。」

「有本事就把我赶走啊？」

「啥？你在说什么？小心我揍你。」

「揍我？你办得到吗？」

西园咬着牙。见到那模样，世良露出满意的表情。

「做不到呢。因为你有前科。要是再惹出什么事，会影响升学的。就算是亚里沙，也不想变成那样吧。」

「……你是故意来呛人的？犯贱的畜牲。」

「亚里沙，你不懂吗？」

世良平淡地说着：

「我之前就想说了。其实啊，我是有点生气的哦。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因为被人从头上倒了牛奶嘛。那天我身上的牛奶味一直去不掉，很伤脑筋呢。回班上后还被大家嘲笑，嫌臭捏着鼻子不想靠近我。虽然我也可以向老师告状，可是我没有那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谁知道啊。」

「因为我可怜你哦。借由老师的权力，反击像你这样没朋友又没有力量的弱女子，对你也满不公平的。所以还是用对话的方式解决吧。只要你对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原谅你。」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些有的没的……」

西园猛然地起身，椅子因此发出巨大的噪音，吸引了班上同学的注意力。不少人露出担心的表情，特别是真岛与椎名，看起来相当不安。

西园非常愤怒。她眉间出现深深的皱纹，眼中燃烧着晶亮的怒火。

「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说话？为什么我非向你道歉不可？因为我把牛奶泼在你身上吗？我说了，那只是手滑。」

「就算我退让一百步，把那件事当成意外好了。你还是该道歉啊。」

「我那时候不是有说对不起了吗？说起来，你做的事和想法都有够心眼小屁眼小的。最近天天来A班晃，是为了恶心我吧？那种绕着圈子恶心人的阴险做法，有够下贱。」

「那是——」

「反正你想用被害妄想或自我感觉良好来堵我对吧？少鬼扯了。像你这么会玩弄人心的家伙，怎么可能不是故意的。不对，你是不是故意的都无所谓了。你的声音实在很刺耳，给我永远闭嘴，不准再来我们班。要是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原子笔戳进你嘴里。」

呼——！呼——！西园粗重的喘气声，回荡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

没有人敢说话。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小个子女孩发出的魄力，压倒了全班的人。

彷佛在等班上安静下来的这一刻似地，上课铃响起。直到铃声结束为止，两人的视线都没有离开对方。

笑容从世良脸上消失。他的眉尾逐渐下垂，露出忧伤的表情。

「……真可怜。」

「你说什么……！」

西园一把揪住世良的领子。世良离开西园的桌子，站了起来。两人因此出现明显的身高差距。但西园仍然毫不退让，自下而上地瞪着世良。

「可怜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仔细想想，你之所以会有这么严重的被害妄想，也是无可奈何的呢。因为你被朋友疏远，被老师当成麻烦人物，还被喜欢的人背叛。真的很可怜呢。」

「啊？」

世良说道：

「你喜欢汐对吧？」

西园说不出话，露出被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的子弹穿胸而过般的表情。

「我是听你朋友说的。喜欢的男生突然以女生的模样上学，你的打击一定很大吧？只要想像你的心情，就觉得心痛呢。你之所以找汐的碴，其实只是希望他变回男生对吧？」

「……你——」

西园揪着世良领子的手开始发抖。不只手，嘴巴、眼睛，全都充满错愕。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

「那时候也是这样吧？」

世良打断西园的话。

「你停学的原因，是以水壶打了汐对吧？居然弄伤那么漂亮的脸，真是太过分了。我本来那么想，但是打听之后发现你不是故意的。而且打到汐时，你整个人都动摇了呢。其实你只是希望汐能看着你而已对吧？对你来说，之所以一直找汐的碴，完全是出于好意。所以真的伤到汐的身体时，才会动摇成那样。」

「不是。」

「可是啊，已经不可能了。」

世良笑了起来。

「不论你多么为汐着想，汐都不会感受到你的好意。自己的生活方式被人否定时，有人会觉得开心吗？还是你以为只要一直找汐的碴，到最后他就会感谢你呢？谢谢你把我拉回正途！之类的？怎么可能。就算汐最后选择以男生的身分生活，你也只会成为他的心理创伤，他绝对不可能因此喜欢上你的。绝对不会。连这种事都看不透，爱情果然是盲目的呢。」

「……闭嘴。」

西园从腹部挤出声音，低声说道。脸因羞耻与愤怒而涨得通红。

我明白西园的屈辱。因为我也有那种经验。被世良指出我的盲点时，我有一种自己是无知幼儿的错觉。西园一定觉得更难堪吧。她的自尊心本来就高，如今自己的恋情在这种情况下被揭穿，相当于被公然羞辱了。

见到这场面，汐有什么感觉呢——我突然在意了起来，朝他看去。尽管汐看着两人，可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像认同世良的话，也没有可怜西园的样子。只是单纯地看着两人。

「说起来，就算汐以女生的身分生活，也不等于他的恋爱对象会变成男生啊。如果你能表示理解，和以前一样接受他，说不定还有被他喜欢的机会。是你亲手毁了那个机会。」

世良的嘴角愈扬愈高。

「而且不只那样。除了汐不喜欢你，你的朋友们也都对你很失望。你失去了所有人的人心。你想想嘛，就算我这样戳你，也没有人来阻止我说下去，每个人都冷眼旁观。这就是铁证。不过这也是因为我的话是对的——」

「我叫你闭嘴！」

西园终于爆发了。

她高举右手。

「不行！亚里沙！不可以——」

直到这时，原本旁观的真岛总算出声。但她的话没有被听进去——

西园的拳头，重重击在世良脸上。

喀！

骨头与骨头，肉与肉的撞击声，响遍整间教室。

有人尖叫。教室出现骚动。

班上所有人，全都目击了西园揍了世良的场面。

「哈哈，真痛啊。」

明明被打，世良却笑了起来，还露出得逞的表情。

西园再次抡起拳头，可是没能打中世良。因为世良捉住了她的手腕，使她动弹不得。

「放手！」

「遇到事情就使用暴力，是很糟糕的方法喔。因为事情不会因此好转——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这次就不一定了。不过对你来说，是你输了呢。」

「你……！」

「想要我放手吗？好啊。不过要再等一下哦。时间差不多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点放——」

「你们在做什么！」

有人发出大吼。

我看向门口，历史老师刚好走进教室。虽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看得出情况不对。

忙着注意西园与世良，害我没发现已经要上下午第一堂课了。

难道……

世良就是在等这一刻？故意在老师快来的时候激怒西园，引诱她打自己，制造西园使用暴力的证据，让西园没有退路……

这一切，全是为了报复西园。

比起世良的心机，他那不惜被打也要报复的态度，更让我觉得了不起。就算对方是女生，被拳头打脸还是很痛吧。难不成他没想到会被打脸吗？……不，根据西园的个性，应该可以料到她真的会打脸。再说，想展示被施暴的证据的话，脸是最好的部位。

最重要的是，世良那恶魔般的笑容。明明白白地阐述他的计画成功了。

「时间到了哦。亚里沙。」

一道鲜血从世良破裂的嘴角流下。

不知何时，他已经放开西园的手了。应该是为了强调自己是「受害者」吧。

「糟透了……！」

西园总算察觉世良的意图，以及自己中计的事。她懊恼地咬着嘴唇，瞪着世良。

「喂！你们有没有听到！你们在做什么！」

老师朝两人走去。假如世良说明情况，老师势必会做出对应。就算没说，只要看到世良脸上的痕迹，老师八成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

不论如何，西园都无处可逃了。

「真遗憾呢。」

世良得意地笑着。

至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西园——

「……哈！」

在这种情况下，她笑了。

虎牙从咧开的唇缝间露出。那是做好觉悟的，充满攻击性的笑容。

「别小看我。你这垃圾。」

世良错愕地睁大眼睛。

西园再次高举拳头。

砰！

✽

隔天午休。

吃饭前，我想先去上厕所。

前往厕所的路上，我不经意地看向外头。天空乌云密布，感觉随时会下雨。放学时说不定真的会下雨吧。虽然我有雨衣，可是在风雨中骑脚踏车回家，光是想像就很没劲。

我来到男厕，很快地解决了生理问题。

在洗手台以冷水洗手时，有人来到我身边，看着镜子，以发蜡整理头发。那人身材高瘦，头发染成亮眼的金色。

是世良。

我透过镜子看他。

「真惨。」

我小声说着。

世良的左眼戴着眼罩，左颊肿得老高。吸引女人的脸蛋毁于一旦。

「真是败给她了。没想到她会在那种情况下继续打人呢。那女生真的有问题吧。」

嘿嘿。世良露出腼腆的笑容。

在那之后，西园立刻被老师带走，被停学三天。惩处之所以比上次轻，听说是因为班上同学把世良主动挑衅的事告诉校方，以及伊予老师努力帮西园说话。但这些都只是听说，不知是真是假。

至于世良，则被禁止出入A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学校原本就有禁止学生出入其他班级的规定。校方是用这条名存实亡的校规要求世良的。虽然不知道对世良来说这惩罚重不重，但还是比停学轻多了。

「有问题的是你吧。」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上的水甩掉，看向他。

「你本来就知道自己会被揍吧？」

「那就是我的目的啊。」

世良干脆地承认。看着镜子，抓着头发，好把发蜡揉进头发中。

「你还真做得到那种事呢。一般来说，就算想到可以那么做，也不会真的去做吧。不会痛吗？」

「当然会痛了。脸肿到眼睛只能睁开一半，还被女朋友们笑呢。」

「明知道会变成这样，也非整西园不可？」

「你今天很积极呢。希望你平常也对我这么有兴趣。」

被世良一说我才发现，平常我绝对不会主动和他说话，会立刻离开。这次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世良在想什么。

虽然不想和这种难以捉摸的家伙扯上关系。但这次是好奇心赢了。

「好了，你快回答啦。」

「该回答吗——啊，如果你肯说服汐和我出去玩，我就告诉你。」

「那就算了。」

我用手帕擦手，朝出口走去，被世良以「开玩笑的啦。」叫住。

「真没办法，既然是咲马问的，就特地告诉你吧。免费的哦。」

我开始觉得有些厌烦。但既然他要说，还是听听吧。

世良把身体靠在洗手台上。

「呃——她叫亚里沙，是吧？我没有恨她哦。但是有借就要有还嘛，不然心里会不痛快。得确实地清算才行。」

「清算……」

我再次端详世良的脸。眼罩外的部分也有紫色的瘀血，光是用看的就觉得很痛。

「这样不划算吧？被打两拳，太亏了。」

「是吗？这点小伤，很快就会好了。」

「虽然会好……但是很痛吧？」

「疼痛不过是一种讯号哦。」

世良突然说起类似思想观念的言论，我有点惊讶。

「……你在逞强？」

「说讯号是有点过头了。应该说我不怎么在乎疼痛吧。」

「不在乎？」

「是天生的。比如说冬天时，有些人不敢碰金属类的东西，怕被电到。但是我就没什么感觉。当然被电到的瞬间会痛，但反正只有一下下而已。所以我觉得大家的反应都太夸张了。」

「哦——……」

要说是怪人的话，确实是很怪，可是又好像还好，挺微妙的。不过不在乎疼痛的说法，似乎是真的。

「还有，治疗蛀牙时从来没有举过手。」

「那是因为牙医的技术好吧。」

「也不怕打针。」

「那又没什么……不对，确实很厉害。」

打针时，不管谁都会紧张。特别是小时候。小学时在学校打预防针时，小孩子会接连哭出来。就算说不怕，也看得出来是在逞强。我是后者。就算是现在，打针时我还是会紧张。

虽然不觉得世良怕打针，但如果他从小就不怕……

「怎么说……不太有人类的感觉呢。」

我突然产生这般感想。

不是没常识，但世良的认知和常人有点不同。彷佛来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披着地球人的皮似的……经常有这种感觉。尽管我不想认为那样不好，但还是会想避开。

「不是有蜈蚣吗？」

「啥？蜈蚣？」

突然冒出没关系的词汇，使我忍不住回问。

「那巨大的牙齿！光滑的外壳！我啊，从以前就觉得蜈蚣是最帅的虫类哦。」

「你在说什么？」

「小学时，教育台有播过介绍蜈蚣的节目。」

世良无视我的话，继续说下去：

「蜈蚣是一种保护过度的生物哦。产卵后会一直不吃不喝地保护着卵。以细长的身体卷起卵团，有敌人接近时，就攻击他们。而且还会一直清洗卵团，让卵保持干净。从那样的外表，实在看不出来蜈蚣那么有母爱呢。」

我不懂世良想表达什么。刚才的话题和蜈蚣有么关系？我说世良没有人类的感觉，他却谈起虫类？

尽管觉得莫名其妙，可是这话题又奇妙地吸引人。

「但是啊，蜈蚣还有一个有趣的习性哦。」

「……」

「虽然蜈蚣会拼命保护自己的卵，但也有做不到的时候。例如被鸟或青蛙、螳螂攻击时。假如蜈蚣明白自己保护不了卵时，你知道蜈蚣会怎么做吗？」

我想了想后，摇摇头。

世良微微扬起嘴角。

「蜈蚣会吃了自己的卵哦。」

「咦……」

「就是所谓的食卵。与其被敌人吃掉，不如自己吃了，让卵成为自己的营养，好在日后继续产卵。彻底地追求合理性。从保护的对象变成食物，立刻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这适应力太惊人了！在知道这件事时，我受到很大的冲击哦。」

我脸颊忍不住抽搐起来。蜈蚣的习性很吓人，但是开心地谈论这些的世良也很诡异。

世良让自己冷静似地摸着下巴。

「所以啊，我就一直在想。」

「……想什么？」

「我能做到同样的事吗？」

我说不出话。

「当然不是指吃掉自己的孩子。自己能够基于合理的原则，亲手毁灭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吗？……我从以前就一直问自己，也因此成为现在的自己。」

世良从洗手台起身，缓缓朝我走近。

「至于我想说什么——」

他停下脚步。

「就是啊，对我来说，被打这种事，完全算不上什么。」

世良俏皮地眨着单眼，驱散吓人的氛围。虽然说在一只眼睛被遮住的情况下这么做，不知道能不能算眨单眼，但还是有型到令人火大。

「……我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那还真遗憾。」

世良夸张地耸肩。

就在这时，其他男生闲聊着走进厕所，经过我与世良身边，前往厕所后方。

刚才讲太久，该回去了。

「……我要回去了。」

「难得碰头，再聊一下嘛。我现在不能去A班了。」

「不能来最好。反正你已经赢西园了，就乖乖待在D班吧。」

这样对我和汐才好。我可不想在班上被他纠缠。虽然无法感谢西园，但这样一来，A班暂时可以保持平静吧。

我走出男厕。

「还没结束哦。」

我叹气，转过头。

「不好意思，我要吃午餐了。」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在说亚里沙的事。」

「什么？」

我忍不住皱眉。

「还没结束……你还想干嘛？」

「不，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已经没必要做任何事了。」

「不然呢？」

「反正你之后就会知道了。」

世良留下奇妙的话后就回D班了。

轰隆隆……雷声远远传来。

天空开始下雨。

「雨一直不停呢。」

星原以手拄着脸颊，看着窗外，忧郁地说着。

午休时和世良说过话后，第五节、第六节课过去，来到放学时间。平常我和汐、星原会一起离开学校，但今天天气不好。从第五节课起开始下起大雨，直到现在仍然风雨交加。

我和汐拉过附近的椅子，坐在星原身边。除了我们，教室中还有不少学生。不是在等公车，就是在等雨变小。

「今天还是搭公车回去吧……」

星原说着，我也同意。

「这样比较好。不只下雨，风也很大，如果摔到田里就糟了。」

「纸木同学呢？」

「我有雨衣，可以骑车回去。汐，你呢？」

「嗯？什么？」

汐抬起头。他从刚才就一直在操作手机，似乎没听见我们说话。

「我是在问你要怎么回去？星原要搭公车，你呢？」

「啊……会有人来接我。现在正在讨论这件事。」

「原来。」

可以的话，我也想叫父母载我，但他们现在都还在上班，就算我打电话过去，他们也只会叫我自己骑车回家。

「你今晚也要跑步吗？」

我如此问道后，汐点点头。

「要。听说雨势到晚上会变小。直到比赛那天，我不想中断练习。」

「加油……但是别着凉哦。」

「放心吧。我会管理好身体的。」

汐再次看着手机，继续打字。

「对了，我听小汐说了。」

星原朝我看来。

「纸木同学早上会陪小汐练习呢。」

「哦，是啊。虽然说是陪，不过只是骑着脚踏车跟在旁边而已。」

「真好～如果我住得近一点，就能一起跑了。帮不上忙的感觉真让人烦躁……」

「你已经帮很多忙了哦。」

「咦～比如呢？」

「比如……光是存在，感觉就很疗愈，之类的。」

「那算什么啊？我又不是吉祥物！」

星原气噗噗地抗议。我心想，这就是很有疗愈感的地方啦。但是被疗愈的，说不定只有我而已。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汐起身，拿着手机快步走出教室。应该是父母打来的吧。

剩下我和星原两人。

如果是文化祭以前的我，碰到这样的场面会很紧张，但现在已经习惯了。距离第一次与星原说话，已经过了半年了。我一面与星原闲聊，一面回想当时的自己，觉得有点难为情。

「话说回来，纸木同学。」

星原压低声音说着，探出身子。与星原的距离一下子变得极近，使我心脏扑通一跳。根本没有习惯嘛，我对自己吐槽。

「你和小汐是什么感觉？」

「什、什么意思？」

「只有两个人时处得好不好，会不会觉得尴尬？」

「我想，应该处得不错吧……」

「真的吗？」

我点头。「那就好～」星原放心了。

我与汐在文化祭前，关系曾经变得很差。星原应该是担心我们心里还有疙瘩吧。这么懂得人情方面的细节，难怪在班上很有人缘，我佩服地想着。

「换个话题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呢？」

「话题也跳太多了吧？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没什么啦，只是聊天的话题而已。不用想太多，用直觉回答就好。」

「咦——？」

要我别想太多，反而会想太多吧。喜欢的女生类型。而且是星原问的……不，她应该没有什么深意吧。

「……温、温柔的人，吧？」

「还有呢？」

「咦？还有？还有什么……唔——……」

喜欢的女生类型。虽然是常有的话题，但我和莲见几乎不聊恋爱方面的事，所以没有特别思考过。班上男生偶尔会问「喜欢的女艺人是谁？」，可是我不太看电视，每次被问时都觉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星原安静地看着我，等我回答。我有点尴尬地垂下视线，眼睛不由得被隔着桌子探出上半身的星原的胸部吸引，因此——

「……胸部大的？」

「这样不行！！」

「咦咦！？」

星原立刻否定我。

她收回身子，以拳头乱捶桌子。

「真是的～这样不行哦，纸木同学。真的不行。要看脸和内在。不能被那种表面的部分欺骗！」

「呃，是……」

不是吧，脸也是表面的部分啊……

「这次我就当成没听见，你要重新思考哦。」

「好的……」

被念了。

但总比被嫌弃好多了。虽然我是不经大脑地随便说的，可是仔细想想，那确实是有可能被视为恶男的发言。这样一想，只是惹星原生气，真是太好了。如果她因此觉得我恶，「啊，是这样啊……哦～……」用这种态度和我疏远的话，我应该会很想死吧。

是说，当成没听见啊……

虽然这样比较好，可是我又觉得有点寂寞，为什么呢？

「问一下你们哦。」

汐回来了。

他的手按在手机的受话口上，电话似乎还没挂断。

「怎么了？」

「那个……雪姨说，可以送你们回家。」

「咦？真的吗？」

星原一下子跳了起来。

「太好了，那就麻烦雪姨吧！」

「好。咲马呢？」

「啊，那我也一起吧。」

虽然说把脚踏车留在学校，明天上学时会有点困扰，但既然有机会不淋雨，就让雪姨载吧。

「他们都说好。」汐在原地讲起电话，又说了几句后，结束通话。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因为雪姨有点鸡婆……」

「不会不会！我求之不得呢！而且我也很高兴能见到雪姨。」

哈哈……汐苦笑起来。

雪姨是汐的后母，与汐的爸爸结婚三年多了，不过汐仍然叫她「雪姨」。虽然亲子之间的隔阂一直存在，但既然他们会像这样联络，表示他们应该处得不错吧。我想这么认为。

「话说回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夏希好像生气了……咲马说了什么吗？」

「啊，呃……」

感觉不能说真话，我若无其事地看向星原。

「纸木同学说，他上次去吃回转寿司时，把白饭全都留下来没吃。」

什么跟什么啊？我在心里吐槽。

「咦？是这样吗？咲马，你在减肥吗？」

「不是，那个……嗯，就是这样……」

「想减肥是无所谓，但还是要好好吃饭哦。」

「知道了……」

虽然有点硬凹，但是说出真相的话，好像会很尴尬，所以还是这样吧。

大约二十分钟后，雪姨传讯息说到了。我们下楼来到鞋柜区的出入口。由于车子只能停在校门口，所以我们换好外出鞋，在雨中全力奔跑。呀啊～星原边跑边哀号。

「就是那辆车！」

汐指着某辆黑色的轿车说道。

我们迅速地坐进车里。汐坐在副驾驶座，我和星原坐在后座。为了不让雨被吹进车子里，我们很快地关上车门。

「雪姨好！受你关照了！」

星原很有活力地对雪姨道谢。「要麻烦雪姨了。」我也跟着说道。

「没什么啦。因为夏希和咲马很照顾汐嘛，你们不用客气哦。」

车子缓缓地动了起来。

也许才刚下班吧，雪姨穿着笔挺的套装。尽管这种形容很陈腐，但是看起来就像干练的女强人。

「对了，咲马，谢谢你暑假时和汐在一起。」

「啊，没什么啦……因为我很闲，有人和我在一起，反而比较不会无聊呢。」

「真的吗？太好了。还有夏希，谢谢你和汐当好朋友。汐在家里时常提到你哦。」

「咦？真的吗！我好开心……」

「等等，雪姨。」

汐不太高兴地喊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一直很想向他们道谢，有点太嗨了。」

「……算了，没关系。」

车子因红灯而停了下来。

哗啦啦啦，车中充满打在车顶的雨声，以及雨刷忙碌的转动声。平常车流不多的道路，也因为下雨而有点堵塞。

「雪姨，你刚下班吗？」

号志变成绿灯时，星原发问。

「还没，我只是暂时离开而已。因为我在本地的大事务所上班，所以时间还满通融的。你知道什么是行政书士吗？」

「呃……有听过这个名字。」

「简单说，就是代替个人企业向行政单位提出各种文件的工作。虽然内容很复杂，但是习惯之后就很简单哦。」

「哦哦……好像是很聪明的人才能做的工作呢……可是感觉很帅！」

「哈哈，谢谢了。如果想知道和契约有关的事，可以来问我哦。」

「好的！」

星原很有活力地回应。映在后照镜中的雪姨看起来很开心。

「对了，我还要绕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雪姨说道。汐回问：

「要去哪里呢？」

「椿冈国中。因为还要去接操。」

咦？汐叫了一声，从椅背挺起身体。

「你有跟操说我们也在吗？」

「没有。说的话她应该就不会让我载了……这样会很糟吗？」

「……是不至于。」

汐有些含糊地回道。

小操是汐的妹妹。由于汐很少提到妹妹的事，所以不清楚他们姊妹现在处得怎么样。可是从暑假前的情况看来，很难说得上相处融洽。从刚才的对话听来，现在应该也没有改善吧。

雪姨的车停在椿冈国中校门口。这里是我和汐的母校。由于校舍的建造时间比椿冈高中早，在阴雨的天气中，看起来更显老旧。

雪姨播打电话，对受话口说：「我到了哦。」

不久之后，一名撑伞的国中女生朝这边走来。应该是小操吧。星原朝座椅中间移动，腾出空间。车门打开了。

「真是的。好慢——咦？」

「你、你好～」

星原向小操寒暄。小操惊讶地睁大眼睛。

「啊，对、对不起！」

她用力关上门。

小操似乎以为自己认错车了。她绕到车子后方，确认车牌号码后，再次回到车边，紧张地打开车门，在见到雪姨的脸后，面红耳赤地大叫：

「如果还有别人，要先说啊！」

「对不起嘛，因为如果我先说，你八成就不搭了。」

「算了。我一个人回去。」

小操正想关门，汐开口叫住她。

「操。上来吧。鞋子会脏掉哦。」

小操犹豫了起来，尽管只有一秒，却能感受到剧烈的天人交战。她不情不愿地上车，抖落伞上的水珠后，把门关上。

「夏希，你家在哪边？」

雪姨问道。

「啊，送我到车站就好了。」

「真的吗？不用客气哦。这个时间的电车人很多很挤，再说出了车站，还是要走路。」

「呃……那就麻烦雪姨了。」

星原说了邻镇某间超市的名字。她家似乎在那附近。

「好，那就出发吧。」

车子以星原家为目的地，开始前进。

小操从口袋拿出手机，一脸无趣地操作起来。黑色短发挂在脸颊上，可以见到白皙的细颈。是因为脸很小吗？感觉她脖子特别长。

如果说汐像西洋人偶，小操就是很有英气的日本人偶。两人的气质不同，但毕竟有血缘关系，五官很相似。

也许是因为坐在小操旁边吧，星原有点坐立难安，从刚才起就一直偷偷窥探小操的模样。最后，她下定决心似地把头转向小操。

「我们是第二次见面呢。还记得吗？上次我和纸木同学一起去打扰……」

「……嗯。有点印象。」

小操看着手机回答，反应很冷淡。

「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星原，和小汐同班。常和小汐一起吃午餐。」

「这样啊。」

「你今年国三吗？功课应该很忙吧……啊，已经想好要上哪间高中了吗？」

小操叹了口气，盖起手机。

「为什么我非得和你这个外人讲这些啊？」

呜！星原闭嘴。

好呛。果然和上学期见面时一样。以前明明更亲人可爱的……

「操，你这样太没礼貌了。」

汐转头责备小操。

「啊，我无所谓哦！」

星原摇动双手，帮小操说话。但汐仍然以严厉的眼神看着小操。

小操完全没有反省的神色，还哼了一声。

「本人都说无所谓了，有什么关系。」

「不行。好好道歉。」

汐以强硬的语气说着。虽然不是对我说的，但我的胃还是收缩了起来。虽然几天前也见过他生气的模样，可是现在与那时候又是不同的恐怖。星原也怕到将身体缩得小小的。

就连小操，似乎也被现在的汐震慑了。只见她有点狼狈地皱眉。

「跩什么跩……」

「操。」

唉～小操重重叹气，看向星原说：

「对不起。」

「啊！没什么！我完全不在意哦～哈哈……」

星原的笑脸有点僵。对她来说，这也是会胃痛的发展吧。

汐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放弃了，把头转回前方。

对话到此终止。车里只有沉默。

小操再次操纵手机。汐拄着脸颊，恍神地看着窗外。雪姨正专心开车，我与星原不敢出声。

气氛……好凝重！

汐与小操之间的鸿沟，似乎又宽又深。难道说两人在家时，也都像刚才那样吗？若是如此，也难怪暑假时汐会到我家避难了。这样子，精神上根本不能休息。

看着那样的两人，雪姨会想什么呢？肯定觉得不好吧。但是又难以改善两人的关系。因为这对姊妹与雪姨之间，也有其他隔阂。

槻木家真的没问题吗……

彷佛在暗示前途不明的未来似地，雨愈来愈大了，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停。

在那之后，车里不再有对话声。大约十分钟后——

「啊，在下一个红绿灯右转。」

星原战战兢兢地打破沉默。

前方有一间超市，是她刚才向雪姨说的地点。她家似乎就在附近。

车子照着星原的指示右转，进入住宅区。前进了大约一分钟后，星原表示：「就是那间三层楼的建筑。」

雪姨放慢车速，让车子停在星原指着的民宅前。

「停在这里就好吗？」

「啊，是的！今天真是谢谢雪姨了！」

星原在后座低头致意，「不客气。」雪姨笑着回应。

我从窗口抬头，仰望右边的星原家。

这是在这个住宅区中有点显眼的气派建筑物。有车库与前门，窗户很大，院子很宽敞。由于建筑物很现代，富有设计感，看起来很像新建的。用俗气的方式来说……就是家里很有钱的感觉。说不定还有养狗吧。

「纸木同学，借过一下。」

「啊啊，不好意思。」

我得先下车，星原才能下车。我打开车门下来，星原立刻下来。为了不被雨淋湿，「小汐再见。」她很快地对车内说完，接着看向我。

「纸木同学再见。」

「嗯，再见。」

星原以书包遮雨，小跑步地进入家里。

我也迅速回到车里。就在我擦掉睫毛上的水珠时，雪姨问我家在哪，我简洁地说出地址。由于我家离汐家不远，「哦，那里啊。」雪姨马上就知道了。

车子调头，行驶在来时的路上。

车中剩下四人。我，以及槻木家的三人。气氛还是很凝重，但没必要特地炒热气氛。就算想聊天，也有可能不小心踩到地雷。身为被载的人，我还是保持沉默，直到车子抵达我家吧。

「对了，咲马。」

我才这么想，马上就有人叫我的名字。我透过后照镜，看着雪姨。

「是。有什么事吗？」

「明早也送你上学吧？你的脚踏车不是留在学校吗？」

「啊……」

我原本打算明天搭公车上学的，但是公车站离我家很远，所以雪姨的提议对我来说正好。可是连续两天被她接送，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好吗……」

「有什么关系。」

汐从副驾驶座转头说：

「我也打算请雪姨送，所以不用客气哦。」

啊，对了，汐也是骑脚踏车上学的，所以雪姨本来就一定会开车载人了。

「那……就麻烦雪姨了。」

「好！那我明天早上直接绕到你家哦。」

「不用了啦，我到你们家吧。不然太不好意思了……」

「是吗？改变心意的话再跟我说吧，我很乐意载你哦。」

「哈哈……谢谢。」

雪姨很亲切。从她的态度看来，没有什么好挑剔的。汐对她有什么不满呢？不过如果是一家人，应该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吧。说起来，也不该以不满两个字来概括所有的事。

我忽然想起汐的生母。

她的身体很不好。在我和汐小时候就一直住院。外表和汐很像，长得很好看……该怎么说呢，感觉很透明。

有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

小学三年级时，我和汐去医院探望汐的生母。妈妈准备了探病用的礼物让我带去。是草莓大福。照理来说，探病的话应该带苹果或梨子之类的水果才对，但是在我妈妈的想法里，草莓大福似乎也算水果。

先不讨论草莓大福算不算普通的探病礼物，但汐的生母很开心，当场打开包装，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起来。

那颗草莓大福和乒乓球差不多大，上面有很很多白色的粉末。汐的生母一口就把大福塞进嘴里，脸颊鼓起，看起来就像仓鼠似的，白粉还在床单上洒得到处都是。我很惊讶。因为我一直觉得她像贵妇，没想到吃东西的模样这么豪迈。

汐的生母嘴边沾着白粉，吞下草莓大福后，扬起笑容对我说：「很好吃哦。」

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她后来会过世——

忽地，似乎有什么在碰我的大腿。

我回过神，向下看去。

是手机。

小操正以她的手机戳我大腿。但她并不看着我，而是看向窗外。有种给人偷看小抄的感觉。

仔细一看，萤幕上有一些文字。应该是要我看吧。

『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我一阵胃痛。不要问我啊……也罢，这样总比直接开口问好多了。

小操一直希望汐是男生。上次见面时，可以感觉到她很排斥现在的汐。当时我太错愕，什么都说不出来，不过现在的话，我就能冷静回答了。

我在手机上打字。学着小操，把萤幕现给她看。

『变不回去了。』

小操看完，立刻打字回应。

『为什么？』

『因为汐对现在的样子很满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童年玩伴。』

小操的手停了下来。

我又追加一句。

『而且汐在学校过得很开心。』

『骗人。』

『我没骗你。』

我打开手机的相簿。星原曾把球技大赛后的慰劳会的照片传给我。照片上是被女孩子们包围，笑得很开心的汐。

我把那张照片拿给小操看。

小操凝视了照片半晌。

『看起来真蠢。』

如此回答。

就算我知道她无法接受现在的汐，但还是有点不高兴。那说法太过分了。

我继续打字。

『我们班上也有想法和你一样的女生。』

『正常。』

『那女生现在被全班的人孤立了。』

小操的脸皱了起来。

虽然我是打算反击没错，不过这样或许有点恶劣了。但我说的是事实。

过了一会儿，小操又开始打字。

『你喜欢我哥吗？』

「啊？」

我忍不住出声。

汐回头看我。

「怎么了？」

「啊，没有。没事……」

「……那就好。」

汐把头转回前方。

真是的，问那什么问题……我看向小操，她正斜着眼，以轻蔑的眼神看我。原来她不是真心发问，而是想让我动摇。不过这招确实成功了。

『以朋友来说，是喜欢啊。』

我如此回答。小操把头撇向一旁，似乎不打算再和我对话了。

也许被她讨厌了吧。她小时候还挺亲我的，所以我觉得颇为沮丧。虽然想找机会和好，但只要她不肯接受汐，和好就是不可能的事吧。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看向窗外。

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

✽

隔天早上。

我在风雨中前往汐家。他家在离我家走路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虽然撑着伞，但身体还是被雨水打湿，变得很冷。今天早上相当冷，也许因为下雨吧，呼出的气息白到惊人。

我过了马路，在住宅区前进，抵达汐家。

就如昨天说好的，今天早上要麻烦雪姨载我上学。我按了按门口的电铃，屋里传来一阵快步走路的声音。

喀嚓。大门打开，雪姨探出头。

「早啊，咲马。」

「早安，雪姨。」

今天要麻烦你了。我向她致意。

雪姨今天也穿着套装。她送我和汐到学校后，似乎会直接去公司上班。

「汐正在换衣服，你先等一下哦。」

「啊，好的。」

我可能来得太早了吧。

你先在玄关等一下。由于雪姨这么说，我踏入房中。屋子里很温暖，飘着烤土司的香味。我等了几分钟，雪姨和汐一起来到玄关。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会。」

也许是因为急着出门，汐手上拿着领带。应该是打算上了车再打吧。

我们走出屋子后，汐锁上门，三人一起坐进轿车。雪姨坐在驾驶座，我和汐坐在后座。车子朝椿冈高中的方向前进。

「咦？小操呢？」

「她已经出门了。虽然我问要不要一起去，但她说要自己上学。」

「啊，这样啊……」

难道是因为我吗？说不定是昨天的对话让她不高兴了，所以不想和我坐在同一辆车里。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我还真对不起她。

汐看着后照镜，开始打领带。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把领带绕圈，最后收紧在领口。大概是因为很赶，他的颈子上有一些汗水。

「你今天早上也有跑步？」

「嗯。」

汐理所当然地点头。

就算是雨天，我也打算陪汐跑步。可是脚踏车留在学校就没办法了。靠自己的双脚跑的话，是跟不上汐的。

「应该全身都淋湿了吧？」

「因为下雨嘛。虽然很难跑，但是不能偷懒。」

「真了不起……你应该不喜欢湿度太高的天气吧？」

「是吗？」汐笑着回答：「我第一次听说。」

「因为你很在意头发翘起来啊。头发翘起来的日子，你都会一直摸。」

「咦？真的吗？」

汐露出讶异的表情。看来他是无意识地做的。

在意头发翘起，是从国中时开始的事吧。由于发色引人注目，才比其他人更在意头发。我一直那么以为。

「我完全没发现呢……虽然我确实很认真保养头发。」

呵呵，正在开车的雪姨突然笑了起来。

「咲马看汐看得很仔细呢。」

「啊，汐也这么说过。」

「是吗？你们真的很要好呢。」

我苦笑起来。至于汐则有点坐立难安地搔着脖子。虽然他似乎没有生气，但是抿着嘴，就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

车子离开住宅区。我看向马路的人行道，见到穿着学校指定的雨衣，骑脚踏车上学的椿冈高中学生。车子从努力踩着脚踏车的学生旁经过时，我产生了少许的优越感。

搭车果然方便……以后下雨时，都请雪姨载吧。不对不行。虽然雪姨应该会欣然答应，但是我没有那么厚脸皮。

看见学校了。

车子在校门前停下。谢谢，我向雪姨道谢后下车。汐也接着下车。

「要认真上课哦。」

雪姨离开了。

我和汐撑着伞，朝校舍前进。现在正好是上学尖峰时段，鞋柜区的入口处挤满了人，我们挤进人群中，抖掉伞上的水珠。

我抬头看着上空。虽然从昨晚起，雨势开始变弱，但仍然不像会放晴的模样。

「放学之前雨会停吗？」

「如果雨还没下完，就再载你回去吧？」

「不不不，那样太不好意思了。不管天气怎样，我今天都会骑车回去。」

「是吗？我都可以哦。」

我把伞收好。

就在我为了走进鞋柜区，转身背对外头时，有人猛然撞到我。

「哇！」

由于地板湿滑，没办法站稳脚步，我因此摔在地上。以双手撑着坚硬的地板。砰，伞倒了下来，挂在肩膀的书包也滑落在地上。周围的学生绕开我进入校舍。

「咲马，你还好吗？」

「还好。谢谢。」

我拉着汐的手起身，捡起伞和书包回头，便看到能井站在那里。他与我对上视线，不高兴地皱眉啐了一声。

「慢吞吞的干嘛？挡路。」

「风助！」

汐脸上出现怒色。

能井无视汐，迳自朝着鞋柜走去。汐追了上去，抓住他的肩膀，逼他转身。

「干嘛啦？」

「才不是干嘛啦。不要做像小孩子一样幼稚的事。」

「谁叫你们挡在门口讲话。是说——」

能井交互看着我和汐哼笑。

「我有看到你们从同一辆车下来哦。什么啊？一起在外头过夜吗？感情真好。」

一起在外头过夜。能井在这几个字上加重口气。周围的学生对这句话产生反应，好奇地朝我们看来。站在人来人往的鞋柜区的汐和风助变得非常显眼。

「汐，我们走——」

「你不要随便乱说话。」

汐大声对能井说道。

对我来说，能井那些恶意中伤不痛不痒。但是对汐来说似乎不然。他以愤恨的眼神瞪着能井。

汐以前与能井都是田径队的，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很长，所以能井似乎很清楚如何激怒汐。

「生什么气啊。说中了？」

「不是。你那样恶意造谣有什么乐趣？」

「我只是说出我的疑问而已，你干嘛那么在意？」

「在意的是你吧。故意撞咲马也是，突然要我回田径队，要和我比赛也是……可以不要再缠着我了吗？」

「是因为你一声不吭地退出田径队好吗？我才不是缠着你，是要做个了结。」

「喂喂，一大早就在上演情侣吵架？」

在一旁看热闹的学生打趣地插嘴。

汐与能井同时瞪着那个人。「开什么玩笑！」被能井一骂，插嘴的学生立刻逃走了。

「马的，什么白目……算了。」

能井露出显而易见的愠怒，转身离开。汐也怏怏不悦地走向A班的鞋柜。

他拿出自己的室内鞋，粗鲁地把脱下来的外出鞋塞进鞋柜里。

「呼……真不爽……」

「……」

虽然我也对能井很不高兴，但我更在意刚才的「情侣吵架」那句话。

我和汐换上室内鞋，走向A班教室。

情侣吵架。那名学生当然在开玩笑。可是那句话也有「你们很相配」的意思在内。能井的个性虽然恶劣，但是长得很不错，个子又高。正因为和汐是不同的类型，两个人站在一起，才好看得像幅画。这个事实使我没来由地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是说，那又怎么样？

应该说，现在该在意的不是那个。

「那家伙真的很讨厌，你不要理他啦。」

我安慰道，汐却以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你也该说点什么吧。被撞到的人是你哦。」

「是没错……」

「你就是这样子，才会被风助看扁啦。」

不，我也很不爽哦。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回嘴过。但现在和他吵只是中了他的计——虽然我有很多话想反驳，最后还是忍下来了。假如我和汐因此出现争执，反而称了能井的心意。

我闭上嘴。汐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呼出。做完深呼吸，他面带歉色地缩起肩膀，低下头。

「……对不起，我刚才是在迁怒。」

他似乎有自觉。

「没关系啦，因为你在气头上嘛。」

「……我一定会赢的。」

声音中带着坚定的决心。垂下的眼中，安静地燃烧着斗志。

没必要勉强自己比赛。虽然这句话涌到喉咙，我觉得这时候不该说这句话。所以换成另一个涌上心头的想法。

「你每天都那么认真练习，一定会赢的。」

汐点点头。

距离与能井的比赛，还有四天。

早上的班会开始，伊予老师走进教室。她摇晃着长长的马尾，来到讲台，要值日生发号施令。

起立。敬礼。老师好。坐下。

「大家早，最近很冷呢。」

伊予老师以双手环抱自己，摩挲着手臂。虽然她一如以往地穿着笔挺的衬衫与贴身长裤，但也许是天气变冷的缘故，还穿了外套。

「最近早晚温差大，感冒的人变多了。大家被子要盖暖一点哦。还有运动社团的人，流汗后要确实地把汗擦干。季节变化时，除了身体之外，有些人心情也会受到影响——」

平常的话，班会时主要是发通知书或确认学校活动时程、校方的注意事项等等。也许今天没有任何事吧，伊予老师一直聊着琐事。

「最后！」

说了几分钟该如何注意身体健康后，伊予老师放大声音，吸引大家注意。原本心不在焉的同学们也都缓缓抬起头。

「有件事要告诉大家，市政府正在招募扫除的志工，可是一直招不满人手，所以问学校这边有没有志愿者。有没有人想做呢？不限名额哦！」

班上寂静无声。似乎没人感兴趣。但这也是当然的。这个班里没有那种热心公益的类型。

「唉～没有人想做吗？虽然没有钱，可是能帮校内成绩加分，在升学时很有利哦？」

加分……对想甄试入学的人来说，应该很有魅力吧。但也许碍于嫌麻烦的氛围，所以没人举手。

班会结束的铃声响起。

「大家都不想做吗～总之有兴趣的话就来找我，我再详细说明。那么今天的班会到此结束！」

说完，伊予老师走出教室。

教室里吵闹了起来。同学们或是谈天说笑，或是准备第一节的内容。我从抽屉拿出古文的笔记，来到走廊。

这是昨天忘在家里的作业。第五节是古文课，虽然也可以那时候再交，但反正现在还记得，就先交了吧。

「伊予老师。」

我出声叫道，伊予老师停下脚步回头。

「对不起。这是昨天忘了交的作业。」

我拿出笔记。「哦，好。」伊予老师收下笔记。

「你最近好像常常忘了东西？还有上课时都在打瞌睡。」

「呃……哈哈。」

被发现了。最近每天早上都陪汐晨跑，所以一直有点睡眠不足。

「因为成绩没有退步，我就不说太多了。但下次再打瞌睡，我会罚你在走廊罚站哦。」

「那是体罚哦。」

「开玩笑的。不过我就是这么生气。」

伊予老师皱眉叮嘱。要是再乱凹，她真的会生气吧，「对不起。」我老实地道歉。

「对了，你有听到刚才的话吧？就是志工的事。」

「哦，有啊。」

「想不想参加呢？」

「不想……」

「你也回得太快了吧。」

伊予老师生气了。也许该装模作样烦恼一下的。

「可以加分哦？很吸引人耶。」

「但是我又不打算推甄……那对有参加社团的人才有利吧。」

「是没错。」

伊予老师干脆地承认。

事实上，没有参加社团的人，除非有特别的资格或技能，否则在甄试时是很不利的，赢不了三年都参加社团的人。

「你去找别人吧。比如有参加社团的。」

「参加社团的都忙着参加社团啊。」

「不然找其他没参加社团的。」

「唔……虽然我也不是没有属意的对象……」

「那就去找那个人啊。」

「不过……亚里沙会答应吗？」

「咦？西园吗……？」

属意的对象是西园吗……不，她一定不会答应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也许我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吧，伊予老师说道。

「虽然有很多担心的地方，可是上层对亚里沙的观感很差，我希望能稍微改善他们的印象……」

上层，应该是指教务主任和学年主任之类的吧。

伊予老师似乎很烦恼西园的事。不过，就算以学生的角度看，西园的处境也很危险。不久之后八成会被退学吧，甚至有人这么说。伊予老师会担心也是正常的。

可是……

「西园愿意捡垃圾吗……」

「就是这个问题啊～如果在捡垃圾时又惹出什么事，就不好了。因为也有社会人士在……」

伊予老师按着额头说道。她的压力似乎很大。

反正放学后没事做，还是参加好了？但是很麻烦……我正在思考，「糟了！」伊予老师看了看手表，叫了一声。

「我得走了。你要是改变心意再和我说吧，时间和人数都可以讨论哦。」

她说完，快步离开了。

我也转身走回教室。

……是说西园啊。

她八成不会接受伊予老师的劝说吧。比起那个，我更在意她今后的动向。西园的停学只到今天，也就是说，她明天会来上学。虽然因为世良不能来A班了，至少不会再发生两人在教室里争执的情况，可是西园本人呢……只能希望她别把累积的怒气发泄在其他人身上。

顺便也帮伊予老师祈祷，希望她不会太劳心费神。

✽

十一月过了一半。

日出前的静谧早晨。我今天也和汐一起晨跑。前天起开始下的雨总算停了，路上到处都是水洼。与国道相邻的一级河川的水位因下雨而升高，变成浑浊的褐色。

也许因为雨停了，今天早上比平常更冷，没戴手套的话手指会发麻。在我身旁跑步的汐呼出的气息，也变得更白了。

「今天真的很冷呢……快入冬了吧。」

「跑一跑就会变热哦。要下车吗？」

「比起跑到没力，我选择寒冷。再说我下车的话就追不上你了。」

「我会配合你的。」

「那就不算陪你跑了。」

也对。汐说着，稍微提高速度，我也用力踩着脚踏板。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练习路线上前进。经过被当成终点的电线杆后，汐从跑步变成走路。

我从脚踏车前的篮子拿出毛巾。

「来。」

「谢谢。」

「要喝宝矿力吗？」

「好。」

我从肩包中拿出宝矿力。这是昨天买的，没有冰在冰箱。汐接过宝矿力，边走边喝了起来。

他的嘴离开瓶口，露出奇妙的表情。

「总觉得……你变成经理了呢。」

「这么说来，确实是……」

虽然毛巾是汐的，但宝矿力是我买的。从上周起，我有陪跑时就会带宝矿力来。有饮料喝的话，汐会比较开心吧。我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准备的，没有其他原因。

「如果我回田径队，你要不要来当经理？」

汐戏谑地笑着发问。

「饶了我吧。你会赢不是吗？」

「开玩笑的啦。」

汐又喝了一口宝矿力。

「……说真的，赢的机率有多少？」

我战战兢兢地发问。我一直很想知道答案。

与能井的比赛只剩三天了，虽然我想相信汐说他一定会赢的说法，但还是想知道具体的获胜机率。

汐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大约十秒，总算开口：

「大概五成吧。」

微妙的数字。

「有根据吗？」

「直觉吧。」

「直觉吗……」

怎么办，我不安了起来。

果然还是别比了吧。就算汐赢了，也没有任何好处，但是输的话就必须回田径队，这是很重的惩罚。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这样不公平。

尽管如此，汐还是接受挑战，而且完全没有反悔的意思。难道说，他内心的某个部分，其实觉得回田径队也可以吗？如果是的话……我有点不愿意呢。

「……也许我该做好去当经理的觉悟？」

「就说是开玩笑的啦。」

太阳升起，青空万里无云，彷佛被直到昨天为止的大雨洗去空气中的所有脏污般澄澈。温度比晨跑时略高一些，成为舒适的阳光。

我来到椿冈高中，把脚踏车停在停车场。

我从篮子中拿起书包时，匡当。身后传来放下脚踏车脚架的声音。

我回头，看到是西园来了。她锁起脚踏车，与我一样背起书包，接着与我对上视线。

我忍不住后退。

因为她以凶狠的眼神瞪我，那是见到杀父杀母仇人般的眼神。虽然说被西园瞪是家常便饭，应该说每次对上视线，我都会被她瞪，可是今天，她眼神中的憎恨强烈到非比寻常。

西园迅速背对我，走进鞋柜区。

……怎么回事？

我想不出被她怨恨的原因。最近这一个月，我完全没和她说过话。但如果是单纯的心情不好，应该不至于用那么怨毒的眼神看我吧？我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又得罪她了吗？

我忐忑不安地走向教室。

尽管被停学两次，西园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善。应该说变得更难以接近了。虽然她本来就不在下课时间与任何人交谈，但现在根本是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光是有人在附近聊天说笑，西园就会不高兴地咂舌。

「那根本是中了狂暴吧。」

附近的男生奚落西园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狂暴。电玩《Final Fantasy》的咒语。中了那种魔法，会成为只能攻击的狂战士。假如把狂暴术施展在攻击力原本就高的同伴身上，能成为有效的辅助魔法，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好处。

最近的西园，完全失去了从容。以前的能言善辩不知道消失到哪儿去了，言行全都变得粗暴鲁莽。那种模样，确实能以「中了狂暴」来形容。

如果真是那样，对她施咒的人是谁？

只能是世良。

就算被禁止出入A班，那家伙仍然影响着西园。实在阴险又恶劣。

「呃，纸木同学。」

午休时间。

我正与吃完午餐的莲见闲聊，星原过来找我说话。午休时，星原基本上都是与汐在一起，很少来找我。

「怎么了？」

「那个……可以和我一起来吗？」

「咦？哦，好……」

我与莲见打过招呼后起身。

午休时星原找我出去，就情境而言应该使人心情雀跃。可是从星原那忧郁的模样看来，肯定不是愉快的话题。究竟怎么了？

来到走廊后，星原停下脚步。

「亚里沙传讯息给我，要我和你一起去体育馆后面……」

「西园？」

为什么找我？我思考起来，但是想不出原因。

「你和亚里沙怎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哦。虽然今天早上被她用很可怕的眼神瞪，可是我最近根本没和她说过任何话……你呢？」

「我也是。为什么找我们呢……」

星原不安地说着。

虽然我有可能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惹火西园，但是连星原都找出去，就很奇妙了。即使是个性凶暴的西园，在面对星原时，也是相对宽容。尽管星原和汐很要好，但西园不曾为此质问她。而且以前在家庭餐厅开读书会时，西园也因为星原找她而出席。

「总之先过去吧。」

星原点点头。

我们经过走廊，在鞋柜区换鞋子后，走出校舍。虽然户外的天空很晴朗，但是秋风很冷。

体育馆后方没有阳光，显得有些昏暗，而且更阴冷了。

西园正靠在墙上，等着我们。

真岛与椎名也在场。两人见到我们，都露出「你们怎么会来这里？」的讶异表情。看来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叫出来。

「我们来了。」星原说道。西园离开墙边，转身看着我们。

「我之所以找你们出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西园以凌厉的眼神来回看着我们四人，似乎要说什么重大的事情。

她继续说道：

「是谁说的？老实招来。」

「……？」

什么意思？

我以侧眼看了一下星原，她头上也同样冒出问号。

「你在说什么？」

由于没有人回答，所以我提出疑问。西园啧了一声。

「我打世良那天的事，你们还记得吧？那时候你们全都在场。」

我们四人面面相觑。迷惑地点头。

「那家伙说，是我朋友说的。也就是你们之中有人说出去。我想知道是谁。懂了吧？」

……完全不懂。说什么？朋友？可以说明得清楚一点吗？但现在还是别太刺激西园比较好。所以我靠自己思考起来。

我回忆着那天的事。模模糊糊地想起世良的话。

『我是听你朋友说的。』

和西园争论时，他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内容是什么……？

我正想继续挖掘记忆，「啊啊，真是够了！」西园抓狂似地吼道：

「为什么不说话？你们之中一定有人心里有数吧！」

「亚里沙，你冷静点。」

真岛上前一步。

「我们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谁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

西园咬牙，以控诉的眼神看着真岛。那模样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欲言又止，似乎非常不愿意说明原委。

她用力握拳，视线愈来愈低，彷佛忍耐着什么似地浑身发抖，最后终于开口：

「就是我喜欢汐的事。一定是你们之中的谁说出去的吧……！」

……原来如此。

我总算懂了。今天早上之所以会被她怒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听她一说，这部分确实是谜。究竟是谁告诉世良西园的弱点的？当时因为打人的事太过震撼，反而没有留意到那句话，可是就西园本人来说，她一定非常挂怀吧。

「那件事，我只对在场的你们三个人说过。我很肯定。」

西园抬起头……等一下，三个人？

「……为什么连我都被找来了？」

西园喜欢汐的事，我是听星原私下说的。西园应该没有理由怀疑我。

「反正你一定也知道吧。那时候你的口气就是那样。」

那时候是哪时候啊？虽然我想那么说，不过仔细回想，我确实说过那种话。

为了帮汐辩驳，和西园吵起来时，我反过来那样呛过她。班上同学应该没有想太多，可是对西园来说，肯定觉得被戳到弱点吧。会认为我知道她的秘密，也是很正常的。

「是说现在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啦。不管你本来知不知道，反正世良已经把那件事说给全班听了。」

西园看开似地说着。

「问题在于刚才的部分。是谁，把我的秘密告诉世良的？」

西园切入正题，气氛紧张了起来。

我当然没有告诉世良。所以是其他三人中的谁说的？但不论是星原还是真岛、椎名，都不像会把西园的秘密说出去的人。

我正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西园已经瞪着星原了。

「夏希，你最可疑。」

「咦……」

「纸木之所以知道我的秘密，是你告诉他的吧？既然你会告诉纸木，就有可能告诉世良。」

「不，我，没有……」

星原狼狈了起来。糟了。因为猜中了一半，反而很难澄清。西园的眼神愈来愈怀疑了。

「是你说的吗？」

「不、不是。我没有对世良同学说过……」

「没有对世良说过？所以你对纸木说过啰？」

「呃……」

星原低下头，拼命思考如何回答。我看不下去了。

「喂，西园，星原她——」

「你给我闭嘴。」

西园朝星原逼近。歪着头，窥视星原的表情。星原身体猛地一颤。

危险信号亮了起来。依星原的回答，西园说不定会打人。然而这里不是教室，是没有老师，也没有其他学生的体育馆后方。

我正想上前拉开西园，星原已经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对不起。我有对纸木说过。」

西园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差劲。你居然说出去。」

比起愤怒，更像失望的唾骂。虽然西园没有在盛怒之下打人，但还是完全无法放心。我连忙闯入两人之间。

「等一下，西园。」

「走开。我正在和夏希说话。」

「是我主动问的。是我向星原问你的弱点的。」

「啊？」

西园抬眼瞪我。尽管魄力非比寻常，但我还是不能退缩。

「虽然现在立场不同了，可是那时候的你和暴君一样。不找出你的弱点，我们根本没办法对抗你。我可以理解你现在疑神疑鬼的心情，但你可别认为自己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哦。」

「那算什么辩解？我只知道夏希和你都很烂。」

西园强硬地推开我，再次瞪着星原。

「反正你也一定很恨我嘛。因为我一直在你面前欺负汐。可是你没种对抗我，所以把我的秘密告诉世良，让他羞辱我。」

「不是，我没有……」

尽管星原快哭出来了，但还是否认。

「喂，等一下。」

我再次介入。

「星原真的没有告诉世良。你仔细想想。星原对世良没有好感，是很明显的事吧？所以她当然不可能告诉世良，那么做的风险太大了。再说，如果星原恨你，就不会找你参加读书会了。」

「纸木说的没错。」

真岛也跟着帮腔。

虽然西园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却对真岛的话产生反应。她离开星原身边，走近真岛。

「……你也挺这家伙？」

「不是那样。我只是要说，逼问小夏是没有意义的。别再做这种追查犯人般的事了。」

「不查出犯人是谁，我就没办法舒坦。知道自己身边有背叛者，谁能安心啊。」

「可是像这样起内哄，反而正中世良的下怀哦。那家伙是为了孤立你才那么说的，不能中他的计。」

西园烦躁地抓着头发摇头。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不能当成没这回事。查出犯人后，我会好好教训她，对被怀疑的其他三人道歉。这样就没有孤立的问题了。」

「这种话说来简单……」

真岛欲言又止，最后沉默下来。

就算道歉，也没办法和好如初。真岛八成想这么说吧。而且话说回来，不管犯人是星原还是真岛、椎名，另外两人一定不会让西园「教训」犯人，而会挺身帮忙犯人说话。如此一来，西园肯定又会和这三人起争执。

只要西园不放弃找出犯人，她被孤立的情况只会愈来愈严重。就像真岛说的，正中世良的下怀。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上次世良说的「还没结束哦」，就是这个意思吗？

即使已经不能出入A班了，世良种下的猜疑种子仍然确实地在西园的心中成长，不断腐蚀西园的精神。

「是说——」

西园看向椎名。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是你说出去的吗？」

被西园盯上，椎名尴尬地低下头。

「……我没有说出去。而且我觉得，根本没有人告诉世良……」

「那世良为什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

西园深深叹气。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看起来很淡定，但其实什么都没想。不要只会说自己没有说出去，给我一些有用的情报啊？」

「……」

椎名用力抿嘴，有如挨骂的小孩似地揪紧裙摆。

总是不假辞色的椎名，在面对西园时，完全不敢吭声。就像她自己在餐厅时说过的，她没办法违逆西园。

西园看着低头不语的椎名，啐道：

「真没用……」

「我说啊——已经够了吧？」

出声的是真岛。

西园凌厉地瞪她。可是与椎名不同，真岛不怕西园。

「我们在这里吵架，会开心的只有世良而已哦。以你的情况来说，装成不在意才是最好的。就算真的有犯人好了，你也没有其他可以泄漏的秘密了吧？因为你从来不说自己的弱点。」

「我是在收拾残局。不要随便帮我做结论。」

「收拾残局，具体上你想怎么做？你已经被停学两次了，要是再惹出什么事，真的会被退学哦。而且啊——」

真岛露出厌烦的表情，接着说：

「喜欢谁那种事，根本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吧。再说槻木那么有女人缘，就算你喜欢他，也没有人会觉得——」

「我才没有喜欢他！」

西园大吼。

空气为之震动。就连真岛都闭上嘴，倒抽一口气。

「以前可能是那样，但现在绝对不是。我讨厌死那家伙了……！」

西园的声音中充满后悔。也许在责备过去的自己吧，她以指甲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

「不只汐，你，还有夏希、小椎，我讨厌你们……你们全都不能相信。」

西园怨毒地说着。每句话都像淌着血似的。

「亚里沙……」

真岛担心地朝她走近。

「不要过来！」

西园用力挥手，拒绝真岛接近。

她粗重地喘着气，以充满血丝的眼睛威吓我们。那模样令人联想到困兽。走投无路，不管对象是谁，都张口就咬，完全无法沟通。

沉默之中，铃声响了起来。是第五节课即将开始的预告铃。

西园深深吸气，吐气，调整呼吸，看着我们。

「不管怎样，我都会找出犯人，而且绝对饶不了她。」

她放完话，离开了。

只剩我们四人，站在体育馆的后方。

没有人想追上西园。寒冷的秋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唉～」

真岛傻眼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啊……」

那是带着怜悯的叹息。

✽

虽然被卷入西园找犯人的骚动中，但我的生活仍然没变。早上陪汐晨跑，过着普通的校园生活。

被西园叫出去的隔天，第五节是美术课。可以选修的有美术、音乐、书法三门课，所以在美术教室的学生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我面对全白的画纸，右手不停旋转着自动铅笔。这次的主题是「附近的建筑物」，但从上课到现在已经二十分钟了，我连构图都没想好。

我抬眼看向斜前方，星原凝视着自己的画纸，但是和我一样都是空白的。

昨天午休之后，星原就一直很没有精神，原因当然是西园。虽然我在午休完回教室的路上安慰她「别在意」，但是没什么效果。

她似乎比想像中的更耿耿于怀，真令人担心。

「唉……」

「叹什么气？幸福会溜走哦。」

身旁有人说道。

坐在我旁边的是轰。她是戴着红框眼镜的女生。十月的文化祭时，她是A班表演的话剧《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戏剧指挥。

轰的斯巴达式演技指导，直到现在仍让我记忆犹新。我演的是男主角罗密欧，可是因为演技极烂，所以受了她许多照顾。那交情清淡如水地延续到现在，尤其是美术课，因为座位很近，所以偶尔会聊天。

「不用那么紧张吧，一堆人都还是白纸哦。」

「不，不是因为画图。该怎么说呢……我正在烦恼人际关系吧。」

「哦，没参加社团的人也有那种烦恼啊？」

「当然有……别小看回家社的人好吗？」

社团至上主义者的思考方式。

虽然轰参加的是合唱团，但选修的是美术课。我以前问过她为什么不选音乐，她说「因为我太厉害了，大家会怕。」真是有自信。

「是说，原来如此，人际关系吗——？是槻木的事？」

「不，不是。」

「那么是莲见？你们吵架了？」

「也不是。我们没有好到会吵架。」

「我知道了，是西园。她最近一直很神经质。」

「有点不一样……是说你根本乱猜嘛。」

「夏希？」

呜。我说不出话。「哼哼～」轰得意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夏希啊～难道是恋爱方面的烦恼？」

「怎、怎么可能呢。」

我假装平静。

打迷糊仗的话反而可疑，所以我决定老实说明原因。但全部说出来又一言难尽，我简洁地说明：

「昨天星原和西园……发生了不少事情，所以星原变得很消沉。」

「哦，她们啊。最近她们好像变得很疏远，还真辛苦啊。」

「是啊……」

我感慨良多地附和。

「啊，对了。我下次推荐一些看了会有精神的电影给夏希好了。」

「……这样应该不错。」

很像喜欢电影的轰会想到的打气方法。

这么说来，第一学期时，我也常推荐喜欢的小说给星原。最近很少谈那类话题，不知道她现在还有没有继续看小说。

「也推荐一些电影给你吧？」

「不，我不用了。」

「为什么啊？别人好意推荐，你要心怀感恩地听啊。」

「因为你推荐的电影，感觉应该很难懂……」

「才不会。我都推荐娱乐性高的电影哦。七森也说我很有挑片的眼光呢。」

「喔～七森同学吗……」

七森同学是文化祭的话剧表演时的服装制作。与轰在文化祭时变熟，现在似乎也很要好。

「知道吗？七森看过很多电影哦，应该比我多三倍吧。被那种电影通说我眼光很好，我的眼光肯定是很好的。所以我介绍一些电影给你吧。」

「你只是想推荐喜欢的电影而已吧。」

「那部片在印度电影里中是特别有名的哦。」

「听别人说话啦。」

「那边的同学！不要一直说话，快点动手画图！」

被老师骂了。

虽然美术老师不太管学生之间的闲聊，但太过头还是不行。我和轰连忙道歉，乖乖地面对画纸。

到头来，美术课结束时，我只画了几条线而已，画纸几乎是空白的。

班上同学鱼贯地离开美术教室，星原的身影也在其中。是错觉吗？感觉她的身影比平常更小，明显地消沉。

「星原。」

我在她身后唤道。星原回头，我加快脚步，走在她身边。

「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因为你看起来很没精神……」

「哦，是那个啊。」

星原露出遮掩的笑容。

「我没事！很好！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其实有点不是那样呢。」

「……是因为西园吧？」

「嗯……」

之所以承认自己在强颜欢笑，是因为汐不在场。

不在汐的面前提西园的事，是我和星原之间的默契。原因很简单，因为汐不会有好脸色。不过只要想想汐被西园整得那么惨，他会有那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昨天，我想了很多。」

我们在走廊前进，星原沉重地说着。

「我果然不该说出亚里沙的秘密。就算被她骂差劲，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那是因为我问你的关系。」

「就算被你问，我也不该说。我也是。如果有人把我喜欢小汐的事说出去，我一定会觉得很讨厌。所以是我不好。」

「……是这样啊。」

既然星原已经有了定见，我继续反驳就太没意思了。

星原现在之所以没有精神，是因为正在反省自己的错误。既然如此，等她反省完，应该就会恢复原本开朗的笑容了。

「……还是道歉比较好吧。」

星原小声说着。道歉，是指对西园吧。

「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就算退让一百步，你也有错好了，可是西园做的事更过分哦。」

「是这样吗……」

「而且就算想道歉，也该等到事情全部结束再道歉。现在道歉，只会有反效果。」

说起来，西园愿不愿意听星原说话，都值得怀疑。不对，如果只是不听星原说话倒还好，要是听了之后反而更怪罪星原，就更麻烦了。

「可是，事情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这个嘛……等知道是谁告诉世良的之后？」

我不想像西园那样用「犯人」的说法。毕竟我不知道是谁，基于什么原因，把西园的秘密告诉世良的，而且我也不想怀疑星原她们。

「到底是谁呢？说出来的人……」

「不知道……真岛和椎名都不像会说的人。」

当然你也是——我补充道。

我们在转角转弯，经过连结教学大楼与一般大楼之间的走廊，离A班教室不远了。

「难道是其他人？」

星原突然说道。

「其他人？可是西园说她只告诉过你们而已。」

「就算不说，也可能因为态度之类的猜到。说不定有其他人知道亚里沙喜欢小汐。」

「啊，原来如此……不过那样一来，所有A班的人都有嫌疑……干脆直接去问世良好了？」

「啊，这想法不错！不对，不能那样！」

反悔的速度太快了吧？怎么有办法在瞬间转变思考啊？

星原以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就算找出犯人什么的，也解决不了任何事哦。」

「说、说的也是。」

既然如此，到底该怎么办？不过仔细想想，这应该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现在的西园可以说是毫无道理的自然灾害，只能等暴风雨过去再说了。

看见A班教室了。

……是说西园的事有很多让人无法就这么接受的部分。虽然我不打算找出犯人，但究竟是谁说的呢？

当天晚上，我骑着脚踏车出门。

目的地是车站前的超市。我打算去买晨跑时给汐喝的宝矿力，还有自己的宵夜零食。比起便利商店，在超市买比较便宜。

时间是晚上九点多。

户外的温度已经有冬天的感觉了，再过不久，秋天就要结束了吧。

文化祭结束后，时间的流动似乎变得很快。不冷不热的舒适天气一下子就消失，刺骨的寒冬再次来临。快乐的时光无法长久，是这个世界的不成文法则。所以至少要好好享受有限的欢乐，为即将来临的苦难做准备。这才是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方法。我最近开始这么想。

我在国道上前进，远远见到超市的招牌。我进入停车场，把脚踏车停在出入口附近。

我走进超市，刺眼的灯光灼烧着眼球深处。我拿起购物篮，朝饮料区走去。这个时间的超市，除了刚下班的上班族之外，没有什么人。

我将两瓶五百cc的宝矿力放入篮子里，这样也不到一百五十圆，相当便宜。我不打算跟汐讨饮料钱，不过相对地，我们说好下次汐要请我吃学校餐厅的午餐。

我又前往零食区，拿了一些点心放入篮子里，前往收银台。

结完帐，我走出超市。蝙蝠们在停车场的路灯周围飞舞，似乎正在猎食被灯光吸引的昆虫。我继续抬头向上看，见到皎洁的满月。

即使是这个时间，汐也还在跑步吗？不，应该不至于。要跑的话应该是晚餐之前。而且听说他最近十点就会上床，所以现在不是在房间里休息，就是在洗澡吧。

身体哆嗦了一下。外头很冷。还是早点回家吧。

我把塑胶袋放在脚踏车的篮子里，踢起脚架。

「咦？这不是纸木吗？」

是曾经听过的声音。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超市的灯光照着一名穿着宽松的连帽上衣的女生。是真岛。她右手拎着塑胶袋。

「果然是你，真巧啊，晚安～」

「晚、晚安。」

我的语言能力一下子低落到只能说只言片语的程度。假如是汐或星原那样很熟的朋友就另当别论，在校外遇到交情普通的班上同学时，我还是会紧张。女生的话更是不在话下。是说真岛平常总是和椎名在一起，和她单独说话的感觉挺新鲜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跑腿的，买明天的早餐。」

她扬了扬右手的塑胶袋。

「你呢？」

「啊，我是……来买宵夜的。」

「哦？让我看看。」

真岛说完，自顾自地翻起我的塑胶袋。

「巧克力球和宝矿力？没有在运动的话，不要喝太多运动饮料比较好哦。」

「不是我要喝的，是要给别人的。」

「是这样吗？都可以啦。」

真岛对我买的东西失去兴趣，「再见啰」她挥了挥手，走向停车场后方。她的脚踏车应该停得比我里面吧。

「那个——」

我朝真岛的背影出声。真岛转过头，歪着头看向我。

——你觉得把西园的秘密告诉世良的人是谁呢？

我本来想如此发问，最后还是打住了。仔细想想，第一个要西园别找犯人的就是真岛。问这样的人那种问题实在不妥。就算因此被嫌弃，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既然叫住她了，我也不想故作玄虚地说「没事」。

「有什么事？没有的话我要走了哦。」

「啊，呃……你对西园，有什么想法？」

烦恼到后来，我问出了笼统的问题。

「咦？有什么想法？这问题真难啊……」

唔——真岛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起来。虽然我问得很突然，但她倒是思考得很认真。

「现在的亚里沙，正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差不多该有人超度她了。」

「有人？」

「比如我吧。」

出乎意料的回答。

「你还想和西园扯上关系吗？」

「这说法真过分。」

「不，因为有过那种事嘛……」

就算西园是一时激动好了，可是当面被说「讨厌」，大部分的人还是会受伤吧。虽然我知道星原是滥好人，不过看来真岛也不遑多让。

「就算有过那种事也一样哦。对于和槻木很要好的你来说，听了可能不会开心，但我果然还是放不下亚里沙。」

真岛转身，我本来以为她要回去了，没想到她推着自己的脚踏车，走到我身边。

「呐，纸木。」

真岛露出友善的笑容。

「要不要聊一聊？」

我们前往离超市最近的公园。

那是除了秋千之外，没有其他游具设施的小公园。倒L字的路灯下，有一张木制的长椅。我和真岛把脚踏车停在公园里，在长椅上坐下。长椅的寒气透过裤管，传到臀部。「好冷啊～」真岛说着，受不了寒意似地摇晃双腿。

「你等一下。」

我起身，快步走出公园。

记得这附近……有了。我朝灯火通明的自动贩卖机走近，将零钱放进投币口，选了红茶花传与BOSS咖啡欧蕾，回到公园。

「这给你。」

「哦！你还真机灵啊。」

真岛接过红茶花传，以双手包覆瓶身。

「暖呼呼的～！」

开心就好。

我再次坐在长椅上，拉开咖啡欧蕾的拉环，喝了起来。温热的液体使身体发暖，呼出的气息就像香菸的烟一样白。

「没想到你挺体贴的，真意外。」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啊？」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不过最近已经不那么想了。因为你比想像中的更容易聊，而且说话很直，还有点体贴。」

「谢谢你的赞美。」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欧蕾。

「要不要更积极地接近小夏看看？」

「噗！」

我呛到了。

「怎、怎么突然这么说啊？」

「你不是喜欢她吗？有这种程度的体贴，我觉得可以试着更接近她哦。」

这么说来，真岛也看出我喜欢星原了呢。文化祭之前她也这样亏过我，让我很难为情。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真岛其实很敏锐。

「先说，我对她的感情不是那样的哦。」

「哦——是吗——？」

真岛笑嘻嘻的，完全不相信我。

没办法，得好好说明，免得被她误会。自从上次被莲见说过之后，我整理了自己的想法。如今的我，已经能确实地说出自己对星原的感觉了。

「以前的话，也许是喜欢吧。可是现在……那个，比起想和星原当男女朋友的那种喜欢，更像朋友的喜欢。该说变保守吗？总之现在这样的关系也很愉快，所以不想改变现状。比起把高岭之花放在手边，我觉得在平地仰望那花儿，其实是最好的。」

可是真的说出来后，我觉得非常丢脸。真岛应该不会笑我吧？我有点担心，没想到她听得很认真。

「原来如此。我懂哦。」

「咦？你懂吗？」

「嗯。那种想法应该很常有吧，虽然我没有过喜欢人的经验。不过，因为现在这样很快乐，没必要特别发展成别的关系——我也好几次有过这种想法。所以我可以理解你说的话。」

滋滋，真岛喝起红茶花传。

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有能够理解自己的人真开心。我再次确认到把想法说出来是很重要的事。

「不过最后一句很像在吟诗，所以听不懂。」

「不要说是吟诗啦。」

这、这家伙……虽然我也觉得那句有点土，但也不至于被说成吟诗吧。

「不过啊，那种情况不一定能一直持续下去哦。」

「咦？」

「如果小夏对你告白的话，你怎么办？」

「咦！？」

我手中的咖啡欧蕾差点掉下去。

「那、那种事……不可能发生的啦。」

「怎么会不可能呢？现在离小夏最近的男生，就是你了哦。」

仔细想想，也许真的是那样吧。我们每天一起回家，在学校里也经常聊天。可是星原喜欢的不是我，是汐。而且是她亲口说的。

……她现在也依然喜欢汐吗？

这几个月来，星原不再找我谈感情方面的话题。与汐的距离一直维持在朋友的范围之内，看着汐的眼神中，也感觉不到恋爱的热度。她最近的言行，甚至有种想把我和汐凑在一起般的感觉。

难道说，在我不知道时，星原已经放弃汐了吗？下次再问问她吧。

「假如小夏对你告白，而你接受了，那么到头来，你的喜欢就不是朋友的喜欢，只是害怕告白失败而已哦。如果想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情的话，这部分你要好好想清楚。」

「……我会铭记在心的。」

嗯嗯。真岛煞有介事地点头，「嘿嘿」又突然腼腆地笑了起来。

「哇～那些话好像恋爱咨询专家？会说的话呢。刚才我的态度太高高在上了，你还是忘了那些话吧。」

「不，我会记住的。毕竟是有益处的话。我觉得你可以自称恋爱咨询专家没问题哦。」

「你在亏我是吧。」

真岛鼓起脸颊。平常都是她亏我，我只是稍微回敬一下而已。

「是说，我不是为了聊这个才找你的。」

真岛改变话题。

对了，她为什么找我呢？刚才只顾着聊星原的事都忘了。

「是为了亚里沙的事。」

她的声调降低几分。

「我想，你应该很讨厌亚里沙吧。」

如果问喜欢还是讨厌，当然是讨厌，可是我又不方便直接承认。毕竟真岛应该还是把西园当成朋友。

真岛不等我回答，继续说下去：

「你会讨厌亚里沙，也是当然的。因为她对你和槻木做了很多过分的事。那些事百分之百是亚里沙的错，对她的行为视而不见的我也有不对。这次的事，也是亚里沙起的头，所以我想你八成不会同情她。」

「不过啊——」真岛继续道：

「我还是没办法放下她。」

她安静地喝了一口红茶花传。

「因为椎名的关系吗？」

「小椎？……哦，你是说亚里沙用三角尺暴打纠缠小椎的家伙的事吗？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的话是更之前。」

「更之前？」

「小椎不是说过吗？我们和亚里沙小学同校。」

虽然印象模糊，不过椎名好像那么说过。

「呃，她说你们是上国中才变熟……」

「没错。小学时几乎没有说过话。可是啊，关于亚里沙，有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

真岛把背部深深靠在长椅上，看着腿上的红茶花传。

「应该是小三时吧，那时候我和亚里沙同班。教学观摩日时，我妈妈有来。因为不是第一次教学观摩了，大家都觉得稀松平常，没有特别兴奋的学生。上课上到快结束时，亚里沙突然哭了。」

我沉默地听着真岛说话。

「她不但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那真的很惊人哦，完全不顾周围的人的想法，哭到整张脸皱成一团。因为她没有任何征兆就哭了，老师也很困扰。老师试着安慰亚里沙，亚里沙却完全无法冷静下来。班上同学和家长们都很担心她，最后是老师把她带去保健室，才结束那场骚动的。」

真岛呼了一口气，继续说着：

「我想，亚里沙的父母应该没有来吧。如果父母在场，应该会很担心地出面才对。虽然我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但是哭得像三岁小孩的亚里沙，看起来很可怜。那个样子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直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忘掉。」

「……这就是你在意西园的原因？」

「嗯，就是这样。」

真岛一口气喝完红茶花传，「啪」以双手捏凹空瓶子。

「虽然这只是我的想像，不过……我想，亚里沙应该很怕被抛弃吧。之所以对小夏特别温柔，是因为她常常来找亚里沙说话的关系。」

「……这样啊。」

我点头说着，可是心里无法接受。

虽然西园有她的困境，可是……

「每个人都自己的内情。」

说得极端点，就算连续杀人犯也不例外。例如被父母虐待，或者被深爱的人背叛等等，因为有悲惨的过去，最后才会走上歪路。假如用那种观点看每个人，不论多坏的人，都有同情的余地。

虽然说视情况裁量很重要，但坏事仍然是坏事。就算西园有寂寞的童年，或者有人放不下她，想拉她一把，她对汐做过的事也不会改变。所以，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

「我不是希望你能原谅亚里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有这样的过去而已。真的只有这样。」

真岛把红茶花传的空瓶一丢。瓶子呈抛物线状在空中飞行，落入几公尺外的垃圾筒里。不愧是软式棒球社的队长，很会控球。

「好了。」真岛起身。「差不多该回去了，家里的人会担心。」

我也把变凉的咖啡欧蕾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我们分别走到自己的脚踏车前。真岛家的方向似乎与我家相反。

「那就再见了……啊，对了，要不要交换联络方式？我们最近还挺常说话的。」

「好。」

我们拿出手机，加入对方的手机号码与信箱。这是自从星原之后，第二次把女生的联络方式加到我的通讯录里，我有点开心。

「这样一来，被你请红茶花传的部分就扯平了。」

「一瓶饮料的价格吗……这样到底算贵，还是便宜呢？」

「你在说什么啊？是特别优惠哦。你要有自己超幸运的自觉哦——」

真岛说着，收起手机，跨上脚踏车。

再见。我们道别后，前往自己的归途。

我一面骑车，一面回想真岛的话。

就算西园是基于自己的脆弱，才会做出那些事，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同情她。就如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情，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脆弱之处。每个人都有对自己感到无力或自我厌恶到想死的时候。就连公认是完美高中生的汐也不例外。他应该也有很多难以成眠的情况吧。

尽管如此，汐还是勇敢地面对自己，即使伤痕累累，仍然不停地前进。不论有什么样的内情，都不足以作为践蹋汐的崇高的理由。

可是……

假如西园承认自己的错误，真心向汐道歉的话——

是说，要不要原谅西园，不是我能决定的。是汐。

我加快脚踏车的速度。

✽

冷风抚过脸颊。

今天，我也依然陪着汐晨跑。太阳刚露脸的早晨很宁静，能听见的，只有规律的脚步声。随着步伐摇晃的发尾，在晨曦的照射下，如绢丝般闪闪发亮。

一直看着汐的话，可能会把脚踏车骑到掉下河床。我把视线固定在前方。

「就是明天了。」

「嗯。」

是错觉吗？汐的速度似乎比平常更快。虽然表面上没有紧张之色，但内心也许波涛汹涌吧。只要想到输了之后的事，说不定多少会变得神经质。

「你觉得状况怎么样？」

「还不赖。虽然没办法完全弥补空窗期，但是比预期中的好。之后就看风助的状况了。」

「是这样啊。」

尽管如此，胜率仍然只有五成吗？我不敢多问。

假如汐回田径队，我就不能和他以及星原一起回家了。最近我们总算能毫无芥蒂地自然相处，我才不想被能井拆散。虽然我常常在想还是别比了，可是汐完全不肯改变他的决定。

真是令人焦急。

我能做的，只有准备宝矿力，或是在不造成妨碍的情况下与汐聊天而已。不过这一切，也将在明天结束……啊，明天要和能井比赛，所以应该是今天结束吧。

「对了，你明天也要晨跑吗？」

「不，明天不跑。我不想在比赛前累积疲劳。」

「这样啊。那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我有点眷恋地说着。只要克服早起的难关，在空气清新的早晨骑车，是很幸福的事。而且还能和汐聊天，不会无聊。

「下次再一起跑吧。」汐说道。

「好啊。」我点点头。

「下次不能骑脚踏车哦。」

「咦！那有点……」

「比起骑车，用自己的双腿跑步绝对比较好哦。你不是在减肥吗？」

对了，汐一直那么以为呢。没想到星原的胡扯到现在还被当真。

但我运动不足是事实。偶尔跑一跑也许不错。

「……要用我跟得上的速度跑哦。」

「当然。」

汐满意地点头。

一阵子后，我们来到折返点。是通往一级河川对岸的桥。平常汐都是过了桥后回头，在回去途中的公园拉筋，结束练习。

可是今天，汐却没有转弯过桥，而是继续向前跑。

「你不过桥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想再练一下。」

说完，汐加快速度，我也大力踩着脚踏板跟上。

汐的呼吸间距愈来愈短，腿也愈抬愈高。如破风般的速度。可是从汐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疲劳，甚至有一种清爽的感觉。

现在不要和他说话比较好。汐也专心地跑步。

我移动到汐身后，变成在后方追着他。

……是说，汐跑步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舒畅呢。

汐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跑步的呢？虽然印象模糊，但是我记得小学二、三年级时，汐并不喜欢运动。当时的他不是在运动场边缘玩捉迷藏，就是以小树枝在地上画图。

不知何时，汐以跑步得了第一名，一下子成为班上的风云人物。就我所知，汐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崭露头角的。

其实汐原本就具有群众魅力，只是大家没有发现吗？还是说，不论跑步速度，或是良好的人际关系，都是他努力的成果呢？

距离太近反而会出现盲点。身为童年玩伴，关于汐，有许多我不知道的部分。虽然那些不是必须特别在意的事，但如果哪天能知道的话也不错。

「……啊。」

对了。

我一面骑车，一面看手表确认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汐！该回去了。」

我出声叫道。汐逐渐放慢脚步，最后变成用走的。我也下车走在他身边。一道汗水从汐因血液循环加速而发红的脸上滑落，我把毛巾递给他。

「谢谢。现在几点了？」

「六点五十分。」

「真的吗？糟糕……我太专心了。」

汐擦着汗，停下脚步。

就算以刚才的速度跑回去，也会比平常晚二十分钟。再加上刚才是高速奔跑，所以汐现在很喘。就算用跑的回去，也会很辛苦吧。

「我载你吧。」

我用下巴指着后方的载货架。

「可以吗？」

「嗯。这样比较快，也比较方便。再说这附近没什么车，不会被警察发现。」

唔——汐烦恼地沉吟起来。

不用说也知道，单车双载是违反道路交通安全规则的。最严重的话，还会通知家长。尽管说只要乖乖被警察叨念几句，应该就没事了，但仍然不是什么愉快的情况。对个性认真的汐来说，也许不想变成那样吧。

「不勉强啦。」

「……不，既然机会难得，就麻烦你了。」

汐有些客气地答应了。

「对了，在那之前，要先拉筋才行。」

「瞭解。」

汐把毛巾放回篮子里，开始伸展身体拉筋。虽然时间不多，仍然确实地把流程做完，不愧是前运动员。

几分钟后，拉完筋的汐面向我，有些腼腆地搔着脸。

「那就……麻烦你了。」

「不用那么客气啦。」

我苦笑着跨上脚踏车，汐侧坐在载货架上。

「那么，出发啰。」

我等汐调整好位置，坐稳之后，踩下脚踏板。

有多久没有载过人了呢？脚踏板比想像中的重，车身稍微摇晃了一下，汐抓住我的肩膀。

「还好吗？」

「还、还好。」

我有些逞强地回答，假装没事地在腿上使劲。一旦速度加快，车身就会稳定下来，之后就没问题了。

我继续加速。以这个速度的话，感觉可以轻松到家。脚踏车轻快地在与河川相邻的道路上前进。

「哦——！好快！」

汐欢呼起来。

有种「这就是青春」的感觉。明明暑假去水族馆时、准备文化祭时，都没有这种感觉，可是不知为何，现在却强烈地感受到青春。

我思考起来。是因为在做坏事吗？虽然只是双载，但还是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规则。也就是说，我和汐成了共犯。也许我是把这种因担心而心跳加快的感觉，误以为是青春了吧。

如果真的是那样，青春的本质，或许是悖德感吧。

就在我思考这种事时，匡当，脚踏车骑进路面的凹陷处，车身因此弹起。

「啊！」

汐小声叫痛。

「对、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有凹洞。」

「啊哈哈……没关系，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不行，是我太不用心了……如果翻车可就不好笑了。」

汐明天还要和能井比赛呢。就算没有比赛，也不能害他受伤。

我稍微放慢速度，汐的肩膀抵在我后背。我没有突然减速到会因为惯性作用而撞上来的程度，而且汐也没有在碰到我的背部后立刻离开。也就是说，汐是主动靠上来的。透过背部，可以感受到汐的重量。

「你变温柔了。」

汐呢喃似地说着。

我突然有种寂寥的感觉。汐的话，复杂地缠绕在我心中。

如果是汐，我能无止尽地对他温柔。

因为汐很明白，我没有其他意思。

如果是星原，我应该没办法对她好成这样。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是因为我怕星原认为我对她别有用心，怕友情因此出现裂痕，所以对她的温柔，会有所保留。

可是，与汐之间没有那种问题。

他能明白我的温柔是单纯的温柔，不需要担心他误会我。

……可是……

我的温柔中，带着少许的赎罪之意。

过去对汐做的事，因为无知而害他痛苦的事。这两件事造成的罪恶感，推着我对汐温柔。汐很敏锐，说不定早就察觉我的想法了。他说不定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让我赎罪的。所以他才会开心地收下我买的宝矿力……

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我该不会又在不知不觉中，让汐感到痛苦了？

我偶尔会像这样感到不安。可是既然汐对我露出笑容，表示我应该没有做错。说起来，这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

「啊，对了。」

我想到一件事。

「如果你赢能井的话，我帮你庆祝吧。」

「庆祝？」

「想做什么都可以，比如找星原三个人一起开庆功宴，或是像暑假那样出去玩。你有什么希望我能为你做的事吗？」

「希望你能为我做的事……」

汐闭上嘴，思考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总算开口：

「可以等赢了之后再想吗？」

「当然可以。顺便说，预算在五千之内。」

「我不会要求那么花钱的事啦。」

「是啊。因为比起哈根达斯，你是会选PAPICO冰棒的人呢。」

「那是暑假时的事？你居然还记得。是说，你是明知道我不会要求花钱的事，才说都可以的？」

「我只是说说看而已。」

「啊，是喔。」

咚。汐轻轻用头撞我的肩胛骨。

回过神时，原本如火焰燃烧般的晨曦，已经变成澄澈的浅蓝了。候鸟排成V字形，划过无云的青空，飞向南方。

今天天气也很好。

「我之所以选PAPICO——」

汐以细若蚊鸣的音量，自言自语似地道。

「是因为可以和你对分。」

我差点忘了踩脚踏板。

这句话，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这样啊。」

到头来，我只能傻怔地附和。

马上就要抵达住宅区了。

明天放学后，就是与能井对决的时候了。汐今晚似乎还是会练跑，但我能为他做的事，只到今天早上为止。接下来，只能相信汐的实力了。

中午时，我一如往常地与莲见在同一张桌子吃饭。午休的喧嚣充斥在教室里，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再加上世良没来，更是令人安心。

可是，正因为舒适，某个问题学生才特别令人在意。

不用说，当然是西园。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如今也对所有人散发憎恨。不只对班上同学，就连对老师也一样。可以说对人类不信任到极点。虽然我以前觉得那样活着不是很辛苦吗？不过自从听过真岛的话后，我开始对她有点改观。

……只是改观而已。

我不打算接近她，特别是在汐的面前。

假如我在意起西园，汐应该会不高兴吧。就像以前世良对西园做的事一样。看到自己喜欢的朋友与讨厌的家伙变要好，会非常不痛快。所以目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请问槻木前辈在吗？」

就在我观察着西园时，听到有人说话。

那是一名貌似一年级的男生，正从门口探头说话。他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正经。长相虽然称不上美男子，但是颇为精悍。

槻木前辈，他是这么说的。是汐认识的人吗？

「佐原学弟？怎么了？」

那男生似乎叫佐原。正在与星原吃饭的汐放下筷子，朝佐原走去。由于汐脸上没有警戒之色，所以对方应该不是世良或能井那种讨人厌的家伙。

汐一走近，佐原的目光明显地游移起来。

「那个……其实是关于能井学长的事……」

汐皱起眉头。

「风助怎么了？」

「呃……对不起，我想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说。」

「知道了，你等一下。」

汐走回自己的座位，向星原打过招呼后，与佐原离开教室。

关于能井的事。是什么事呢？与明天的比赛有关吗？

「真稀奇，除了世良，还有人会来找槻木。」

莲见边吃边说。

「刚才那个人，是田径队的吗？」

「咦？你不知道他？」

「你知道他？」

我回问，莲见露出意外的表情。

「说到佐原，就是下一届的田径队王牌。他在全校朝会时被颁过很多次奖，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啊——这么说来，好像有点印象。」

全校朝会时，我的大脑通常是休眠状态，几乎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

「那样的佐原找汐谈能井的事吗……好像有点让人不安呢。」

「在意的话，要不要偷偷跟过去？」

唔，我沉吟起来。

一来偷听不是好事，再说我也不知道两人去哪里了。假如找汐的是能井，别说偷偷跟了，我会当场说要同行。但既然对方是汐的社团学弟，应该不需要那么担心吧。

「没差啦，之后再问汐就可以了。」

这样啊——莲见没什么感想地回我这句话，咬了一口煎蛋卷。

过了约五分钟后，汐一个人回来了。他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你们说了什么？」星原发问。

「呃……类似报告的感觉吧。」

「报告？」

星原不解地歪头，又问了一些问题，但是从我这里听不清楚对话内容。反正放学后再问就行了，所以没差。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放学后，我和汐与星原一起回家。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汐只这么说，完全不告诉我们详细的内容。

我与星原当然都很诧异，但就算想自然地套话，也都被汐打迷糊仗地带成其他话题，汐的样子明显很奇怪。回想起来，第五节、第六节课时，汐一直心不在焉，被老师点名时，甚至难得回答不出问题。

汐之所以变成那个样子，原因只有可能是那个一年级生。到底是谈了什么关于能井的事呢？是与明天的比赛有关的事吗？早知道会在意成这样，午休时我就跟过去算了。

我抱着满肚子疑问，直到入夜。就在我想上床睡觉时，星原打电话过来。

果不其然，是关于汐的事。

『我超在意的！』

星原高亢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我也是，可是汐不想告诉我们呢。」

『是啊～到底是什么事呢？是不可告人的事吗？』

「例如？」

『例如……能井同学家藏着尸体之类的。』

「那确实是不可告人……怎么可能啊。」

我已经与星原熟到可以这样吐槽了。虽然情况不对，但我还是涌起一股自己成长了的真实感。

「那就变成社会案件了。而且为什么那个一年级的学生会知道那种事。再说，就算知道，也不该找汐，而是去向警察报案吧。」

『没有啦。因为上次看的小说里有那种剧情……』

小说。我对那两个字起了反应。

「咦？推理小说吗？你现在还有在看小说？」

『有啊！因为是读书之秋，所以我最近又看起小说了。下次再推荐书给我吧～两百页左右，可以一下子看完的故事。』

「好啊。我会列成清单给你的。」

『谢谢！那么现在回正题吧。』

虽然我想多聊一些小说的事，但是星原干脆地跳过这话题。真寂寞。不过她现在还是有在看小说，对我来说是值得开心的事。因为看书是我与星原的共同兴趣，我希望今后她也能继续看小说。

『尸体是开玩笑的。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呢？虽然小汐说是报告啦。』

「唔……例如能井在田径队闯了什么祸？」

『如果是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啊。』

「说的也是……」

我们乱猜了一阵子，可是觉得都不对。夜深了。

「干脆直接去问那个一年级的学生好了。他叫佐原是吧？」

『啊，我已经直接问过了哦。』

「咦？真的吗？什么时候问的？」

『大概两个小时前，寄信去问的。我向田径队的朋友打听佐原学弟的信箱……啊，这件事要对小汐保密哦……？』

「嗯，嗯嗯……我知道了。」

星原的人脉真惊人啊……不过更惊人的是她的行动力。明明不认识佐原，居然敢当天就写信问他，我的话绝对做不到。

「那佐原怎么回答呢？」

『他说不能说。』

「说的也是……」

真失望。

听筒传来砰的一声，应该是星原倒在床上的声音吧。轻微的弹簧声传了过来。

『如果小汐之后肯告诉我们就好了……可是明天的比赛，到底会怎么样呢……唉～』

星原长长地叹气。看来她满脑子都是汐的事。

她之所以打听佐原的联络方式，说不定是被逼急了，才会豁出去地直接问吧。就算是星原，应该也需要勇气，才能询问不知道联络方式的一年级生他们谈了什么。

她的行动力的根源，是友情呢？或者是……

「那个……」

『嗯——？』

星原慢吞吞地回应。

我本来想问，但还是算了。

「……对不起，没事。」

『等一下～哪有这样的？话说一半会让我很在意哦～』

「不，那不是现在该谈的话题。」

『咦——说啦说啦，我不想有更多在意的事了。』

星原吵着要听。但这次是起头的我不好，只能说了。

「你现在对汐有什么想法呢？」

『嗯？什么意…………啊。』

听筒的另一头突然安静下来。不只停止说话，似乎连动作都停下了似的。

「星原？」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呢。』

「告诉我什么？」

星原吸了一口气。她想说什么呢？紧张感隔着听筒传到这边，我忍不住挺直背脊。

『我告诉小汐我喜欢她了，在文化祭那天。』

「咦！」

冲击性的发言，使我说不出话。

『可是，我是不行的。不过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小汐哦，朋友的那种喜欢。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是，是这样啊……该怎么说呢……」

不行。也就是失恋的意思……咦？也就是说，星原的喜欢是恋爱的喜欢？可是她刚才说，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我脑子混乱了。

虽然我想问得更清楚一点，但是那么做就太没神经了。既然已经是过去式，还是简单地带过就好吧。

「……辛、辛苦你了？」

『哈哈，你说得好轻快啊～』

糟糕，我说错话了？我赶紧思考该怎么订正时，星原就先道歉了。

『对不起，其实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哦，真的是单纯忘了说而已。』

「不，我是无所谓……应该很难说出口吧，没什么好道歉的。」

『是吗？那……总之就是这样！』

星原开朗地说。我脑中浮现她挺胸说话的模样。

完全没有尴尬或消沉的感觉，她似乎完全接受这个事实了。既然如此，我应该可以照原本的模式与她相处吧。再说文化祭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事到如今才开始顾虑星原的想法，未免也太晚了。

「这样啊。所以我也要从你的顾问身分毕业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你现在也还是顾问哦。』

什么意思？我怔了一下，但是又立刻理解。的确，星原正在找我谈汐的事呢。

「说的也是。如果我能胜任，随时都可以找我商量事情哦。」

『哦，真可靠～能和你商量事情，我很开心哦。』

我也是。能担任星原的顾问，我觉得很开心。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两人有朋友以上的关系。

我正暗自感动，听筒传来微小的呵欠声。

『刚才说太多话，有点想睡了……』

「那就睡吧。暂时忘了今天中午的事。」

『嗯～就这样吧。小汐不肯说，应该是有什么理由……还是相信她吧。』

「嗯，我也会相信汐的。」

我们互道晚安后，结束通话。

虽然我也和星原一样，对佐原找汐的事耿耿于怀，甚至开始动起要不要妨碍能井的念头。不过考虑到东窗事发的风险以及道德问题，还是作罢了。

不论结果是哭是笑，一切都看明天了。

✽

今天会冷到像冬天一样，电视上的气象主播这么说。快速增强的低气压吞噬日本列岛似地北上，椿冈高中的上空也满布着铅灰色的乌云。虽然预报说晚上天气就会好转，但目前完全没有回暖的迹象，而且风还很强，强到胸前的领带乱飞的程度。

已经过了放学的尖峰时段，校门口只剩零星的学生。我与星原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地看着换上运动服，正在对峙的汐与能井。在场的人除了我们，还有一名与能井一起过来的田径队男生。

「藤濑是保险用的。」

能井以下巴指了指那男生。他的名字似乎叫藤濑。从能井的态度看来，应该是一年级的学生吧。那男生理着小平头，身材健壮，打从来到这里就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有如石像似的。

能井瞥了我与星原一眼，把视线移回汐脸上。

「你可别想和这几个家伙串供捏造事实哦，藤濑会监视你们的。」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哈！天晓得。」

既然怕我们作弊，表示能井认为只要堂堂正正比赛，自己一定会赢。那强悍的态度，使我有些畏缩。但汐一点也不害怕，冷静地说：

「为了避免出现争执，先来确认规则吧。」

「好啊。」

「绕学校外围六圈，起点与终点都是正门口，对吧？」

椿冈高中的外围有八百多公尺，六圈的话，大约是五千公尺。外围是铺装过的道路，没有红绿灯，车流量也不大，很适合跑步。

「如果想在操场上跑也行，不过要等田径队练习完就是了。」

「不用了。快点开始，快点结束吧。」

汐开始拉筋做暖身运动。能井开口说：

「等一下。我也有想确认的事。我赢的话，你会回男子田径队，对吧？」

「嗯。我赢的话，你也要遵守诺言。」

「啊？诺言？」

能井一脸讶异。

「……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向我道歉。」

「哦，那个啊。我完全忘了。」

能井毫无愧色地说着。实在是让人火大的家伙，居然忘了那么重要的约定。

但是比起我，汐似乎更不高兴。只见他皱起眉头，露出烦躁的神色。面对能井时，他很容易失去冷静。

「……光是这样，果然还不够。」

汐以带着恨意的声音对能井说：

「我赢的话，你还得向咲马道歉。」

突然冒出自己的名字，使我吃了一惊。我？

我把目光从汐身上移开，看向能井。两人目光对上，能井的脸因憎恨而扭曲。

「又是这家伙……你们搞上了？」

「你还记得自己撞倒咲马的事吧？我要你为那件事向咲马道歉。」

「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我是在问这家伙。喂，你们搞上了吗？」

快点回答！——他催道。

这家伙不戳人会死是吗？不论能井或西园，为什么都那么爱找人吵架呢？为什么要对讨厌的人那么执着？为什么要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想法与自己不同的人身上呢？

我不懂，也不想懂。

「……就像汐说的，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也是。」

能井露骨地展现轻蔑的眼神。

「因为穿女人衣服的男人很恶心嘛。」

血液瞬间冲上脑部。

涌上心头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在那之前，我用力忍了下来。这是挑衅，只是单纯想让我生气而已。没必要和这种人认真，浪费时间。

但我还是反驳了。我无法无视对汐的嘲笑。

「……恶心的是你吧——」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呢。」

能井朝我逼近，在极近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皱眉瞪我。反正只是假装凶狠。这家伙和西园不同，没胆子动手打人。

「汐已经放弃当男人，也放弃田径队了。所以你还是早点死心吧，不要在那边纠缠。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这个样子和分手后还是念念不忘的前男友没什么两样。」

「什……」

前男友。这个词似乎很有效果。能井气得肩膀发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开什么玩笑！谁要对这种……」

「如果你想否认，就不要再缠着汐了。说什么想做个了结，到头来，你只是不甘心被汐抛弃吧？但是又拉不下脸老实承认，所以才一直找汐的碴。对吧？」

「你……！」

能井举起右手。呀啊！原本紧张地看着我们的星原小声尖叫起来。

「够了吧。快点比一比。」

汐抓住能井的手。

能井恨恨地瞪着我，不情不愿地放下右手，推开我似地放开揪住领子的左手。幸好没被打……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就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汐输的样子吧。」

能井放完话，看向汐。

「我一定会赢你。」

「那就试试。」

两人背对着对方，默默地开始热身。

一阵秋风吹过，不知打哪来的枯叶飞到脚边又飞走。我想起以前看过的西部片。决斗前，牛仔们检查自己手枪的时间。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汐与能井站在校门口。大门的轨道是起跑线。由能井带来的藤濑发号施令。

「就定位。」

两人将脚尖抵在轨道上，做出起跑动作。

空气紧绷了起来。

「跑！」

汐与能井的比赛开始了。

两人比的是五千公尺。就田径比赛来说不是很精彩的种类。前半段应该会像马拉松一样跑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圈才开始拉大差距……我本来是那么想的。

可是汐从一开跑就冲得很快，与能井之间的距离愈拉愈开。假如这是短跑，应该是好事，但现实并不是那样。汐的体力有办法撑到后半段吗？星原似乎也有同样的担忧，她担心地看着愈来愈远的汐。

「跑那么快，没问题吗……」

「汐应该有什么战术吧。先拉开距离，再维持到最后之类的……」

「是的话就好了……」

星原看了看一旁的藤濑——被能井带来的田径队男生。也许星原想寻求藤濑的说明吧。可是从刚才起，藤濑就只说最低限度的话，而且有如老练的保镳似地，发出难以接近的气势。难以轻易与他说话。

到头来，无法开口发问的星原，只能把目光放回汐身上。

两名跑者的身影消失在校舍另一头。

✽

——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被抛在后头了？现在还不到第一圈的一半哦？汐那是跑一千五时的速度。如果是那种距离，确实可以先甩开对手，维持同样的距离到最后。但现在比的是五千公尺哦？他的速度太快了。

当然，假如有心，我也可以追上。但那么做只能得到暂时的安心感，还会打乱现在的步调。没必要急着追上去……尽管我心里明白，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别扭感。

仔细想想，从一年级起，就是这样了。

扣错扣子的衬衫、夹在长篇作品中的其他漫画、明明图案对不上，还是硬塞进去的拼图零片……类似那样的，没有收纳在应该收纳的位置的别扭感。汐经常给我那种感觉。虽然我不知道其他家伙有没有发现。

但是，就连那种别扭感在内，当时的我非常中意汐。

不论队员们开黄腔时，安静地保持距离的作风，或是顽固地拒绝与一群人一起上厕所的态度，我都觉得如孤狼般帅气。长得像女生一样漂亮，但比任何人都专心练跑的模样，也让我很欣赏。

和其他家伙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才会接近汐。

聊过之后，我发现汐意外地和善，对田径有丰富的知识，而且很重视身体的管理。最重要的是，非常认真练习。尽管抱怨低血压早起很痛苦，可是比谁都早来练习。不服输的部分也让人很有好感。队上的人全都很喜欢他。每当我听到汐被其他人称赞，我便感到开心。

当时的汐，看起来真的很耀眼。

可是没想到……就算长得像女人，有人会因此真的穿起裙子吗？

一开始，我非常震惊，接着是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虽然我知道世界上有那样的人，可是做梦也没想到汐居然是那样……不，我说谎了。老实说，「有那种感觉」的瞬间，多到数不清。光是稍微回忆一下往事，在汐身上感觉到的那些微小别扭感，就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大脑也自动得出答案。

可是，我无法接受。

接在困惑而来的，是愤怒。

——你骗我。

一年级与二年级，我和汐都不同班，但在田径队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只要想到汐和我相处时，一直隐瞒着本性，我就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不告诉我就直接退出田径队的事也不可原谅。

汐开始穿裙子上学的那天，我当然也去田径队练习了。因为我想早点与田径队的人共有这种无处宣泄的郁闷。大家一定都和我一样，对擅自做出那些决定的汐感到非常愤怒。

我是那么认为的。

就在我即将进入社办时，我隔着门，听到学弟们的说话声。他们在说「槻木前辈」什么的。我心想，连一年级生都听说汐的事了。当我正准备打开门时——

「我觉得可以耶。」

有人这么说。

我维持着握住门把的姿势，僵住了。

「槻木前辈那么好看，而且不管对谁都很温柔。只要外表能接受，其他的都是小事吧？」

「哇噢——你这个勇者。不过如果我不知道槻木前辈是男的，说不定也可以接受呢。」

开玩笑的吧？

难以置信。是这两人的感性有问题吗？

社办里似乎还有其他人。

「不知道槻木前辈会不会回心转意。他应该还没确定会退出田径队吧？」

「老师都那么说了，肯定是确定了吧。但如果槻木前辈改变想法，就不知道了。」

「啊，他会改成加入女子田径队吗？是的话就能再见面了。」

「你到底有多喜欢槻木前辈啊？」

哈哈哈，社办中传来欢乐的笑声。

直到其他队员出现为止，我都无法动弹。

不对……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简单就接受了？

无法理解。

后来我才知道，田径队里分裂成肯定与否定两派。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接受汐的人愈来愈多。最关键的是文化祭，A班演的罗密欧与茱丽叶造成很大的回响，就连不认识汐的学生，也都肯定了他选择的生活方式。每当听到那种说法，我就觉得芒刺在背。自己只能不甘心地咬牙，看着汐逐渐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

你那是歧视。甚至有学长这么告诫我。

到最后，所有田径队的人看起来全都是敌人。

……至少……

至少，不是汐的话。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比谁都更像田径跑者的你？

无法忍受。

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会忍不住把过去的汐与现在的汐拿来比较。假如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汐交好，现在就不需要烦恼这些事了。

所以，我有个想法。

我要完全消除自己心中的汐。必须打败比谁都认真练习的汐，才有办法与过去完全道别。

也就是说，这场比赛是我抹消回忆的仪式。驿站接力赛只不过是借口。

我把意识拉回现实。

虽然现在领先的是汐，不过只要在最后一刻跑赢他就行了。反正到了后半段，他的速度一定会慢下来，现在只要撑过去就好。不要想多余的事，把精神集中在呼吸上。

第三圈。

第四圈。

第五圈。

——就是现在。

我开始做最后冲刺。在这圈使出所有力气奔跑。没有战术或任何手段，只是一心一意地奔跑，为了追过汐。

撞击在脸上的风愈来愈强。我收起下巴，将视线固定在正前方，大幅摆动双臂，用力蹬着地面，加速。要更快。要一口气缩近与汐的距离。速度愈来愈快了，是理想的速度。可是……

为什么，汐还是离我那么遥远呢！？

两人的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逐渐拉大。

怎么可能！前半段跑那么快，为什么没有慢下来？他明明有五个月的空窗期，可是却和那个时候一样……不，说不定比退出田径队前更快……

双腿忽然变得沉重。身体开始喊着要罢工。不会吧。我会输吗？不，还没结束。离终点还有半圈以上。汐一定会慢下来。别放弃，要努力追到最后。要展现自己的毅力。

好痛苦。心脏快爆炸了。完全追不上。疲劳与焦躁使我脑中一片空白。不妙。必须更快才行。马的！为什么追不上？不要啊。

等、等我一下……

✽

「呼！呼……」

抵达终点的同时，能井耗尽力气似地坐倒在地上。弓着的背部剧烈起伏，拼命吸入空气。

汐安静地俯视那样的能井。

比赛的结果，是汐赢了。而且汐还领先了十秒以上。我不知道就五千公尺来说，这样的差距是大是小，但是看在我眼中，是汐得到压倒性的胜利。

汐抵达终点时，我和星原大声欢呼，就像和好朋友考上同一所学校似地兴奋。最近我们一直很担心这场比赛的输赢，如今大获全胜，我们总算放了心，感到开心。

可是，汐的脸上完全没有喜色。

他注意的，不是为他欢呼的我与星原，而是朝着终点跑来的能井。能井一抵达终点，汐就逼到那家伙面前，以难以置信的表情问：

「为什么？」

虽然汐的呼吸也很急促，可是不像能井那么严重。能井喘着气，抬起头。

「……你在问什么？」

「为什么你的速度变慢了？」

变慢了？汐先不说，为什么能井会变慢？

能井咬着下嘴唇，低头不语。看那个反应，汐没有说错。

「你没去参加团练？」

「才、才不是！」

能井摇摇晃晃地起身，可是双腿不住颤抖。是勉强才能站立的状态。

「我当然有去参加团练。刚才的比赛……我没有认真去比。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比赛使出全——」

「你骗人。」

能井话还没说完，就被汐打断了。

连我都看得出来能井在说谎。能井痛苦喘气的样子，不可能是演的。

「你喘成那样，还好意思否认。你跷了团练对吧？上次在鞋柜区碰到你时，我就觉得奇怪了。有参加团练的话，不可能那么晚到校。」

上次……是指我被能井撞倒的那天吧。

「那天……是因为下雨所以没有团练。」

「不要胡扯。下雨时，会在教学大楼做基础练习。我可是知道的哦。说起来，就算下雨，也不是完全不能跑，想自主练习根本没问题。」

「……」

「还有……风助，你还担任了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对吧？那时你也减少了练习时间对吧？」

「没办法啊。因为得做执行委员的工作……」

「晚上练习不就好了。就算团练时间变少，也能找其他时间弥补……我退出田径队后，你到底都在做什么？」

汗水从能井的额头滴落。

看得出来他正拼命寻找反驳的理由，可是不论怎么等，都没有听到他开口。

能井粗重的喘气声，与风声填补了沉默。尽管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由于天空满是乌云，周围已经开始变暗了。

「我说啊，风助。」

汐以教诲孩子似的语气开口：

「难道你以为，我退出田径队之后，就不再跑步了吗？」

「……！」

能井睁大眼睛。

「就算退出田径队，我还是天天跑步哦。自从接受你的挑战后，还增加了跑步的时间。可是你，别说为比赛做准备了，连一般的练习量都没有做到。如果你不想承认跷掉团练，就表示你太傲慢了，认为随便跑都能赢过我。哎，无论如何——」

咻，一阵强风吹过。

「——你太小看人了。」

汐的声音低了两个音阶。那是将愤怒与失望、鄙视混合熬煮过般，漆黑而沉重的话语。

「就算穿上裙子，和女生一起上体育课，我喜欢跑步的事也没有改变。之所以退出田径队，是因为我不想以男生身分进行社团活动。这部分你完全误会了。不管选择以什么性别生活，我都是我，没有什么会因此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汐追击道。

「你还是完全没变。对自己太有信心，只要事情不能照着自己的想法进行，就会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完全没变……」

刀刀见骨的话。但是比起被这么说的能井，汐似乎显得更难受。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应该为自己的胜利感到喜悦才对。汐之所以无法开心，是因为这胜利来自对他的偏见。假如能井有为比赛认真练习，就算结果不变，对汐来说，这件事或许已经无所谓了吧。

「你还记得约定吧？」

能井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向我，还有向咲马道歉。」

这是重要的约定。尽管这不是值得开心的胜利，但如果能听到能井的道歉，汐应该会比较消气吧。

然而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能井依然抿着嘴，低着头，沉默不语。那不愿干脆认输的态度，使汐深深地叹气。

「算了，我们走吧。」

他呼唤我与星原，转身走入校门。

就这样直接离开吗？星原困惑地朝我看来，似乎想征求我的意见。

尽管有很多不满的部分，但我们无法阻止汐离开。

就在我们准备跟着汐离去时……

「请等一下。」

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这句话出自藤濑之口。他叫住汐后，看向能井。

「能井学长，你还是别再坚持了。如果不说点什么，一辈子都会这样哦。」

原本安静旁观的藤濑开口劝道。就算是能井，应该也不能无视藤濑的话吧。这已经不是汐与能井的问题了。假如能井继续保持沉默，会失去藤濑的信任。

不过那种东西，说不定早就失去了。

在场所有人，全都等着能井开口。

「……哈。」

能井自嘲地笑了，他抬起头。

「说得那么大言不惭，结果输得那么彻底，还被学弟纠正……如果连约定也不遵守，不如死了算了。」

他想通似地说完，看向汐。

「……汐，对不起。」

能井总算道歉了。

那一定是发自真心的道歉吧。但实在太简洁了。除了道歉，果然还是该提出其他的要求才对。我心里这么想着，看向身旁的人。

汐的表情完全没变。不回应也不点头。他究竟是以什么心情听能井的道歉的呢？由于他面无表情，我完全看不出来。

「还有纸木。对不起，那天撞倒你。」

「……我没差啦。」

反正我只是顺便的而已。

能井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对藤濑说完「走吧」便两人一起走向操场。也许是之后还要练习吧。

总觉得这样的结果令人消化不良。虽然汐赢了比赛，也得到道歉，气氛却如此沉痛。可以让能井就这样回去吗？汐的心情真的能因此舒坦吗？

可恶，太不痛快了……

也许这想法传达到能井那里了吧，只见他缓缓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汐。

他露出想说什么的表情。

「呐，汐，我一直……」

比起刚才的道歉，说出接下来的话，似乎更需要勇气。能井的嘴张合不已，到头来，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他放弃似地垂眼摇头。

「……还是算了。」

能井再次转身离去。就在他背对我们的瞬间，身边的人影动了。

是汐。他无言地快步追上能井——

啪！用力朝他后脑勺拍了下去。

「好痛！」

能井惨叫一声回头。汐猛地揪住他的领子。

突如其来的行动，使我说不出话。不只是我，星原、藤濑也都怔住了。就连原本该发怒的能井，也都因为惊讶而忘了发火。

「你、你想干嘛……」

「有话就说出来！」

被盛怒的汐的气势震慑，能井不由自主地后退。

「不要用暧昧模糊的态度带过！既然开口了就全部说出来！像你那样有话不干脆地说完，在离开前留下一个悬念，我会觉得舒坦吗……！？」

虽然那些话是对能井说的，可是我无法当成不关己事。我想起文化祭时的苦涩回忆。

那时候，我和汐约好，我会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想法与心情说出来。尽管如此，还是有会让汐乱猜的部分。

不过，当然不是所有心里想的事都能说出来。谎言能伤人，也能帮助人。而且有些时候以暧昧的方式说话还是有必要。问题在于，真心话与谎话、暧昧的话，这三者该如何在哪些场合区分使用。而能井，选错了使用的场合。

「就算说了也不能怎么样……」

能井别过脸。

「我输了比赛，也道歉了……坏人已经被打败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还是要说。」

汐以责备的口气表示。

「你也知道吧，我们回不去以前的样子了。我再也不会回男子田径队，也不会和你赛跑了。所以今天这是最后了。不论是不想认输或是赎罪，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全部说出来吧。」

虽然那态度有如生离死别似的，但也许真的是那样吧。汐与能井的关系，会在此时此刻画上一个句点。就算今后同班或偶尔见面，两人的距离将有如陌生人。尽管是感伤的情况，但这也无可奈何。汐与能井都不想与对方和好，而且应该也不认为对方愿意与自己和好。

「……我知道了，那我就说了。」

能井不情不愿地答应。也许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吧，他比平常坦率多了。不过那也很正常，毕竟才刚全力跑完五千公尺而已。

「我……」

能井直视汐的眼睛。

「我一直，很崇拜你。」

听了这句话，汐放开能井的领子。附在身上的什么似乎消失了，他脸上恢复成平稳的表情。

「我知道。」

汐回答。

这次，能井与藤濑真的离开了。校门口只剩我与汐、星原三个人。

像是与能井他们轮流出现似地，软式棒球社的社员从操场的方向走了过来。团练似乎结束了。穿着运动夹克的女生们嘻嘻哈哈地经过我们身边，前往停车场。

「辛苦你了，小汐。」

星原出声慰劳，汐微笑起来。

「谢谢你，夏希。」

「你刚才很帅哦。我果然很喜欢看你跑步呢。那种乘风破浪，不断前进的样子……看起来很像白马呢。」

「不是白马王子，是白马吗？」

汐呵呵笑着，星原紧张地辩解。

「啊，不，我没有恶意哦！是因为真的很好看……」

「放心，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而已。」

汐看向我。

「咲马，我赢了哦。」

「嗯。我有看到。原来你认真起来时能跑那么快……真的很厉害呢。」

「我可是尽全力跑了哦。现在已经累到没力了。回家后洗过澡吃过饭，我就要……」

说到一半，汐贫血似地坐倒在地上。

「汐？你还好吗？」

「对不起，让我休息一下……一放松下来，就没力了。」

汐将双腿伸直，拉筋似地将身体向前弯。虽然看起来似乎还好，但我无法默默旁观。

「坐在这里会冷啦，还是快点进校舍吧。我扶你。」

「啊，不用了，我没事。」

「反正我也觉得有点冷了。快搭着我肩膀……啊，你不想被碰吗？」

「不，那是无所谓……」

「那就好。」

我在汐身旁蹲下。汐稍微迟疑一下，慢慢地将手环在我肩膀上。我隔着运动服，握住汐骨感的纤细手腕。汗水的味道微微钻入鼻腔。

「啊，我也要帮忙！」

星原也学我将身体凑近。也许是因为不方便拒绝，汐看开地将另一只手环在星原肩上。

一、二！我与星原一左一右地同时起身，撑着汐，慢慢走向校舍。

「这个样子，比想像中还要丢脸呢……」

汐嘴上抱怨着，可是脸上没有抗拒的意思。反正路程很短，马上就会分开了。

忽地，夕阳的光芒从云层间透出，照在我们背上，使我觉得有点发热。阳光将我们的身影投射出浓浓的影子。三人的影子互相融合似地，合而为一。

我们捡起放在校门旁的书包，从鞋柜区走进校舍。以汐为中心，三个人一起坐在踏板上。虽然比户外好，但由于这里很通风，所以还是有点冷。星原轻声打了个喷嚏。

「呜～好冷哦……啊，对了。」

星原从书包中拿出小毯子，在三人腿上摊开。虽然没办法完全盖住坐在边缘的人的腿，但还是很保暖。我们靠在鞋柜上，感觉似乎会睡着。

我们闲聊起来，等汐恢复体力。笑着回顾从答应与能井比赛起到今天，整整两周内发生的事。也许是从胜负的压力中解放的缘故，虽然汐的表情有点疲惫，但是笑容中没有任何阴霾。

假如汐输给能井，就不会有如此幸福的时间了吧。能赢真的是太好了。这样一来，事情就解决了。

我才刚这么想。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好几道脚步声。汐与星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我也跟着转头。

「慢慢来，不用急。没事的。慢慢走，慢慢走哦……」

一道年长女性的声音响起，应该是保健老师吧。她一边走，一边安抚谁似地说着。

有人受伤了吗？

脚步声愈来愈近，不一会儿，几张脸从鞋柜后方出现。

如我所料，出现的是保健老师——以及真岛与椎名。

「咦……？」

星原发出困惑的声音。

真岛将手环在椎名肩上，被椎名扶着走。不只如此，她额头还冒出豆大的汗珠，表情看起来很痛苦。至于椎名，则是气急败坏地吼我们「闪开！」，似乎没心情说明状况。

我们立刻退开。椎名从A班的鞋柜拿出真岛的鞋子，放在地上。真岛不拿起鞋子，而是直接把脚套进外出鞋里。

「往这边。」已经穿好鞋子的保健老师唤着两人，走出校舍。椎名扶着真岛，跟着离开了。

虽然只是转眼之间发生的事，但是看得出来情况紧急。到底怎么了？我们正感到担心，又有一名学生来到鞋柜区。

那人的脸色惨白，看也不看我们一眼，连鞋子都没换就追出去了。

一阵风灌入鞋柜区的出入口，吹起漂染过的双马尾。

「……西园？」

第三卷 第六章 亚里沙暴乱

——一个小时前。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过来吗？」

谁知道啊。

我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回答伊予老师：「不知道。」但其实我大概知道原因。八成是因为上课态度不佳吧。

这是我第三次被叫到教学大楼二楼的学生指导室了。第一次是不小心以水壶砸到汐的脸时，第二次是殴打世良的脸时。我被逼着坐在又冷又硬的折叠椅上，听老师们说教好几个小时，真是有够烦的。

「很多老师都来跟我告状，说你上课的态度很不好。复学之后，你的行为好像变本加厉了？先不提不交作业，对老师『啧』很不妥当哦。」

伊予老师平淡地说着。表情很平稳，没有生气也没有对我死心的样子。八成打算以温柔的态度打开我的心房吧。

谁会上当啊。

我垂下眼睛，抿紧嘴巴。只要这么做，对方就会自动露出破绽。比起那种虚情假意的温柔，直接对我发飙更好。因为和温柔不同，生气时是没有心机的。

尽管我保持沉默，伊予老师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的成绩一直维持得不错，如果因为上课态度而被扣分，就太可惜了。你也不希望校内成绩因此变差吧？」

没听到。

「数学的森老师也很担心你哦。他最近开始养猫了，所以心情很好。你喜欢动物吗？」

随便啦。

「啊，市政府招募的志工，下次要去清扫河床哦。你要参加吗？可以帮校内成绩加分哦。」

谁要参加啊。

伊予老师不断变换话题，试图触动我的心弦。我知道她想接近我，可是除了「老师这个工作真辛苦啊」之外，我没有其他感想。

学生指导室的楼上是音乐教室，吹奏乐社正在练习。演奏的音乐声也传到这里。现在练习的是古典音乐，尽管有听过，可是不知道曲名。

我瞄了窗外一眼。

今天的风很强。如果骑脚踏车回去时是逆风，就很讨厌了。要是下起雨来，那就更烦了。

伊予老师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可以快点结束吗？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伊予老师的话，呼～伊予老师大大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回去了，不过还是和我说说话吧。一直那样很累吧？」

「……觉得累的是你吧。」

我忍不住吐槽。伊予老师呵地笑了一声。

「你也很清楚嘛。是啊，和顽固的学生说话很累哦。」

「那就不要管我啊。」

「这可不行。你是我导师班的学生，假如出了什么事，我也是要负责的。」

「哈！到头来，你担心的还是自己嘛。根本没人在乎我。」

「别说那种闹别扭的话。如果不是为了工作，我确实不会留到现在……但我不是不在乎你哦。」

「天晓得。」

伊予老师忧伤地垂下眉尾。

「为什么感受不到呢……唉，先算了。」

她咳了一声，转换话题。

「我没有生气哦。这次是要讨论成绩的事。」

成绩。苦涩的感觉在胃里扩散。

「九月之后，你的成绩有点在退步，你自己也知道吧？虽然以现在的成绩也可以考上你的第一志愿，但如果成绩继续变差，就很难说了。」

可恶。故意戳我的弱点。

最近这两、三个月，我一直无法专心。不管做什么，都会忍不住想东想西。例如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汐变回以前的样子，或是夏希对我有什么看法之类的。最近还多了世良。只要想起他的挑衅，我就会满肚子火。把「那件事」告诉世良的，到底是谁？

脑中充满杂讯，一直干扰着我。

现在也一样。感觉很恶心。

「而且，以你的情况来说，还可能因为校内成绩吃亏。就算是一般考试入学，当笔试成绩很接近时，会以校内成绩来决定录取与否……」

这我倒是不知道。

但对我来说，那种事只是小事。

「那只要让成绩进步就行了吧？」

「说得这么简单。如果可以进步，当然是最好的啦。」

「因为最近有别的事害我分心。只要我认真起来，考高分根本不算什么。」

「哦，什么事害你分心呢？是世良同学？还是汐的事？」

我很想咂舌。

我再也不想听到那两个名字了。特别是世良，想到那家伙就恶心。他怎么不快点去死。

「……那种事不重要啦。比起那个，可以让我回去了吗？我今天没有带雨衣，要是下雨的话怎么办？」

「搭公车，或者淋雨回去。」

「如果我因此感冒，我就去向※PTA告状。」（译注：家长教师会的简称。）

「光知道那种没必要知道的事……」

虽然我不知道PTA平常在做什么，不过感觉起来，就是专门和老师作对的团体。当然我不会真的去告状。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联络PTA。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已经五点了。」

「好啦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吧。不过如果成绩继续退步，或者又发生什么事，我还是会找你来这里的哦。拜托以后别再惹事了。」

总算解脱了。我从椅子上起身，背起放在旁边的书包。

就在我转身面对门口时，「亚里沙。」伊予老师叫住我。虽然我想装成没听到，但如果因此又被拉回去说教就不好笑了。我乖乖回头。

「还有什么事？」

「一直和人起冲突，很辛苦吧？」

那是带着怜悯的声音。

要你多管闲事。

「是啊。」

我来到走廊，反手关上门。

我朝鞋柜区走去。由于天空很阴沉，所以走廊很昏暗，而且风又很冷，感觉就像冬天似的。

真希望月历上的冬天能快点来。我想早点放寒假，不想待在学校。要是有陨石还是飞机卡车之类的巨大物体撞上学校，让一切全都消失，不知道该有多好。停学期间，我一直期待有那种事。虽然是愚蠢的妄想，但是做那种想像时，多少可以消除郁闷。

——一直和人起冲突，很辛苦吧？

伊予老师的话忽然在脑中重复播放。

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冲突的人。假如能风平浪静地生活，就算有点不顺心，也是可以允许的。

但是，现在不行。

自从大家接受了汐之后，我的立场愈来愈恶劣。如果只是被大家讨厌，倒是无所谓，可是世良在所有人面前把「那件事」说出来了……只有那件事，我绝对不会善罢干休。因为世良而被所有人被看不起，我受不了那种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开始陪笑脸，反而会更被看不起，所以我必须一直和他人冲突才行。必须用力冲突，发出巨大的声音，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弱小的人类才行。这是我的战斗，没有人能阻止我。

伊予老师一定永远无法理解我的心情。

可恶……我突然又火大起来了。

我自然地加快脚步。焦躁在全身窜动，像是有蚊虫般从体内叮咬皮肤似地。无法排遣的烦躁刺激着我的神经。

下楼到一半时，我从楼梯转角的窗户观察天色。天空总算稍微放晴了，可是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假如天黑，会变得更冷。

至少要让身体暖一点。我一面摩挲着手臂，一面下楼，在转角处遇见熟悉的脸孔。

「咦？亚里沙？」

是真凛。她讶异地歪着头。

她身上穿着软式棒球社的运动外套，右肩挂着书包。团练似乎结束了。

「你很少在学校留到这么晚呢，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被老师叫去而已。」

「这样啊。真是倒霉啊。」

真凛若无其事地说着。之所以没有问我被叫去的原因，八成是因为心里有底吧。这阵子我的上课态度不佳，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啊，对了。因为风太大了，所以我们今天的团练提早结束，可以久违地和小椎一起回家。你要不要一起走？」

三人一起回家。真的很久没有过了。如果只看第二学期，这还是第一次。虽然我没有参加社团，可是真凛和小椎都有参加。所以我们只有在没有团练的日子，才能一起回去。

可是最近，就算没有团练，我们也不会一起回家了。自从我否定汐现在的生活方式后，真凛与小椎……还有夏希，都和我疏远了。

这几个月，我都是一个人回家。

「你啊。」

烦躁感涌上喉咙。

「在班上时明明不和我说话，没人时才假装亲切？」

真凛错愕地睁大眼睛。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和我在一起的话，会被老师和汐的粉丝盯上对吧？因为你不想被贴上跟问题学生当朋友的标签嘛。就算装得很豁达，还是很注意明哲保身，很小心谨慎呢。」

真凛受伤似地皱起眉头。不过我本来就是为了伤她才那么说的。因为我觉得，看到她受伤害的样子，可以减缓我的烦躁。

可是，烦躁感仍然没有消失。不只如此，晦暗的感情还像燃烧不完全的柴火似地，冒出大量的黑烟，使我心情更差了。

「我没有。」

真凛的眼中出现敌意，楼梯转角处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

「先疏远我们的明明是你。暑假结束后，你什么都不说，就改成和其他班的女生一起吃午餐了。」

「偶尔和其他人吃午餐又没什么。不然呢？要得到你的许可才能和别人吃饭吗？」

「我要说的是，就算和其他人吃饭，也该和我们打声招呼。不只吃饭的事，去其他教室上课的路上，还有下课时，就算找你说话，你也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吧。偶尔还会当成没看到我。因为你一直是那种态度，后来我才不想和你说话的。」

说到这里，真凛突然失去斗志似地垂下眉尾。

「可是……我也不想一直这样下去。所以才会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去。你一个人应该也很寂寞吧？回家前先去麦当劳坐坐，把话聊开吧。」

真凛露出原谅我似的柔和笑容。

那笑容，刺激着我内心最深的地方。

「……那算什么？」

黑暗的东西，在胃部翻滚沸腾。

「你是想说看我一个人可怜，所以想陪我一起回去吗？你是在看不起人吗？就算没有你多管闲事，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为什么你只能用那种角度看事情呢？」

真凛头痛似地按着额头。那动作也让我很火大。

「虽然我能理解你为什么疑神疑鬼，可是就像之前说的，你这样是正中世良的下怀。不要相信那种没凭没据的话才是最好的。之所以说去麦当劳坐坐把话聊开，就是想化解这部分的误会哦。」

「你有证据证明你不是犯人吗？」

「所以说——」

真凛的声音不耐烦了起来。

「不要一直执着犯人是谁那种事啦。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也没办法。你就忘了吧。」

我的体温瞬间升高。

「怎么可能就这样忘了。」

我朝真凛逼近一步。

「别想用没办法三个字带过。是因为被昭告天下的不是你的秘密，你才能说得那么豁达。不然这样好了，我把你的丢脸事迹写在黑板上给大家看如何？我可是知道不少你的黑历史哦。到时候你再来说没办法。」

「什……」

真凛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看来被我戳到了。活该。

「……算了。邀你回家的我是笨蛋。你就一个人回去吧。」

真凛想从我身边经过，但是我闪身挡住她的去路。

「话还没说完。把那件事告诉世良的，果然是你吧？所以你才会一直叫我不要找犯人。」

「反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听，那就随你怎么想吧。」

那冷淡的态度，触怒了我的神经。

我第一次对真凛这么火大。本来以为她是更诚恳的人，果然每个家伙都不能信任。容许这种家伙在身边，我真是太白痴了。

「闪开。」真凛想推开我。使出的力气意外地大，我的身体一晃。

雷劈般的怒气，从头顶直达脚跟。

「你这……！」

我反推了回去。

我推的力量不强，顶多只能让她倒退一、两步而已。

可是，一、两步之后的场所，不是地板。

「哇……」

真凛睁大眼睛。

她的身体向后栽倒，咕咚，重重撞上楼梯。

在转眼之间，滚到一楼。

「咦？」

我愚蠢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楼梯转角处。

倒在一楼走廊的真凛，从喉咙挤出微弱的呻吟。那缩着身体的模样，看起来就像逼真的人偶似的，让人觉得刚才滚下楼的，不是真凛。我用力闭上眼睛，再次打开，真凛仍然躺在地上。

是被我推下去的——

残留在手中的触感，强调着眼前的事实。

「呐，你……」

我正想开口，又在近处听到砰的一声。

那声音不是我，当然也不是真凛发出的。我两脚钉在楼梯转角处，扭动脖子，抬头向二楼看去，见到茫然站着的小椎。书包倒在她脚边。刚才的声音，应该就是书包落地的声音吧。

小椎来到楼梯转角处，见到真凛，发出不成声的哀号。

「真凛！」

她冲下楼，跪在真凛身边，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碰触真凛的身体，只能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救、救命啊！谁来帮帮忙！」

小椎大声呼救，不久之后，一名男老师跑了过来。老师一见到真岛，立刻脸色大变。「你们等一下。」他说完离开，不到一分钟后，带着保健老师一起回来。

椎名与老师们围绕在真凛身边讨论起来。可以听到老师说「先送去医院吧」之类的话。小椎扶起全身无力的真凛，和老师们消失在走廊深处。

而我，只能呆呆站着，看着楼下发生的事。

没有真实感。有种从上空俯瞰自己头顶的感觉。虽然大脑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感情追不上。不过，随着时间过去，焦虑与后悔逐渐从脚下攀爬上来。

——糟了。怎么办？

脑中全是不好的想像。为了甩开那些想像，我冲下来。总之先追上小椎她们再说。

既然保健老师说「先送去医院吧」，表示得坐车……比起叫救护车，直接开车到医院更快。既然如此，小椎她们应该去停车场了。我也朝那边前进。

我从鞋柜区跑出校舍，见到一辆车子从停车场的方向开过来，离开校门。

开车的是保健老师。

既然如此，真凛一定也在车上。小椎应该也是。

「等一下……」

我小声说着。但声音当然传不到老师耳中，车子愈开愈远。

没赶上。

就算赶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一起上车。

该直接去医院吗？可是不知道真凛她们去的是哪间医院。虽然可以打电话问小椎……但是我做不到。再说就算问了，也不知道小椎肯不肯告诉我。

如此一来，就只能回家了。

因为我什么都没办法做。

虽然我这么想，可是双腿却动弹不得。视线也无法从车子消失的方向移开。意识一直被远去的真凛她们拉住。

「亚、亚里沙。」

身后传来呼唤声。我回头。

是一脸不安的夏希。她身后还有汐和纸木。

最近，夏希在我面前时，都是这种表情。有如被丢弃的小狗般，诱发保护欲的表情。利用充满魅力的外表与纯真，大剌剌地闯进其他人的领域。从以前起，我就不喜欢她的这部分。

不过那种事现在无所谓。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他们三人明明都没有参加社团。

「怎么了？我刚才看到小椎扶着真凛离开……还有保健老师跟着。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我……」

我正想开口，几分钟前的光景在脑中重现。

咕咚，身体撞到楼梯的钝重声音。真凛滚下楼的模样，以及痛苦的呻吟声。

「……我不知道。」

我逃命似地离开现场。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必须离开学校才行。

我朝停车场奔跑，跑到半路，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室内鞋。刚才太紧张了，忘了换鞋。而且也没有书包。应该是忘在那个楼梯转角了吧。为我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厌恶。

就算想回去，夏希他们应该还在鞋柜区。可是现在，我不想和其他人见面。

我绕到校舍后方，从开放式走廊进入校舍。虽然不想回去那个楼梯转角，可是不能把书包留在那里。

我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进。室内消防栓的灯微微发出红色的亮光。我从消防栓前经过，来到真凛倒下的地点。

「……」

我吞了吞口水，正想上楼，发现脚边有什么脏污。那是被随便擦过的红黑色污渍，而且看起来还很新。

……是血吗？

说不定是真凛的血。

我突然全身发冷，像被人打中心窝似地，难以呼吸。

虽然乍看起来，真凛没有受伤，但也许只是我没发现而已。除非运气特别好，否则从楼梯滚下去，都是会受伤的

说不定撞破头了。头皮很容易撞破，也很容易流血。但如果不是单纯的皮肉伤，连大脑都撞伤的话……

我捡起自己的书包，往楼上爬。

我来到通往顶楼的楼梯，靠着通往顶楼的门蹲下。我打算在这里等到夏希他们确实离开学校为止。天已经全黑了，我在介于昏暗与黑暗的校舍中屏住呼吸，感觉因此变得敏锐。推倒真凛的记忆再次回到脑中。

「可恶……」

摔下楼前的，真凛的表情，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真凛的表情这么诉说。

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真凛想推开我，我才反推回去的。不是故意把她推下楼。虽然我不是完全没错……但真凛也不是完全无辜。还不是因为她用轻蔑的态度和我说话，我才会气到脑充血。

而且，我也想上去帮忙。

如果小椎没来，我会下楼看真凛，去找老师，陪她一起去医院。我一定会那么做的。我是真的想帮助真凛。

可是，我把真凛推下楼的事实，仍然没有改变。

今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如果老师们从真凛那里知道事情的原委，学校一定又会给我什么惩处。这次说不定真的会被退学。就算我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学校一定也不会听。

「呜呜呜……」

我抱着头呻吟。

和汐或世良时的情况不同。这次真的不妙了。

也许真凛说的没错，我不该找犯人的。说起来，我根本不该被世良挑衅。自从和那家伙扯上关系后，事情就变得一团乱，早知道就不要理他了。真想倒转时间。如果那天我不理世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不对，干脆把时间倒转到刚进高中时算了。

如果我没有喜欢上汐，真凛和小椎……还有夏希，现在一定也和我是好朋友。没错，万恶的根源是汐。如果没有他……

不对。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我否定汐的生活方式。

容许他的话就好了。他喜欢当女人就给他当。那样一来，我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愈是思考，愈是后悔，没完没了。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我只想安静过日子，再也不想再和谁起冲突了。和人起冲突很难受。一直恨人非常花体力。从明天开始就安分地活着吧。

一定，还来得及的……

那天晚上，我完全睡不着。

只要躺下来闭上眼睛，各种「如果……就……」的妄想就在脑中乱转。而且我也很担心真凛。到头来，我连她是重伤还是轻伤都不知道。由于没有勇气联络小椎，我只好以手机搜寻摔下楼的例子，每当看到摔下楼但只受轻伤的例子，我就会稍微放心。

对了。汐的时候，我也做了类似的事呢。

我找了很多和汐做出相同选择，可是事后感到后悔的例子。想借此证明自己的想法没错，想强化自己和汐吵架时的理论根据。而我也确实在网路上找到很多我想听的话。可是，认为该让本人自由做选择的声音更多。

我假装没看到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言论。

相信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对的。

可是，已经到极限了。

虽然整晚没有睡着，天还是亮了。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床，做上学的准备。洗脸，吃早餐，换上制服。在离家的瞬间，胃部强烈地抽痛起来。

要去上学让我忧郁得不得了。

干脆跷课算了。这念头闪过我脑中。只要装病，就可以简单地请假。可是……那么做只是在拖延时间。就算我不去上学，还是得面对现实。而且我也不想被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夹着尾巴溜走，不敢面对真凛和小椎。

我按捺下郁闷的情绪，骑着脚踏车上学。天气晴朗到令人傻眼，完全无视我灰暗的心情。

我把车子停在椿冈高中的停车场后，忽地发现一件事。

——没有看到真凛的脚踏车。

她似乎还没来学校。或者今天请假了。如果是后者，肯定是因为摔下楼的关系。必须请假的重伤。我脑中浮现各种不好的想像，胃又开始抽痛起来。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调头回家的选项。我做好觉悟，走向A班。

假如老师有什么要说的，一定会在早上的班会时说。必须为了那个瞬间，做好心理准备。

见到A班的教室了。

我拼命抑制强烈的胃痛与胸口的苦闷，以及快压垮精神的不安，走进教室。

教室后方围着一群人。开朗的声音从那个人群中央传出。

「哎呀～真是伤脑筋。因为是摔到右手，现在变得很难吃饭呢。」

是真凛的声音。看来她已经到校了。

我消除自己的气息，一面走向自己座位，一面窥伺真凛。从人群的缝隙，可以见到包着石膏的右手与三角巾。

她果然受伤了。

石膏和三角巾……也就是说，八成是骨折了。而且是惯用的右手。原来如此，所以停车场上才没有脚踏车。她应该是搭公车，或家长送她上学的吧。

见真凛比想像中的更有精神，使我松了一口气。但非上石膏不可的重伤，再次使我胃痛。她是怎么想我的呢？

就算不是故意的，我也知道自己必须道歉。可是我一直没办法下定决心找真凛说话。现在人很多，还是等她一个人时再道歉吧。

……不，不行。

现在就去。我不想抱着这种心情上课。而且这种事拖得愈久，情况会变得更糟。还是尽快解决吧。

我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开始做深呼吸。最后下定决心，朝真凛走去。

透过人群中的缝隙，真凛与我对上视线。

我正想开口——

「你来做什么？」

小椎的声音，使我停下脚步。

她从人群中走出。虽然她平常总是装得很高冷，可是现在的她，似乎真的会发出寒气。

「做什么……就是找真凛说话。」

「你想说什么？」

「……我想向她道歉。」

「道歉？」

小椎的眼神变得凌厉。

「你不是逃走了吗？现在才想到该道歉？」

那句话精准地刺中我最脆弱的部位。我无法呼吸，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反驳。

逃走是么意思？有人发问。真凛似乎没把受伤的原因告诉班上同学，但是小椎的那句话，使一些比较敏锐的人察觉原委，对我投以责备的视线。

「不是的。」

我努力发出声音，嘴巴异常干渴。

「我没有逃走……我有追上去。」

「你根本没跟来。」

「……因为我来不及追上。」

「为什么来不及？我们明明同时在那里，为什么只有你来不及？」

「……」

冷汗滑下背脊。

我无法直视小椎的眼睛。她是这么可怕的人吗？

「亚里沙，我一直认为你很强悍，可是我错了。你只是一直全力逃避对你不利的事而已。我再也不会尊敬你或信任你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把真凛推下去的事。」

小椎的话在脑中隆隆作响，我有种被铁球打中脑袋的感觉。

把真凛推下去的事——这句话引发了轩然大波，原本责备我的视线转变成明确的敌意，刺在我身上。

「咦？是西园把真岛推下去的？」「她们以前明明很要好……」「那家伙太危险了吧。」「老师怎么说？」「太过火了吧。」「她们不是朋友吗？」「这已经是伤害罪了吧？」

同学们窃窃私语了起来。我的耳朵自动挑选出批评我的话，并因那些话而感到痛苦。

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

就是我不小心以水壶打中汐时。

那时候也是。没有人站在我这边。腹背受敌，孤立无援，只有我是坏人。原本嘲笑过汐的家伙们纷纷装成没有干过那种事似地，站在汐那边。从以前就是这样了，不论父母还是朋友，平常都那么小心翼翼看我脸色，可是在最重要的时刻，绝对不会为我出面。

——不过，也是啦。

因为是我不对嘛。特别是这次，我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啊啊……算了。全都算成我的错好了。反正我是坏人，要笑要骂随便你们。我还是快点道歉，快点脱离这种状况吧。

快点结束一切吧。

……可是。

就算声望跌落到谷底，仅存的自尊，还是没有解除战斗模式。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对小椎说道。

鼻腔深处开始发热，如果不在腹部用力，声音一定会发抖。

「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而已……没有想过要把真凛推下去。虽然我也有错，可是没道理，被你说成那样。」

愤怒瞬间染满小椎的脸。

「你这……！」

「等一下，小椎。」

真凛站了起来。包含小椎在内，所有人都朝她看去。

「亚里沙说的没错。那真的是意外……所以就这样吧。虽然我很高兴小椎替我生气，但就算继续怪亚里沙，我的手也不会马上好起来。」

真凛说着，稍微抬起包着石膏的右手。

……她是在帮我说话吗？

明明是我害她受伤的。

为什么，要那么做？

「……真凛，对不起。」

小椎道歉。

「不过，我还是没办法就这样算了。」

椎名以带着怒气的眼神看着我。

「听好了，亚里沙。就算被送到医院，真凛也只告诉老师她是不小心跌下去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很担心已经被停学两次的你哦。可是你……不但没道歉，也没有打电话给我们，即使情况变成这样了，还在找借口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意外……」

——差劲透了。

椎名啐道。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再说，真凛是软式棒球社的队长。手变成这样的话，就暂时不能参加练习了。如果只有那样，也就算了。万一留下后遗症的话该怎么办？直球和长球可能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投得那么快那么远了，医生当面对真凛那么说哦。你知道那是多可怕的事吗？」

头好重，好像被什么重重压住似的。

小椎还是不肯停下来。

「还有，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不只手，真凛的头也受伤了哦。虽然只是小小的撕裂伤，可是……如果撞得更大力，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就算不到那种程度，如果因此造成永久性的身体损伤……你打算怎么负起责任？」

别再说了。

我不想听了。

「像你这种人……」

小椎用力喘气。

「不如干脆被退学算了……」

等一下。

虽然我的确做了足以被你说成那样的事……可是，可是啊，也没必要说得那么直接，像是拿榔头打人吧。其实我全部都懂。我只是不想面对现实，不想思考而已。所以你不要全部说出来啊。

……啊。

我也做过一样的事呢。以淡然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出对方最不想提的事，用这种方法辩赢对方……原来立场反过来时，是这么难受的感觉啊。

小椎的话突然停下。我战战兢兢地抬头，见到她正在流泪。无法压抑的怒气转化成水分，不断从眼眶掉落。最后，她发出呜咽声，「呜～」地蹲了下来。

——她真的很不甘心吧。

班会的预告铃响起。

我看着被周围同学安慰的小椎——

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小椎说的没错，真凛没把跌下楼梯的详情告诉老师们。班会时，虽然伊予老师很关心真凛，但是没有提到我半句。之后的几节课也都一样。

上课时，我一心一意地抄着笔记。不只黑板上写的，就连课本上的字，也全都抄了下来。因为我什么都不想思考，只好让手一直动。

小椎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刺痛着我。

光是回想起来，心似乎就会出现龟裂。就算停止思考，偶尔还是会悲从中来，忍不住想掉眼泪。之所以不躲去保健室或早退，是出于罪恶感。不逃出有真凛与小椎在的空间，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赎罪。

……虽然这样，只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人生前五漫长的上午，终于结束了。

午休时，真凛与小椎离开教室。追上去道歉应该是最正确的做法吧，尽管我这么想，可是无法真的行动。如果再次被小椎拒绝，我的精神一定会撑不住的。

虽然这么说，可是我也不想在教室里吃饭。虽然我不想去在意，可是班上同学的眼神很刺人。一定是因为早上的事。每节下课时，都有人偷偷看我，窃窃私语。

想到后来，我拿着装有午餐的塑胶袋走出教室。我想去没有人的地方。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吃午餐。

我前往人烟稀少的教学大楼，走到最上层，在通往顶楼的门前的阶梯坐下，从塑胶袋中拿出菠萝面包，打开包装。

这里不会有人来。虽然厕所更隐密，可是躲在厕所吃饭太悲惨了，因此我没那么做。

心中的另一个自己说道：毕竟现在就已经够悲惨了嘛。

其实我大可不管周围的人的眼光，大方地在教室里吃饭。因为我没有实际危害到谁。

如果是过去的我，应该会那么想吧。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装成不在意的力气了。内心前所未有地脆弱，任何批评都会使我难受到无法呼吸。这样下去，我真的有办法撑过下午的课吗……

还是回家吧。

就算待在学校，也只会觉得痛苦。再说，就算我不在，也不会有人伤心。甚至有不少人会感到开心。例如小椎、汐，还有……纸木。那家伙一定在心里笑我活该。至于夏希，应该也会松一口气吧。

可恶。每个人都看不起我。

脸颊突然有点发痒。我伸手一摸，是水珠。啊啊……真是逊毙了。只不过稍微松懈，就变

成这样。

为了掩饰悲伤，我专心地咬着面包。就在这时，下方的楼梯传来脚步声。

有谁来了。

我连忙擦拭眼角，把口中的面包吞进肚子里。是来抽菸的不良少年吗？真麻烦，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我把吃到一半的菠萝面包装进塑胶袋，站了起来。

脚步声的主人出现了。

对方从下方的楼梯抬头看我。

「总算找到你了。」

饶了我吧。我心想。

站在那儿的，是比不良少年还恶质几百倍的家伙。

来找我的，是世良。

我心中警铃大响。

别和这家伙扯上关系。本能如此大叫。所以我在他还没说话前，就快步下楼。可是在经过那家伙身边前，被他伸手挡住了。

「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虽然我上次用尽全力打这家伙的脸，可是现在，他脸上没有任何痕迹。伤已经全好了吗？不过比起那个，这家伙难得露出正经的表情，令我很在意。

是说不管这家伙是笑是正经，都一定居心不良。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和他说话。

「闪开。我没有话和你说。」

「一下子就好了。」

「拜托你让我回去……现在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急着躲开这家伙，害我不小心示弱了。真丢脸。但这样说话似乎很有效，世良缓缓放下手。

那个有如一直在脸旁绕来绕去的苍蝇般烦人的世良，如此干脆地放手，实在很诡异。尽管如此，我还是沉默地向下走。

「你的秘密……是谁告诉我的，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我在转角处停下脚步。

我的、秘密。喜欢汐的事。是谁，告诉世良的？

有如复燃的死灰。身体内部开始发热。

我一直在找的犯人。背叛者。确实是我最在意的事。如果世良愿意告诉我犯人是谁，当然再好也不过。可是我也明白，听信这家伙的话，绝对无法使情况好转。不只如此，和他说愈多话，愈会陷在他的阴谋中。

该怎么办？

「我听说真凛的事了哦。听说她摔下楼梯？运气真不好。而且听说你也在场呢。」

我正在犹豫，世良已经自顾自地在我背后说起来了。

「大家都说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应该不是吧？」

我不置可否。

不想和这家伙说话。尽管如此，耳朵仍然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当然，我觉得不是。虽然你打了我两次，但也不至于粗暴到把朋友推下楼梯。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身边的人会那么认为呢？」

世良继续说下去：

「原因应该出在我身上。听说复学之后，你和周围的人处得更不好了。是纯粹因为被停学而泄愤呢？或者是因为有人说出你的秘密，害你开始疑神疑鬼呢……我觉得是后者，有猜对吗？」

「……为什么？」

这次换我抬头看向世良。

天秤，朝着想知道的那一侧倾斜。

「为什么能说得像亲眼看到那些场面似地？」

「我从A班的人那里听说你和大家处不好的事。其他部分则是用推理的。我很擅长这种事呢。」

世良轻轻耸肩。

「就如你看到的，我活得很随兴。虽然喜欢找乐子，但是这次的事，我多少觉得自己有点责任。如果不把那件事说出来就好了。我一直很后悔。对不起。」

世良低下头，对我道歉。

那态度很不对劲。可是现在，比起那股不对劲，我更想知道犯人是谁。

「是谁？」

我走上楼梯，朝世良接近。

「把我的秘密告诉你的人，是谁？」

心脏跳得飞快。

想知道犯人是谁。如果没有那家伙，真凛就不会摔下楼梯，我也不会被小椎责备了。

我绝对要那家伙好看。

世良舔着嘴唇。

「首先，不是真凛说的哦。」

……也是呢。

如果犯人是真凛，多少能减轻我的罪恶感。虽然犯人不是真凛令我有点遗憾，但是比起那个，我更因此对一直强烈怀疑她的事感到抱歉，对自己感到惭愧。

除了真凛，还有三个人。

应该不是小椎。她的可能性最低。因为她对聊八卦毫无兴趣，而且对我很顺从……直到昨天为止。

既然如此，果然就是另外两人……夏希或纸木了。夏希口无遮拦，纸木很讨厌我。两人都有可能让世良知道那件事。但如果真的是那样，他们也有可能对世良之外的人说。那样一来，嫌犯就更多了——

「正确地说，没有犯人。」

世良说道：

「虽然我说是听你朋友说的，但那句是骗你的。」

「……咦？」

沙沙。塑胶袋掉在地上。

骗我的？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听你朋友说的，是自己发现的。我听说你用水壶打到汐时的情况，猜到有可能是那样。简单来说，就是用直觉猜的。不过在看了你的反应之后，我想自己是猜对了。反正猜错也无所谓，只要能让你产生动摇就好。我是用这种心态说出来的。」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世良以意外的表情说道。

我无法消化那些话。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说那种谎？

「为什么……」

我从喉咙挤出细微的疑问，世良有如恶作剧被识破的孩子般笑了起来。

「因为我觉得那么说，之后的发展比较有趣嘛。」

世良的话，回荡在我变成一片空白的脑中。

有趣。只因为那种理由，我……

「没有啦，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哦。我是真的反省过了。不过对你来说，这结果应该也不坏吧。因为——」

世良继续说下去：

「——没有任何人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也就是说。

打从一开始，犯人就不存在。

既然如此，我又是为了什么怀疑朋友，惹怒她们，伤害她们，使她们难过呢？

「惹出这么多事，我也很想向大家道歉啦，可是我被禁止出入A班，没有能帮你做的事呢。啊，不过如果在其他地方遇到A班的人，我会向他们好好解释清楚的。这样就好了吧。」

一点也不好。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

「我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所以我要回去了。」

世良开始向下走。

我有如被什么附身似地，全身动弹不得。无法掌握旋绕在脑中的各种感情，呆呆地站在原地。

「啊，还有，我想这也是个教训。」

经过我身边时，世良停下脚步。

「就是啊——像我这种人说的话，不要当真比较好哦。」

他放完话，继续向下走。

愉快的哼歌声从我身后传来。

第五节课开始了。可是脑中的杂讯仍然没有消失。

老师的声音完全进不了耳朵。五感变得很迟钝，感觉自己置身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头顶似的。时间流动的速度也变得很模糊。通往顶楼的楼梯转角处发生的事，明明只是几分钟前的事而已，我却觉得像是好几个小时前的事。

『像我这种人说的话，不要当真比较好哦。』

世良的话在我脑中苏醒。

真的，就是那样。

我最后悔的，是没有相信真凛与小椎，反而相信了最痛恨的世良的话。

仔细想想，小椎那时说的话是对的。

『而且我觉得，根本没有人告诉世良……』

真凛也说过。

『不要相信那种没凭没据的话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不相信朋友们的话呢？

为什么，相信了世良的话呢？

『你只是一直全力逃避对你不利的事而已。』

小椎好像是这么说的。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戳到痛处。可是仔细想想，那说法很怪。如果我真的逃避对自己不利的事，那我就不会相信世良的话了。

……啊。原来如此。我弄反了。

因为对自己不利，所以才会过度反应。想尽快去除对自己而言是异物的部分，甚至不惜使出强硬的手段。

所有才会有如今的报应。

就是这么简单的因果关系。

『话说回来，以后要怎么办？』

我对自己发问。

该怎么办。完全不知道。只要向真凛还有小椎道歉就可以了吗？那么做的话，她们会和我和好吗？不可能。关系已经无法修复了。之前做了太多错事，已经覆水难收了。我做的事一定已经传到其他班级，早晚会传到老师那里。再也没有人会理我了。

我的高中生活，完了。

今后我会一直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直到高中毕业，都过着孤独的校园生活。我不想变成那样。干脆去很远的地方好了。想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来过。高中毕业后，我一定要低调地生活。不和其他人发生冲突，不把别人当白痴，就算有不顺心的事，我也不会攻击别人。交新的朋友，不恨任何人，过着宁静的生活。我一定要那么做。只要忍耐，撑过这段时间就可以了。离毕业为止，还有一年多……啊，得忍受这种悲惨的状态一年多吗？骗人的吧……

『没办法。谁叫你做了那么多破事。』

我知道。不要再说了。

『全都是你的错。』

闭嘴。

不要一直在脑中说话。拜托你安静一点。

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停止负面思考。后悔与悲怆不断涌上。

好难受。心悸使我趴在桌上，用力抓着胸口。呼吸的速度愈来愈快。吸不到空气。虽然不是在水里，可是有溺水的感觉。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不如干脆被退学算了。』

啪。有如配电箱的开关跳脱似地，脑中的杂讯全部消失了。

呼吸也恢复平顺。

我抬起头。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很简单。

「老师。」

我举手。

「我想上厕所。」

「好。」历史老师点头。

我起身，走出教室。

现在是上课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很安静。再加上阳光照射在靠教室的一方，走廊的空气因此很凉冷，使感官变得敏锐。

原本混乱至极的头脑彷佛不曾混乱过似地，清醒到惊人。而且心情也前所未有的沉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后悔。如今，我心中只有完成某件事的觉悟。

我走进D班的教室。

「如果是自动词，这里要加上ing——咦？西、西园同学？」

包含老师在内，D班的人全都看向从后门走进来的我。花不到三秒，我就从人群中找出目标了。放眼整个D班，染发的学生只有一个人。

我在众人的注目下，朝着坐在教室中央的世良前进。

「那、那个～西园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

我对老师的话充耳不闻，停在世良面前。世良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我，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之色。明明是如此不合理的情况，他却纹风不动，有如见到朋友来自己家似地，脸上甚至挂着浅笑。

「你有什么事呢？亚里沙。」

「……男生啊——」

我一面观察世良的破绽，一面继续道：

「很喜欢幻想自己单枪匹马打败闯入班上的恐怖分子吧？」

世良眨着眼睛，「唔——」地沉吟起来。

「我想这因人而——」

就是现在。

我把全身的体重放在拳头上，朝着世良的脸击去。

世良从椅子翻倒在地上，英文老师尖叫起来。教室如被戳的蜂巢似地嗡嗡作响。坐在世良附近的学生们急急忙忙地起身后退，与我保持距离。

我很冷静。

如明镜般映照出青空的湖面，心中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

自己正在做什么，接下来要怎么做，结束之后会有什么结果。我是在理解一切的情况下动手的。没有犹豫也没有快感。我只是客观地看着自己。

仰天摔倒的世良，挺起上半身。鼻血如打开的水龙头似地流下，染红了领子。尽管如此，他还是笑着，比刚才更愉快了。

「喂喂喂，你真的很疯耶！」

我朝世良的肚子重重踏下，世良发出青蛙被辗似的声音。我跨坐在他身上，继续挥拳殴打他的脸。

殴打，殴打，再殴打。

强行拉开阻挡在脸前的手臂，张嘴狠咬想拉住我的手掌。拳头关节的皮肤绽裂，火辣辣地，刺痛不已。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断挥拳。

「等、一、咯，呵，哈哈，哈哈哈哈！」

世良一面被殴打，一面放声大笑。

周围的男学生把我拉开，压制住我。

其他老师跑进教室。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冷静。

认为自己很冷静。

✽

「是自暴自弃，还是得了忧郁症？」

放学后，我听到班上有人这么说。

西园打人的事闹得很大，其他班级也暂停上课。A班的历史老师听到吵闹声离开教室看情况，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来。

第五节下课后，D班的学生来到A班，告诉我们原委。

——西园突然走进D班教室，二话不说地把世良当沙包狂打。

虽然难以置信，可是西园说要上厕所离开教室后，就没有回A班了。至于世良，则被送到医院。如此一来，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西园应该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如果不是基于毁灭冲动，应该不会特地在上课时间去打人。因为很有可能被退学。

难道说，那就是她的目的？

今天的西园，从一早就很奇怪。该怎么说呢……彷佛被逼到走投无路似的。虽然有明显的黑眼圈，可是眼睛睁得很大，有如在眼皮上贴了胶带。不小心接近的话，似乎会被她身边的什么弹开。感觉很危险。如果西园是想被退学而做出那种自暴自弃的事，那就合理了。

不，可是，想被退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产生那种想法呢？是我想太多了吗？

「纸木同学。」

收拾好书包的星原来到我座位前，汐也在。

「回去吧。」

「哦，好。」

我中断思考，起身把书包挂在肩膀上，三个人一起前往走廊。

直到抵达鞋柜区为止，我们聊着英文作业、历史小考等可有可无的话题。没有人提起可称为大新闻的西园打人事件。我和星原很有默契地，不在汐的面前提到西园的事。

可是……那个时候，汐有什么想法呢？

虽然我不打算提起西园的事，但还是很在意。星原应该也一样，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毛毛躁躁的，不停偷看汐的表情。

我们抵达鞋柜区，见到真岛靠在走廊墙边。「唷～」发现我们，真岛举起没上石膏的左手打招呼。星原也抬手回应，小跑步地跑到她身边。

「你在等人吗？」

等人的话，应该是等父母吧。毕竟手那个样子，没办法骑脚踏车上下学。说不定是由父母接送。

「啊——是啊。我在等亚里沙。」

「咦？亚里沙……？」

星原的表情有点紧张。

「因为亚里沙的鞋子还在鞋柜里，所以我想她应该还没离开学校。我想在回家前和她说说话。」

「哦，这样啊……」

虽然星原装成不在意，但看得出她很在意。「你想和她说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发问。

「唔，很多呢。今天发生的事，还有昨天的这个。」

真岛说着，低头看向吊着三角巾的自己的右手。

「哦～……」星原慢吞吞地回应着，偷眼看着汐。她想和汐一起回去，可是又很在意西园的事。眼中浮现挣扎之色。汐似乎也发现了，无奈地叹气。

「在意的话，你就一起留下来等吧。我先回去了。」

「嗯，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啦……」

汐说完，看向我说：「走吧。」

「嗯，好……」

尽管满心牵挂，我还是与汐一起走向鞋柜。

老实说，我也很想留下来。可是不能让汐一个人回去。只好先忍着好奇心，等明天再问星原详情吧。

可是……

如果西园直接被退学，今后就失去和她说话的机会了。虽然我对她没有什么感情，但还是会觉得很不舒坦。就算我不想和那家伙扯上关系，也不至于希望她被退学。

来到A班的鞋柜时，我发现汐一直盯着我。

「怎、怎么了？」

「……你也很在意吗？」

真、真敏锐。不对，是我太好懂了。

可是，我不能老实承认。

「完全没有。西园的事怎样都没差……我们快点回去吧。」

我说着，伸手想拿出鞋子，可是手指什么都没摸到。原来我摸到别人的格子了。我到底在干嘛啊。

汐又看着我，眼神中带着责备。不行，只好招了。

「……对不起，其实我也有点在意。但我不是担心西园，只是想知道结果。再说，自暴自弃的西园可能对星原她们动粗——」

「我知道。我也留下来吧。」

汐打断我的话，看来有点不高兴。我紧张了起来。

「还、还是回去吧！仔细想想，我和她又无话可说。而且我想起来了，晚餐的白饭还没煮呢。」

「不必在意我。反正我也有话想和她说。」

说完，汐走回星原与真岛那儿。

我对自己的好懂感到懊恼。边自我反省边追了上去。

星原与真岛正在聊天，我与汐也加入其中。星原本来有点顾虑汐，不过聊到后来，就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

放学尖峰时间已过，鞋柜区没什么人，感觉很清闲。太阳的位置愈来愈低。

「对了，你要怎么回去呢？」

星原向真岛发问。

「搭公车。虽然不是不能骑脚踏车，不过还是有点危险。」

「是啊。右手不能使用，很不方便呢～如果你在家没事做，可以打电话找我聊天哦。」

「哦，好耶。但我还是会去社团，应该闲不下来哦。因为我是队长嘛。再说就算不能投球，还是可以做指示。」

「这样啊，不愧是真凛。」

星原佩服地说着，「哦～」我也发出有点愚蠢的佩服声。

「想像不出来你做指示的样子呢。」

「嗯？你小看我吗？先说，我在女子软式棒球社里的形象是参谋哦。」

「咦～参谋～？」

与真岛平常给人的开朗形象完全相反。我差点笑出来。但真岛的敏锐度不输汐，所以应该没有加油添醋吧。

「我可是会和教练一起想战——啊。」

真岛发现什么似地叫了一声，看向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见到西园与一名不认识的女性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四人紧张了起来，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烟消雾散。我屏住呼吸，等那两人走近。

西园低着头，蹒跚地走着。身边的女性长得与西园有点像，应该是她妈妈吧。两人的步伐都带着深深的疲惫感。

「亚里沙。」

真岛出声呼唤。

西园抬头，原本就昏暗的脸又罩上一层阴霾。

「……真凛。」

「啊，小凛……还有小夏。」

「谢谢你们平常那么照顾亚里沙。」两人来到我们面前，西园的妈妈对星原与真岛道谢。「不会不会。」星原她们一起说道。

在近处一看，这位妈妈果然长得和西园很像，特别是眼尾眉稍，都有点神经质的感觉。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

「咦？小凛，你的手怎么了？」

「啊，这个啊……因为从楼梯摔下去了。」

哈哈……真岛苦笑。

「呐。」西园对妈妈开口：

「你先出去吧。」

「咦？是可以……但等一下还要去医院道歉，所以要快一点哦。」

妈妈穿上放在地板的鞋子，走出鞋柜区。见她远到听不见对话后，西园看向我们。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声音与态度都不再带刺，而且有点畏缩的感觉。

先不管讨不讨厌她，见到平常强悍的人脆弱的模样，使我有点受到冲击。真岛更是对消沉成这样的西园感到困惑。

「我们在等你。那个……怎么样了？」

真岛小心翼翼地发问。

「什么怎么样？」

「比如停学，或是其他的。」

西园垂下眼帘，握住自己的手臂。就在这时，我总算发现她的双手都缠着绷带。有如拳击手的绑带似的，连手指根部都缠起来了。包扎……难道是打世良时受的伤吗？传闻似乎是真的呢。

西园看着空无一物的场所，安静地说：

「我被退学了。」

「咦……」

真岛说不出话。

我和星原的反应也差不多，只有汐冷淡地听着。

虽然隐约猜到会是这样，但是听西园亲口说出来，还是被那沉重的事实压到出不了声。不过这也是当然的结果吧。才刚复学，就又犯下令人怀疑是不是听错了的暴行。依世良的情况，别说停学或退学了，说不定还得通知警察。

「……不过——」

西园仍然看着远方，继续说着：

「到第二学期结束为止，先留校察看……如果想法还是没变，就正式退学。」

简单来说，是判了缓刑吧。对照西园做的事，这惩处已经够宽大了。伊予老师肯定努力为西园说情。

「也就是说，还没完全确定呢。太好了……」

就在真岛松了一口气时——

「我不会再来上学了。」

西园直接地表示。

「咦？为、为什么？」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了……对所有事情都累了。再说，我不来学校，对大家都比较好。」

「没有那种事。」

「用不着顾虑我。你也很清楚。」

西园仍然不看任何人，就连锁定焦点都很累似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和我们说话，表示她有想传达的事吧。或者因为这是最后了，为了消除罪恶感，所以陪真岛说话。

西园垂下视线。

「我啊，不管和谁相处，到最后都会讨厌起对方。总是立刻忘记别人的优点，只记得对方不好的部分。因此怀疑别人，把不满发泄在周围的人身上……最后毁了一切。像我这种只会以扣分的方式和其他人相处的人，不在最好。」

「没有那种事。」

真岛以比刚才更大的音量，重复同样的话。

「我们不是从国中起，就一直在一起吗？虽然最近有点疏远……但是只要好好沟通，还是能重新和好的。只要确实地向大家道歉，一点一点地恢复信用的话……」

真岛的声音愈来愈小。

因为，西园放弃一切似地摇头的模样，使真岛无法把话说完。

「我已经，没有那种力气了。」

西园叹着气说。

「从小，我就一直逞强。不想输给任何人，不想被他人看不起。所以我锻炼自己的口才和胆量，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弱点。可是，那种方法，到头来只会让自己心累，什么都得不到……」

呵。她自嘲地笑了。

「一直以来，我到底在与什么战斗呢？」

那模样太可悲，使我差点别过头。

鞋柜区陷入沉默。没有任何人说话。冷风从出入口灌入，微微摇晃着西园的裙子。

我似乎见到了某种下场。伤害他人的话，那些事最后一定会反馈到自己身上——我想起伊予老师以前说过的话。西园一直表现出歧视的态度，压制看不顺眼的存在，如今即将被自己犯下的过错压垮。

那也是当然的。但是又有点可怜。两种心情同时出现。使我不知道能对西园说什么。

原本如贝壳般抿着嘴的西园，缓缓叹了口气。

「……真凛，我有话要对你说。」

只见西园用力握拳，也许在填充力气吧。明白西园的情况，真岛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等着西园说下去。

西园像是准备做出重要的告白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五官变得扭曲。

「对不起……」

她以发颤的声音道歉。

「那个时候推了你，对不起。对你很冷淡，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

泪珠不断从西园眼中落下，鼻子泛红，声音变得哽咽。

「你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是帮我说话。可是我却找借口帮自己开脱，对不起……除了这些，我还做了很多让你不高兴，或让你觉得困扰的事，可是完全没有道歉。你明明这么顾虑我，但我最后还是逃避了，对不起……我也知道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你也不会原谅我，可是，可是，我还是想道歉，所以……」

「我原谅你哦。」

真岛从口袋拿出手帕，如母亲般擦拭西园泪湿的眼角。

「我知道你一直在逞强。我该早点阻止你的。没有关系，只要以后对其他人友善就行了。一定来得及的。因为我跟亚里沙都才十七岁……」

「……不可能的。」

西园抽抽噎噎地说着，缓缓推开真岛的手。

「就像刚才说的，我已经没有那种力气了……因为这是最后，所以才有办法努力挤出力气……」

「可是……」

西园以自己的袖子擦眼，看向汐。

「……汐。」

「……！」

也许没想到会被点名吧，汐讶异地睁大眼睛。可是只有短短一瞬。表情再次从他脸上消失。眼中没有感慨或哀怜，只有无机质的光芒。

「我也对你做了很多很过分的事。世良说的……是真的。可是，那不能当成我做那些事的免罪符。我一直在践踏对你重要的东西，真的，很对不起。」

西园深深低头鞠躬。

双马尾垂直地向下垂，见得到她的头顶。

沉重的沉默降临在鞋柜区。运动社团的吆喝声远远地从操场传来。汐一直没有说话，西园也一直没有起身。

最后。汐无奈地叹了口气。

「把头抬起来吧。」

西园起身。抬起头的瞬间，原本累积在眼眶中的泪水，从双眼滑落。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原谅你。但是我也不需要你的补偿。只要你别再对我做什么，今后你想怎么做都随便你。」

西园咬着嘴唇，彷佛在忍受痛楚似地。

这样就好。我心想。

西园对汐做的事，与真岛的事完全无关。就算真岛原谅西园，不等于汐也该原谅她。其他四人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吧，所以没有人责怪汐。

「……对不起。」

西园再一次道歉，看向星原。

「……我也要向夏希道歉。我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你明明一直对我很温柔，可是我完全没有回报你。对不起。」

「没有关系啦……」

星原的回答中带着鼻音。眼眶泛泪，还稍微流了一点鼻水。

她原本也是西园小圈圈中的一员，虽然因为汐的事，与西园之间出现了无法填补的鸿沟，但曾经是好朋友的过去不会改变。星原很温柔，如果汐不在这里，她可能会更奋不顾身地阻止西园吧。

「我才要向你道歉。我把你的秘密，告诉了纸木同学。对不起……」

「……那件事已经无所谓了。是我起的头，所以你才……」

西园嘶嘶地吸着鼻子，缓缓朝我看来。

「……」

「……」

「……还有纸木，对不起。」

刚才的沉默是怎样……

不，其实我也很清楚。说真的，我没有那么重要。我有自觉。虽然我曾和西园吵架，也被她踢过，但也不到需要这样道歉的程度。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唯独不对我道歉，就西园而言也不是好的收尾吧。应该说，是出现在这种场面的我不好。

「没差啦。我的部分没什么。」

西园完成任务似地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背对我们。

「那我回去了。」

「等、等一下啦。」

真岛连忙制止。西园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真的不来学校了？」

「不来了。」

「如果退学的话……你的学历就只到国中而已哦？别说上大学了，连将来找工作都有困难。至少该念完高中吧。」

「想升学的话，可以上函授制的高中。再说高中不是义务教育，没必要勉强自己上学。」

「不，可是……不上学的话，就没办法和朋友制造回忆了哦……」

「那种事无所谓。」

「不上学的话，会很闲哦。也许一开始会觉得很棒，但是久了就会无聊了。」

「那我就去打工。」

「既然——」

「已经够了吧……」

西园以厌烦的表情回头。

「为什么要那样拼命阻止我？我这种人在不在，根本无所谓吧。老实说……我们又没有要好到那种程度……」

「……你还记得我们变熟的原因吗？」

真岛突然提起不相关的话题。她无视讶异的西园，以怀念的表情说下去：

「国二时，你不是赶走了纠缠小椎的家伙吗？小椎不用说，其实我也很感谢你哦。」

以前在餐厅时，听椎名说过那件事。西园以木制三角尺打退纠缠椎名的不良少年的勇者传说。

「当时的我，除了听小椎诉苦，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很难受哦。就算告诉老师，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那种情况下，你突然出现，救了小椎。我真的觉得你很像英雄。」

「……」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小椎，所以保护了小椎的你，对我来讲也是恩人。所以我才会想阻止你。就算你走错路，过去救了小椎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就算你那么说——」

西园以苦闷的表情按着胸口。无处宣泄的感情，使她的眼神动摇。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既然你觉得我是恩人的事不会改变，那么小椎不原谅我的事，也不会改变……如果我明天也来上学，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小椎……」

「我怎么了？」

西园身体一颤。我也稍微吃了一惊。

不知何时，椎名出现在不远之处。也许社团刚下课吧。她走到我们身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露出冰冷的表情，有种高压的感觉。

「小、小椎……」

西园畏缩地说着。

与过去完全相反的构图。对现在的西园来说，椎名似乎非常可怕。只见她目光游移，没自信地缩起肩膀。

「对不起。其实我已经来一阵子了，可是找不到机会出来，所以一直在走廊转角听你们说话。既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只好出来了。」

立刻出来不就好了……我心想，不过想想今早的场面，又觉得也难怪。椎名应该还很恨西园吧，可以明白她不想露面的心情。

「你从哪里开始听的？」真岛发问。

「从亚里沙说被退学开始。」

「那不就等于从一开始就听了嘛……」

椎名咳了一声，以凌厉的眼神看向西园。

「然后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种事……就算不说，你也知道吧……」

「不知道。虽然我看起来很淡定，但其实什么都没想。」

那是以前西园在体育馆后方对椎名说过的话。椎名似乎还在记恨。虽然只是还以颜色，可是对现在的西园，似乎很有效。只见她尴尬地垂眼，沉默不语。

「你没说的话，我怎么知道？」

椎名追击。西园认命似地开口：

「我没有脸见你。」

「然后呢？」

「……我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你明明那么敬重我，可是我却没有信任你到最后。最重要的是……」

西园眼中再次浮起泪膜。

「我伤害了你最重要的朋友，对不起……」

从刚才到现在，西园说了好几次的「对不起」。但是每一句对不起都很沉重。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

那重量，会打动椎名吗？

既然椎名几乎从一开始就听到我们说话，西园的道歉，她应该全听到了。也听到真岛原谅西园的部分。

椎名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但表情没有变化，对西园说道：

「这不是道歉就可以算了的问题。」

「……」

被严苛的现实打脸，西园痛苦地咬着嘴唇。

「国中时，你帮过我，是我的恩人。可是这次我没办法就这么算了。虽然真凛人太好，所以原谅你……但是只有道歉的话，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我说啊……」

真岛插嘴。

「受伤的是我哦。本人都不介意了，你就原谅她嘛。」

「不行。」

椎名立刻拒绝。虽然不是真岛的父母或家人，却还是这么坚持，表示对椎名来说，真岛就是这么重要吧。但话虽这么说，椎名应该不会要求西园退学才对。

她究竟希望西园怎么做呢？

「我啊，想用推甄的方式上大学。」

椎名突然说起无关的事，西园不安地垂下眉尾。

「但光看现在的校内成绩，我觉得不太安全。所以我想参加伊予老师说的志工活动加分。可是一个人去，又觉得有点不安。」

椎名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下来。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椎名的眼角有点红，看起来像用力擦拭过似的。难道……？

「如果你和我一起参加……我就原谅你。」

西园讶异地睁大眼睛。

「那……那样就行了吗？」

「不想参加的话，直接退学也我无所谓哦。」

「不……我……」

西园困惑了。她颤抖着嘴唇，似乎在寻找回答的句子时，一道眼泪从脸颊滑落下来。西园连忙擦掉眼泪，可是眼泪不断流出，呼吸也变得不顺。最后，西园放弃保持体面，开始大哭。

我想，椎名其实已经原谅西园了。可是在真岛面前，不能简单地接受道歉，所以才提出当志工的事，给西园赎罪的机会。虽然早就知道真岛是滥好人，但其实椎名也差不多。

「我……参加……」

西园以带着鼻音的语气回道。真岛与椎名朝她走近，星原也是。

被三人安抚的西园，完全感觉不到过去的高压，有的只是纯粹的脆弱。但是那脆弱中，带着依附在身上的东西掉落后的安稳与精神上的宽裕。

西园总算能终止战斗了。

西园战斗的对象，不是世良也不是汐，当然也不是真岛或椎名，一定是她自己。虽然说这种事很常见，可是这世上真的有许多无法发现自己心魔的人。说不定我也是这样。虽然西园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自觉，但是既然有真岛和椎名在，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汐正努力忍住不耐烦的呵欠。

这样就好。我心想。

✽

西园表露自己脆弱的当天晚上。

晚上快八点时，我骑着脚踏车，在与河川相邻的道路上前进。

成为非法弃置地点的河床，变得比以前干净。志工已经开始活动了吗？以为会永远待在那里的巨大垃圾被撤走了，上游方面的草地也开始修剪。今后西园与椎名也会加入清扫的行列吧。

这座城市，在很多方面都被忽视了。我一直这么想。

就算脏兮兮的也莫可奈何。因为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名为椿冈的城市，被盖上了这样的烙印。

可是，仍然有人希望这座城市能变干净。不论基于什么样的动机，那些人身体力行，确实地美化了这里。说不定有一天，真的可以在椿冈见到萤火虫吧。

我离开与河川相邻的道路，照着讯息中的指示在住宅区前进，最后停在某栋两层楼的独栋住宅前。

我拨打电话。

「我到了。」

『辛苦你了，我现在就出来。』

通话结束。

大约三分钟后，把我叫到这里的人物从玄关走了出来。

那人披着厚厚的针织衫，有一头及肩的黑色头发，以及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很健康的小麦色肌肤。

真岛凛朝我走来。

「不好意思啊——让你特地过来一趟。」

「没关系啦。」

收到真岛的讯息，是离开学校后不久的事。『我有话和你说』，后面还加上表符。突然收到这样的讯息，我感到很迷惑，回问是什么事，但只得到『详细的内容等见面再说』的回应。

「边走边聊吧。我说要去便利商店买东西，结果被爸妈骂说都骨折了，不要到处乱跑。」

真岛嘿嘿地笑着。可以见到针织衫底下的三角巾与白色石膏。

我推着脚踏车，走在真岛身旁。

两人在安静的住宅区内走着，不知何处传来诱人的香味。是哪家在吃迟来的晚餐吗？虽然我已经吃饱了，但还是忍不住分泌起唾液。

「要聊什么？」

我发问。

「你觉得呢？」

「完全猜不到。」

「要好好动动脑啊。」

非在这种时间找我出来不可的原因，我完全想不出来。不能在学校说吗？所以是不想被其他人听到的话题？如果是这样……

「……告白吗？」

「咦？好恶。」

真岛笑着否定，我有点想死。

我当然不是认真的，只是突然想到这种可能性而已。虽然我也觉得这回答有点恶，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必真的说出来啊。话语是会伤人的……

哈哈……我只能以干笑掩饰自己的消沉。真岛以没受伤的那只手拍着我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只是以牙还牙而已。你不要在意。」

这叫以牙还牙……吗？虽然我觉得用错地方了，但还是别继续深思了吧。

「再说，仔细想想，这也算是告白没错。」

「咦……？」

「纸木，你是口风很紧的人吗？」

虽然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可是真岛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基于开玩笑才问的。所以我也认真回答。

「……这要依情况而定。如果保持沉默会害其他人困扰，我就无法保证不会说出来。」

「是吗？不过反正我本来就决定要说了，所以不管你口风紧不紧，都无所谓啦。」

「那就不要问那种问题啊……」

「总之当成前言吧，因为这算很重要的事。」

虽然真岛本来就有点难以捉摸，可是这次特别猜不透她的想法。她究竟想说什么呢？

「你知道我的手骨折的原因吗？」

「不是因为从楼梯掉下去吗？因为西园推——不对，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我连忙订正。虽然传闻都说成是西园推下去的，但既然真岛说是「意外」，就算那是为了保护西园才使用的说法，在真岛面前，还是要采用才行。

「其实不是那样哦。」

我瞪大眼青。

所以说，传闻是真的了？太了不起了，明明被西园推下楼梯，却仍然那么为西园着想，我不由得感到敬佩。温柔到那种程度，简直是圣人——

「我是故意摔下去的。」

……

呃。

我听错了吗？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一拍后，真岛也停下脚步，朝我看来。路灯在她脚下制造出深深的黑影。虽然她的表情很平稳，但是我觉得有点发寒。

「但骨折就不是意料之内的事了。虽然电影常有摔下去的场面，可是外行人果然不能随便模仿呢。不但骨头裂了，而且痛到想哭。我再也不要那么做了。」

我没听错……吗？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我脑中充满疑问。

「为、为什么……？」

我发问，真岛再次走了起来。我连忙追上，走在她身边。

不知道真岛想去哪里，我只顾着专心听真岛说话。

「因为我不能放着亚里沙不管。继续那个样子，亚里沙真的会走错路。可是不下猛药就治不好她。」

真岛直视着前方。

「之前，亚里沙不是以水壶砸到槻木吗？那件事对亚里沙来说，似乎是很大的冲击。所以我想这招应该最有效吧，因此在与亚里沙争论时，我灵光一闪，就学了一下，引诱她推我。」

引诱西园推自己。

真岛说的话，没有真实感。地面似乎浮动了起来，感觉很不愉快。

「虽然因此骨折，而且害世良被打。但是就结果来说，算是成功了吧。不过对世良来说，那也算一剂猛药吧，这样一来，以后他就不会随便接近亚里沙了。」

「……等一下。」

我按捺下各种感情，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程度？」

「为什么吗？当然是因为——」

真岛理所当然地说道：

「亚里沙很可怜啊。」

「可怜……？」

「之前不是说过吗，看到在教学观摩日时大哭的亚里沙，觉得她很可怜。她啊，虽然总是表现得很强势，但其实特别害怕寂寞。现在也一样。所以要有人好好看着她才行。」

「……因为觉得她很可怜，所以故意摔下楼梯吗？」

「我刚才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真是的——真岛不高兴地嘟哝着。

现在和我说话的人，真的是真岛吗？

是有点淘气，喜欢亏人，但不会因此讨厌她，很为朋友着想，意外地敏锐，愿意和我这种边缘人说话的，开朗又温柔的那个真岛吗？

虽然是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说话方式，可是就像不同人在说话似的，使我觉得诡异。

呐，真岛。

你做的事，不是出于友情或善意——

是出于支配吧。

我们走出住宅区。真岛走进便利商店，我也跟着进去。

真岛在点心区拿了杯装的提拉米苏，到柜台结帐后，以左手拎着塑胶袋，走出便利商店。待在店里的时间不到三分钟。我则提不起劲买任何东西。

我们踏上回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冷静思考后，我浮起这个疑问。

把秘密放在心里不是很好吗？告诉我这件事，只会让我对她感到失望而已。真岛应该预料得到我的反应吧。而且事实上也是这样。

「你很爱问『为什么』呢。这种说话方式会被女生讨厌哦。」

「……一定会在意的啊。为什么找我说这些？」

「之所以找你，没有什么重要的原因。硬要说的话，就是用消去法吧。告诉小夏或小椎的话，如果不小心被亚里沙知道，后果会很可怕。说不定会像世良一样被暴打吧。但是告诉其他人，风险就更高了。你的话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而且就算你把这些告诉亚里沙，她应该也不会相信你。」

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虽然就字面看来，是正面的话语，但又能痛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在真岛的朋友范畴之内。

「还有就是……该怎么说呢。」

真岛的语气含糊了起来。

「一个人背负着这些，有点沉重吧。所以打算把一些重量丢给你。」

真岛捉弄人似地嘻嘻笑着。

毫无疑问，那是假笑。我能从语气中感受到掩不住的罪恶感。

「……这样啊。」

由于我没有责怪她的念头，所以只是安静地应声。

今天傍晚，在鞋柜区见到的，真岛与西园和好的场面，是那么美丽。西园痛改前非，双方尽释前嫌，完美地修复了原本破裂的人际关系。但那是建立在真岛的谎言上的结果。

——善意与笑容的背后，充满心机。

过去，我一直把这句话牢记在心。虽然最近忘了，可是如今，又明确地想起来。

这句话，说不定是真理。

……可是。

就算说了谎，就算不诚实。

只要大家能变得幸福，就无所谓了吧？

「呐，纸木。」

真岛朝我看来。

「你啊，不能对小夏或槻木说谎哦。不重要的小谎就算了，被揭穿的话会毁了一切的那种大谎，不管基于什么理由，都绝对不能说哦。」

「……你居然说的出这种话。」

「嗯。」

因为啊——真岛继续说道：

「你太不会说谎了。」

说完，她笑了。

那是捉弄人时的笑法。

是我熟悉的、平时的真岛的笑法。

✽

早上八点，通学路上弥漫着焦臭味。应该是哪边的田地在烧稻草吧。我尽可能地将呼吸放浅，用力踩着脚踏板。

进入椿冈高中的大门，「早！」体育老师很有活力地挥手向我打招呼。「早安。」我小声地回应。

我停好脚踏车，从鞋柜区进入校舍，在走廊上与谈笑的学生们擦身而过。抵达A班教室时，班上已经来了约三分之二的学生了。虽然室内没有暖气，外头也不是特别冷，可是教室的感觉就是比较温暖。离寒假不到一个月了，大家都开始松懈了。

与昨天早上一样，许多人围绕在真岛身边，而且比昨天更热闹了。仔细一看，椎名与星原，连汐都在其中。他们似乎正在真岛的石膏上留言。

「小夏，你写错字了。」

「咦？真的吗？哪里哪里？」

「这里，康复的复是彳字旁哦。」

「彳字旁……要怎么写？」

老师不是有教过吗？真岛吐槽后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边笑边走向自己的座位。

还没见到西园。

预告铃响起，教室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回到自己的座位，准备第一节课的上课内容。

真岛与椎名的表情开始出现不安的色彩。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到校了。

离班会只剩三分钟时——

喀啦……教室的门被缓缓打开，班上泛起涟漪般的骚动声。

我的表情，总算放松。

漂染的双马尾，出现在视线的另一端。

「唉～今天也好累啊！」

走在身旁的星原，发出做完大工作似的叹息。

三人一如往常地推着脚踏车回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了，白天时温暖的空气，到了这个时间，也开始转寒，早晚温差很大。但这种情况只剩两周了。十二月后会正式进入冬天，变成冷一整天吧。

「非准备期末考不可了……要是考得比上次更烂，该怎么办？」

「你每次都这么说吧？」

汐取笑着，星原噘嘴。

「是真的啊～上次期中考的名次又掉下去了……」

唉～星原垂头丧气。

「不然来办读书会好了？」

「咦！？好啊好啊！」

星原瞬间恢复活力。真、真是单纯。但她就是这部分可爱……

是说，读书会啊。之前也和星原她们举行过。那时候还有真岛与椎名，西园后来也有来。虽然我和西园争论起来……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怀念的。晚秋的天气，容易使人陷入感伤。

「纸木同学也一起来吧？」

「嗯？哦，好啊。」

真期待。

虽然没有决定具体日期，但我们做了开读书会的口头约定后解散。星原先离开了，归途上只剩我和汐而已。

一路上，只有脚踏车的链条转动时的唰唰声。我们之间太熟了，不需要特地找话题硬聊。在这个有如余音的时间里，我和汐的话都会变少，有时甚至会在分头回家前，一句话都没说。今天似乎也会是那样。

即将接近我与汐分头回家的三岔路口时。

——咦？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啊，对了。」

想起忘了什么事的我，停下脚步。

「你和能井的比赛。还没有想到要怎么庆祝吧？」

「……唔，是啊。」

因为刚比完立刻碰上西园的暴乱，害我完全忘了这件事，真是对不起汐。至少该趁着星原还在时问该怎么庆祝才对。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汐把手指放在下巴，思考起来。一秒，两秒过去，他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

「可以去你家吗？」

「咦？我家？可以是可以……」

去我家做什么呢？……啊，是要在我家庆祝吗？虽然我家不大，不过还塞得下汐和星原。这样的话，该选哪天呢？下次的假日吗？

「那就走吧。」

我正在脑中盘算，汐已经朝我家的方向前进了。

咦？现在去吗？

我追了上去，困惑地窥伺汐的表情。他似乎发现了我的疑问，看向我。

「我想向彩花打个招呼。你不是说过吗？我去你家的话，她会很高兴的。」

「啊——……我的确说过呢。」

好像是有点久之前的事了。虽然想不起什么时候说的，但是我确实有说过。可是……

「这个时间，那家伙在家吗……她有时会因为社团而比较晚回来。」

「啊，是这样吗？那还是改天吧。」

「不用啦。只是会比较晚而已。不过最晚也会在五点半前回来。是说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吗？可以做更奢侈的要求哦，比如请客之类的。」

「不用了。」

汐干脆地回答。该说拘谨呢？还是没有欲望？该不会是在跟我客气吧？

我一面感受着失落，回到自己家。

大门是锁着的，看样子彩花还没回来。我从书包中拿出钥匙，打开门。

「不过她应该快回家了，先在我房间等吧。」

「打扰了。」汐说完。也跟着我进门。

我们走上楼，来到我房间。由于西晒，房间里的空气很暖。我把书包放在地板上，松开领带。

「我去拿饮料。」

「嗯，谢谢。」

我下楼前往厨房。

我打开冰箱，拿出苹果汁。虽然也有麦茶，不过暑假汐来我家时，我通常都是准备这个。我把苹果汁倒在两只杯子里，回到自己房间。

「久等了。」

汐脱了西装外套，坐在我床上。没穿外套不会冷吗？我心想，不过对汐来说，这样也许比较舒服吧。他把脱下的外套仔细地摺好，放在被子上。

「谢谢。」

我把果汁放在桌上，汐拿起杯子，喝了起来。我坐在书桌前的滚轮椅上，看着喝果汁的汐。

感觉有点新鲜。

暑假时，汐几乎天天来我家，但这是第一次穿着制服来。白色的长袖衬衫，以及裙子。裙子下方的黑色丝袜。该怎么说呢，比起「朋友来我房间」，「有女生坐在我床上」的感觉更强烈，使我有点紧张。

呼，汐放下杯子。

一直盯着看，似乎会惹汐生气，我连忙移开视线。

「很久没来你房间了呢。」

「是啊……暑假之后就没来过了吧。」

「你房间几乎没变呢。顶多是多了一些小说。」

「是啊。因为是读书之秋，最近买了不少书。」

「你不再写小说了吗？」

汐歪着头发问，我带着苦笑搔着脸。

「有空的话是想写……不过最近忙着准备考试。」

「这样啊。如果有新作品，要给我看哦。我会说感想的。」

「下次说感想时请批评得温柔一点。」

没问题——汐点了点头。

我看了看时钟，快五点了。房间开始变暗，所以我开了灯。

彩花还没回来。

「是说，真的只要这样就好吗？」

「嗯？什么？」

「就是庆祝赢了的事。和彩花平常就能见面，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唔……有是有……」

汐有些难以启齿地说着。

「你就说说看吧。我也想帮你庆祝，所以不用客气。」

「那——」汐直视着我。

「抱抱。」

「咦？包包？」

「抱抱。」

「呃……是那个拥抱的抱抱吗？」

「嗯。」

原来如此，抱抱……

咦？抱抱？

「我和你……抱抱？」

「嗯。」

汐极为认真地回答。

——才怪，开玩笑的啦。

虽然我等着汐这么说，但他只是定定看着我。没有解释成开玩笑的余地。

「咦～……？抱、抱抱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好蒙混过去似地抓头，眼神四处乱飘。明明是坐惯了的自家椅子，却有种坐不住的感觉。

虽然说在欧美，抱抱相当于打招呼，可是日本呢？在日本，抱抱是什么定位的行为呢？应该比牵手更亲密吧，然后不到接吻的程度。但如果问和朋友之间会不会抱抱，就有些疑问了。如果是感情很好的女性朋友，似乎常有抱来抱去的行为；但不是情侣的男女，或男性朋友之间，是不会那么做的。啊，虽然汐在日本出生长大，但他是混血儿，说不定是被父母影响，有不分性别拥抱朋友的习惯吧。如果是这样……不对，就算是那样，一般来说，会想和我抱抱吗？而且话说回来，汐提出这个要求，究竟有几分认真呢？

我正胡乱地想着这些——

「对不起。」

汐突然道歉。

「我让你为难了呢。」

他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

我感受到内脏翻腾似的动摇。

不是「骗你的」或「开玩笑的」，而是「让你为难了」。

这样一来，就完全没办法蒙混过去了。

汐是真的想和我拥抱。而且不打算隐瞒他的心情。

「那，就来做吧。」

我脱口而出。

如果在这个时候退却，会留下无法修复的祸根。本能如此告诉我。

我有如被什么催促似地，走到汐身边坐下。承受两人份体重的床铺发出吱嘎的声音。肩膀与肩膀间的距离，大约有十公分。

汐坐在床上，将上半身转过来。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在灰色的眸子中见到我自己的身影。汐张开双手。

既然要求抱抱，也许该由我主动抱住他才对。

心脏剧烈跳动着，走到这一步，再也无法后退。既然如此，只能前进了。

我缓缓把身体靠过去。

就在这时，咚咚，门响了起来。

「！」

我睁大眼睛，身体猛地一弹站起。

「进来吧。」

我说完，门就被打开了。

「……啊，汐、汐姊，好久不见了。」

彩花从门后露脸。脸上带着紧张之色。她身上穿着制服，似乎刚回家。

「那个，因为我在门口看到鞋子，想说是不是你来了……」

彩花腼腆地解释着。虽然不是现在才开始，不过彩花和我说话时，明明那么泼辣，然而见到汐时，总是乖得像猫一样。

是说幸好她有先敲门。如果一声不响地开门进来……光是想像，我就冷汗直流。会重演之前那件事吧。

「我来叨扰了，彩花。」

汐淡定地与彩花打招呼。若无其事到彷佛不曾提过抱抱的要求似的。

我全身发软，在滚轮椅坐下。没有真实感。脑袋现在仍然很混乱。汐与彩花聊了起来，但是那些话，完全没有进入我耳中。汐的要求，令人难以置信。至于提出那种要求的原因……不用猜也知道。

那是我一直不想面对的部分。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没有人会想与不喜欢的对象抱抱。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我无法把接下来的部分化为语言。

「那就，再见啰。」

就在我一个人烦闷不已时，两人已经说完话了。只见彩花心满意足地离开我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咲马。」

「哦，嗯。」

我吞了吞口水。

汐起身，做出与彩花来之前同样的动作。

……啊，他站起来了。

我也起身，转动身体面对汐。

我还没有做好觉悟。也许因为中断过一次，有了思考的时间吧，比起刚才，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抵抗之意。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害怕抱过之后，会无法回头。预感告诉我，那么做的话，两人之间会产生决定性的变化。而那变化是好是坏，现在的我无法判断……不，是我想太多了吗？又不是接吻。没错，只是拥抱而已，没必要想太多。在其他国家，拥抱就和打招呼一样，就算我们做了也……

呐——汐不高兴地说：

「我手酸了。」

「啊，对不起……那就，打扰了……」

我朝汐走近，缓缓把身体贴在他身上。汐将张开的双臂环在我背部，为了使身体更加贴合似地，在手上使劲。

呜……

呜哇——！

我们真的抱在一起了！

好惊人。这种事……该怎么说呢，这么做时，大脑会分泌出某种不知名的荷尔蒙！这种幸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该把自己的双手摆在哪里，只好轻轻放在汐的肩颈上。汐的身体很纤细，但是很坚硬，有很多肌肉。柔顺的发丝拂过脸上，使我觉得有点发痒。

汐更加用力抱紧我。我的大脑有如被拧的湿毛巾似地，滴滴答答地分泌不知名的荷尔蒙。有种大脑的构造会因此改变似的，或者正在做某些无法挽回的事的悖德感。

感受得到汐的心跳。速度相当快。是说，这样贴太紧了吧？不是问候程度的拥抱。一般会抱成这样吗？不行，我无法思考……

忽地，汐的膝盖，闯入我的双腿之间。

「咦？等」

……啊，不、不妙！这样子会——

「等，等一下、不行！」

我反射动作地想推开汐，可是汐不放开我。我因此失去平衡，向后倒在床上。与我紧贴着的汐也整个人压在我身上。肺脏受到压迫，使我发出「呜咕！」的呻吟声。

两人的样子，就好像我被汐推倒似的。

汐的双手撑在床上，自上而下地俯瞰着我。湿润的眸子，彷佛在期望着什么似的。

甜腻的香气拂过鼻腔。除了刚才喝的苹果汁的气味外，还有润丝精的香味，以及轻微的汗水味。但是除了那些，还有一种不知该不该以气味形容，直接刺激着比鼻腔更深处的脑干的什么。这种感觉……之前也有过。

在通往顶楼的楼梯接吻时，也有同样的气味。

女人味。

「等、等一下！」

我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求饶：

「怎、怎么这么突然……这样有点，太急了……」

「……咲马，你还记得吗？」

汐以冶艳的声音说着：

「佐原学弟……来我们班，找我出去的那个一年级生。」

有如把手伸进玩具箱翻搅似地，我在乱成一团的大脑中翻找记忆。

「是那个说要找你谈能井的事的……」

「其实，他不是来找我谈能井的事。」

我挣大眼睛。

「他是来向我告白的。」

扑通。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他这么说。是认识以前的我的佐原说的哦？我吓了一跳，所以拒绝了，但其实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他的声音中带着热度。

「然后，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我问。

汐露出略带自嘲的笑容。

「我啊，以前很受欢迎呢。」

……啊啊。

原来。我懂了。汐突然这么做的原因。

被学弟佐原告白，压倒性地胜过原本是竞争对手的能井，得到加害者的西园的低头道歉。再加上文化祭时演的茱丽叶倍受注目，不分男女，吸引了许多学生。如此这般地，汐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同。但是汐得到的，不只那样而已。

还得到了自信。

汐正确地明白了自己的魅力。所以才会豁出去地做这样的事吧。很单纯的原因。想与看不见未来的现实战斗，自信是最好的武器。既然聪明又长得好看的汐得到自信，等于再也没有人能妨碍他了。

——太好了。

我有点想哭。那个坐在夜晚的长椅上哭泣的汐已经不在了。不再畏惧人们的好奇眼光，也不再因周遭的偏见或嘲讽而困惑。现在的汐，已经耀眼到没有人会觉得他可怜了。

可是……就算是那样，眼前这个情况，我又该怎么办呢？话说回来，汐究竟想做什么？难道想做比拥抱更进一步的事吗？比拥抱更进一步的事……不不不，开玩笑的吧？

虽然被推倒，可是我的双手是自由的。只要有那个意思，大可用力把汐推开。

我正想把双手举到胸口的位置——汐湿润的眸子中，出现些许的迷惘。视线也游移了起来。

我放松身上的力气。

「……我知道啦。」

如果我真心抵抗，汐说不定会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自信。这样不行。我不想见到汐被逼到无路可走的模样。所以，再安静一阵子吧。

我闭上眼睛，做好所有准备。

汐的气息与发丝，落在我脸上。

我更加用力地闭紧眼睛。

……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正如此心想，咚，胸口传来轻微的冲击。我小心翼翼地睁眼，见到漂亮的发旋。汐的额头正抵在我胸口。

「……对不起。」

汐不抬头地道歉。

「这种事，明明是不好的……」

话声中带着鼻音。

我不知道能对汐说什么，只好把右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发丝很柔软，头形浑圆。他一定很认真保养头发吧。直到汐冷静下来为止，我都把手放在他头上。

过了一阵子，汐从我身上退开，躺在我身旁，一起看着天花板。头脑逐渐清醒后，随之而来的是虚脱感。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我看着天花板发问。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从以前就很在意这个问题。虽然不到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程度，但如果想问，只有现在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所以是什么理由？」

汐翻身背对着我。

「……说出来很丢脸啦。」

「现在才这么说？」

想想几分钟前的事，也没什么了吧？我回想着刚才的事，连自己也难为情了起来。

「……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而且……总之有很多事。」

「很多事？」

汐朝我这边翻身，以手指拨开脸颊上的发丝，认真地看着我。

「说来话长哦？」

「没问题。」

「……那我就说了。」

汐有如说睡前故事似地，缓缓说了起来。

回溯到十年前。

我一面听着汐的话，一面潜入记忆之海的深处。

第三卷 后记

人多的地方就有纷争。既然如此，割舍掉烦人的人际关系，就能减少压力了。我想，这想法有八十％是正确的。在新冠肺炎发生之前，就存在着人际关系重置症候群之类的说法；如本作中西园说的「只会以扣分的方式和其他人相处」的人，一定相当多吧。不过，先不说主动割舍的人，考虑到被割舍的人的心情，就觉得恣意重置人际关系也不好……我想，这也是种正确的看法。话虽这么说，把人际关系重置的瞬间，应该很清爽吧。虽然我没有重置或被重置过，但假如每个人都能以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态度活着，应该就没有人会为人际关系感到烦恼了。我经常这么想。

……我虽然是这么写的，但假如有自己非常想接近的人，但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就消失的话，我应该会很消沉吧。恋爱或憧憬，有时能摧垮巨树般的坚定信念，改变一个人。人际关系不是能以理论说得通的。这是非常恐怖，同时又很有趣的部分。

以下是谢词。

责编滨田大人。

这次也受您照顾了。这已经是第六本……不对，才第六本而已！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写作的！

KUKKA老师。

每当收到您美丽的插图时，我都有「人在面对伟大的才能时，就只能跪着敬佩了呢……」的感觉。这次也谢谢您的美图。

最后是读者大人。

托了您们的福，本作才能出到第三集。我一定会写到最后的，希望大家能继续关照本作，我一定会尽全力写出好看的故事的。

那么第四集再见了。下次我会切入得更深的！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某日　八目迷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七章 令人爱怜的岁月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拉菲

扫图：风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我脱裤我在

对孩子而言，父母相当于神。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但是我听过这样的说法。小时候，因为没办法把自己的父母与其他父母比较，所以不会怀疑父母的正确性。最重要的是，没有父母的养育，孩子就无法活下去，所以对孩子而言，父母是绝对的存在。

既然如此，假如神不见了呢？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是由其他事物，成为那孩子的神。

那可能是人类，或者故事、行为、认同感……取代神的事物因人而异，就我的情况，是离我最近的人。

槻木汐。

我唯一的哥哥，我最喜欢的家人，也是我的神。

然而那个人，如今——

「……你怎么穿成这样？」

正穿着我的学校制服，站在走廊上。

那是我十五岁的六月时的事。

我陷入轻微的恐慌状态。那也是当然的，一回家就看到哥哥穿着自己的制服，怎么可能保持冷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僵在原地。哥哥也一样。他脸色发白，说不出任何话。

时间像是冻结了似的。

忽地，某种黑暗黏稠的什么涌到胸口。

是厌恶？失望？还是悲叹？

都不是。若非得用语言形容这份感情的话——对了。

就是使命感。

一旦理解到这份感情的名字，各种咒骂的话语就不断从我口中倾泄而出。我不停地以激烈的言词唾骂哥哥，宛如对罪人丢石头似的——而哥哥似乎也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沉默地接受我的指责。

想法、话语，全都停不下来。

我破口大骂了一分钟，或者五分钟后，终于因为喘不过气而住口。我咽下口水，滋润干渴的喉咙，此时哥哥就像逮到机会，光着脚冲出家门。

大门喀嚓一声关上，寂静沉重地压在我肩上。除了我之外，家里没有其他人。天空早就全黑了，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虫鸣。

身体一下子失去力气。强烈的虚脱感使我坐倒在走廊上。内在好像被全部掏空似的，完全使不上力。

哥哥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有这种感觉。就算他回来，应该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哥哥了。

不。

我真的没有发现哥哥是那样的吗？

或者其实早就察觉了，只是不愿面对呢？

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怎么样。想到这里，鼻子深处酸了起来。

——这样，真的好吗？

我一面等待身体恢复足以起身的力气，一面回忆过去。

彷佛沿着长长的河流朝上方走，寻找使命感的来源。

【六个月前】

「呐，哥哥，为什么？」

晚餐时，我再次质问哥哥。虽然刚才已经在房间里争论过了，但我还是无法接受哥哥的回答，觉得很烦躁。

那时的我，对许多事都感到烦躁。我朋友姬香说「那叫叛逆期」，但绝对不是。我的烦躁全是有明确理由的，不是叛逆期那种因为青春期而产生的情绪，是基于理论性的思考，觉得该生气才生气。

「你真的很烦耶。我想怎么做都可以吧？」

哥哥一脸厌烦地回我。

那是去年十二月，哥哥高一时的事。大我两岁的哥哥。以前明明很温柔，但大概在上了国中之后，就变得很冷淡。

「才不可以。我也知道她哦。她明明那么漂亮，人又好……这样太可惜了。」

「就算你这么说……」

哥哥含糊地回应，喝起味噌汤。银发如布帘般垂下，遮住哥哥的表情。那是遗传自妈妈、如镜子般的美丽头发。我也许遗传到爸爸比较多，跟哥哥不一样，头发是黑色的，所以从小就很羡慕哥哥。

「你们不要吵架。发生什么事了吗？」

原本默默吃饭的爸爸看不下去，总算开口了。

「哥哥在学校被人告白了。」

「操……！」

哥哥提高声音责备我。「哦哦！」爸爸则赞叹起来。

「挺行的嘛。汐很受欢迎呢。」

「可是哥哥拒绝了那个女生哦。她在国中时就有一堆男生喜欢耶。」

我们居住的这个叫椿冈的地方，是又小又封闭，但又团结到没有意义的乡下小镇。不论任何大小事情，都会立刻传开。尤其是恋爱方面的话题，传得更是特别快。所以哥哥被谁告白、拒绝谁的告白的事，也马上传到我耳里。一方面也是因为哥哥在椿冈很有名的关系就是了。

「我不会和没有喜欢感觉的人交往。而且我们又不熟。」

「可是她人那么好，很难得哦。」

「就说了，我没兴趣和不喜欢的人交往。是说你干嘛那么坚持？这和你又没关系，不要多管闲事。」

有种血液冲上大脑的感觉。我可是关心哥哥才说的耶。

我正想反驳，玄关传来开门声。

那个人回来了。

我闭上嘴。这些话可以等吃完晚餐再和哥哥继续谈。

「我回来了——」

又黑又长的头发出现在视野边缘。穿着外套的雪姨走进饭厅。

雪姨……我国一时，爸爸带回家的再婚对象。但我不承认这个人是妈妈。哥哥肯定也和我一样。

其实雪姨人不坏。应该说人很好。可是，我还是不想叫她「妈妈」。

「加班辛苦了。」

只有爸爸回应了雪姨的问候。

「谢谢。最近有够忙的……不说那个了，害你要准备晚餐，对不起。」

「没什么啦。我只是把你做好的菜加热而已。」

雪姨走到里面的房间，换上便服回来。她从厨房拿出自己的饭菜，在餐桌前坐下。

我开动了。雪姨有礼貌地说完，拿起筷子。

「今天很冷呢。」

雪姨先开口。

「是啊。」爸爸接话。

「明天好像会更冷哦。」

「是这样吗？差不多可以把暖桌拿出来了呢。」

「也好。等下次休假时拿出来吧。我也会帮忙的。」

「就这么办吧。」

雪姨的视线移动到我身上。

我稍微紧张了一下。

「操，你的被子够暖吗？」

「还好。」

「那就好。会冷的话要说哦，我会从收纳间拿其他被子出来的。」

我微微点头，继续吃饭。

饭厅沉默下来，电视上艺人们的笑声显得特别响亮。雪姨进入这个家之前，我们吃饭时不会开电视。不是因为边吃饭边看电视很没规矩之类的，只是因为一直以来都那么做而已。但雪姨来了之后，改变了那个习惯。

还有味噌汤的味道。

面纸的品牌。

放摇控器的场所。

在各种方面，与真正的妈妈还在时相比，都出现了变化。不论多微小的变化，只要我一发现，就会感到烦躁。

吃完饭，我一句话也不说，便起身离开。

洗完澡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写起学校作业。写完后，我开始复习期末考前小考的考试范围。明年我就要升国三了，差不该得考虑升学的事了。

我正翻着英文单字卡，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似乎有讯息。萤幕上显示的讯息传送人是『笹原姬香』，我拿起手机，点开讯息。

『晚安☆今天很冷呢，有空的话要不要讲电话？』

姬香不喜欢传讯息（正确来说，她似乎是不喜欢花时间等人回讯息），所以我和她大多是以电话聊天。我也觉得讲电话比传讯息更有效率，所以对她的要求没有异议。我立刻拨打了姬香的电话。

「喂？姬香？」

『小操，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念书啊，期末考快到了。」

『啊——说的也是。快放寒假了呢。啊，我打扰你念书了？』

「不会。反正我大概都会。」

『是吗？真厉害。虽然我也快期末考了，可是这次好像会很惨……』

我和姬香从幼稚园就认识了。虽然在同一个游泳教室上课，不过小学和国中都不同学校。我念的是公立，姬香念的是私立学校。学校课业很难、同学都很聪明等等，姬香常对我哀号这些事。

『说到这个，你已经决定好志愿了吗？我还在想要报考哪几间学校。』

「我应该会把椿冈当第一志愿吧。」

『哦，和哥哥同一间学校。我也报考椿冈好了。那边离家近，而且还可以和你当同学。』

「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考上啦。」

听姬香那么说，我很开心。我和姬香的友情，从幼稚园起就没有改变过。不会改变的事物，使我感到安心。

我们闲聊了一阵子，我向姬香发问：

「如果被不认识的人告白，你会怎么做呢？」

『咦！？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难道你被谁告白了……？』

「不是我啦。」

『真的吗？没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

真不知道姬香干嘛这样怀疑我。

『因为，如果你交了男朋友，就没时间和我讲电话了吧……啊，不过我会支持你的恋情，所以要跟我说哦！』

「快点回答啦。」

姬香发出小狗被骂一样的啊呜声。

『唔——……应该会视对象而定吧。』

「如果是长得很帅，风评又好的人呢？」

『怎么那么具体……』

如果是那样～该怎么回答呢～姬香沉吟起来，感觉似乎很乐在其中。

『虽然会很烦恼……不过应该会拒绝吧。』

「咦——！为什么？是很好的人哦！？」

『因为我会紧张啊……再说，向我这种人告白，说不定是玩大冒险输了……』

「不不不，没那种事啦。你太没信心了吧。」

这问题问姬香或许是个错误。

因为我想让她答应交往，所以又帮告白的人追加了各种好条件，但姬香还是不肯答应。听着她「唔——」或「可是……」之类的暧昧回应，我开始感到烦躁。

一般来说，都会立刻答应吧？但如果姬香的反应是一般人的反应，那么我对哥哥说的那些话就是错的了。怎么能有那种事。

该怎么说服，才能让姬香积极地接受告白呢？当我正在苦恼时，旁边的房间传来声响，似乎是哥哥进自己房间了。

「对不起，我该继续念书了。」

『啊，好。那下次再聊哦。』

「嗯，下次再聊吧。」

我结束通话，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起身来到走廊，踩着冰冷的地板前进，敲响哥哥房间的门。

「什么事？」

由于哥哥回应了，所以我走进房间。

哥哥正坐在装了轮子的椅子上，把身体转到我这边。也许是刚洗完澡吧，他的脸颊有点红。因为他的皮肤很白，所以红得特别明显。

「我想继续谈晚餐时的事。」

我在床铺坐下。

哥哥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收拾得很干净整齐。但是太简约了，甚至看不出个性。房间里的东西比我上次进来时更少。原本放在电视机下方的游戏主机也不见了，是收到柜子里了吗？

「可是我想写作业。」

「很快就说完了。不过也要依你的回答而定就是了。」

「这算什么？你想审问我吗？」

「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这样啊……算了。有话就快说吧。」

我也不想拖太久，所以开门见山地发问。

「明明有那么多人跟哥哥告白，可是你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对吧？」

哥哥讶异地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从班上同学那里听来的。因为你太出名了，所以你的八卦也会传到我这里。很多人都来找我问真相到底是怎么样。」

「很多人是谁？」

「很多人就是很多人。」

其实只有三、四个人来问我而已。可是就我来说，已经够多了。肯定有更多人没有直接

问，但其实想知道八卦。

哥哥双手盘在在胸前，思考了一下后，以严肃的表情发问：

「操，杉桥同学对你说了什么吗？」

「咦？」

我怔了一下。杉桥同学就是向哥哥告白的人。

「没有啊……我根本没见过她。为什么这样问？」

「我以为她拜托你帮忙问我为什么我拒绝她，或者觉得她哪里不好……之类的问题。」

「没有哦……咦？你没有说原因就拒绝了她？」

「不，不是的。」

哥哥连忙否认。

「我有好好说明原因。因为我目前想以社团活动为重，不能被其他事分心。可是杉桥同学好像不太能接受我的说法。」

「……」

我心想，以社团活动为重的话就无话可说了。哥哥在田径队的成绩很好，只要没受伤，今后应该会非常活跃吧。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疑惑，哥哥一脸麻烦地接着说道：

「……杉桥同学确实有点可怜。她应该有信心能告白成功吧，而且告白也需要勇气。可是啊，到头来，那还是其他人的事，和我无关。」

虽然这说法有点冷淡，可是哥哥说的没错。但我心中还是有无法释怀的部分，以及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疑问。我一面寻找着贴切的词汇，一面开口：

「……哥哥，很多人都在说你哦。」

「又是很多人。」

哥哥厌恶地强调着那部分。

「说你理想太高，或者对女生没兴趣……被说成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哥哥的表情刹那间僵硬了一下。毕竟那不是什么好话，哥哥应该也没办法不当一回事。

「……无聊。」

最后，哥哥啐了一声。他的语气非常冰冷，使我有点狼狈。

哥哥正面凝视着我，开导似地说：

「听好了，操。假如我和什么人交往，确实能让那种闲话消失。可是，你不觉得为了避免被说闲话而随便和谁交往，是很蠢的事吗？再说，就算我和谁交往了，那些爱讲别人闲话的人，还是可以挑出其他毛病说我闲话。」

「……是这样吗？」

「是。」

哥哥立即回答，接着深深靠躺在椅子上。

「因为，这里就是这样的城镇。」

他以看开的语气这么说。我不禁感到同情。虽然我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我已经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愿了。

「我知道了。」

我从床上起身。

在离开房间前——我说出最后一句想说的话。

「可别把我卷进你的闲话里哦。」

我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隔天早上很冷。我被非上学不可的忧郁笼罩，脱下睡衣，换上制服，赶在十分钟之内出门。

我打开书包，检查里面的课本。虽然昨天晚上已经整理好书包了，但是出门前再检查一次，是我的习惯。

「……啊。」

没有电子字典。昨天忘了向哥哥借了。虽然也有纸字典，但是很重，我不想带去学校。

哥哥要参加田径队的晨练，已经先去上学了。虽然觉得有点愧疚，不过还是直接去他房间拿吧。

我进入哥哥的房间。记得上次借电子字典时，哥哥是从书桌的抽屉拿出来的，这次应该也放在一样的地方。

果不其然，电子字典在抽屉里。能立刻找到电子字典，使我松了一口气。

「嗯？」

我正想关上抽屉，不经意地发现抽屉深处有一个小袋子。

那是没什么特色的水蓝色小袋子。假如不是在哥哥房间发现的，我应该不会再多看一眼。但是在东西愈来愈少的哥哥房间里，出现了新东西……我不禁被勾起好奇心。

我拿起那个袋子。从外头摸起来，袋身凹凹凸凸的，可以知道里面放了许多小东西。我忍不住打开袋子，拿出其中的物品。

「这是……」

剪刀……不对，是睫毛夹。

我一一拿出袋子里的其他东西。唇膏、腮红、眼影……全是化妆品。

——这些，是哥哥的？

不，怎么可能。男生才不会化妆。虽然最近的男生好像也会化妆，可是我从来没看过哥哥化妆。

啊啊，我知道了。应该是女生朋友把化妆包忘在我们家，所以被哥哥收起来了。说不定不是女生朋友，是女朋友。别说被传成八卦了，就连身为妹妹的我都没发现，藏得很彻底的女朋友……

我把化妆品放回袋中，把袋子放回抽屉里。

只不过是一点化妆品而已，没什么好动摇的。不管是谁的化妆品，都不关我的事。明明是那样，为什么我这么心烦意乱呢？

存在于记忆中的许多微妙之处连在一起，成为某种可能。我抢在那可能成为明确的形状前，走出哥哥的房间。

就在那时，妈妈说过的话闪过脑中。

『你要一直当操的好哥哥哦。』

不是雪姨，是我真正的妈妈对哥哥说过的话。

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些话，一定有原因。

可是，我现在不想深入思考。

【两年前】

「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

爸爸特地说「你」或「你们」时，都是谈正事的时候。从他这次的声音与表情，感觉得出是比过去都要认真的话题。

我升上国中已经两个月了。在开始感觉得到梅雨气息的某个夜晚，一家三口吃完晚餐后，爸爸突然那么说。

「想介绍的人？」

我停下筷子发问。

其实我大概猜得到这是什么发展，可是不想主动说出来。

「祖父江雪小姐……你们认识她吧？我即将再婚的对象。」

果然。

想再婚。今年初春时，爸爸第一次说出那句话。但其实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不少征兆了。从某天开始，爸爸出门的次数开始增加，总是把自己外表打理得干净整洁，表情也变得比以前有活力。我本来以为是有了新的兴趣——直到听他说想再婚为止。

一开始，我觉得很困惑。「再婚」这个词对我来说太生猛了，使我无法直视。我没有反对的意思。因为我不希望让在妈妈过世后，一个人辛苦地拉拔我和哥哥长大的爸爸感到困扰。我想哥哥肯定也一样。

「好啊。」

哥哥回答。

他的反应很冷静，就像在聊家常话题似的。虽然哥哥三年级了，但和我一样是国中生，却看起来很成熟，像大人似的。

「我本来就在想迟早要见面的。我没问题。」

「是吗？你这么懂事真是太好了。操呢？」

「咦？啊，嗯。我也，没问题。」

被哥哥影响，我也跟着点头。其实我不太想和对方见面。就算听说对方人很好，我还是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距离互动。

「不过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也许发现我的困惑吧，爸爸又说：

「虽然对方人很好，不过你们不用勉强自己喜欢她。当然，你们也不用让自己忘了妈妈。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所以不要勉强自己口是心非哦。」

说完，爸爸发现了什么似地笑了。

「这样是三件事呢。」

一个星期后，雪姨来到槻木家。

很漂亮的人呢。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身材修长，背脊笔直。长长的黑发在客厅灯光的映照下，出现一圈天使光环。

雪姨来到坐在沙发上的我们面前，鞠了一个躬：

「你们好。我叫祖父江雪，今天请多指教。」

我们也连忙从沙发起身，向她回礼。

今天由爸爸展现厨艺。雪姨也去厨房帮忙。我和哥哥一起坐在沙发看电视，时不时地偷瞄厨房的情况。

「雪小姐，可以帮我削马铃薯皮吗？」

「当然。我很擅长做菜的，要我帮什么尽管说。马铃薯切成一口大小可以吗？」

「可以可以。菜刀收在下面的柜子里，要拿哪把都行。」

「好。」

两人似乎处得很好。那也是当然的，不然就不会想结婚了。

煮好菜后，我们来到餐桌坐下。虽然桌上的料理比平常丰盛许多，可是我没有食欲。

吃饭时，雪姨向我和哥哥说了许多话。诸如「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兴趣吗？」、「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看呢」等。雪姨是很开朗，很健谈的人。就像爸爸说的，人应该很好吧。可是我无法想像这个人变成我妈妈的未来。

吃过饭，收拾完毕后，雪姨就回家了。

总觉得一切在转眼之间结束。我在沙发坐下，懒洋洋地靠躺在抱枕上。不久之后，哥哥也

在我身边坐下。

「辛苦了。」

爸爸慰劳我们。我确实觉得很累。因为一直小心翼翼，没有多余的心力享受美食。

「你们觉得雪小姐怎么样？能和她好好相处吗？」

……不知道。如果她是社团顾问或家教老师，我一定没有任何意见。可是成为妈妈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我没办法轻易同意。

可是哥哥毫不犹豫地点头。

「嗯。我觉得她人很好。」

「那就好……操，你觉得呢？」

「嗯……和哥哥一样吧。」

是吗？

爸爸露出像是放心、又像觉得不够明确的表情。也许是想知道更具体的感想，或者看穿了我的口是心非吧。

「就算是小事也没关系，如果有在意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哦。」

爸爸说了像刑侦剧里的警察般的话后，去放洗澡水了。客厅只剩我和哥哥。

「……所以你的真心话是什么？」

我向哥哥发问。当然是指雪姨的事。

「真心话……就是刚才说的啊。」

「真的吗？」

哥哥叹了口气，费力地开口：

「……我是真的觉得雪小姐人很好。」

「这样啊。」

人很好，和能不能好好相处是两回事。这么一想，我多少恢复了点活力。

「那个人，和妈妈有一点点像呢。」

「嗯……你也这么想啊？」

「长相完全不一样，可是动作还有说话方式，会让人想到妈妈。」

「是啊。」

「爸爸果然很寂寞吧。」

「……」

哥哥没有回话。他以极为无趣的表情，看着电视画面。

我想多套出一些哥哥的想法，所以继续说下去：

「可是啊，我觉得这样有点无情呢。」

「……你说谁？」

「爸爸。他明明那么喜欢妈妈，可是又想和其他人结婚。他不觉得对不起妈妈吗？」

「操。」

哥哥以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叫着我名字。我忍不住发毛。

「你绝对不能对爸爸说那句话喔。」

那种不容我辩解的强烈语气，使我觉得自己像是被重重打了耳光。接着，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让我知道自己说了多无脑的话。不是从理智，而是从感情上明白的。

「我、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真心那么说的！」

我从沙发上起身，走回自己房间。

也不用说成那样吧——我在心里抱怨。我本来就根本没打算对爸爸说那种话，而且说到底，我也不是真心那么想，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反应而已。不过就这点来说，我算是达成目的了……

我走进房间，倒在床上。

哥哥变了。小学时，连虫子都不敢杀的他，在上国中后变得很冷漠。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也不太笑了。

我大概知道原因。

因为妈妈死了。还有咲马哥的事。

而那两件事，都不是我能插手的问题。

「唉……」

好忧郁。

雪姨成为家庭的一员的话，能让情况好转吗？

我完全不那么认为。

与雪姨吃饭的三个月后，爸爸和雪姨结婚了。祖父江雪变成了槻木雪，我家变成四人家庭。

雪姨是职业妇女，不过也会和爸爸一起分工做家事。虽然一开始时分不清楚东西南北，不过她学习能力很好，没过多久就能一个人煮晚餐和做便当了。

雪姨的厨艺很好。不但菜色变化丰富，分量也抓得很刚好。我老实地说「很好吃」时，雪姨非常开心，更加卖力做菜。

可是，我从来不曾觉得晚餐时间很愉快。

愈觉得雪姨的料理好吃，我就愈想念妈妈那调味过重的料理。如果是爸爸的料理，我明明不会有任何排斥的感觉，为什么雪姨的料理会如此负面地影响我的心情呢？不只是料理，我洗过的内衣裤被雪姨折好，或者她在接电话时说「这里是槻木家」时，我都有一种像是被指甲刮过心中柔软部分的感觉。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有点……不，是过度敏感了。

说到敏感，那时候也是。

某个假日的早晨，我正在床上睡觉，由于窗帘被唰地拉开，所以我睁开眼睛。雪姨背对着我，站在逆光的窗口。还没睡醒的我，把那纤细的背影和最喜欢的人的身影重叠了。

「妈妈……」

我半睡半醒地说着。

那道背影回过头。

「早啊，操！今天天气很好呢！」

妈妈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了。

我整个人清醒过来，脸变得火烫。好死不死，竟然把这个人和妈妈弄混——自责和羞愧使我从床上跳起来。

「不、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啦！」

雪姨惊讶地瞪大眼睛，表情变得狼狈。

「对、对不起！因为天气很好……」

「我会自己起来的。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也是呢……」

当时见到雪姨的表情，我心想糟了，我说得太过火了，感到很后悔。我犹豫要向她道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雪姨已经离开我房间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躲着雪姨。因为我觉得很尴尬。

我不是讨厌她。也许会被当成难搞的小孩吧，可是我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就算雪姨主动和我说话，我也只会冷淡地回应，不看她的眼睛。

但雪姨还是和以前一样，开朗且不会过分客气地对待我。

不管什么时候，雪姨都很有活力。那模样有时令我很想翻白眼。明明很难受，明明对我很不爽，还要隐藏真心，扮演母亲的角色——我忍不住这么怀疑。

……其实应该不是那样吧。

说不定，我只是在找不能接受她的理由而已。

「操，你想吃松饼吗？」

周六的早晨。

哥哥去社团了，爸爸要工作，家里只剩我和雪姨两人。我洗完脸，从厕所出来后，雪姨对我说：

「我听你爸爸说你喜欢吃松饼。家里刚好有材料，要不要吃呢？」

我确实喜欢松饼。以前妈妈说要做松饼时，我都会开心到蹦蹦跳跳。仔细想想，已经很久没吃松饼了。

我烦恼了一下，点头同意。雪姨笑得灿烂如花。

「好！你等一下哦，马上就做好了。」

我看着雪姨开心地进厨房，在沙发坐下。

我不想让关系一直这么尴尬。而且我也有接受雪姨的心情。既然她主动靠近，那么我也不介意往她靠拢半步。

之前说过好几次了，我不讨厌雪姨。可以的话，我也想喜欢她。

厨房飘来好吃的香味，我肚子咕噜叫了起来。依松饼的成果，我可以稍微原谅雪姨——你那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心态啊？连我自己都这么想。

「久等了！」

雪姨把热腾腾的松饼端了过来。

正圆形的松饼，上面放着方形的奶油。看起来就像餐厅厨师做的那么标准。我把旁边的枫糖浆淋在松饼上，拿起刀叉，把松饼切成八等分后，将其中一小片送入嘴里。

「怎么样？」

坐在我正对面的雪姨有点紧张地问我的感想。

雪姨做的松饼很好吃。有厚度又柔软，口感绵密，还带着一点香草味。外观也很漂亮，是均匀的茶色，而且没有任何烧焦的部分。

我想起妈妈做的松饼。

妈妈的松饼吃起来更干更硬，而且应该焦掉了。就算跟她说松饼粉的袋子上写着「请让平底锅冷却后再继续调理」，她也只会回「没差啦」，不听我的话。雪姨的话，一定会先把锅底放在湿抹布上降温后，再煎下一片吧。

我再把一小片松饼送入口中。

果然很好吃。

原来如此。

我妈妈做的松饼，是不怎么美味的松饼。

「够了。」

「咦？」

我放下刀叉，站了起来。继续吃的话，好像会忘了妈妈的味道。雪姨的存在，会洗掉我对妈妈的回忆。

「等、等一下。你没有食欲吗？还是……觉得不好吃呢？」

雪姨不安地发问。和那时候一样的表情。我把帮我拉开窗帘的她赶出房间时的表情。感觉像是在说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事实上就是这样。就算妈妈过世了这么多年，我仍然挂念着妈妈的事，是又寂寞又任性的小孩。

啊，不行了。继续待在这里，我会哭出来的。

「……我还有点困，我去睡觉了。」

「难道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发烧？要不要量一下体温？」

「没事。」

「可是……」

「不要管我啦！」

我忍不住大叫。

雪姨困惑的表情，使我的胸口刺痛不已。为了消除罪恶感，我快步离开客厅，回到自己房间。

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如果雪姨的厨艺很差……如果她是做事更粗线条的人，我应该不会产生这种感情吧。但就算这么假设，也没有意义就是了。

那天晚上，哥哥来我房间找我。

「操，你对雪姨太冷淡了吧？」

哥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脏狂跳，以为他是为了松饼的事来的。可是今天早上他和爸爸都不在家，而且雪姨应该不会把松饼的事告诉哥哥。所以，哥哥应该是在说我平时的态度吧。

「没有啊。我的态度很普通吧。」

「哪里普通了。说话时完全不看雪姨的眼睛，有时候还直接无视她。就算你再不喜欢她，她都是爸爸的再婚对象，要跟她相处融洽。」

我差点笑出来。

「因为是爸爸的再婚对象？不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妈妈？你还不是不承认那个人。」

「但是我没有表现出来。」

「看吧，你没有否认呢。我才不想被这样的你纠正。」

感觉被说教了一番，所以我不禁以反抗的态度回击。再说，我对哥哥也有不满的地方。最近哥哥完全不关心我。我也知道他忙着社团和升学，可是我想和他一起玩。尽管我知道这愿望有多幼稚。

哥哥露出厌烦的表情。

「如果雪姨离开的话，要怎么办？所有的事又会全都落在爸爸头上哦。」

「我也会做家事啊。也有努力学煮菜。」

「小孩子能做的事有限。而且你又不会赚钱。」

「我可以打工。」

「没有国中生能做的打工啦。」

「有啊。比如送报纸……」

哥哥把手按在额头。

「为什么要那么坚持？你到底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

「我？」

——因为你，不关心我。

就算嘴巴烂掉，我也不想把这话说出来。

「……你也变了啊。以前明明很温柔，现在却变得很冷淡。如果说我变了，都是你的错啦。」

我勉强改变说法。哥哥眼神飘忽。

「这种说法……根本是在牵拖。那是你的问题，怪到我头上，我会很困扰的。」

「才不是。」

「本来就是。」

「不是就不是。」

我脑中的单字量不多，只能跳针说同样的话，就像笨蛋一样。如此幼稚的自己令我很不甘心，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真是的……好好听话啦。我也是很忙的。」

哥哥那充满余裕的态度，刺激着我的自尊心。

「……有什么好忙的？咲马哥的事？」

「什么？」

哥哥动摇了。

我知道咲马哥对哥哥很重要。说这种话像趁人之危，我实在不是很想戳他的弱点，可是我也不想一直被指责。

「才不是。为什么会扯到咲马？」

「因为你在乎的事，几乎都和咲马哥有关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再说……我已经很久没和咲马一起玩了。」

直到小学毕业为止，哥哥和咲马哥几乎天天玩在一起。可是上了国中后，咲马哥开始明显地避着哥哥，哥哥因此很难过。

因为社团很忙，所以咲马哥才会和哥哥渐行渐远？不只那样而已，有其他更重大的原因。虽然我知道，可是哥哥应该没有发现吧。不过我也不打算告诉哥哥。因为就算说了，也不能怎么样。

「……咲马哥一定已经不想理你了。」

「！」

哥哥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啊，惹他生气了——我心想，反射性地看着下方，紧绷着身体，做好被骂的准备。可是等了半天，哥哥都没有说话。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戴着面具般，面无表情的哥哥。

「算了。随便你。」

哥哥说完，转身离开。

后悔涌上心头。我可能有点刁难过头了。不该用咲马哥的名字让哥哥感到不安的。

这种情况，应该得道歉才行吧。

我站了起来，心怀紧张地想叫住哥哥。哥哥走到门口，回过头，以冰冷的眼神看我。

「就算因为你而害他们离婚，我也不管了。」

说完，哥哥离开了。

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胃部沉甸甸的，就像吞了铅块似的。

……我确实不该说那种话。明明知道哥哥为了咲马哥的事消沉了好一阵子，还拿他的弱点攻击他。

可是……哥哥也不用说成那样吧。

鼻子酸酸的。我用力咬住嘴唇，以疼痛转移伤心和懊悔。

仔细想想，我有多少年没和哥哥吵架了？说起来，我曾经和哥哥吵过架吗？我们的关系一直比别人都要好，像钻石一样耀眼又坚定。

那时候，多么快乐啊。

如果……咲马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吗？

【四年前】

哔哔哔。我按下闹钟。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房间。我从被窝中坐起，打了个冷颤。天气很冷，一点也不像三月。

「呜呜，好冷好冷……」

我一面摩擦着自己的肩膀，一面下床。房间另一头的床铺是空的。看来哥哥今天也出门跑步了。

想到只能和哥哥同房到这个月底，就有点寂寞。下个月会有工人来做隔间，把这房间分成两间。虽然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无所谓，不过哥哥说想要有自己的空间。是说哥哥再过不久就要上国中了，分房才是正常的吧。

我刚走下楼，大门就被打开了。

「啊，操，早啊。」

哥哥回来了。

他好像刚结束晨跑，脸红红的，额头上有汗水。

「早。你今天比平常早起呢。」

「是啊。因为今天是毕业典礼。」

哥哥坐在玄关，开始脱鞋。

他是从一年前开始练跑步的。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主动跑步过，而且我一直觉得哥哥的运动神经很差，所以他刚开始跑步时，我很惊讶。

哥哥说，不活动身体的话，会很难保持冷静。

而且跑步时，可以不去想讨厌的事。

「跑步很快乐吗？」

「很快乐哦。下次要不要一起跑？」

「唔～我考虑。」

我走进浴室，开始洗脸。不久后哥哥也走了进来，脱下外套与上衣，擦掉身上的汗水。隔着镜子看到的哥哥身体，又白又纤细，和爸爸的体格完全不一样。哥哥以后也会变壮吗？总觉得难以想像。

哥哥突然朝我看来。

「不要一直看啦。」

他困扰似地笑着叮嘱我。

哥哥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假如偷看他，有很大的机率会被他发现。「对不起。」就算撒谎也没用，所以我老实道歉。

我们走出浴室。客厅的暖气是开着的，应该是爸爸开的吧。

我们开始准备早餐。哥哥在吐司上抹奶油，我冲泡我和哥哥的热可可。就在我以汤匙搅拌热水中的可可粉时，爸爸走进客厅。他刚才似乎是去晾衣服了。

「哦，你们早啊。」

早。我和哥哥回答。

爸爸来到厨房，「谢啦。」他对正在抹吐司的哥哥说完，开始煎培根蛋。厨房不大，挤了三个人，变得很狭窄。

「爸爸，你要咖啡吗？」

「好。操，谢谢了。」

准备好三个人的早餐后，我们在餐桌前坐下。

「我开动了。」

我们一齐说完，开始吃早餐。

平稳的时间，有如滴落的蜂蜜般缓缓流逝。

「毕业典礼是几点？」

我一面吃吐司，一面问哥哥。

「九点。不过典礼开始前大家好像要做点什么，所以我得早点去学校。」

「要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是最后一天了，应该是一起玩吧。」

或者是拍照吧？哥哥加了一句。

今天是哥哥的毕业典礼。从四月起，他就是国中生了。我则是升五年级。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让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啊，对了。」

哥哥想到似地开口：

「上国中后，我想加入社团。」

哦～爸爸对这句话有了反应。

「那不错啊。说到国中，就会想到社团呢。你想加入哪个社团？」

「田径队。」

「是吗？因为你很喜欢跑步嘛。我觉得很适合你哦。」

「咲马哥也会一起加入吗？」我一面喝着热可可，一面问道。

「嗯。虽然他好像还在犹豫要参加什么社团，不过我问了他要不要一起参加田径队之后，他说好啊。」

「哥哥主动找咲马哥，很难得呢。」

「因为以前都是我追着咲马的背影嘛。既然要升国中了，我也想振作一点，不要老是依赖咲马。」

虽然这决心很好，可是哥哥好像没想过和咲马哥加入不同社团的事。不过那也是当然的。以前光是换座位，不能和咲马哥坐在一起，他就消沉了一整天。所以当然会想和咲马哥相处久一点了。

吃完早餐，爸爸正在洗碗，门铃响了起来。

「汐～上学啰～！」

门外传来响亮又有活力的声音。根本没必要按门铃吧。

「真是的。就说这样会吵到邻居了……」

虽然哥哥嘴上抱怨，不过看起来很开心。

自从「那天」起，只要是上学的日子，咲马哥就像这样，每天来接哥哥上学。

「汐，在出门前……」

「嗯，我知道。」

哥哥回应完爸爸，透过对讲机向咲马哥说「等一下」。

「操，你也过来吧。」

知道要做什么的我点头。三个人一起走向和室。

那里有佛坛，以及妈妈的牌位。

我们跪在佛坛前，爸爸对妈妈的照片说：

「今天是汐的毕业典礼哦。虽然以后就看不到他背小学书包的样子了，有点可惜，不过你也想看他穿国中制服的样子对吧？还有，汐说想加入田径哦。妈妈要保佑他在社团有好成绩哦。」

哥哥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看着妈妈的照片，最后只说：

「我出门了。」

说完，他起身走出和室，和外头的咲马哥会合。两人的说话声传进屋子里。

「汐，早啊！我们快点去学校吧。趁毕业典礼前去操场踢罐子！」

「唉？今天是毕业典礼哦？」

「就是因为要毕业了嘛。上国中后就不能那样玩了。」

「我觉得上国中还是可以踢罐子啊……」

两人的说话声愈来愈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爸爸说着「走吧。」站起身，我也回到客厅。

妈妈过世已经快两年了。

那段日子，就算不愿意，我也明白了什么是亲人死去的悲伤。再也听不到从厨房传来的轻快歌声，也没办法把脸埋在又软又大的胸部里了。光是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胸口快被撕裂。

妈妈刚过世的那阵子，我和哥哥不再上学，也几乎不出门，只是一直待在家里。爸爸没有特别安慰或斥责把心封闭起来的我们，而是理所当然地让我们在家疗伤。

之所以能走出那种情况，有很多原因。

因为时间冲淡了悲伤。

因为什么都不做的日子太无聊。

因为对爸爸感到愧疚。

可是，就哥哥的情况来说，他走出家门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咲马哥。

我们不去学校后，咲马哥常常来我们家。起初，他只是把学校发的讲义拿到家门口而已，后来他开始上楼走进我们房间。我和哥哥都不希望被打扰，也把态度表现在脸上，咲马哥应该也有发现吧。可是他完全不在乎地热脸贴冷屁股。到最后，是哥哥先认输了。

「……真拿你没办法。」

在数不清是第几次的来访时，哥哥笑着对咲马哥这么说。那是妈妈离开后，哥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大约一个星期后，哥哥开始上学。我也追着哥哥，走出房间。因为我没办法忍受一个人长时间的寂寞与无聊。

老实说，我有点羡慕哥哥。因为我没有像咲马哥那样的好朋友。在我不去学校的期间，虽然也有关心我，来家里探望我的朋友，可是她们都不像咲马哥那么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不过姬香有写信鼓励我就是了。

也许我该更积极地交朋友吧……虽然我那么想过，可是又觉得只要有哥哥就好了。

就算我没有朋友，就算哥哥和咲马哥再怎么要好，也无法让我和哥哥的兄妹关系产生裂痕。这么一想，我就能站起来，面对痛苦的现实。

——那时候，我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哥哥的毕业典礼与我的休业式结束后，春假到来。

那段时间，已经不是小学生，但也还不是国中生的哥哥过得很快乐。上国中后，应该会忙着社团的练习吧，所以那阵子，他每天都和咲马哥玩在一起。我也常和他们一起玩。

今天也是。

附近的公园里，哥哥和咲马哥一起摆出起跑的预备动作，我站在他们旁边，看着前方，完成我的任务。

「预备——」

跑！我喊完，两个人立刻拔腿奔跑。卷起的风，使我的浏海摇晃了一下。两人朝着终点的樱花树做直线冲刺。

是咲马哥提议赛跑的。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他们第二次比赛跑。第一次是在两年前。那时候是哥哥输了。咲马哥很好动，运动神经很好，所以我觉得那结果很正常。不过这次就不知道谁输谁赢了。因为哥哥一直有在练跑步，说不定会赢。

大约过了十秒，两人抵达终点的樱花树下。因为从这里看不出结果，所以我朝他们跑去。

两个人都用手撑着树干，大口喘气。

「我输了……」

说话的，是咲马哥。

「哥哥赢了？好厉害！恭喜！」

「没想到我会赢……」

哥哥似乎很意外。表情与其说开心，更像是惊讶。

咲马哥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后，露出欣喜又清爽的表情。

「汐，你真厉害。以前明明是我比你快……我想你应该是班上跑最快的人哦。」

「咦～真的吗？」

「真的。所以你要更有自信哦。」

哥哥有点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是吗？我变快了呢……」

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咲马哥靠着树干向下滑，坐在地上。坐在那里会弄脏裤子啦。我正想这么说，哥哥也学着咲马哥坐下来了。唉……我心想，小心不让屁股碰到地面，在哥哥身边抱着膝盖蹲下。

「汐，你变了很多呢。」

「是吗？」

「应该是从升六年级起吧？变得很可靠……该怎么说呢，变得什么事都做得很好呢。」

「哦……唔，大概吧。」

「而且每天早上都会跑步对吧？太厉害了，我绝对做不到。」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只是……」

哥哥稍微垂下视线，散发出一种老成的氛围。刚才难为情的笑容就像假的似的。

「我只是觉得，必须更振作才行。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再说——」

哥哥看向我。

「我是操的哥哥啊。」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哥哥在朋友面前直接这么说，令我喜不自胜。没错。槻木汐是我的哥哥，从出生起就是了。而且今后也不会改变，我们会一直是兄妹。

——哥哥会一直是我的好哥哥。

因为他也跟妈妈这样约好了。

「太、太了不起了……比起来，只会和妹妹抢冰吃的我实在很幼稚。」

「我觉得那是感情很好的证明哦。」

「你和操也会那样吗？」

我和哥哥对看一眼。

我回忆往事，想不出那种情况。不管点心或其他，只要是我想要的，哥哥通常都会让给我。因为哥哥对我很好。

「不会。应该说，我们没有吵过架吧。」

「真的假的？我和彩花根本是天天吵架呢。那家伙对我超严的。至于妈妈每次都说会吵架代表感情好，从来不介入。」

会吵架代表感情好。虽然常听到这句话，但我不那么认为，甚至觉得那是骗人的。因为从来没吵架过的我和哥哥，感情比其他人都好。

「而且几乎每次都变成我的错。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哈哈……咲马你也真辛苦。」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咲马哥和哥哥有吵过架吗？」

应该没有吧。我心想。「没有。」「没有哩。」两人果然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仔细想想，还真不可思议。我们个性明明差那么多，却很合得来。选班级干部时也是，我和汐都举手想当图书股长呢。」

「啊……是说我还以为你会报名体育股长。」

「虽然我这个样子，其实我很喜欢看书哦。」

最后一句话让我笑了。咲马哥看起来确实不像会看书的人，可是每个月都会和我们去图书馆一次，所以他是真的喜欢看书。

「我记得你们连社团也要选一样的呢。」

我说。

咲马哥的表情，紧张了起来。

「啊，说到这个……」

咲马哥的声音愈来愈小。

「其实，我想加入网球社。」

「咦！？」

哥哥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咲马哥。

「你不是说想加入田径队吗……」

「对不起！因为我想在升国中后，挑战以前没做过的运动……」

咲马哥双手合十，认真地道歉。看来是铁了心反悔和哥哥做的约定了。看不过去的我开口：

「这样不行啦。哥哥可是很期待和咲马哥一起参加田径队的哦。」

「我知道……真的很对不起……」

虽然咲马哥真心道歉，可是好像不想收回刚才的话。

该用更严厉的话责备他吗？我正想让自己生气，「真没办法。」哥哥已经先叹气了。

「不用道歉啦，改变心意也是常有的事。」

「咦～哥哥你真的无所谓吗？」

「是啊。因为咲马帮了我很多忙嘛。」

「汐～」咲马哥故意用哭音叫着哥哥的名字。

「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太夸张了啦。」

哥哥意外地冷静。因为他总是黏着咲马哥，我还以为他会更消沉的。如果两人加入不同的社团，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会少很多吧。这样真的无所谓吗——我本来还很担心的——

「我也加入网球社好了。」

「咦？」

咲马哥意想不到地睁大眼睛。

「因为我也想挑战新的运动嘛。再说，只是跑步的话，不一定要加入田径队啊。」

「不，这个……」

咲马哥欲言又止。我感觉懂他的想法。

「……不行啦。你不该加入网球社。」

「咦！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想加入田径队啊。既然如此，就该参加田径队。虽然说反悔是我不好……可是，你不用特地配合我。」

我的想法和咲马哥一样。

「可是，那样的话……」

哥哥的眼神出现不安。

他果然还是老样子。比起做想做的事，和咲马哥在一起更重要。可是他的想法传不进咲马哥心中。

「没问题的啦！就算没有我，你一定也能在田径队活跃的。因为你赢了我哦。要更有自信啦！」

啊，不是那个问题——我心想，瞥了哥哥一眼。他果然露出微妙的表情。

「……说的也是。那我还是加入田径队吧。」

哥哥好像放弃和咲马哥加入同一个社团的念头了。这样很好。就算说出真心话，也只会让咲马哥困扰而已。而且很丢脸。

「不用担心啦！」咲马哥对消沉的哥哥说：

「就算不同社团，我们还是好朋友啊。放假的时候，还有社团结束后，还是能一起玩的。」

「嗯……！」

啊，稍微恢复精神了。事情和咲马哥有关时，哥哥就变得非常好懂。虽然这样的哥哥感觉有点太好哄了，不过就结果来说，算是好的吧。

「我们来做那个吧。」

咲马哥说完起身，举起右拳。哥哥也站了起来。因为知道「那个」是指什么，所以哥哥脸上带着笑容。

咚，两人的拳头轻轻碰撞。

最近我常看到他们做这个动作。这是咲马哥发起的。毕竟是咲马哥提议的，所以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可是哥哥每次做起来都很生硬。

「总觉得很不习惯呢。」

「要试试其他的吗？」

咲马哥说着，开始和哥哥做「其他的」特训。

从上到下或从下到上击掌两次、互相碰撞手臂，最后把手叠在一起……感觉像在模仿外国足球选手的动作。由于动作很复杂，所以哥哥老是记不住。

咲马哥看着哥哥的样子，坦然说道：

「汐，你的手和女生一样呢。」

咲马哥应该只是单纯地说出感想而已，可是我对那种说法很没有好感。每次听到男生说其他男生「像女生」时，我都感觉是看不起对方或故意嘲笑人。咲马哥应该没有恶意。可是哥哥应该会不高兴吧？我心想，偷看哥哥的反应。

哥哥的脸红到像是会从头顶冒出蒸气似的。他轻咬嘴唇，稍微低下头。啊，果然不高兴了——我如此解释。

「不能那样说啦。快点跟哥哥道歉。」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汐的手很好看……」

「快点！」

我大声强调，咲马哥狼狈地看着哥哥。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

哥哥猛地抬头，回过神似地眨眼。

「咦？没、没关系啦。我一点也不在意哦……」

哥哥看起来非常不冷静。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打击太大，但哥哥的嘴角是上扬的，看起来像是在忍笑，或者品尝喜悦。

——他没有生气？

两人无视困惑的我，开始尝试新的庆祝动作。

隔天，就像之前决定的，我家做了小幅度的改装。本来我和哥哥共用的房间，被隔板分成两间。

虽然说是隔板，不过完全没有空隙，又无法自由移动，相当于多了一面墙。我一方面对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感到开心，一方面又觉得房间小到令人喘不过气。当天晚上还因此睡不着。

我从被子中探头看闹钟，已经半夜一点了。平常的话，我早就睡着了。我坐了起来，打算看漫画直到有睡意为止。就在这时，我听到隔壁传来声音。我走到隔板前发问：

「哥哥，你还醒着吗？」

一拍之后，「怎么了吗？」哥哥回问。他果然还醒着。

「我睡不着。总觉得很不习惯……」

「哦，我也是。真奇妙，明明除了多了一片隔板，什么都没变的说……」

哥哥说着，笑了起来。

「可以去你那边吗？」

「嗯，可以啊。」

我来到走廊，打开隔壁的门，进入哥哥房间。

哥哥坐在有滚轮的椅子上。我在床铺坐下，转头张望哥哥的房间。就像哥哥说的，除了书桌和床的位子有点改变之外，几乎和做隔间之前一样。书桌上有打开的笔记本。

「你在念书？」

「是啊，我想说会不会念着念着开始想睡。不过没什么效果呢。」

哥哥说着，合上笔记本。就在这时，我在书桌旁的书架上发现有一本装订得特别豪华的课本。不对，不是课本。

「那是毕业纪念册吗？」

「嗯？哦，是啊。想看吗？」

「想！」

哥哥抽出毕业纪念册，拿给我。毕业纪念册的封面是亮面的，整本书很重。我翻开毕业纪念册，最前面是每班的学生合照与大头照，接下来是学校各种活动时的纪念照。

「啊，是修学旅行时的照片呢。你那时候感冒了。」

「嗯……是啊。」

那是哥哥五年级时的事。虽然修学旅行总共四天三夜，可是哥哥因为感冒了，第二天就回来了。他第一天晚上就已经开始不舒服的样子。

「真可惜，难得的修学旅行的说。」

「光是第一天就很快乐了。因为搭游览车时，坐在我旁边的是咲马。」

「这样啊……」

我继续翻书，看到运动会的照片。其中也有拍到哥哥的照片。

「哥哥，这里有你的照片哦。」

「是接力赛时的照片对吧？那时候，跑第一棒的咲马摔倒了呢。」

「对对对。不过哥哥在最后一棒时逆转胜，太强了。连我们班都有聊到那件事哦。大家都对我说『你哥哥很厉害』呢。」

「啊哈哈……有点难为情呢。」

对我来说，那是很棒的回忆。连平常很少和我说话的同学都夸哥哥很厉害，身为妹妹，我觉得很骄傲。

「啊，这里也有照到你。是音乐会的时候。你是吹直笛呢。」

「五年级时拍的吧。咲马在我旁边对吧？他从一开始就吹错了，害我差点笑出来。」

又是咲马哥。哥哥的小学回忆里永远有咲马哥。应该说，除了咲马哥之外，我几乎没有听哥哥提过其他同学的名字。虽然没有吃醋的感觉，不过我有点傻眼。

「哥哥，你你真的很喜欢咲马哥呢。」

「……！」

哥哥惊讶地睁大眼睛，感觉好像有点生气。

「你在说什么？我才没有喜欢咲马呢。」

「咦？对、对不起……」

因为哥哥的口气很严厉，所以我反射性地道歉。

哥哥站了起来，从我手中拿走毕业纪念册。

「早点睡吧。小学生不该熬夜到这么晚。」

「哥哥不也是小学生吗？」

「我已经毕业了，不是小学生了！你快回自己房间啦。」

哥哥硬是把我赶出房间。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哥哥为什么要生气呢？我搞不懂。应该是「你喜欢咲马哥」那句话的关系吧。可是，为什么要对那句话生气呢……

……啊，原来如此。

我思考了一下，想通了。

哥哥八成以为我说的是恋爱的那种喜欢。虽然哥哥喜欢咲马哥这个朋友，但不是当成男朋友在喜欢。是我的说法不好。

喜欢。这个词必须谨慎使用才行。在学校里，谁喜欢谁是非常敏感的话题，很容易变成八卦，引来不相关的人帮忙加油，或造成谁的反感。所以不能随便乱说。

知道原因之后，我觉得爽快多了。得反省自己的嘴巴才行。

是说……我觉得哥哥的反应有点太过火了。男生本来就不会喜欢上男生，干嘛那么怕人误会呢？

哥哥成为国中生了。

加入田径队后，哥哥开始崭露锋芒。刚加入社团，就已经跑得比某些正规选手还快，而且在有资格参加的比赛中全部拿到好成绩。

不知道是因为哥哥的外表本来就引人注目，还是因为这里是乡下小镇，总之哥哥的活跃也传到小学，成为话题。

「感觉起来，汐变成很遥远的人了呢。」

咲马哥自语着。

虽然和小学时相比，来的次数变少，但就算升上国中，咲马哥还是常来我们家。他正在哥哥的房间里写暑假作业。房间开着冷气，我坐在床上看漫画，以免打扰两人念书。

「没有那种事。我只是跑得比较快一点而已。」

「在县大赛得到优胜，不是快一点而已吧。」

咲马哥以羡慕的口气吐槽。

哥哥之所以成为名人，最重要的原因，是七月时的县综合体育大赛。没想到哥哥居然在一年级的一百公尺比赛中拿到第一名，打破了椿冈国中的纪录。学校在校舍上挂起大大的布条，『槻木汐』的名字传遍整座小镇。

「不用那么谦虚啦，你可以更嚣张一点哦。」

「不了。只要能跑步，我就满足了……」

「你太没欲望了吧。不过这样才像你就是了。」

「咲马，你要不要也加入田径队？」

「咦？我吗？」

咲马哥夸张地耸肩。

「我不行啦。我连网球社都只待一个月就退社了哦。」

「你又在提那件事了……」

「因为就是这样嘛。」

咲马哥以自嘲的口气说着，哥哥闻言皱起眉。

上国中之后，咲马哥变得有点自卑。虽然也可以说变稳重了，可是对哥哥而言，那似乎不是他喜欢的改变。是因为新环境让咲马哥产生改变呢？或者是拿哥哥和自己比较的关系呢……

也许发现气氛变微妙了吧，「比起那个！」咲马哥改变话题，大声说：

「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我们……连我都被算进去了吗？

我阖上看到一半的漫画，看向咲马哥。他从包包中拿出笔记本，打开放在桌子上。笔记本中有很丑的漫画。

「这是……你画的？」

「没错！」

咲马哥充满自信地说：

「我发现了。虽然我运动不行，不过说不定有画图天分呢。比如做适性测验？那种心理测验时，做出来的结果通常是艺术家哦。」

变得自卑——这感想也许该订正才对。那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咲马哥的这部分，和小学时代完全一样。

我看起咲马哥画的漫画。是搞笑风的四格漫画。老实说，图画的很烂。但是在四个格子中有完整的起承转合，意外地有趣。

「哦～」我赞叹地说：

「很有趣呢。」

「是吧？这是我的自信作哦。」

「虽然没有很爆笑就是了。」

「不要又捧又踩啦……汐，你觉得呢？」

哥哥认真地看着漫画。他抬起头：

「真了不起。确实有漫画的样子呢。」

「哦？感觉到我的天分了吗？」

「虽然不到那种程度……不过，如果你想成为漫画家的话，我会帮你加油的。」

「漫、漫画家？哎，我没有想到那么远啦。」

虽然咲马哥嘴上那么说，但表情很得意。他搔着头说：

「……你想看的话，我说不定会继续画吧。」

「真的吗？要再让我看哦。」

「真拿你没办法啊。」

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呢。最重要的是，哥哥很贴心。他小心不去伤到咲马哥的自尊心。既然哥哥能如此顾及对方的立场，就算咲马哥待在变得日渐出名的哥哥身边，自卑感也不会受到刺激——我本来是那么想的。

隔周。

「我也画了哦。」

「咦？」

咲马哥拿着「继续画」的漫画来我们家的那天，哥哥说他也画了漫画。连我都很惊讶。他明明忙着社团的练习，居然有时间画漫画。

而且哥哥的图画的很好。

比起来，咲马哥的图就像小孩子的涂鸦一样。

「……这些，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咲马哥小心翼翼地发问，哥哥有点难为情地说：

「是我在看过你的漫画后，每天用一点时间画的。虽然这样很像在学你……这是我第一次画漫画，感觉很难呢。」

「哦……」

咲马哥以不带劲的口气回应，翻着漫画。我也探头过来。

哥哥画的，是男孩子散步的故事。主角平淡地说着对于路上看到的东西，或者擦身而过的人的想法，类似散文的感觉，虽然只有五页，可是有种奇妙的韵味。

「怎么样？」

我们看完后，哥哥向咲马哥问感想。

「咦？啊，很有趣哦……而且图画的很好。」

「真的吗？太好了。因为社团很忙，只能很快地画一下，所以我没什么信心呢。」

咲马哥的脸上出现阴影。

哥哥似乎没发现，天真地笑着对咲马哥说：

「也让我看你的漫画吧。」

「……」

我不禁心想，别那么残忍吧。

不管怎么看，哥哥临时画的漫画，水准都比咲马哥充满自信的漫画高多了。可是哥哥一定没有自觉。他只是单纯想和咲马哥有共同话题而已，至于漫画画的好不好，他一点也不在意。

哥哥一直很崇拜咲马哥。咲马哥很开朗，有很多朋友，知道很多游戏。对哥哥来说，就算自己在县大赛中得到优胜，成为名人，咲马哥还是他崇拜的对象。所以他完全没想过自己做的事，会使咲马哥感到自卑。

「啊——……呃……」

咲马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该把真相告诉哥哥吗？可是那样只会让咲马哥显得更悲惨，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在我烦恼时，咲马哥装傻地笑着说：

「不好意思，其实我还没画完。等画完再给你们看吧。」

「啊，是这样吗？那我会好好期待的。」

哥哥笑咪咪地说着，咲马哥露出看透人生般的表情。

「……你真的很厉害呢。」

「咦？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没事。我们来写暑假作业吧。」

咲马哥拿出课本和讲义，放在桌上。平常总是主动到有点厚脸皮的他，今天感觉特别生疏。

「我已经写完了哦。」

「真的假的？太快了吧……不然，如果我有不懂的，你要教我哦。」

「嗯，好啊。」

成绩、运动神经，甚至人望……现在的哥哥，在所有方面都比咲马哥杰出太多了。我对哥哥的成长感到开心，又有点同情咲马哥。

在那之后，咲马哥再也没有给我们看他画的漫画。果然成品的……不对，天分的差距，对打击信心特别有效。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原因，可是咲马哥来我们家的次数愈来愈少。

不能与咲马哥一起玩，哥哥也愈来愈没有活力。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看到哥哥泄气地站在电话机前。

「咲马最近好像很忙呢……」

听说哥哥主动找咲马哥玩，但是被他拒绝了。

居然拒绝哥哥！我一方面觉得愤慨，但又可以接受咲马哥的反应。我想，咲马哥应该是觉得和哥哥在一起很难受吧。不管做什么，自己都不如哥哥，会感到嫉妬吧。虽然咲马哥能对亲人死亡而封闭自我的哥哥伸手，但是无法忍受站在哥哥身边时的自卑感。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们之间，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真实情况应该比我想的更复杂。唯一能确定的是，咲马哥和哥哥在心灵上的距离，愈来愈遥远了。过去有如一等星般闪闪发亮的友情，究竟是怎么了呢？

哥哥消沉的样子，让我很难受。可以的话，我想代替咲马哥，可是哥哥不要。他不但不要，甚至对我生疏了起来。

记得那是哥哥刚升上国二时的事。

某天晚上，我正想睡觉，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咳嗽声。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咳个不停。感觉像是想把哽在喉咙的鱼刺咳出来似的。虽然不至于吵到睡不着，但我还是很在意，所以前往哥哥房间。

「哥哥，你还好吗？」

「操……」

哥哥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喉咙，看起来很狼狈。他以求助般的眼神看着我，使我明白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要去叫爸爸吗？」

「我的声音……」

「声音？」

「我发不出高音了。」

第一时间，我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发不出高音？那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呃……会痛吗？还是不舒服？」

「不是那样啦。」

不知为什么，哥哥有点生气地反驳我，似乎真的只是发不出高音而已。我有点安心，又觉得傻眼。

「是不是大声说话，所以哑掉了？」

「不……我想是变声期的关系。」

变声期。健康课有教过。简单来说就是声音变低的时期。这么说来，哥哥的声音比以前稍微低沉了一点……的样子。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所以我的感觉不明显就是了。

「是音乐课要唱歌吗？」

「不是。」

「那发不出高音也无所谓吧？不用太在意啦。」

我安慰着哥哥。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既然不是生病，干嘛那么紧张啊？」，不过我还是用委婉的方式表达了。

可是哥哥的情绪非常低落。「我要睡了。」他像闹别扭似的，连句谢谢都不说，直接躺了下来。

那冷淡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哥哥。

「你真的没事吗？」

「嗯。」

「……真的没有哪里痛吗或是不舒服吗？」

「我要睡了，帮我关灯。」

看样子，哥哥已经不想继续对话了。我照他说的关了灯，走出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后，我觉得有点生气。我明明是在担心他，他那是什么态度啊？

……是说，哥哥是正被咲马哥躲着，情绪才不太稳定吧。这次就宽宏大量不计较了。我这么告诉自己，按下心中的不高兴。

【六年前】

守灵那晚的事，我已经没印象了。要这么做哦。虽然爸爸教我们怎么烧香拜拜，可是我早就忘光了。

直到开始诵经为止，我都和哥哥手牵着手，坐在灵堂的角落。我茫然地看着爸爸和葬仪社的人说话。爸爸的脸色很憔悴，是，是，只以最小限度的回应打理守灵的事。

没有真实感。我有种看着大型电影银幕的感觉。只有和哥哥握着的手的温度是鲜明的。就算到了现在，只要握住自己的手，我就能想起哥哥的体温。

距离妈妈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已经两星期了。

这两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在哭。如果把流的泪水用鱼缸收集起来，都足以养一条沙丁鱼了。可是我几乎没看到哥哥哭的场面。哥哥绝对不是不难过，只是没在我面前哭而已。因为直到现在，哥哥的眼睛都一直是红肿的。

妈妈离开后，我和哥哥一直请假，没去上学。我们没有做任何事，只是任凭时间不断流逝。现在的我们，需要时间疗伤止痛。

「……真无聊。」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哥哥一起看重播的周二悬疑剧场。对才小三的我来说，那内容十分无聊。就算转台，其他节目也一样无聊。平常日的白天，没什么有趣的节目。

呼啊～我打着呵欠，看向月历。已经十月了。一旦有了自觉，就立刻感到忧郁。我把头靠在哥哥的肩膀上。

「音乐会，已经开始练习了吗？」

我不经意地说，哥哥没把视线从电视画面移开，回答我：「应该吧。」

我叹了口气。

「是不是该上学了呢……」

「你想去学校吗？」

「……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这样啊。」

哥哥以索然无趣的表情说：

「我也一样。」

这句话，让我有种被拯救的感觉。虽然无法抚平失去无可取代的人的悲伤，可是只要有哥哥，就会觉得可以撑下去。所以我也要支持着哥哥。兄妹要互相扶持，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对了。我还有哥哥。只要我们兄妹一直在一起，一定能克服所有的悲伤。所以……

「呐，哥哥。」

「嗯？」

「你不会去其他地方吧？」

哥哥温柔地把手放在我头上。

「我哪里都不会去哦。」

有一种被毯子从头轻轻罩住的安心感。我回味着哥哥温柔的话，安静地闭上眼睛。

我本来想就这样睡午觉的，叮——咚——可是门铃声响了起来。

我立刻张开眼睛，把头从哥哥的肩膀移开。虽然没人看到我对哥哥撒娇的样子，但我还是觉得很丢脸。

哥哥走到对讲机那儿，看着画面。

「……是咲马。」

又来了。我心想。

自从上星期起，咲马哥每天都会来我们家。

「要开门吗？」

「是啊，他都来了……」

哥哥搔着头，走向玄关。我也来到客厅的门口，从门缝偷看玄关的情况。

哥哥大开门。

「唷～～！汐，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普通吧……」

如果是以前的哥哥，见到咲马哥的时候，会开心到像主人回家的小狗似的。可是现在不一

样。哥哥不但不开心，还显得很消沉。哥哥应该很希望咲马哥不要来打扰他吧，但是咲马哥很迟钝，根本没发现哥哥的心情。

「你爸爸不在啊？没想到是你出来开门。」

「嗯……因为爸爸从今天开始工作。」

「是吗？也是啦，因为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嘛。」

所以你也快点来学校吧。我觉得咲马哥的意思是那样。哥哥应该也有同样的感想吧，所以他沉默了一下。

「……你是来送讲义的吗？」

「啊？对对对。」

咲马哥放下书包，从资料夹中拿出几张影印纸，交给哥哥。

「谢谢。」

「这是社会课的讲义。今天上的是看世界地图的方法。我老是把经线和纬线记反。你知道哪条是哪条吗？」

「直的是经线，横的是纬线，对吧？」

「哦！厉害。明明没有来学校，可是比我还熟课本的内容呢。难道你有在写※进研讲座的教材吗？那个附录的漫画都很好笑呢。我也有写过一阵子，不过后来就没继续了。」（译注：日本知名的函授教材公司。）

「我说啊，咲马。」

哥哥喊了咲马哥，打断他的话。

「谢谢你送讲义过来。可是……你不用每天来。对你来说，每天放学绕来我家，很麻烦吧？」

「不会啊。反正又不远，用跑的很快就到了。」

「可是这样你就没时间和其他人玩了……」

「没差啦。应该说，你不在的话很无聊啊。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随便你吧。」

听哥哥那么说，咲马哥笑了起来。

哥哥真的认为这样好吗……我看着他们如此心想时，不小心和咲马哥对上视线。糟糕，被发现我在偷看他们了。

「唷！小操，你最近怎么样啊？」

我连忙躲起来。现在就算见到咲马哥，我也没有心情和他说话。

「用不着害羞啦。」

咲马哥说。我才不是害羞。但我没有力气反驳。到头来，我没有露脸，只是竖起耳朵听哥哥他们说话。

「对了，汐，你家有地球仪吗？」

「咦？没有……」

「最近社会课有用到。虽然是老师拿来的，不过我家也有。下次我拿来你家吧。可以一面玩国家宾果一面学习呢。」

「嗯，好……」

「那就明天见了。」

咲马哥回去后，玄关安静下来。

回到客厅的哥哥，表情有点疲惫。

「唉……」

哥哥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我也跟着坐下。

「呐，哥哥。」

「什么事？」

「国家宾果是什么？」

「不知道……」

哥哥可有可无地回答。对现在的哥哥来说，咲马哥应该只是个妨碍者吧。

「如果你觉得困扰，还是对咲马哥说清楚比较好哦。」

「我不觉得困扰。只是，该怎么说呢……」

唔……哥哥思考着，寻找贴切的形容词。

「……会觉得对不起咲马吧。」

「对不起？」

「因为，让他白费工夫了。」

白费工夫。也就是说，不管咲马哥再怎么勤快地来找哥哥，哥哥都不想去学校吗？因为哥哥说的太不明确了，所以我很困惑。

「你应该也和我一样吧……其实我也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就是现在立刻振作起来，背着书包去上学。虽然我知道该那么做，而且爸爸也希望我们那么做，可是……」

哥哥无力地垂头。

「我现在，还做不到。」

我懂哥哥的心情。因为我也一样。

「不用急啦。」

「……谢谢。」

我们兄妹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有同样的创伤。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不过在同一个空间里，我觉得自己和哥哥的牵绊是前所未有的强韧。对我来说，这是在深深的悲伤中，唯一的希望。

在那之后，咲马哥还是天天来我们家。

虽然哥哥不会把他赶回去，但也没有表现出欢迎他的样子。我的反应也和哥哥一样。应该说，我最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切全都配合哥哥的行动。哥哥对咲马哥很冷淡，所以我也对咲马哥很冷淡；哥哥不说话时，我也不说话。

就算咲马哥再迟钝，应该也已经发现自己被我们冷落了吧。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来我们家，最后甚至连假日都来了，而且还进了我们房间。

「……你到底想怎么样？」

哥哥厌烦地发问。

今天放学后，咲马哥又来我们家。在我们房间玩起对战游戏。咲马哥斗志高昂，哥哥则是不情不愿地陪他玩。我靠躺在床上，看他们对战。

玩了三场后，哥哥放下摇控器，发问。

「想怎么样……我想放陨石攻击啊。」

「我不是在说明星大乱斗。」

哥哥关掉主机的电源。「啊……」咲马哥发出哀号。

「你是想劝我上学？还是单纯想玩游戏？」

「都有啊。还有就是……我希望你早点恢复精神。」

「恢复不了啦。」

哥哥终于直接说了。他最近不再掩饰对咲马哥的冷淡。

「因为你没有碰过家人死掉的情况，才能说得那么轻松。」

「我……」

咲马哥不知该怎么回答似地垂下视线。

不论如何，咲马哥都是外人。就算他常来我们家，就算他和我们再熟，也没办法干涉我们的家务事。哥哥都说得那么直白了，咲马哥应该会知难而退吧，我心想。没想到咲马哥以坚定的表情抬起头。

「我确实不懂那种感觉。因为我觉得家人在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完全想像不出失去家人的感觉。」

「可是——」咲马哥继续说：

「我知道你和小操很难过……只是这样下去，不好啦。」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已经两个月了。你和小操已经两个月没去上学了。那么长的时间，一直关在家里，身体会坏掉的。」

这次换哥哥说不出话。他戳到痛处似地眯起眼睛，咬住嘴唇。

我也觉得很难受。两个月确实太长了。虽然我们有充分的不上学的理由，但就像咲马哥说的，一直这样下去，是不好的。

可是，如果我们能那么理性，早就走出家门了。

「……多管闲事。」

哥哥别过脸不看咲马哥，呛人似地说：

「不要管我啦。」

「可是……」

「学校那种地方，我才不想去。」

说完，哥哥背对咲马哥，不再说话。

咲马哥求救似地朝我看来。可是我没有任何能说的话。既然哥哥拒绝和咲马哥对话，我也一样。

「……我回去了。」

咲马哥死心似地说完，走出我们房间。他最后的背影，感觉起来非常寂寞。

我想，咲马哥的话，应该是正确的。可是哥哥也没有错。我们只是需要时间。咲马哥一定也懂吧。

隔天，咲马哥没来我们家。就算到了放学时间，门铃也没有响起。傍晚六点，爸爸回来了。他正在厨房准备晚餐，让人肚子饿的香味飘进我们房间。

「咲马哥今天没有来呢。」

「这样就好。」

哥哥坐在书桌前，写讲义上的问题。虽然没去上学，但哥哥还是认真地把所有功课写完。

「咲马也很忙的。所以这样就好……」

虽然哥哥那么说，可是他的声音很消沉。我想，其实应该很不好吧。之所以一直重复说这样就好，说不定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这件事。

其实我知道。每到放学时间，哥哥就会开始沉不住气。看着窗外或时钟的次数也会增加。

说来说去，哥哥一直没办法真心拒绝咲马哥。所以他对咲马哥说的「不要管我」，应该有一半不是真心话。这两个月，我整天都和哥哥在一起，可以明白哥哥的细微感情。

真难搞。我心想。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我正坐在床上，看着哥哥的背影时，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咚咚，门响了起来。

「晚餐好了吗？」

我发问。「不是。」爸爸说完，走进房间。

「有你的信。」

「咦？我的信？」

「是啊。我是来给你这个的。晚餐再十分钟就好了，等一下哦。」

我收下信后，爸爸回到一楼。

我看着寄件人的名字，「啊！」了一声。

「是姬香寄给我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三张信纸。这么晚才写信，对不起。姬香以圆圆的字体这么写着，除此之外还写了很多鼓励我的话，以及她的近况。

「姬香……」

我开心到差点掉下眼泪。

我反覆重看姬香的信，脑中出现「有朋友真好」这种极为普通的感想。虽然我觉得只要有哥哥在就可以了，但是收到朋友的信，我还是很开心。

朋友……哥哥有咲马哥这个朋友。

如果咲马哥再也不来我们家，哥哥会怎么想呢？会陷入比现在更深的悲伤中吗？我有点担心。

——结论是我想太多了。隔天，咲马哥再次出现在我们家。

我有点傻眼，真是白担心了。但同时，我又有种安心的感觉。谢谢咲马哥这么厚脸皮。

「对不起，因为我昨天有点忙。」

「无所谓啦……」

哥哥带着咲马哥，来到我们房间。

哥哥看起来很尴尬。应该是还在介意前天的事吧。至于咲马哥，则大模大样到有点微妙，和平常那种坦然感有点不同。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要对你和小操说。」

「我也有份……？」

真稀奇。他平常都只把我当成哥哥的附属品而已。

不过咲马哥的样子非常认真，就连总是让咲马哥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哥哥，也露出有点困惑又惶恐的表情。我们三人面对面地在地毯坐下。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咲马哥说的是「不能不去学校」之类的话，或者对我们说教的话，该怎么办？总觉得事情会愈变愈糟。

我心惊胆颤地戒备着，万万没想到，咲马哥说的是：

「不去学校也没有关系哦！」

咲马哥挺胸这么说。

我和哥哥傻住了。咲马哥不在意我们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我调查过了。因为小学是义务教育，所以就算不去上学，还是可以毕业！我之前都不知道呢。是说不去学校的话，会有课业跟不上的问题，不过汐的话就不用担心了。小操的话，如果有不懂的部分，只要问哥哥就可以了。所以——」

咲马哥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

「你们不用勉强自己去学校哦！」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些话。

难道说……咲马哥是在报复我们吗？因为哥哥说不去学校，所以才故意那么说。假装亲切，其实是想害我们和社会脱节。若非如此，说那种话未免太天真，太不合常理了……

我偷偷看向哥哥。他似乎也和我一样，不知该怎么接受这些话。

「……其实，我就是为了这个，昨天才没有来的。」

咲马哥难为情地笑着抓头。

「我问了很多老师。有的老师很担心我，有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不过我想，这个结论没有错！」

「……你是认真的？」

哥哥沉下声音。咲马哥紧张了起来。

「啊，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你们来学校……可是强迫你们也不好。所以我想告诉你们其实可以继续这样……难、难道说，不行吗？」

咲马哥的眼神因不安而飘动。看样子，他真的是基于好心才来告诉我们这些的。他是笨蛋吗？

哥哥皱着眉头，思考起来。他苦恼了十秒左右，排出各种感情似地大大叹气。

「……为什么？」

「咦？」

咲马哥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你不是有其他很多朋友吗？」

咲马哥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样子，一脸不开心。

「你又不是普通朋友。」

他微微撇开视线，接着说道：

「因为……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很像咲马哥会说的直白发言。哥哥的脸像是发痒一样，扭曲起来。

两人陷入沉默。

最后，哥哥忍受不住沉默地开口：

「……实在是……」

笑容绽放在哥哥的脸上。

那是妈妈离开后，哥哥第一次展露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

咲马哥的表情亮了起来。

本来紧张的气氛也柔和了下来，甚至觉得房间变明亮了。我第一次这么明确地看到人与人的心互通的瞬间。

这也许是该感动的场面吧。可是我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友情什么的，根本比不过兄妹的牵绊……我不合时宜地把咲马哥当成竞争对手。但我不是不识相，会在这种时候泼冷水的人。现在就单纯地在一旁守望着他们吧。

一个星期后，哥哥开始上学。

我也跟着哥哥，走出家门。

【七年前】

我和哥哥走在充满药品气味的走廊上。我们要去的三〇一四号房，在走廊尽头。

我们打开拉门，看到坐在房间深处床上的妈妈。她穿着白色的睡衣，正在看书。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让她的银发闪闪发亮。看起来就像外国的公主似的。我忘了探病的事，看着那身影看到着迷。不过着迷只有短短的瞬间而已，很快的，见到妈妈的喜悦就涌了上来。

「妈妈！」

在医院要保持安静。虽然哥哥那么叮嘱过我，但我还是忍不住大叫。

妈妈抬起头「哎呀～！小操！」以和我同样大的音量欢迎我们。

「你来了呢。汐也是。」

哥哥点头，把手中的便当袋放在桌上。

「你们要小声一点，不然会被骂哦。」

「是～」我和妈妈同声回答。被哥哥念了呢，我们对看着，笑了起来。

我和哥哥坐在病床边的圆椅子上。

本来对我们说「住三天就可以出院了哦」的妈妈，已经住院一个月了。整个暑假也因此不能和妈妈在一起，对小学二年级的我来说，是很寂寞的日子。

妈妈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因为得了很难治的病，还动了大手术，可是仍然没有完全治好，只能继续住院。

每天放学，我和哥哥都会来探病。之前每次见到妈妈，我还会问「什么时候能出院呢？」，可是妈妈每次都露出困扰的表情，所以我不再问了。

「对了？爸爸呢？」

听到妈妈的问句，哥哥回答：

「他和医生在说话，所以叫我们先过来。」

「这样啊。在讨论很难懂的问题吗～」

妈妈事不关己地说着。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在讨论妈妈的事。

我把身体向前探出，手撑在柔软的被子上。

「妈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我觉得没有，可是医生说，还是有不好的地方……」

我正心想「很不具体呢」时，妈妈拍手说：

「啊，对了。冰箱里有点心，大家一起吃吧。」

虽然我觉得妈妈是在转移话题，但是我不想让妈妈困扰，所以不继续问下去。

妈妈想下床拿点心，却被哥哥阻止。「不如……」哥哥从便当袋中拿出一个保鲜盒，坐回圆椅上。他打开保鲜盒的盖子，给妈妈看切好的苹果。

「这是……我在家里切好的。」

「咦～～！？汐，你会削苹果皮了？好厉害！」

「我事先练习过了。虽然削得不是很好看……」

「没有没有，已经很厉害了。我是到和爸爸结婚后，才会削苹果呢。汐的手真巧。」

哥哥回道「没什么啦」，虽然他装得很淡然，可是遮掩不住脸上的开心。

最近，哥哥开始练习做菜。削苹果就是成果之一。他从来我们家帮忙做家事的姑姑那边学到很多做菜的技巧。等妈妈出院后，我要做饭给她吃——哥哥曾得意地这么说。

「我要吃啰。」

妈妈伸手拿起一块苹果，正想拿到嘴边——

可是苹果却从手指之间滑落。

如果是以前的我们，会笑着不当一回事，可是现在就不同了。因为妈妈的病的症状之一，就是手脚没办法自由活动。难道说，妈妈的病比以前更严重了……？想到这里，我觉得很不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哥哥应该也一样吧，他僵着身体，露出担心的表情。

不知道妈妈是不是明白我们的忧心，她轻松地笑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掉下去了。」

她一把抓起掉落的苹果，直接丢进嘴里。

「嗯！真好吃！」

我和哥哥看着妈妈愣了一会儿，但哥哥马上吐槽：

「那样很脏，要先洗过才能吃啦。」

「才一块而已，没关系啦！」

「真是的……要是吃坏肚子，我可不管你哦。」

妈妈吞下苹果，笑着说：

「才不会吃坏肚子呢。这可是汐帮我削的苹果哦。」

「这和那又没有关系……」

哥哥露出像是悲伤，又像开心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哥哥一直希望妈妈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当然也一样，不过哥哥的想法比我更强烈。应该是因为哥哥比我和妈妈多相处了两年吧。

「让我听听你们在学校的事吧。听得懂上课的内容吗？有交到新朋友吗？营养午餐好吃吗？」

妈妈兴味盎然地发问，我和哥哥一一回答。

后来爸爸也来到病房，变得更热闹了。

从车窗看出去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深红色。

和妈妈说再见后，我们离开医院，坐着爸爸开的车回家。大部分的社会人士都是在这个时间下班的哦。爸爸这么告诉我。

可是，爸爸不一样。

爸爸的工作有点复杂。要飞到世界各地，和很多国家的人做生意。所以几乎整年都不在国内。只有拿到一、两个星期的长假时，才会回日本。

不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自从妈妈住院后，爸爸就一直待在日本。据说他现在请假，直到妈妈出院为止，都会留在日本。虽然我很高兴能和爸爸一起生活，可是我又希望妈妈能早点出院。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爸爸的脸。爸爸脸上带着轻微的忧虑。

爸爸，医生对你说了什么？……我不敢问。

既然爸爸不主动说，表示不是好消息。就算我年纪还小，也隐约明白这件事。

「你们两个，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爸爸趁着红灯停下车时问道。

「姑姑今天有事，不能来帮我们做晚餐，所以今天要吃外面。想吃什么都可以说哦。」

常有的情况。姑姑自己也有小孩，所以不能一直在我们家。以前听到吃外面时，我会很开心，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哥哥，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和我一起坐在后座的哥哥，茫然地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淡淡地回答。那不感兴趣的态度，让我更提不起劲了。

「我也都可以。」

「这样啊。那就随便找一间家庭餐厅吃吧。」

「嗯。」我点点头。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地前进。

「啊，对了。爸爸我以后会一直住在日本哦。」

「咦？」

就连哥哥也对这句话产生反应。他把视线从窗外移到驾驶座，问道：「工作要怎么办？」

「我决定继承爷爷的工作了。反正我本来就觉得该结束在世界各地到处飞的生活，在日本悠闲地过日子了。」

哥哥露出不安的表情。

「可是，爸爸不是和爷爷处不好吗？」

「咦？你、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

「啊。是这样啊，妈妈说的……」

爸爸露出苦涩的表情。似乎不太想和我们说这些。

「……我们已经合好了。所以不用担心。你们只要像以前一样就好了。还是说，你们不希望爸爸一直在家？」

「不是……」

我当然也一样。能一直和爸爸在一起，我很开心。但是又没办法真的感到高兴。爸爸是因为妈妈住院了，才回来日本的。既然爸爸未来会一直留在日本，那表示，妈妈的病已经……

最坏的想像，闪过脑中。

「妈妈……不会死掉吧……？」

「你这笨蛋！」

哥哥严厉地斥责我。

「不要乱讲话。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对、对不起……」

我低下头。我很久没惹哥哥生气了。比起因为被骂而难过，我更觉得惊讶。不过确实，我不该说那种话的。那句话就像是在为名为恐惧的种子浇水。

「你们不用担心啦，妈妈是很坚强的人哦。」

爸爸安抚我们似的，以稳重的语气说：

「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我很想相信那句话。

「啊，对了。」

爸爸似乎想起什么，把车子调头，开回医院，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上。明明要去家庭餐厅，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你忘了什么东西吗？」

我发问。「不是。」爸爸说：

「带妈妈一起去吃晚餐吧。」

「咦！可以吗？」

「只是稍微出来一下，没关系啦。」

爸爸说完下车，很快就把妈妈带了过来。妈妈还是穿着白色的睡衣，脚上穿着拖鞋。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操！又看到你了，真开心！」

「真的可以离开医院吗？」

「可以啦可以，你们坐过去一点。」

我和哥哥往里面挤，让妈妈坐进后座。

砰，车门关上，车子动了起来。

妈妈看起来很兴奋。

「很久没有四个人一起吃饭了呢。真开心。汐，你呢？」

「嗯。我也很开心哦。」

哥哥和妈妈都笑咪咪的，开车中的爸爸也笑容满面。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我的心情也跟着飘飘然的。仔细想想，确实很久没有全家四个人一起吃饭了。不如忘了小事，尽情享受全家团圆的晚餐吧。

车子在离开医院后，一直不停行驶。太阳沉入地平线，天全黑了。

当我心想着「该不会来到椿冈的边缘了吧？」时，车子总算停了下来。

到了哦。爸爸这么说，于是我走下车。

那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大到像被拆掉的游乐园，但是没有其他车子。空地正中央有一个平房般的建筑，但因为没亮灯，不知道是什么店。

空气有点凉，感觉很孤寂。我有不好的预感。

「这是哪里？」

我回头问爸爸。

家里的车子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哥哥、妈妈、爸爸也全都不见了。

「咦？」

我四处张望，没有看到任何人。

周围安静到令人发毛。

——我被丢掉了。

想到这里，我的喉咙变得很紧，心中充满莫名的恐惧。

就在我即将哭出来的瞬间——

「呜哇！」

我在床上醒了过来。

橙色的夜灯幽幽地照亮房间。我大力喘气，闹钟指针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特别响亮。

做恶梦了……

寒冷黑夜中的停车场，孤伶伶的我……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寒毛直竖。背部因为流了汗，现在变得有点冷。

应该是因为白天想像了太多不愉快的事，才会做那种恶梦吧。妈妈的病情可能恶化了——这样的不安，使我的脑子有了不好的想像。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就算知道是梦，恐怖还是不会消失。

床边的闹钟，指针指着午夜零时。离天亮还很久。我抱着自己的枕头下床，有如被光线吸引似的，走到哥哥的床边。

「哥哥、哥哥……」

我隔着被子，摇着哥哥身体。哥哥慢慢转头。

「嗯嗯……怎么了……？」

「我睡不着……」

哥哥揉着眼睛，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睡意。

「做恶梦了？」

被恶梦吓到找哥哥一起睡，老实说很丢脸。可是我没有力气假装勇敢，所以老实承认。

哥哥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稍微掀开被子。

「过来吧。」

我抱着枕头，爬到哥哥床上，用被子把头盖起来。哥哥平静的呼吸声安抚着我激动的神经，使我变得非常想撒娇。我用额头钻起哥哥的胸膛。

「这样我会睡不着啦……」

「唉嘿，对不起。」

我不再钻哥哥的胸膛，闭上眼睛。可是睡意似乎和恐怖一起离开了，所以完全睡不着。我像毛毛虫似地扭动身体，把头探出被子。

眼前是哥哥的睡脸。长长的睫毛像被人梳理过似的，整整齐齐。也许感觉到我的视线吧，哥哥缓缓睁开眼睛。

「你还不睡吗？」

「睡不着。哥哥，和我聊天嘛。」

「唉……我想睡啦……」

「只要说话就好了，什么都可以。好不好嘛。」

「真是的……你实在很爱撒娇。好吧。」

耶——！我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我闭上眼睛，专心听哥哥说话。

「教我们班的老师里，有一个老师特别凶。忘记写作业或是在上课时说话，都会被他大骂。所以班上同学在上他的课时，都特别专心。」

「嗯。」

「有一次，那个老师把香菸夹在耳朵来上课。菸是点着的哦，可是那老师的态度和平常一样。大家都发现香菸，却没有人告诉老师。因为那老师禁止学生上课时说话。而且大家都很好奇，如果没人说，最后会怎么样。很多人都在偷笑。」

「嗯。」

「谁都不可以跟老师说哦——就在班上的气氛变成那样时，咲马对老师开口了。」

咲马。

哥哥最好的朋友。

我常常在饭厅或客厅听到哥哥提到咲马哥的名字。所以我只有「又来了」的感想。不过哥哥是特地陪我说话的，所以我不能抱怨。

「老师，你耳朵上有香菸哦……咲马这么说以后，老师发现到自己耳朵上的菸，把菸丢掉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课。所以他只是单纯忘了菸的存在而已。」

「……嗯。」

「我啊，觉得咲马很了不起。虽然只是一句提醒而已，可是除了咲马之外，没人敢说出来。不论是我，或是班长，班上爱欺负人的学生，没有人敢说。只有咲马说了。」

「……」

「也许他只是单纯不会看场合，或者担心老师被香菸烫伤……应该两者都有吧。咲马啊，虽然很迟钝，但是很温柔哦。真希望能和他更要好……那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哥哥你真的很喜欢咲马哥呢。」

我用挖苦的心情说。

「是啊。我很希望自己能变成那样的人呢。如果能像他活得那么正直，一定很快乐吧……不过咲马会连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所以常惹人生气。这部分我就不想学他了。」

呵呵，哥哥笑着这么说。

听哥哥说咲马哥的事，使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嫉妬，所以我决定睡觉。我钻进被子里，把身体缩成一团。于是哥哥说完「晚安」，便不再说话。

我用力揪住哥哥的睡衣，以免他被咲马哥抢走。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哥哥像刚才的恶梦那样突然消失。我听着哥哥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这天，我们也去探望妈妈。

从窗口照进来的西侧阳光照亮房间，在地面凝聚成光的水洼。我和哥哥坐在床边的圆椅子上，和平常一样，把学校和朋友的事告诉妈妈。虽然刚才爸爸也在这里，不过他现在去医院的便利商店买便当了。

「唉——夏天快结束了呢。」

妈妈看着窗外说。

虽然闷热的日子持续着，但是从这星期开始，天气开始转凉了。已经听不到蝉叫声，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和铃虫在夜晚很有活力地唱歌。

「今年夏天一直躺在床上，身体都变钝了。」

妈妈在床上伸着懒腰。

「不过啊——」哥哥说：「祭典时，大家有一起看烟火呢。」

那是八月初的事。因为妈妈不能离开医院，所以我们全家在医院的屋顶看烟火。虽然离现场有点远，可是我不喜欢那种会震动心脏的巨响，在医院看烟火的距离刚刚好。

「真想再看烟火呢。」

我说完，哥哥「嗯嗯」点头。

「明年再一起看吧。在医院的屋顶看。我不喜欢人挤人，所以也觉得在屋顶看烟火很好。」

「啊，要记得叫爸爸买鸡蛋糕。」

「好耶。干脆连鲷鱼烧和章鱼烧也一起买吧。要不要趁现在说？」

「咦？可是到明年，爸爸一定会忘记啦。」

「不然由我们记住吧。不可以忘记哦。操和妈——」

话说到一半，哥哥突然失去声音。

怎么了？我追随着哥哥的视线，瞪大眼睛。因为妈妈正泪如雨下。我第一次看到妈妈……应该说，除了在电视看到的连续剧或电影之外，我第一次看到大人哭成这样，所以很震憾。

哥哥狼狈地向妈妈搭话：

「你、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在痛……？」

「我没事……」

妈妈以袖子擦眼泪，吸着鼻子。

「汐、操，你们过来一点。」

我和哥哥紧张地走到床边。妈妈伸手，把我们用力搂进她怀里。因为太突然了，所以我很困惑。妈妈究竟是用什么心情这么做的，我不敢多想。再说，妈妈今天拥抱我们的时间比过去都长，因此我像布偶般乖乖地不动，默默听着妈妈的心跳声。

「妈妈。」

最先说话的，是哥哥。

「就算不看烟火，我也无所谓哦。」

「这样啊。汐很坚强呢。因为你是男孩子嘛。」

「……嗯。」

抱着我们的手臂，多了几分力量。

接着，妈妈小声地说：

「——」

说完，她松开手。我脖子周围流了一点汗，所以觉得病房变得有点冷。妈妈对我们露出微笑，同时摸我们的头。

喀啦啦。病房的门被拉开。

是爸爸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因为现在店里客人正多。」

妈妈在转眼之间恢复成平时的开朗表情，朝爸爸大力挥手。刚才流泪的场面，彷佛不存在过似的。

「欢迎回来～有草莓巧克力棒吗？」

「有。我还买了其他口味的。」

爸爸把塑胶袋放在侧桌上，一面拿出里面的东西，一面发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我们在说上次看到的烟火很漂亮呢～」

「哦，在这边屋顶上看的那次吗？真的很美呢。如果有拍照就好了。」

「用相机拍烟火很难哦。那种美景，最好用眼睛收藏。」

「哈哈，说的好。」

我一面看着爸爸妈妈感情融洽地说话的样子，一面回想妈妈的话。刚才抱着我和哥哥时说的话，经过耳朵，渗透到我全身，在灵魂中扩散。那是对哥哥说的话。但对我来说，不是没有关系的话……是让我们兄妹的牵绊变得更强的话。

『你要一直当操的好哥哥哦。』

半年后，妈妈永眠了。

【九年前】

「噗哈！」

氯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上小学时参加的游泳班，到今天是第三个月了。

我从游泳池起来，开始排队。周围的孩子全都是小学生，但一年级的应该只有我而已。虽然游泳很快乐，可是这个课程没有和我同年级的人，让我有点寂寞。

我练习着踢水，窗外的天空开始发红。

「好，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都做得很好哦。」

教练宣布下课。

我用湿淋淋的脚踩着地面，走进更衣室。其他课程的学生好像也下课了，所以更衣室里都是人。

我在自己的寄物柜前擦身体时，「小操——」有人叫我的名字。

「啊，姬香。」

姬香把手从包着身体的浴巾中伸出，对我轻轻挥手。

幼稚园毕业后，我和姬香上了不同的小学。不过因为刚好在同一座游泳池学游泳，所以现在还是经常见面。就算成为小学生，身处的环境也不同，姬香仍然是我的朋友。

「企鹅班已经在练习踢水了，好厉害哦。」

「很简单啊，只是在水里踢墙壁而已。」

「我还在用浮板呢……果然是因为我太重了吗？」

姬香摸着自己的肚子叹气。她最近变胖了，而且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胖的话应该比较容易浮起来哦。」

「唉！？我、我才不胖呢！」

「咦？可是你刚才说自己太重了……」

「虽然我确实有说……真是的～～！小操是笨蛋！」

姬香气呼呼地离开了。

「是你不对哦。」

回家的路上，我搭着妈妈开的车，把刚才的对话告诉她。然后她回了我这句话。

「可是，是姬香自己说自己太重的。很重就是胖的意思嘛。」

「不一定哦。常运动的话，就算没变胖，体重也会因为肌肉增加而变重哦。」

「啊，原来如此。我不知道呢。」

对姬香说错话了呢……我正想反省时，又「嗯？」地歪头。

「可是姬香最近变圆了。所以她果然是变胖了嘛。」

「不行不行。就算是事实，也不能随便说别人变胖哦。就算你觉得她胖胖的很可爱，她本人说不定很烦恼自己的身材哦。」

「唉——可是……」

「没有可是～下次上课时，要好好向姬香道歉哦。」

「……好啦～」

虽然我不太能接受，但是刚游完泳，我已经累了，不想争辩，所以还是认错吧。

我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路面因为炎热而如火焰般扭曲着。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爸爸会在中元节回日本，可是不会待太久。所以我该思考的是怎么利用短暂的相处时间，不该去想消极的事。

离开游泳池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回到家了。我和妈妈躲避猛暴的阳光似的，用冲的跑进家里。明明已经下午六点了，太阳还是白亮亮的。

我们走进开着冷气的客厅，哥哥正在摺洗好的衣服。

「回来啦？」

跪坐在地垫上摺衣服的哥哥，看起来很成熟。小学三年级就这样的话，成为国中生时，应该已经能出社会工作了吧。我这么想。

「哇，汐，太谢谢你了。」

「没什么啦。反正我很闲。」

听起来，哥哥不是被妈妈拜托，是主动摺衣服的。真不愧是哥哥。我觉得佩服，但是只有哥哥被称赞，又产生了嫉妬心。

「我也要帮忙。」

我在哥哥身边坐下，也开始摺起衣物。因为我还不会摺衣服，所以只拿毛巾来摺。

「小操，你也要帮忙吗？妈妈真是太幸福了～谢谢你们。」

「交给我吧！」

妈妈满意点点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我一面摺毛巾，一面对哥哥开口：

「呐，哥哥，刚才——」

我把在车子里和妈妈的对话说给哥哥听。哥哥苦笑着听完我的话，说出和妈妈同样的结论。虽然我有点不高兴，可是哥哥很认真听我说话，所以我原谅他。

我正想转换话题，「乓！」厨房突然传来巨大的声音。

「哇！糟了！」

妈妈小声尖叫，好像摔到了什么东西。我们站了起来，想过去看看怎么了，可是妈妈说着「别过来」阻止了我们。

「抱歉，我打破盘子了。地上有很多碎片，很危险，所以不能过来厨房喔。」

妈妈开始扫地。我听着唰啦唰啦的碎片碰撞声，坐了下来。

「吓我一跳。」

我以妈妈听不到的音量，小声对哥哥说。

「嗯……是啊。」

「妈妈每次都这么粗心大意。」

我笑着说，可是哥哥的表情有点忧虑。

「……妈妈是不是身体怪怪的呢。」

「咦？」

「她最近一直很容易累。也常常摔坏东西，打瞌睡的时间也变多了……」

常摔坏东西，是从以前就有的事。不过听哥哥一说，最近确实特别常发生。两个星期前也打破了一个杯子。那个时候的妈妈一直打开，收起自己的手掌，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她到底在做什么呢？我还记得自己很疑惑。

打瞌睡的部分也是。最近回家时，妈妈都在睡午觉。虽然我回来时她会醒来，可是常常会睡回笼觉。

「是不是感冒了？」

我乱猜，哥哥摇摇头。

「可是她没有咳嗽。该不会是中暑了吧……」

哥哥担心地说着。虽然不知道妈妈的身体怎么了，可是我已经知道哥哥摺衣服的原因了。他一定是因为想帮妈妈分忧解劳吧。

哥哥果然很厉害。能确实地发现我没注意到的小事。他一定是想代替不在家的爸爸，当我们家的一家之主吧。当时的我，没来由地那么想。

「既然是这样，那哥哥也要健健康康的才行。」

「咦？我？我很健康啊。」

「那你为什么不游泳？」

哥哥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稍微压低了声音了。我该不会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吧？我有点紧张。

「呃……因为从我的位子可以看到游泳池。你都穿着运动服，没换泳装。」

从一年三班的窗口向下看，可以看到游泳池。我又刚好坐在窗边。所以就算不是下课时间，我也能看到其他班级上游泳课的样子。

「哥哥，你不会游泳吗？」

「我会啊。」

「那你为什么不下水游泳呢？」

哥哥的脸上出现阴影。他的眉毛变成八字形，眼神游移不定。看起来很不可靠，很不像平常的哥哥。

「……因为下水后，我会肚子痛。」

「啊，是这样啊……」

哥哥猛地站起来。

「要摺的只剩毛巾，我先回房间了。」

「咦？啊，好。」

哥哥急急地离开了。

好怪。我心想，伸手拿起还没摺的毛巾。

光阴似箭，第一学期的休业式很快就来了。明天是我成为小学生后的第一个暑假。在还不习惯学校的情况下放的暑假，虽然不到引颈翘望的程度，但是可以长时间和妈妈在一起，我很开心。

「小操～我们回去吧～」

我正在数通知单上有多少个优等，一个绑辫子的女生过来跟我说话。她是常和我一起上下学的同班同学。我把成绩单和联络簿收进书包，从座位起来。

我们一面闲聊，一面走向鞋柜区，其他同学也过来和我们说话。走出校门时，变成了十个人左右的小团体。一群人一起回家，是常有的事。因为我们还不敢一个人放学。

一路上，我们大声说话，活力不输炎热的太阳。也许因为明天就是暑假了，同学们比平常更有精神，大声聊着暑假要去哪里玩，或成绩单的内容。

「哇，你们看，那个人是外国人吗？」

我们走在住宅区的路上，一个女生指着前方。我看到背着书包的哥哥的背影。因为头发是银色的，所以远看也很醒目。

「他是我哥哥啦。」

「咦？小操的哥哥？」

我点头。班上同学比我以为的更惊讶。他们围绕在我身边，「为什么你们头发的颜色不一样？」「你哥哥几年级？」「你们是混血儿？」问了各种问题。虽然我有点吓到，但是又很得意。哥哥受人注目，我觉得很开心。我得意洋洋地告诉同学，我哥哥是多棒的人。

「不过——」

走在我后面的男生说：

「小操的哥哥是不是没有朋友啊？」

不能当成没听到。我停下脚步，转身瞪着贬低哥哥的男生。

「当然有啊。」

「可是他现在只有一个人。」

「在学校里有啊。」

「真的吗～？」

那男生奸笑起来。为什么要故意那么说呢？

「真的啦！」

我生气地踢了那男生一脚。「好痛！」那男生抱着小腿大叫，我转身向前跑。

「哥哥！」

我呼唤着哥哥，哥哥讶异地回头。

「操？」

从背影看不出来，其实哥哥正以双手抱着一个牵牛花的花盆。蔓藤爬在塑胶制的支架上，长出绿油油的叶子。

「我们一起回去吧！」

「唔、嗯。是可以啦……」

哥哥朝我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和朋友一起吗？」

「不用。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去。」

「是吗……？那就走吧。」

因为我突然跑来吧，哥哥显得有点困惑。

唧唧唧唧唧——蝉从附近电线杆飞起。住宅区的马路上，除了我们这些小学生，还有不少穿制服的人。国中和高中好像也都是今天休业式。

我默默地走着，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走在我身边的哥哥。汗水正从他尖细的下巴滴落。他双手抱着花盆，没办法擦汗，感觉应该很不舒服吧。领子和腋下、肩膀的部分，也都出现汗渍了。

「那个很重吗？」

我看着牵牛花花盆。

「没那么重。只是拿久了手有点痛。」

哥哥两手都没空，所以我帮他擦掉露出来的肩膀与脸上的汗。

「我来拿。」

「这个对你来说太重了。」

才不会！我挺胸说着，把哥哥手中的花盆抢了过来。花盆比我想像中的重很多，光是抱着，盆底就嵌进手指的肉里。而且走路时，叶子会一直扫到手臂，感觉很烦人。

「到下一个电线杆的地方就好了。」

被哥哥顾虑了。虽然有点丢脸，不过我的手已经到极限了，所以我还是照着哥哥的话做。我走完剩下的几公尺路程，把花盆还给哥哥。虽然只有短短一段路，可是哥哥还是向我说了谢谢。

我心想，这么温柔的哥哥，不可能没有朋友，于是发问：

「哥哥，你有几个朋友？」

「咦！」哥哥突然说不出话，露出像是突然被人从背后偷推一把的表情，走路的速度也乱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没什么信心地说：

「五个人吧……？」

「有哪些人？」

「呃……」

哥哥眼神四处飘动，像是在寻找有谁。

「……有个叫咲马的人。我们从幼稚园就认识了，所以算童年玩伴吧。而且我们现在同班……营养午餐有我不爱吃的腌梅子时，他都会帮我吃掉。是很温柔又很开朗的男生哦。」

「哦！」

我很想走回刚刚的路，对刚才那个小看哥哥的笨蛋男生说「你看吧！」。我本来还担心如果哥哥真的没有朋友该怎么办，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那你和那个咲马很要好吗？」

幸好幸好。我才刚放心，哥哥的表情又僵住了。

「……应该，算不上很要好吧。」

「咦？真的吗？」

「嗯……因为我们只说过四、五次话……」

……那不能叫朋友吧？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是又觉得不能说出来，所以赶紧闭嘴。在那之后，我们没有继续说话，蝉叫声填补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今天的温度特别高。白色的阳光很刺眼，令人无法抬头向上看。踩在人孔盖上时，鞋底好像会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看了身边的哥哥一眼，他的脸红得像番茄一样，浏海也被汗水黏住，变成一撮一撮的。流的汗也比刚才更多。对怕热的哥哥来说，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应该很难受吧。我看不下去了。

「唉，我们轮流拿吧。」

我说完，又把花盆抱在手中。虽然没办法拿很久，但我还是想减少哥哥的负担。我以鼻孔呼气，上半身稍微向后仰。

哥哥的表情变柔和了。

「你很贴心呢。」

「哥哥才贴心呢。」

「是吗？」

「绝对是！」

我充满信心地说完，哥哥拿出手帕，帮我轻轻擦掉额头的汗水。

「有你在身边，真好。」

听到哥哥这么说，我开心得快要飞起来。觉得自己全身充满力量，可以一路抱着花盆回家。

「呐，哥哥，你下次跟那个咲马说想和他一起玩吧？」

「咦咦？不行啦。接下来就是暑假了……」

「不然等九月再跟他说。」

「唔……还是不行吧。咲马同学有很多朋友，就算我找他，他也没空理我吧。」

「才不会！」

哥哥没信心地说着，我大声反驳。

「哥哥这么温柔，那个咲马一定也想和你变好朋友。」

「会吗？」

「会！绝对会～！」

因为用说的无法完整表达，所以我踢腿强调。「哈哈。」也许觉得我的动作很好玩吧，哥哥笑了起来。虽然我不是故意逗他笑的，但是可以听到哥哥的笑声，我也很开心。

「知道了……那下次，我就问问看吧。」

「嗯！一定要问哦！」

说完想说的话，我突然觉得很累。双手失去力气，差点让花盆掉下去。哥哥及时扶住我。

「我来拿吧。谢谢你，操。」

「嘿嘿，不客气。」

在那之后，我和哥哥轮流抱着花盆，慢慢地走回家。虽然我们全身都是汗，可是我觉得心情很清爽。

暑假结束的几天后。

喀嚓。玄关传来开门声，应该是哥哥放学了。正在看预录卡通的我从沙发起身，准备去迎接哥哥。

我来到走廊，看到哥哥站在玄关。

「哥哥，你回——」

「打扰了——！」

随着充满活力的声音，一名男生从哥哥身后探头。那明亮的感觉，有如太阳从云层后方露出脸似的，使我僵住了。

「操，我回来了。」

哥哥向我打招呼，「欢迎回来……」我只能小小声地回答。我一直看着哥哥带回来的陌生男生，无法移开视线。

他是谁？哥哥的朋友吗？虽然我心中充满疑问，但因为我很怕生，所以一句话也不敢说。

「哦！是汐的朋友吗？你好～」

妈妈也从客厅来到玄关。

「伯母好！我叫纸木咲马，打扰了！」

「哎呀，真有礼貌。欢迎欢迎～快进来吧，我去准备点心。」

「太棒了！谢谢伯母！」

哥哥带着那男生，走上二楼自己的房间。

咲马……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我记得是哥哥说的朋友的名字。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叫哥哥找他一起玩。

原来如此，那个人就是……因为是哥哥在意的人，我还以为会是更聪明斯文的人。不过刚才给我的感觉，他看起来和哥哥完全不同类型。

我很在意二楼的情况。他们究竟会聊什么呢？对一年级的我来说，三年级的哥哥们是大人了。他们在念书吗？我很想上去确认，可是没有理由进房间，只好失落地走回客厅。

「这是汐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呢！早点告诉我的话，我就能先买蛋糕了说。」

妈妈开心地自语着，走进厨房。把家里有的点心全放在托盘上，在杯子里倒入苹果汁。我看着妈妈的身影，想到一个好点子。

「妈妈，我帮你拿上去！」

「小操要帮忙吗？有苹果汁哦，拿得动吗？」

「没问题！」

那就拜托你了。妈妈说完，把托盘交给我。我接下托盘，不让苹果汁泼出来地，慢慢走到二楼。

我来到房间门外，呼唤「哥哥」后，门被打开了。

「啊，你帮忙送点心吗？谢谢你。」

没什么啦。我说完，以极为自然的态度走进房间。潜入成功了。

咲马哥正坐在哥哥的床上。我把托盘放下后，他朝我看来。

「汐，你有妹妹啊！你叫什么名字？」

呜！我有点恐慌。因为我受不了大声说话的人。我低下头，小声回答：

「操……」

「操？很像男生的名字呢。」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太没礼貌了。这样和我们班的男生有什么差别？哥哥想和这种人当朋友？不会吧……

「不、不能说这种话啦，咲马同学。操很在意这点的哦……」

「咦！是这样吗！？对不起！我常常说话不经大脑……不过我觉得操这个名字很帅哦！」

「很……很普通啦！」

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回什么。说完，我逃跑似地离开房间。

离开房间后，我开始觉得生气。那个人是怎样啦？居然说我的名字像男生……哥哥为什么要带那种人家呢？呃，也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吧。

算了。

反正哥哥不可能和他来往太久的。哥哥喜欢的是更成熟稳重的人。应该吧。

可是，情况与我预想的不同。

「等一下我要和咲马同学出去玩。」

「我和咲马同学交换了学研的学习漫画看哦。」

「咲马同学真的很厉害呢。」

「然后啊，咲马他就——」

「咲马——」

打从咲马哥来我们家的那天起，哥哥就经常提起咲马哥的名字。在客厅休息时也提，吃晚餐时也提，就连上床睡觉时也提……他总是非常开心地说咲马哥的事。而且不知何时，称呼还从「咲马同学」变成「咲马」，两人愈来愈要好。

老实说，我很不愉快。有种被不认识的外人抢走哥哥的感觉。而且最近哥哥也真的都只和咲马哥玩，害我独处的时间变多了。

「呐，你怎么想？」

「就算问我……」

姬香困扰地皱眉。

游泳班下课后，我和姬香在休息区聊天。我们坐在沙发上，等妈妈来接我们。

「和朋友感情很好，不是好事吗？」

「是没错……但是我觉得有点太好了。总感觉那个人吊儿郎当，不怎么正经，感觉会整哥哥。」

「唔……可是你哥哥很喜欢那个咲马哥吧？」

「……应该。」

「那我觉得没问题啊。」

「可是——」

我不死心地唠叨着我的不满。姬香虽然觉得困扰，但还是听我抱怨，我很感谢她的温柔。希望她能永远是我的朋友。我悄悄地在心中祈求。

之后，妈妈开车来接我，我和姬香道别。

回到家，我刚下车，就看到咲马哥从玄关走了出来。看样子他今天也来找哥哥玩。

「啊，咲马，你要回去啦？」

妈妈问道，「嗯！」咲马哥很有活力地回答：

「我们今天玩了电动。汐一开始玩得很烂，不过愈来愈熟练，我今天第一次输给他呢。」

「因为汐学得很快。你也要多练习，以免输给汐哦！」

「好！我会加油！」

妈妈说完「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哦」，走进家里。

我也跟在妈妈身后。我不想和咲马哥说话……应该说，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所以我默默地经过他身边。

「啊，小操。」

但是被咲马哥叫住了。

我僵硬地回头。

「干、干嘛？」

「我有东西想给你。本来想说如果你不在就算了。既然你刚好在，就顺便给你。」

咲马哥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钥匙圈。银色的扣环下方，挂着一只动漫的妖精角色。

「啊，咪路。」

那是我喜欢的动画角色。我连漫画都有买。

「听汐说你喜欢这个，所以送你。」

「咦？可以吗？」

「嗯。我妹妹也有在搜集，不过多了一个。再说……就是那个啊，之前我不是对你说了不礼貌的话吗？」

不礼貌的话……难道是指我名字像男生的那次吗？我自己都快忘了，咲马哥居然还记得。他意外地很正直呢。

我接过钥匙圈。躺在我手掌上的咪路正傻笑地看着我。

「这样你能原谅我吗……？」

咲马哥有点紧张地发问。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原谅他也无所谓，但是我告诉自己「还不行」。

「……你不会抢走哥哥吧？」

「咦？」

咲马哥眨了眨眼。

「抢走……呃，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哥哥带到很远的地方，或是教他做坏事……害他没有时间陪我玩，之类的。」

噗！咲马哥笑了。

「是这个意思啊！？哈哈哈！」

咲马哥有如卡通角色般张大嘴，哈哈大笑。我是很认真说的，可是看他笑成那样，我想，我应该是说了很奇怪的话吧。我突然觉得很丢脸。

咲马哥大笑了一阵子，擦掉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笑过头了。放心，我不会抢走汐的。我们只是一起玩而已。」

「真的吗？」

「嗯。我保证。」

「……真的不会骗我？」

「这么怀疑我啊……」

我还真不被信任呢，咲马哥苦笑起来。

「不然这样吧，以后我和汐玩时，你也一起玩吧。」

「咦？我也一起？」

「这样你就能和汐在一起了不是吗？所以，以后我们就三个人一起玩吧。」

我和哥哥、咲马哥，三个人。

这提议不赖。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觉得被排挤在外了。而且我也可以在不和咲马哥变要好的情况下监视他。

「……就这样吧。」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咲马哥说完，朝我伸出手。我讶异地看着他的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握手啊。你也把手伸出来吧。」

啊，原来如此。我小心翼翼地照着咲马哥的话，握住他的手。咲马哥以同样的力气回握我的手。

「再见！」

咲马哥骑着脚踏车回家了。

我确认着手掌的感觉，走进家门。

从那天起，我开始加入哥哥和咲马哥的圈子中。一开始，我很警戒咲马哥，但是和他交谈了很多次之后，我慢慢地接受了他。不对，应该说「放弃拒绝他」才对。咲马哥是很积极的人，就算我若无其事地制造看不见的隔阂，他也会轻松地翻越障壁跳过来。每次都要和他对抗，感觉很浪费体力。我开始有点理解哥哥被咲马哥吸引的原因了。

「啊！我发现好东西了！」

今天也是。放学后，我和哥哥、咲马哥一起前往附近的公园玩。走到一半时，咲马哥指着生长在路边的浅粉红色小花：

「你们知道吗？这种花的花蜜很甜哦。」

咲马哥说着，摘下一朵花，吸起花萼的部分。居然把生长在路边的植物放进嘴里！「呜哇……」我头上出现三条线，觉得很脏很恶心。

「你们也吃吃看吧。」

我用力摇头。谁要做那种事啊……我如此心想时，哥哥已经伸出手了。

「咦！哥哥要吃吗？不可以啦，会吃坏肚子哦。」

「一点点的话，没关系吧……」

「唉～不要啦～」

哥哥无视我的阻止，亲吻似地含住花萼，吸了起来。接着露出惊讶的表情，把花拿开。

「真的很甜呢！」

「对吧？来来来，小操也试试吧……啊，我当然不会勉强你啦。」

被这样顾虑，反而使我觉得不高兴。「我也要试。」我忍不住这么说。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话已经说了，就不能反悔。

我尽可能地挑选看起来干净的花，摘下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会流出花蜜的部分。

「……好甜。」

「对吧？」

咲马哥得意地说。

「小操也愈来愈懂玩了呢。好，我们来击掌吧！耶～！」

「耶、耶～……？」

啪。我莫名其妙地和咲马哥击了掌。

哥哥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十一年前】

气候怡人的初秋。

虽然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不过幼稚园已经放学了。

「小操，妈妈来接你了！」

老师一呼唤，我立刻朝门口跑。妈妈正在大门口。因为我妈妈比别人的妈妈高，头发又像雪一样银白，就算离得很远，也认得出她。

我撞在妈妈的腿上，用力抱住她。

「小操～在学校时有没有乖乖的啊？」

妈妈大力揉着我的头发。「有！」我在抱住妈妈的状态下抬头，很有活力地回答。妈妈笑了起来。老师也在旁边笑着看我们。

「小操很聪明懂事哦。她今天也帮吵架的同学做仲裁，还安慰在哭的同学哦。」

「真的吗？不愧是小操！好聪明啊！」

妈妈温柔地以手掌包覆我的两颊。手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我和妈妈、老师说了一会儿话。聊到一半，我想起还没和朋友道别，又跑回幼稚园里。

我站在中庭张望，在还在等家长接送的孩子中见到一个人跳绳的姬香。我朝她跑去，姬香也发现了我，停止跳绳。

「小操的妈妈已经来了？」

「嗯。姬香呢？」

「还没。我妈妈每次都很晚才来。」

姬香消沉地表示。我说着「她马上就会来了喔」为她打气。虽然我才四岁，不过已经会做这种程度的安慰了。

「你妈妈真漂亮，像电视上的人一样呢。」

「她比电视上的人还漂亮哦。」

「是吗？唔……也许吧。」

姬香以纯真的眼神交互看着我和妈妈。

「为什么你头发的颜色和你妈妈不一样呢？」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问题。应该说，第一个有这疑问的是我自己，所以我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是爸爸生的。」

「是这样吗！？」

其实那是爸爸妈妈哄骗我的说法，但直到升小学为止，我一直深信不疑。应该是因为爸爸妈妈认为我还无法理解什么是「遗传」，才那么说的吧。在知道那是谎话时，我对爸爸妈妈有点失望，但就和知道圣诞老人的真实身分是爸爸时一样，我很快就无所谓了。

「那我先走了，再见。」

「嗯，拜拜。」

我和姬香互相道别后，回到妈妈身边。

离开幼稚园后，我们以脚踏车回家。妈妈骑脚踏车，我坐在后座的儿童椅上。一面看着在前方摇晃的绢丝般秀发，一面和妈妈聊幼稚园发生的事，是我最喜欢的时光。

我们通常会先绕去超市买晚餐和隔天的早餐，再骑车回家。因为前方的篮子放不下那么多东西，所以有一半是由我抱着。妈妈会叮嘱我「小心别让东西掉下去哦」，「没问题！」我每次都充满自信地这么回答。

回到家，我先去洗手，脱下制服，换上居家服。时间差不多了。我正这么想，玄关传来开门声。

是哥哥回来了。

我来到走廊，看到黑色的书包。果然是哥哥。当时哥哥已经升小一了，所以可以自己回家。

哥哥坐在玄关台阶上，开始脱鞋。我偷偷朝他走近，隔着书包扑到他背上。「哇！」哥哥吓了一跳，回头看我。

「吓死我了……是你啊。」

「哥哥！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哥哥温柔地回应我。

和妈妈同样颜色的头发，滑过我脸颊。轻轻一拉就会断裂似的，纤细又柔软的头发。呼～！我忍不住朝着头发吹气。哥哥身体一抖。

「不要这样，会痒啦。」

「嘿嘿。不小心的。」

「真是的……以牙还牙！」

哥哥把脱下鞋子朝旁边一扔，用力揉我的头发。「哇——！」我哇哇大叫，假装挣扎，心里因为哥哥和我玩而觉得开心。

我们正在玩闹，妈妈从客厅探头。

「汐，你回来啦～」

「啊，妈妈，我回来了。」

哥哥把刚才乱丢的鞋子排好，站了起来。

「今天的点心是松饼，你先去洗手吧。」

松饼！我开心得跳起来，「太好了！」哥哥也笑容满面。

我最喜欢吃妈妈的松饼了。哥哥一定也一样。涂了很多奶油，淋满蜂蜜的松饼最好吃了。我特别喜欢吃边缘煎得有点焦脆的部分。

我和哥哥在旁边看妈妈做松饼。把松饼粉、鸡蛋、牛奶放进钵里搅拌后，倒在平底锅上。不一会儿，香甜的气味飘了出来，松饼表面出现泡泡。

「呐，妈妈，做那个吧！那个！」

被我要求，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咦～？真拿你没办法。你要好好看着哦。」

妈妈以双手握住平底锅的握柄，用力甩动手腕，松饼高高飞起，来到比妈妈的头更高的位

置，翻转了半圈后，啪，平稳地回到锅底。

「哇～好厉害！」

可以看到这特技，也是我喜欢妈妈的松饼的原因之一。虽然妈妈的厨艺没有特别高超，但是有很多这类的表演。

「我还可以丢得更高哦！」

妈妈得意洋洋地再次把松饼往上抛，这次差点碰到天花板。我又更开心了。

「唉唉！可以再高一点吗？」

「当然！跟我来！」

妈妈把平底锅拿到客厅。这里的天花板比厨房高。我很兴奋，哥哥则有点不安。

「没、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不会掉到地上的。」

「是啊！妈妈从来没让松饼掉出去过哦。」

「是这样吗……」

不，仔细想想，妈妈好像失败过不少次……我不太记得了。

总之，妈妈打算挑战自己的极限。这是她第一次在客厅抛松饼，我和哥哥都紧张地看着。

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倏地瞪大眼睛。掀翻桌子似地把平底锅用力往上甩。松饼飞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妈妈后退了两、三步，稳稳接住了落下的松饼。

「耶～！破纪录！」

「好厉害好厉害！」

我大声欢呼。在客厅里蹦蹦跳跳。妈妈得意地以鼻孔喷气，转头看向哥哥。

「看吧，我没失败对吧？」

「嗯。妈妈真的很厉害呢！」

原本很担心的哥哥，也因为妈妈的成功了而笑了起来。

也许妈妈出生在很冷的国家吧，她的心就像有一颗小太阳似的，永远充满活力又温暖。我摔倒哭出来时，或者和哥哥吵架闹别扭时，只要照到妈妈这颗太阳，就会立刻恢复笑容。妈妈不在的世界，一定是永远的黑夜吧。

「那这次丢到客厅的天花板好了？」

咦？我和哥哥一齐发出疑问。

「还要做吗？」

「反正都来客厅了，你们不想看妈妈的松饼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吗？」

刚才的表演，我已经满足了。哥哥好像也想早点吃到松饼。可是看着妈妈充满干劲的样子，就说不出「还是算了吧」的话。

「我有点想看……吧。」

我说完，「很好！」妈妈大叫。虽然松饼已经凉了，可是妈妈的挑战精神正熊熊燃烧。看到妈妈的模样，我也兴奋了起来。

「好～你们仔细看着哦。」

我和哥哥再次看着妈妈表演特技。失败的话，就是重做松饼，成功的话……虽然没有什么好处，不过妈妈会很开心吧。

妈妈计算时机似地摇晃上半身，似乎非常专心。「一、二……」她小声地倒数计时，「三！」说完，她猛地挥动平底锅——

嗖！平底锅从妈妈手中飞了出去。

几乎水平飞出的平底锅，撞破客厅的落地玻璃窗，飞到院子里。

「哇～～～～～～～～～～～～～～！？」

妈妈发出惨叫。

意想不到的发展，使我傻住了。

「松饼……」哥哥小声说着。

在那之后，妈妈清扫碎掉的玻璃，打电话找师傅修玻璃窗。到头来，我们没有松饼可以吃。虽然很可惜，不过这次我有被吓到，而且妈妈也很沮丧，所以我没有责怪她的念头。

哥哥贴心地在垂头丧气的妈妈身边坐下。

「打起精神吧，妈妈。下次再做松饼给我们吃。」

「汐～～你真好……」

妈妈泪眼汪汪地用力抱住哥哥。哥哥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又立刻笑了起来。虽然妈妈和哥哥的头发颜色一样，但是像这样贴在一起的话，就看得出哥哥的头发比妈妈偏金黄一点点。不过两人的头发都很好看，我一面感到羡慕，又觉得焦虑。

「太奸诈了！我也要！」

我拉开抱在哥哥腰上的手，也向妈妈讨抱抱。

「那连你一起抱吧。」

我挤进妈妈和哥哥之间，在沙发坐下。妈妈大大地张开双手，同时抱住我和哥哥。

「抱抱～～～～！」

妈妈说着，在手臂上用力。又大又柔软的胸部压在我脸上，比想像中的还闷热。而且妈妈抱得很用力。但是我一点也不讨厌这样。

妈妈把下巴搁在我头顶。

「啊，我可爱的孩子们……」

我终于受不了了，拍打妈妈的背部。妈妈一放开我，「呼啊！」我立刻用力呼吸。

「对不起啊对不起，这样有点难受吧。」

啊哈哈，妈妈笑着道歉。

「不过，托了你们的福，我现在有精神了！谢谢你们！」

恢复精神的妈妈用力站起来，充满斗志地准备晚餐。我和哥哥坐在沙发上，对看一眼，微笑起来。

因为师傅要隔天才会来修玻璃窗。所以我们是以纸箱暂时挡住破洞。每当风从缝隙吹进来，妈妈的笑容就会有点忧郁。

但好事和坏事会轮流发生。那天晚上，发生了好事。正确来说，是有好消息。

晚上七点开始的《哆啦A梦》结束，开始播片尾曲时，我们也吃完了晚餐。

妈妈去洗衣服时，嘟噜噜，电话响了起来。

「是谁打的——？」

我代替分不开身的妈妈确认电话机上的名字。我拉长脖子，努力看向放在柜子上的电话的液晶萤幕。一看到萤幕显示的名字，我立刻把正在看的《蜡笔小新》的内容忘光了。

「是爸爸！」

我直接拿起话筒。

「喂？爸爸？」

『嗯，操吗？今天在幼稚园过得怎么样？』

「很开心哦。我今天安慰了在哭的姬香，还有帮妈妈拿买的东西哦。」

『真是好孩子。对别人好的话，自己也会有好事。不可以忘记这个道理哦。』

「嗯！」

『回答得很有精神，很好。哥哥和妈妈在吗？』

「在哦。」

我放下话筒，哥哥和妈妈已经来到我身边了。他们都很想讲电话的样子。也许因为太急了吧，妈妈的手上甚至还有泡泡。

因为工作的关系，爸爸一直在国外，很少回家。所以他常常打电话给我们。我和哥哥、妈妈都很喜欢和爸爸讲电话，所以几乎每次都会讲很久。仔细想想，国际电话明明很贵，可是爸爸从来没有主动结束通话过。

我正想把话筒拿给妈妈，「啊……」哥哥露出惋惜的声音，所以我改把话筒交给哥哥。

「喂？爸爸，我是汐。」

为了听到爸爸的话，我把耳朵凑到话筒旁。妈妈也蹲了下来，把耳朵凑近。三个人的身体以话筒为中心贴在一起。

『哦，汐啊。最近怎么样？在小学里快乐吗？』

「嗯……很快乐哦。上次的数学小考，我拿了一百分。」

『哦！好厉害！现在教的是加法和减法吧？』

「是啊。我已经学会在纸上写算式了。老师出题时，我是全班最快算出来的。所以老师有夸奖我哦。」

『汐愈来愈聪明了。我小时候很讨厌念书，所以你应该像妈妈吧。』

「不，我小时候也不喜欢念书。」

旁听的妈妈插嘴，哥哥把话筒交给妈妈。话筒轮流换人拿，是和爸爸讲电话时的惯例。

「之后的行程已经决定好了吗？圣诞节前能回来吧……？」

『啊啊，关于这件事……』

妈妈的表情变得很紧张。

『今年十二月，我能待在日本。所以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吧。』

「真的吗！？」

妈妈露出灿烂的笑容。「太好了！」我和哥哥也大声欢呼。

去年圣诞节，爸爸太忙了，没办法回日本。还不懂大人世界的事的我一直哭，让妈妈很伤脑筋。明明妈妈也很寂寞的。

可是今年，全家可以一起过圣诞节。而且爸爸说的是「十二月」，所以应该能在家一个月以上吧。我脑中已经浮现各种想叫爸爸带我去玩的地点了。真希望冬天快点来。

「爸爸，我想去滑雪！」

『好啊。大家一起去滑吧。你喜欢和妈妈一起滑雪对吧？』

「嗯。不过我要加油，下次要自己滑。」

『我很期待哦。』

因为是好消息吧，我们聊得比平常更热烈。

和爸爸说最久的，永远是妈妈。即使我和哥哥离开电话机了，她还是会就近拉张椅子坐下，继续说话。声音开始带着湿度时，就是通话快结束的时候。

「嗯。嗯……我也是……我爱你。好……下次再聊。拜拜。」

妈妈轻轻按下电话鈎键开关，放下话筒。她短短叹了一口气后，「好！」大声说：

「来洗衣服吧！你们两个也快去洗澡～～」

「好～～」

我和哥哥跑进浴室。

我坐在浴缸里，看着正在洗头的哥哥。白银的头发沾满泡泡。明明只是洗头发，我看着却觉得很快乐。用水冲掉泡泡后，哥哥湿润的头发像镜子一样光亮。

「操，你坐过去一点。」

哥哥也进入浴缸，在我正面坐下。他像小狗一样甩头，头发上的水珠飞了起来。「啊呜。」细小的水珠打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

「啊，对不起。水跑到眼睛里了吗？」

「没事。」

我张开眼睛，勾魂的灰色眼珠正在看我。是遗传自妈妈的、美丽的眼睛。和银发一样，都是我没有的。我偶尔会想，是不是比我先出生的哥哥，把妈妈美好的部分全都带走了。

「好羡慕哥哥的头发哦～」

「头发？」

「我也想像你那样……」

我把鼻子以下的部分泡在水里，用嘴巴吹泡泡。哥哥在附近抓了一条小毛巾，泡在热水里，制作气球。

「看，水母。」

不是为了安慰我，应该是为了转移话题吧。

「我也想要哥哥那样的头发～」

我大力拍打鼓起来的毛巾，咻！毛巾沉入水里。

「你的头发也很漂亮啊。」

「可是我想和妈妈一样的颜色嘛。」

「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知道说这种话对现实没用，但还是有羡慕到无法压抑的时候。特别是小时候，因为还不会控制感情，所以常常对哥哥和妈妈发脾气。

「我也想很羡慕你那样黑色的头发哦。」

「咦——骗人——」

「是真的。因为所有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虽然也有褐色头发的人……可是没有人和我一样颜色。」

哥哥安静地垂下视线。

「……我想和大家一样。」

哥哥难得地以悲伤的语气说出像闹别扭般的话。虽然我还小，但还是觉得自己必须负责。我拿头发颜色的事发脾气，让哥哥伤心了——我这么想，所以想安慰哥哥。

「那不然——」

我把上半身靠近哥哥。哗啦，浴缸里的水拍打着哥哥的胸口。

「我帮你。」

「帮我？」

「哥哥不是想和大家一样吗？那么，如果你和别人不一样时，我会提醒你『这样会和别人不一样』。那样一来，你就能和大家一样了。」

「真的行得通吗？」

「一定可以啦。」

我想成为哥哥的力量，所以说得强而有力。

「约好了。」

我伸出小指。

哥哥迷惘了一下，也慢慢伸出小指。

不想看到哥哥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只是单纯地那么想而已。

只是那样而已。

我松开小指，对哥哥微笑：

「这样你就可以安心了！」

第四卷 第八章 晴雪之月

汐呼了一口气。

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我从坐在同一张床上的汐身上感到松懈下来的气息。汐的话总算说完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也许是因为专心听汐说话吧，虽然一直在自己房间，可是有种直到刚才为止，都在其他地方的感觉。时钟的指针指着六点，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马上就要进入十一月的这个时期，天总是黑得相当快。

话说到一半时，我开了房间的大灯，但是没有拉上窗帘。我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窗帘，顺便伸了一个懒腰。

说来话长。

事情的开始……对了，是拥抱。汐那么要求，而我回应了他。由于已经没有怀疑汐喜欢我的余地，所以我问了他：

——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基于我的疑问，汐开始细数从前。从我和汐认识开始，曾经疏远过的时光，直到遇见穿着水手服的汐为止……既然汐打算正确地传达自己的感情，我也不漏掉任何资讯地，聚精会神地聆听。可是听完之后，我还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因为哪件事而喜欢上我的。

究竟是哪件事呢？

帮汐吃了他不爱吃的腌梅子时？指出老师耳朵上夹着香菸时？说汐是我最好的朋友时？

有很多可能的事件。但是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与「喜欢」连结在一起。而我又不是很想直接问具体上是哪件事的关系，只好保持沉默。

不过，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就是汐是认真的。虽然那些应该都是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一直隐藏在心里的记忆，但他毫不保留地把一切告诉我。

「呐，你说点什么啊。」

被汐一催，我回头。

「啊，对不起。」

我道歉后，回到汐身边坐下。

汐的脸上浮现疲劳的神色。说了相当于一部电影的片长的话，当然会累了。

「该怎么说呢……以前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应该多少有点美化吧。」

「你居然自己说。」

我忍不住笑了。

嗯哼。汐清了清嗓子，摸着自己喉咙。

「说太多话，有点哑掉的感觉……」

「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汐站了起来。

我们离开房间，踏着阶梯下楼。我思考着该对汐说什么。对于明确地向自己表达好感的对象，该怎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呢？不只这次的事，也该好好面对一直以来逃避面对的各种问题了。

我思考着，来到一楼。晚餐的香味飘到走廊。

「咦？汐啊？」

妈妈从客厅探头。她把袖子卷起，头发绑在脑后，似乎正在煮晚餐。

我在心里咂舌。碰到麻烦的状况了。妈妈和汐最近一次见面，应该是我们小学时吧。所以她可能不知道汐的事。

「啊……伯母晚安。」

「晚安，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呃，还好。」

汐看着其他地方，微微缩着肩膀。也许很在意我妈怎么看穿着女生制服的他吧。还是快点结束对话比较好。

「汐要回去了。因为很晚了。」

「这样啊。天色已经黑了，路上要小心哦。」

走吧。我以眼神对汐这么说，朝玄关迈步。

为了送汐到外头，我正想穿鞋，「等一下。」却被妈妈叫住。

「要不要在我们家吃晚餐？」

「咦？」

突然的提议，使汐困惑了起来。我也有点惊讶。

「今天的晚餐是咖喱，就算多一个人吃也没问题。啊，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呃……」

汐以前也曾在我家吃过饭。但那是小学时代的事了，所以妈妈这么说，相当突然。

「突然这么说，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啦。搞不好汐他们家已经煮好晚餐了。」

「唔……说的也是。」

妈妈干脆地退让。她也许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我问一下家里的人。」

汐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就汐的个性，居然没有因为客气而拒绝，使我觉得有点意外。

「喂？雪姨吗？」

汐简洁地说明原因，又交谈了几句话后，结束通话。接着他看向我妈。

「家里还没开始煮晚餐，所以我可以打扰。」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就继续煮了。煮好之后再叫你们。」

妈妈走回厨房。

事情进展得超快。虽然我和汐一起吃饭是无所谓，可是和我们全家吃饭，说不定汐会顾虑东顾虑西吧。

「这样好吗？」

「嗯。伯母都特地问了。」

「是吗？既然你OK的话就就好。」

直到晚餐准备好为止，在房间待着吧。我们转身朝楼梯前进。「啊，对了。」妈妈又从客厅探头。

「现在可以叫你小汐吗？」

……的确，称呼的事应该先问过比较好。

汐怔了一下，轻笑起来：

「没问题。」

「OK。那你再等会儿哦，小汐。」

妈妈真的回厨房了。

虽然她看起来若无其事，不过似乎能理解汐的情况。但是我没和她说过汐的事，所以是听其他人说的吧。话说回来，没想到妈妈连称呼方法都顾虑到了。在这之前，只有星原问过这个问题。喜欢过的女生和妈妈有重叠的部分，使我心情有点复杂……

「你不上楼吗？」

汐的声音使我回神。

「啊，你先上去好了。我去拿些饮料。我也渴了。」

「知道了。」

汐点头，先行上楼。

我走进厨房。屋子里明明开着暖气，却有点冷。

不会吧？我心想。果然看到妈妈在抽风机下面抽菸。

「你不是在煮晚餐吗？」

妈妈朝着抽风机呼出一口烟，以下巴指着微波炉。

「现在正在加热白饭。」

「这样啊……是说，别在煮饭时抽菸啦。」

「没问题，不会有味道的。」

「还有，这样屋子里会变冷啦。」

「等一下就会关掉了。我只抽一根而已啦，呐？」

好不好嘛。妈妈不顾自己的年龄，眨眼装可爱。

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妈妈不禁噘嘴。

「我会紧张啊～因为我很久没和汐……小汐说话了。不趁现在冷静下来的话，等一下吃饭时可能不小心说奇怪的话。咲马你想看到那种情况吗？」

「你是多想抽菸啊……」

唉，我叹气。这威胁方法真讨厌。

「……只能抽一根哦。」

「耶——」

我无视开心的妈妈，打开冰箱，拿出可尔必思，倒进两只杯子中，加水稀释。我一面以吸管混合两者，一面问道：

「对了，你知道汐的事啊？」

「因为这地方很小嘛。那种事一定会传进耳中的。」

「原来如此。」

在这个名为椿冈的乡下小镇，父母的情报网是举足轻重的存在。有如电网似的，遍布整个自治区。而且从不考虑隐私问题。槻木家的事，说不定妈妈比我还清楚。

「为什么突然把汐留下来吃晚餐？」

「你会困扰吗？」

「是不会。不是那个问题……」

「小汐家的情况好像很复杂。我有点在意，所以试着问问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呼啊——妈妈对着抽风机呼气。

「你也要多顾虑他的心情哦。」

「……我知道啦。」

我拿着可尔必思上楼前，又叮嘱了一次：

「别留下菸味哦。」

「好啦～」妈妈慢条斯理地回应。

大约十分钟后，妈妈叫我们吃晚餐。

「走吧。」

「嗯。」

我和汐下楼，走进客厅。

桌上有四人份的沙拉与蛋花汤。

「自己过来盛咖喱哦。」

妈妈在厨房说。我和汐点头，走进厨房。

我若无其事地确认气味。很好，没有菸味，妈妈有确实地消臭。

我让汐先盛饭。就在这时，有人从二楼下来。

「啊——我饿了……」

是我妹妹彩花。虽然她已经国二了，可是在家时经常一副邋遢样，穿着松垮垮的衣服，驼着背走路。

彩花闻了闻空气，吐出舌头说：

「上礼拜才刚吃过咖喱吧？我已经腻了……」

「唉～咖喱有什么不好的？妈妈我最喜欢咖喱了。」

「就算你喜欢～」

彩花嘀嘀咕咕地走来。

她一走进厨房，立刻停下脚步，错愕地瞪大眼睛。

「汐、汐、汐姊！？你还没回去吗！？」

「是啊。因为伯母招待我……不好意思打扰了。」

「才才才不会呢！应该说我们家只有咖喱，真是不好意思……是我不好……」

「谁都没有不好啦……」

彩花动摇的样子很有趣。应该是因为她很崇拜汐，才会有这种反应吧。

「彩花，你没事的话，就帮忙把茶拿到餐桌吧。」

「啊？为什么是我？」

彩花狠狠瞪我。真希望她在汐面前展现的温柔可爱，能稍微分一点点给我。

话虽这么说，但彩花还是有听进我的话。她从冰箱拿出茶，连着杯子一起拿到餐桌。

所有人盛完了自己的咖喱后，我们在餐桌前坐下。

我开动了。大家说完，拿起汤匙。

「是说好久没和小汐吃饭了呢。」

妈妈率先开口说话。「小汐……！？」彩花以极小的音量重复这两个字。

「是啊。自从小学毕业后，就没有过了吧……」

「以前暑假时，我有做过炒饭和煮素面给你吃呢。真怀念啊～」

汐点点头，注意到什么似地环视四周。

「伯父还在工作吗？」

「不是。他在自己房间吃饭。」

「咦？啊，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哦。他平常就这样了，不用在意。」

「啊，好的。」

汐说完，继续吃晚餐。

「那、那个——」彩花紧张地发问：

「名字……果然是叫你小汐比较好吗……？」

「你想怎么叫都可以哦。」

「真、真的吗？那我可以叫你汐学姊吗？」

「当然可以。」

汐笑着说，彩花也跟着笑了。

「那个，因为我想进椿冈高中……很憧憬叫你学姊……」

「啊，是这样啊。我会帮你加油的。不过等你入学时，我已经毕业就是了。」

「没关系，可以叫你学姊，我就满足了！就算没考上椿冈也没关系！」

不是这样吧。妈妈苦笑着吐槽。

「不能落榜啦。」

「但椿冈好歹算是升学学校……」

「就算是那样，还是得努力念书啊。没问题啦，连咲马都考上了，你要有信心。」

「慢着。连我都考上了是什么意思啊？先说，我当时可是很拼的哦。彩花要是掉以轻心，真的会考不上啦。」

彩花瞪着我。

「不要说那种会增加我压力的话啦。我也是很认真念书的哦。」

「是你自己说没考上也没关系的。」

「啊～？我又不是真心的。不要一直挑人语病！」

彩花在桌子底下踢我的小腿。但因为她没穿鞋，所以不会痛就是了。

汐突然笑了起来。

「你们感情很好呢。」

「哪里好了！」

我和彩花异口同声地大叫。不约而同的反应，使我们很尴尬。汐微笑地看着我们。

在那之后，我们也一面吃饭，一面聊天。就连吃饭时不太说话的彩花，也因为汐在场的关系，比平常兴奋，话说得比平常多，而且对我的态度也特别和善。这是好事。汐在我家也待得很自然，也许以后能再约他来吃饭。

不过……汐偶尔会露出有点寂寞的神情。

虽然是微小的感情变化，但是我没有看漏。我大概猜得到那份寂寞是怎么来的，但我此时不愿意多想。

晚餐结束。

我们四个人把吃完的盘子拿到洗碗槽。时间已经超过七点半了。

「伯母的咖喱很好吃。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

汐向站在厨房的妈妈鞠躬。

也该回去了。虽然汐说想帮忙洗碗，但是不能让客人那么做，所以妈妈拒绝了。

「要再来玩哦。我很欢迎你的。」

「好的。」

汐接着看向彩花。也许想在汐面前有所表现吧，平常吃完饭就立刻去洗澡或回房间的彩花，也来到厨房帮忙洗碗。

「彩花，也谢谢你了。和你聊天很开心哦。」

「我也是！我们家随时欢迎你来哦……下次会准备更好的餐点的。」

「啊哈哈……不用那么隆重啦。」

汐向彩花与妈妈道别后，到我房间拿书包，和我一起走到外头。我打算先目送他到大门口。

外面的空气已经凉了。天气晴朗，繁星在夜空中闪烁不已。

汐走到停在院子前的脚踏车处，停下脚步。头发反射着路灯的光线，有如吸满了月光。

匡当，踢起脚架的声音传到远处。住宅区的夜晚很宁静，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听到生活的各种声音。说话声、婴儿的哭泣声、电视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全都有如落在肌肤上的雪花一样，融化在空气之中。

「今天晚上很开心。你家很热闹，真好。」

「其实平常会更安静。是因为你来了，彩花和妈妈情绪才那么高涨。」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觉得很羡慕。」

晚餐时，汐之所以好几次露出寂寞的表情，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虽然我不知道槻木家的餐桌风景，但应该很安静吧。

小操和雪姨，处得还好吗……

「那我回去了。」

汐正准备骑上脚踏车时——

「啊，汐，等一下。」

我叫住他。

汐放下正要抬起的腿，朝我看来。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期待。

「什么事？」

「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啦。不用道谢。」

「听你说完后，我开始在想，既然你做好受伤的觉悟走了过来，我也不能一直逃避……」

咻，一阵冷风吹过住宅区。我正想把手放进口袋中取暖，但是又停止动作。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是正经的话题。

「……国中时，我很嫉妬你。因为你什么都会，成绩和运动都很优秀，我没有任何能赢你的地方。一开始，我对朋友的成长感到很骄傲，但是到后来，我愈来愈觉得难受，所以开始躲你。对不起。」

汐很少说国中时的事。但就算他没说，我也知道。我单方面地疏远他，让他受到相当的伤害。

「我知道啊。」

汐理所当然地说着。有种干嘛事到如今才提这些的感觉。

「那时的我，也有很没神经的部分，所以我不怪你。再说，我们立场相反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和你一样吧。」

「不过……」汐的声音低了几分。他重新握住脚踏车的握柄，微微眯细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有一点生气呢。」

「对不起啦……」

这样的道歉应该不够吧。但我是真心觉得很对不起汐。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嗯，大致上是……啊，不对，你再等我十秒！」

我转身跑回家。

我冲上楼，进入自己房间，翻找衣柜，在层层的衣服底下发现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我拿出围巾，跑回汐身边。

我走出大门，汐放下脚踏车的脚架，正看着夜空发呆。见到我出现，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你迟到了五秒。」

「对不起啦。」

我把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这是围巾。我想回去时应该会冷吧。」

「……谢谢你特地借我。」

汐有礼貌地接过围巾，宽松地绕在纤细的脖子上，遮住下巴。看到他那个模样，我发现还少了一样东西。

「应该连手套一起拿出来的。」

「不用了啦，没有冷到受不了的程度。」

「是吗？你从以前就很不怕冷呢。」

「不是哦。但因为从以前起大家就都那么说，所以变成我真的不怕冷似的。」

「咦？真的吗？我都不知道……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

汐的心情好像变差了。

不单纯是因为让他等待。我知道原因。汐想要的不是围巾也不是手套。从他的眼神与声音，我痛切地明白这点。

我知道。

汐想和我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希望听我说什么回答。

而汐也明白，我知道他想听什么回答。

继续拖着不给回覆，是很不诚恳的行为。既然已经明确地知道汐对我的感情了，我就必须确实地回答自己的想法。一直处于暧昧状态，我也觉得难受。像是说谎似的，让人感到有罪恶感。所以必须说清楚才行。

……可是……

「没别的事了？」

汐问道。

该确实地回应汐才对。虽然我这么想，可是无论如何，都踏不出这一步。

因为我还没做好下定决心的准备。

「是啊。没有其他的了……」

「……这样啊。」

汐的声音中带着死心的色彩。虽然只是平淡的回应，却使我觉得心很痛。

「那我回去了。」

汐转身背对着我，踢起脚架。

强烈的自责与觉得自己没用的懊恼、到这种时候了还只在意自己伤痛的自我厌恶，安静地推着我的背部。

「汐，等一下。」

「真是的～天气很冷，你也差不多一点啦。」

「我们约会吧。」

匡当。

脚踏车翻倒在地上。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被车子辗过去吧。我代替僵住的汐，扶起脚踏车，放下脚架。

「下次……对了，马上就要十二月了，圣诞节时我们两个人去哪玩吧。虽然现在还没想到任何计画……不过我会在那天之前想好的。」

汐的嘴唇颤动。表情明显很混乱。

「我们？」

「嗯。」

「你知道约会的意思吗？」

「当然知道。」

「……可以吗？」

汐凝视着我，窥伺话中真意。那是双充满怀疑的眼神。他正拼命思考我的邀约是什么意思。

明明可以更直觉地接受的。因为我至今都太优柔寡断了，才会这样吗？

「当然可以了。因为是我约你的……前提是你愿意的话啦。」

「我是无所谓……」

汐无法冷静地游移眼神。几秒后，他放弃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喜欢上你。」

虽然是脱口而出的话，但精确到惊人地总结了我现在的心情。

没错。我希望能喜欢上汐。如果能喜欢上汐，不知道会有多么幸福。

然而，单纯说出真实的心情，不一定是正确解答。

希望能喜欢上汐，换句话说，就是现在并不喜欢汐。就朋友而言，我当然喜欢汐；可是问我对汐有没有恋爱的喜欢，我就无法回答了。我不讨厌汐。可是我没有想和他交往，想和他有亲密动作的欲求。

这部分，是绝对无法找其他理由辩解的事实。

听了我的话，汐会怎么想呢？

「……是……」

汐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啊……」

他拉高围巾，遮住鼻尖以下的部分。

……咦！？难道他在害羞？

虽然那反应令我意外，但总之不是负面的反应，我就放心了。是吗？这回答是可以的啊……

一旦放心，就开始觉得有点害羞。不论邀人约会，或是对人说「我想喜欢上你」，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的经验。

「这样很奸诈哦，咲马。」

汐以被围巾遮住的嘴说道。他的耳朵有点发红。

「说出那种话，然后继续拖延回答。」

「呜……对不起。」

「啊，你承认这是拖延战术了。」

汐傻眼地说着。

「不过，邀你约会的原因，不只那样而已。就像刚才说的，我也……想知道更多你的事。」

「知道我的事？」

要我重复那句话，感觉很羞耻，所以我默默换了个说法，但还是被看穿了。

「不是。呃……因为，我想喜欢上你。」

我感觉有点发痒，又说了一次，呵呵，汐的笑声从围巾中传出。

「我知道。」

汐说完，敬礼似地站直身体。我也跟着挺直背脊。

他拉下遮住嘴部的围巾，露出微笑。

「约会，我会期待的。」

「嗯。」

咻。一阵风吹过。

汐的头发出现波浪，如锦缎似般闪闪发亮。

✽

今天早上特别冷。

我把脚踏车放在停车场后，快步走进校舍。虽然骑脚踏车时身体会发热，但还是很冷。围巾已经借给汐了，所以我现在戴的是国中时买的围脖，但由于会透风，脖子周围还是很冷。

我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在走廊前进。周围有不少和我一样缩着身体走路的学生。

走进二年A班的教室，微暖的空气包围我的身体。原本因寒冷而缩紧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不是因为教室有暖气，而是因为班上同学们的体温融化在空气中，使室内温度升高了。

我从正在谈天说笑的同学们身边经过，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椅子的冰冷透过裤管传到屁股，使我打了个冷颤。

早知道就带暖暖包来了。我正在心里感到后悔时，发现一名男学生朝这边走近。对方戴着白色口罩，缩着脖子。

「唷。」

是莲见。他站在桌边，以双手抱着身体。

「唷，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我只请了一天假耶。」

「感冒好点了吗？」

最近气温骤降，每天都有人请假。莲见也是其中之一。虽然他看起来懒洋洋的，可是很少请假，所以我觉得很稀奇。

「已经退烧了。虽然还是会咳嗽。」

「但你还是来学校？真认真。」

「因为快快期末考了嘛。」

「啊……」

距离期末考已经不到两周了。虽然觉得似乎还早，但这次的考试范围比以前都大，所以可以的话，还是该来学校听课。

「纸木你呢？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

「唔，算是有在念啦。」

「哦，这次也想拿全校第一名吗？」

「不，我已经没力了……」

上学期的期末考，为了赢过世良——为了拿到学年第一名，我拼命念书。结果得了重感冒，痛苦到差点死掉。虽然只是几个月前的事，但我已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了。

我不经意地朝门口看去。因为想起那件事，使我有种世良该不会又来我们班的不祥预感，但走进教室的不是世良，而是我熟悉的人。

是汐和星原。

早安。有人向他们打招呼。其他人因此发现他们，也纷纷向他们打招呼。

早。今天很冷呢。考试要完蛋了～学校什么时候才让每班开暖气呢……除了问候，大家也以各种话题像他们搭话。

那是司空见惯的光景。在文化祭前，为了不让汐在班上被孤立，我会积极地去找他说话，但最近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不是因为自卑，单纯是我不擅长加入人群。

两人走向他们的座位。途中，灰色的眼睛与我对上视线。汐转换前进方向，朝我走来。星原也跟了过来。

「啊，纸木同学和莲见同学，你们早～」

早。我和莲见回答。也许因为刚才被外头的冷空气冻到了吧，星原的鼻子有点红。

「不觉得今天超级冷吗？真不想骑脚踏车上学～」

「是啊。如果有接送学生的专门公车就好了。」

「就是嘛！这种事要向谁提议？学生会吗？」

「学生会有那么大的权限吗……」

我和星原聊着，汐从书包中拿出围巾。

「咲马，这个还你。多亏有这个，我回家时才没有冷到发抖。」

「那就好。」

我接过围巾，星原讶异地交互看着我和汐。

「咦！？小汐什么时候借的？」

「昨天。昨天放学和你分开后，我绕去了咲马家一下。」

「哦——去做什么？」

汐沉默了一下。应该是在思考能说到哪个程度吧。总不能说是为了抱抱才去我家的。虽然我想过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可是又不想对以纯粹的表情等待回答的星原说谎。

我正在迷惘，汐已经小心翼翼地回答了：

「我在咲马家吃晚餐……」

「咦～！？真的吗？纸木同学邀你的？」

「不，是咲马的妈妈——」

「伯母！？那是什么状况？说详细一点～」

「呃……」

星原眼神闪亮地靠近，汐狼狈了起来。他后退一步，迅速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啊，逃走了！」

星原追了过去。

一早就这么热闹。总觉得教室里的温度上升了。

「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呢。」

莲见在一旁说。

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对吧？」

「呜哇——这么得意，真让人不爽。」

我忍耐着围绕在身边的寒气，总算撑到放学，一如往常地与汐、星原回家。太阳已经西斜到快碰到山棱线了，干冷的风吹过被稻田包围的道路。从侧面吹来的风不但寒冷，还很强劲。说话必须比平常费力，而且沙子还会跑进眼睛里。

不过比起我，汐显得更烦躁。他不断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偶尔按住被吹起的裙子。还必须推着脚踏车前进，看起来很忙。

「唉，好烦……」

汐的抱怨传入我耳中。在风这么强的情况下，还能清楚听见那句话，可见他真的很厌烦。

「风大时真的很讨厌呢。不但头发会变得乱七八糟，裙子还会被吹起来。」

星原嘴巴上这么说，但表情绰有余裕。虽然偶尔会按住头发，可是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汐讶异地看着星原。

「……你不用管裙子吗？」

「嗯。我有穿短裤，所以不怕风吹。而且这样比较温暖哦。」

嘿嘿。星原得意地挺胸。

听她一说，我反而在意了起来。原本没有意识过，可是如今，我不由自主地看向星原的裙子。原来如此啊，穿短裤的话，就算裙子飞起来也没关系啊。咦？真的没关系吗？

我赶走脑中奇怪的想法，向两人提议：

「今天就不慢慢走了，直接骑车回自己家吧？」

风太强了，不是能开心聊天的情况。汐和星原似乎也都没有异议。

我坐上椅垫，正准备踩脚踏板时，星原安静地接近。她骑着脚踏车，把脸凑到我耳边：

「等一下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集合。」

她小声这么说。

我惊讶地看向她。嘘——星原将食指竖立在嘴前。似乎是瞒着汐偷偷找我的。

为什么？要密谈吗？因为我偷看她裙子，被发现了？不，应该不至于因为那种事找我出来吧……

是说，既然是星原找我，应该就不是太严肃的事。虽然这样对汐不好意思，但我还是点了头。

我们若无其事地骑着脚踏车前进。

在岔路口和汐分开后，我调转车头，朝车站的方向前进。就距离来说，应该是星原比我早到吧。我加快速度，以免让她等太久。

来到家庭餐厅时，星原已经在最里面的座位等我了。

「星原。」

我朝她走近。她已经先点了饮料无限续杯，喝起可乐了。一发现我，星原的嘴便离开吸管。

「啊，纸木同学。抱歉，突然把你找出来。」

「没关系。反正我很闲。」

我放下书包，坐在椅子上。

我也点了饮料无限续杯，倒了热咖啡回座位。我把砂糖和奶油球倒入咖啡中，搅拌后喝了一口，发问：

「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不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闲话家常。没想到星原的脸部肌肉抽搐起来。

「我完全没念……怎么办……」

她倏地失去活力。糟了，似乎选错了话题。我连忙安慰她：

「反、反正还有时间，没有那么严重啦。」

「我是真的很危险啦～而且这次每科的范围都很大，至少不要不及格……」

「啊……不及格的话，寒假就得到学校补习了呢。你家比较远，来学校也很麻烦。」

「是啊。真希望有任意门……不对，我需要的应该是记忆吐司……？」

星原开始逃避现实。看来还是别再聊考试的话题了。

「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对了对了。」

星原转换心情似地喝起可乐，接着探出身子。

「你最近和小汐怎么样？」

虽然我大概猜到理由，但果然和汐有关。不过星原的问题太笼统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什么叫怎么样？」

「你昨天不是借围巾给小汐吗？我问是什么状况，可是小汐不肯告诉我。虽然我不是非常非常在意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肯告诉我，肯定有什么原因吧～再说，感觉今天的小汐一直很沉不住气。」

「所以你才来问我吗？」

「是啊是啊。虽然也可以打电话问，不过当面谈比较不会被敷衍过去。」

「我也没有要敷衍你啊……」

话虽这么说，但是有不少难以启齿的部分。可以说到哪种程度呢？从星原的反应看来，汐应该只告诉她在我家吃晚餐的部分吧。

「那不然，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吃晚餐？」

「唔……因为……顺其自然？」

「看吧！马上就敷衍我了！」

「不是啦，真的是那种感觉……我妈问汐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汐说好，所以就一起吃了。就是这样。」

「嗯……？」

星原似乎无法接受这回答。

她很擅长察言观色，对团体的气氛也很敏锐。想蒙混过去的话，一定会被怀疑。

虽然不是很愿意，还是只能说实话了。

「……汐和能井比赛前，我和汐约定如果他赢了，我就帮他庆祝。后来汐不是赢了吗？汐就要求要来我家看看彩花。啊，彩花是我妹妹。」

「纸木同学的妹妹？她和小汐很要好吗？」

「唔，应该是彩花单方面地仰慕汐吧。」

「咦？那为什么小汐想见她呢？」

「因为……」

现在的话，我就知道原因了。见彩花八成只是借口。汐想做的是其他的事。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部分说出来。就算对象是星原，似乎也该先征得汐的同意再说……

我正在烦恼，又发现星原盯着我，眼神中充满怀疑。

「……你果然在隐瞒什么呢。」

「才、才没有。」

「你都写在脸上了。」

星原肯定地说道。我恨起自己的简单易懂。

「哈哈……」我背上流着冷汗，装傻地笑了起来。星原死心似地叹气。

「……也罢，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哦，看来她退让了。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星原露出顾虑的笑容。

「就算是朋友，也有不能说的事呢。再说我也不想让你困扰。一直逼问你，对不起。」

「也不用这样道歉啦……」

「不，是我太超过了。我也知道自己的这种地方要改进……」

星原消沉了下来。

好、好强烈的罪恶感！如果星原是生气或闹脾气，我都能忍耐，可是万万没想到她会难过……我的决心动摇了。

我在脑中天人交战，最后缓缓开口：

「……其实——」

「抱、抱抱！？」

「你、你太大声了啦！」

星原惊叫，我连忙要她压低音量。

到头来，我还是说了。虽然没告诉星原，汐花了两个小时说了喜欢上我的原因，不过照星原的反应看来，不说到那么深也好。

星原隔着桌子探出上半身，眼睛因动摇而睁大。

「是哪种抱抱？」

「哪、哪种？」

「就是，拥抱不是有很多种吗？比如运动选手在比完赛后和对手的拥抱，或者爸爸妈妈平常的那种……」

前者我还能理解，后者我没有概念。因为我家父母没有拥抱的习惯。星原家有吗？她父母的感情真好。

「唔，我想……应该是友好，或者亲爱的拥抱吧。虽然有点久就是了……」

「总共几秒？」

「呃——应该超过五秒吧……」

「强度呢？」

虽然我很想吐槽「有必要问得这么细吗？」，但又把话吞了回去。对星原来说，汐是重要的朋友，也是过去单恋的对象。为了她好，应该回答吧。尽管这样有点像什么惩罚游戏就是了。

「……很用力。用力到有点难以呼吸，甚至听得到心跳声。而且他的膝盖还伸到我的双腿之间……」

哇～星原怪叫，双手掩住嘴巴。

「……感觉，好像很色？」

「才、才没有呢！」

我反射性地否认，但自己也觉得那场面很色情。这么一想，我就忍不住脸红。

「可以了吧，别再问那部分了……」

「唉——！我还想知道更多细节的说……」

再说下去的话，我会对汐有愧疚感的。而且星原似乎只是单纯好奇，所以没必要非回答不可。

「不过啊，纸木同学。」

星原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散发出不许我开玩笑的气魄，使我不由得屏息。

「这样一来，你应该知道了吧？知道小汐是怎么看你的。」

「……嗯。我也没有迟钝到那种程度。」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去正视。但是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面对汐了。为了在做选择时不会后悔——不，不对。我只是厌恶了不清不楚的现状。再说，世界上没有不会后悔的选择。

「所以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希望再给我一些时间。」

「就是暂时保留回答？」

「嗯，是啊。」

唔～～星原沉吟起来。她双手盘在胸前，皱起眉头。

「我觉得这样的话，小汐会很难受哦。」

「……是啊。」

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我有想走出现况的决心。

「回答……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结论，不过我已经邀汐在圣诞节时出门了。」

「哦！约会啊！」

「一般而言，是那么说的吧……」

不是什么一般而言。我明确地对汐说了「我们约会吧」。可是再度说出口会让我很害羞，因此忍不住换了个说法。星原以责备的眼神看我。

「在圣诞节时两人一起出门，是不折不扣的约会哦。不好好承认的话，小汐就太可怜了。」

是、是这样吗？

我反省完，订正自己的话。

「下次，我要和汐约会。」

「很好。」

星原露出赞美小朋友的笑容。

我拿起杯子，喝着热咖啡。咖啡比刚才凉了一些，变得容易入口多了。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也被星原找来这间家庭餐厅。我还记得，星原是找我谈世良向汐告白的事。从那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逐渐出现变化。但星原重视汐的心情，一直没有改变。

「纸木同学，你有喜欢的人吗？」

意想不到的问题，使我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喜、喜欢的人？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啦，我只是想说，如果有喜欢的人，暂时保留回答也就是无可奈何的事了……咦？有吗？」

「没有哦！」

我的音调比平常高了几分。

我没有说谎。但是被星原问这个问题，使我动摇了。因为我确实喜欢过星原。但我能肯定地说，现在不是了。星原是我重要的朋友，但我对她没有恋爱的喜欢。甚至觉得不能喜欢她。我不想破坏难得成立的友情，而且现在该在意的，不是星原，是我与汐的关系。

所以，我喜欢过星原的事，就不必再说了——

星原以怀疑的眼神看了我半晌后，视线垂落在桌上。

「唔，好吧。」

她说完，继续喝起可乐。喝到见底时，吸管发出滋滋的声音。

星原再次看着我，露出顾虑的笑容。

「虽然刚才说了很多，但是我会尊重你的想法的。」

「……谢谢。」

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

✽

时光安静地流逝，十二月来临。

这天放学，三人一如往常地推着脚踏车回家。虽然不再有强劲的秋风，可是气温愈来愈低。就算戴着手套，握着脚踏车握把的手还是会发冷。

「对了。有件事要问你们。」

汐看着我与星原。

「雪姨说想请你们两个吃晚餐，你们觉得呢？」

「咦？晚餐？在你家吃吗？」

「嗯。因为上次我在咲马家吃饭，所以她想回礼。夏希的话，因为平常受到你很多关照，所以雪姨说也非常欢迎你来。」

但是也不勉强啦。汐又追加了一句。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直接说好。汐的脸有点紧绷。

「真的要来吗？」

「咦？嗯。我会去啊……」

「是吗？你要来啊。嗯……我知道了。」

总觉得这说法带着深意。

啊，难道？在汐家吃饭的话，她妹妹小操应该也会同桌吧。说不定是因为她，汐才不太起劲的。汐和小操的感情很差，是我们之间公认的事实。

星原应该也想到了吧，她以担心的表情看着汐。

「你在在意小操的事吗？」

「嗯……是啊。说来惭愧，如果像上次那样搞得很尴尬的话，就太对不起你们了。」

上次。应该是说雪姨开车载我们回家的事吧。小学时，小操对汐怀着可以说是「尊敬」和「仰慕」的感情，但是现在，她的态度完全相反。因为小操不认同汐现在的生活方式。再加上她正值情绪不稳的青春期与叛逆期，所以对所有人都展现敌意。

在槻木家吃饭的话，等于得和那样的小操同桌。

「不过，我想应该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吧。在爸爸面前，操会比较安分一点。」

星原「哦」了一声。

「那样的小操居然……小汐的爸爸是很严厉的人吗？」

「不，完全不是哦。」

「啊，不然是小操因为和爸爸的感情很好？」

「唔——也不是那种感觉呢……有点难说明，不过她会相对顾虑爸爸的心情。其实我也是。因为在拒绝上学的那段时间，我们给爸爸添了很多麻烦。」

「啊，原来如此……」

也许对拒绝上学几个字产生反应了吧，星原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应该是觉得不该多问吧。

「是说夏希你呢？要来吗？」

「我想去！——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还是算了。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啊。」

「咦？你不来吗？」

汐以遗憾的口气说：

「你在的话，气氛会和缓很多，如果你能来的话就帮大忙了。」

「就算我在场，应该也没什么差哦？上次就是那样。」

「不会啦。至少比咲马可靠多了。」

「呜……对不起啊，我这么不可靠。」

「怎么办～」星原犹豫了起来。我有点意外，还以为她会开心地答应呢。难道她是想帮忙凑合我和汐，所以才故意退开吗？

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暑假时也有过这样的场面。虽然可以明白星原的心情，但那是不必要的顾虑。

「我也觉得你在的话，气氛会比较好哦。」

「看吧，咲马也这么说。」

「唔——……」

星原仍然一脸为难。她认真思考着，头顶似乎冒出白色的蒸气。我心想，有必要烦恼成这样吗？但这种做任何事都全力以赴的态度很有星原的风格，所以又忍不住想微笑。

「雪姨的料理很好吃哦。」

「咦？」

「她的兴趣是做菜，如果有客人来，一定会准备得特别丰盛哦。」

「……这是用食物钓我的意思吗？」

汐默默地别过脸。似乎被星原说中了。

星原叹了口气。

「我也没有单细胞到会被这种理由骗到哦。是说小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爱吃鬼？」

「有一点点。」

其实我也这么想。文化祭前去家庭餐厅吃晚餐时，星原点的餐是汐的两倍份量。还有，午休时看到的星原的便当，通常也是份量十足。

「先说，我只是食量比较大，不是特别爱吃哦。再说我只要做了决定，就不会简单改变了。真是的，居然把我想成那样，太令我意外了～」

「对不起。那我会转告雪姨，说你不来的。」

「不，我要去。」

星原秒回。所以刚才那些话算什么啊？

星原咳了一声。

「既然是雪姨的邀请，不去也很不好意思。而且也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不但直接打脸刚才的自己，还用错谚语。「太好了。」但汐并不说破，只这么回答。就算是尴尬的晚餐，有我和星原在，似乎能让他安心许多。

「决定好是什么时候了吗？」

「嗯。预定是下礼拜五。似乎是为了避开期末考。」

「下礼拜五……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啊。」

就当成考完试的小庆祝好了。

「啊。」

星原想起什么似地大叫。

「怎么了？」

「期末考的内容，我还没开始念……」

星原垂着头，头垂到都快抵在脚踏车的握把上了。

「唉～～不行了……完蛋了……」

「都还没开始考呢。」

汐苦笑。「如果有不懂的部分，我可以教你啊。」也许觉得星原看起来很可怜吧，汐这么说。星原猛地抬头，眼神闪亮。

「真的吗！？太好了～～！果然出外就是要靠朋友呢……！」

星原夸张地表现感动。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不过她真的是感情起伏很大的人呢。

「对了！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开读书会？这样不但有进度，而且比较热闹！」

「念书时需要热闹吗？」

我忍不住吐槽。星原扫兴似地鼓着脸颊。

「需要啊。有快乐的事，才记得住课本的内容嘛。纸木同学你不觉得比起背英文单字，背宝可梦名字轻松多了吗？」

「的确……」

不过两者不太一样吧……虽然也有相似之处就是了。

汐看着星原。

「要在哪里开读书会？家庭餐厅吗？」

「虽然那里也不错……这次要不要换地方？」

「哪里？」

星原有些腼腆地说：

「我家，怎么样？」

✽

如此这般的，我和汐造访了星原家。

我与汐在椿冈车站碰头，一起搭了约十分钟的电车，来到离星原家最近的车站。从车站出来要再走一小段路。今天是星期六，读书会是下午一点，所以我和汐都是在家吃完午餐才出门的。出站后，我们背着装着课本的背包，在住宅区前进。

就十二月来说，今天算是相对温暖的日子，大概是因为这样，偶尔听得见孩子们喧闹的声音。比起我和汐住的地区，这一带给人的整体感觉是比较富裕的地区。

「我记得是在这附近。」

「嗯，应该马上就到了。」

雪姨开车送我们时，我们曾绕到星原家，所以我和汐都知道大概的位置。而且星原也事先说明过具体的地点。

「开始紧张了……果然该带伴手礼吗……」

「不用啦……又不是探病。」

汐傻眼。我也是半开玩笑说的啦。

「你有来过星原家吗？」

「嗯，以前有来过一次。是和真凛还有小椎他们一起来的。」

「哦——那应该有很多人来过星原家吧。」

「好像也不是。感觉上不是谁都邀请，应该只有要好的朋友才会邀来家里吧。」

「原来如此。」

虽然我认为自己和星原之间有了某种程度的信任，但没想到已经通过邀请到家里的基准了。这么一想，我有点开心。

「啊，就是这里。」

汐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栋气派的独栋建筑物，门牌上写着「星原」。

我在按下电铃之前，先观察起星原的家。墙壁白得像新建的，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很美丽。先不说我家，汐家也算气派了，不过感觉起来，星原家又高级了两级。

我正俗气地计算着星原的身家，汐已经按下电铃了。「叮咚——」的声音后，对讲机传来声音。

『等一下哦！』

是星原的声音。不久之后，大门打开，星原从门后出现。她穿着厚针织衫与宽松的裤子。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穿便服的星原，但每当看到她穿便服的模样，我还是会心情愉快。

「欢迎！快点进来吧。」

星原招手，我们走进玄关。「打扰了。」我和汐说着，走进屋内。

「不好意思，特地让你们跑来这里。」

「不会。是说真稀奇，你居然会邀我们来你家。」

汐与星原一面上楼，一面聊天。屋子内部和外头的院子一样，都很宽敞，而且很干净。室内很安静，也许父母不在家吧。

「因为下次要去小汐家吃饭，只有我什么都没做，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想也该招待你们来我家。」

星原有点缺乏自信地垂下眉尾。

「没什么重要的事，还要你们特地过来，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哦。你的漫画都很好看。很久没来，我很开心呢。」

「真的吗！？我又买了很多新漫画，你尽量看吧！」

「好啊……等念完书再看吧……」

三人来到二楼，星原走进里面的房间。我也跟着走了进去。微甜的轻香钻入鼻腔。

星原的房间有很多东西。架子上放着许多可爱的小物，床上排列着许多可爱的靠枕。墙壁的软木留言板上贴着许多与朋友拍的照片。该怎么说呢，很有女孩子房间的感觉，使我心跳不已。

「你们随便坐吧。我去拿饮料。」

「好。」

我与汐在矮桌前坐下。毛绒绒的地垫坐起来很舒服。汐拿出课本，放在桌上。我则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地垫旁是书柜。我浏览着书背，基本上都是漫画，但也有不少小说。而且其中还有我推荐的书名。因为星原告诉过我感想，柜子里有书也是正常的，但我还是感动不已，发出「喔喔……」的声音。

「咲马……因为好奇而想到处乱看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刚没说话。但发出那种声音，会让夏希退避三舍的喔。」

汐以不敢恭维的语气叮嘱我。真是刺耳的忠告啊。

「对、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啦……」

说的也是。

我不再四处张望，拿出课本放在桌上。虽然星原还没回来，但还是先看书吧。首先是物理。汐也配合我，拿起物理课本。

我开始背写在笔记本上的专有名词。但毕竟来到这个场地，念的东西很难进入脑子里。反正时间还很多，还是先聊聊天吧。

「汐，你对杂货没兴趣吗？」

「杂货？」

汐停下手上动作，朝我看来。

「星原的房间里不是有很多小东西吗？比如猫状的面纸套、小型的仙人掌……还有那个，在瓶子里插棒子的东西。」

「扩香瓶？」

「对对对。」

汐以无聊的表情摸着桌面，似乎没什么兴趣。

「我不会特别想要呢。东西少，我反而比较自在。」

「啊——你说过没什么物质欲望吧。可是以前你房间不是有很多漫画和游戏卡带吗？」

「那是小学时的事了吧？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而且那时候我和操住在同一个房间。」

「说的也是。」

也许发现我还不想开始念书吧，汐起身，走近放着各种小东西的架子，端详起来。

「不过，房间多一点东西也不错吧。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就算邀朋友来，有些人也会觉得无聊吧。」

「是这样吗？」

「不是有人说吗？房间能展现屋主的个性。」

这么一说，似乎真的是那样。这个房间确实展现了星原的个性。明亮热闹，光是用看的就很疗愈的各种小物。虽然这么说，有点牵强附会就是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唔……就算这么问，我也没办法一下子想出来……」

汐正在思考时，星原端着托盘走进房间。

「久等了！我泡了红茶，所以花了比较多时间。」

她说着，把拖盘放在桌子空着的地方。红茶自三个杯子中装着冒出热气，旁边还放着烤布丁。

「啊。」汐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个烤布丁，是很有名的店的吧？」

「啊，你知道啊？我说要带朋友来家里，妈妈就特地买了。我也没吃过，所以很期待哦。来来，快吃吃看。」

这种东西不是该在下午三点的点心时间才拿出来吗？虽然我这么想，但是说出来也未免太破坏气氛。因此我还是拿起布丁，汐也在矮桌前坐下。

「然后，首先是这边的积分……」

「嗯嗯嗯。」

从我们开始念书算起，已经经过两个小时了。无法继续集中注意力的我，干脆地放手休息。

我们的读书会算是很顺利。星原偶尔会提出不懂的部分，由我或汐教她。只是，由于汐的说明简单易懂，所以大多是由汐回答。他现在正在教星原数学。

「——然后减掉代入2的部分。」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真的懂了吗？那答案是多少？」

「3分之26！」

「不对。」

「唉～」星原哀号一声，双手遮脸向后倒下，接着一动也不动了。

「所以刚才的原来如此是什么啊……？」

「对不起……我脑袋快爆炸了……」

星原似乎陷入苦战。不过积分法本来就很难了。

汐刮着脸颊，看向墙上的挂钟。

「休息一下吧。」

「赞成～」星原在爬不起来的情况下同意。我也没有异议。

汐从书柜拿出少女漫画，看了起来。由于他似乎没有闲聊的意思，所以我也玩起手机。星原似乎想让大脑彻底休息，像睡着了般安静。

刚来到星原房间时，我很紧张，但意外地很快就习惯了。感觉已经很很久没有像这样在朋友家度过慵懒的时光了。虽然聊天或玩游戏也不赖，但是什么都不做地让时间流逝，也很惬意。

我正细品着舒适的沉默，汐开口发问：

「夏希……你决定好报考哪间大学了吗？」

汐一面看着漫画，一面若无其事地闲聊。

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星原想念哪间大学。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我有点不想主动发问。

星原躺着回答：

「……还没决定。虽然填满了升学志愿表，但是再不做决定，会很危险吧。」

她忧郁地说着。

这话没错。就时期而言，确实该做决定了。而且椿冈高中在我们这个地区是升学学校，老师们对出路问题特别敏感。星原应该也被班导师伊予老师催着早点决定学校了吧。

「得好好思考才行哦。因为这很重要。」

汐提醒着。

星原坐了起来，伸懒腰似地把上半身拉长。她「呼啊～～」呼了口气后看向我和汐。

「你们都要念东京的大学对吧？」

「咦？你知道啊？」

「是小汐告诉我的。」

哦，原来如此。

「你也想去东京吗？」

「唔～不知道呢……虽然我想一个人住，但是没有非选东京不可。不过东京可以选的学校很多，到头来，应该还是会去东京吧。」

「是啊。虽然统称东京，但是有很多大学呢。」

「……总之——」

星原以明确的语气说下去：

「我大概不会留在这座小镇。」

我在从她的话中，感受到不可动摇的意志。

星原应该不讨厌这座小镇，但她大概知道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成长或进展吧。就这点来说，星原和我一样。

汐阖上漫画。

「我们继续吧。」

在那之后，读书会仍进行得很顺利。我本来以为会边念书边玩，没想到星原相当认真。一

方面是为了回应好心教她的汐吧，不过她似乎真的很担心这次的期末考。

下午五点，外头传来「好孩子该回家了」的音乐。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有点暗了。

「嗯，答对了。」

「太好了！这样数学应该就没问题了。」

星原做出小小的胜利动作。虽然表情很开心，但是看起来有些疲倦。

「只要没忘记今天学的这些，一定能拿到平均分的。」

「呜……我会好好复习的。」

念得这么认真，除非发生什么意外，不然应该不会不及格吧。虽然我只有旁听他们的教学，无法断言就是了。

「到这边刚好也算告一个段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嗯，好啊。」

我阖上笔记本。星原也开始收拾教材，似乎不打算继续了。

确认没有忘记东西后，我和汐走出房间。星原也跟着走出来，应该是想送我们到玄关吧。

我们走下楼梯时，玄关传来声音。

星原喃喃自语着：「回来了。」

星原是独生女，假如有其他人回家，应该就是她的父母吧。我们在走廊前进，见到一对在玄关脱鞋的男女。是星原的双亲。不知为何，男方把女方的手搁在自己肩上，似乎在搀扶女方。

「啊，小虾！我回来勒～～」

星原的妈妈口齿不清地说完，把鞋子一扔，朝这边跑来。即使穿着大衣，也看得出她身材很好，五官和星原有点像。不过，怎么说呢，她的脸有点红……

「真是的——你又大白天就开始喝酒了？」

「偶只喝勒一点点而宜～」

这就是脸红的原因吗？仔细一看，身体还摇摇晃晃的。

「绝对不只一点点啦……好了好了，你快点去喝水，不然会宿醉哦。」

「呜呜，小虾堆我真好～」

啊，刚才的说话方式，和星原有点像呢……当我正想着这件事时，星原的妈妈突然抱住星原。洋派的作风使我很讶异。在星原家，这是很普通的事吗？我本来那么想，不过星原也吓了一跳。

「呜哇！等一——放开我……你酒味好重！」

「爱你欧～～啾啾～～」

「哇～～！」

好欢乐的母女……

星原用力把妈妈拉开，朝着正在玄关把鞋子摆好的爸爸大喊：

「真是的～！爸爸你要顾好妈妈啦！今天我朋友来耶！」

「对不起啦对不起。好了妈妈，我们进去吧。」

「好～……咦？有朋友来？你们慢慢玩哦～」

「他们已经要回去了！」

星原的父母留下些微的酒臭味，走入屋里。

星原气呼呼地走出家门。我和汐也追了出去。

一到外头，寒冷的空气立刻包围身体。明亮的金星在夜空闪烁。星原在门口转身面对我们，尽管天色昏暗，也看得出她满脸通红。

「呜～被看到丢脸的场面了……我妈妈一喝醉，就会变成那样……」

「她很疼你呢。」

汐说着。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不是在开星原玩笑。

「她只是很爱缠人啦。小汐的妈妈——啊，雪姨会喝酒吗？」

「雪姨……」

汐想到什么似的，表情沉了下来。但是又很快开口：

「她偶尔会喝，但是我没看过她喝醉的样子。」

「这样啊～不过适量是最好的呢。真的。」

星原感慨良多地说着。

酒吗……我妈妈几乎不喝酒，但是很会抽菸。不是说哪种比较好，但就如星原说的，我也希望我妈能适量抽菸。

和星原道别后，我和汐踏上回家的路。走到车站，进入电车。虽然是星期六，但是人有点多。我和汐抓着吊环，等待到站。

「我有点明白夏希为什么会那么温柔了。」

汐没头没脑地说道。「咦？」我怔了一下。

「那是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的说法。一个人能对他人多温柔，是依他小时候得到多少父母的爱而决定的。」

「哦……唔，我也有听过那种说法。」

「夏希一定得到很多父母的爱喔。所以才能那么温柔。」

这结论有点……不对，是过度简略了。可是汐的表情非常认真，一脸经过冷静分析过的模样。但他的说法又有种自暴自弃，或者认命似的感觉。

「总觉得那种说法很没有希望呢。」

其实可以单纯地应声带过。但是对我来说，这也是有所感触的话题，所以我老实说出感想。

「为什么？」

「因为，那样一来，不就等于父母养小孩的方式会决定孩子的个性了吗？得不到父母的爱的人，要怎么做才能对其他人温柔呢？」

「只能从父母之外的人那儿得到爱了吧。」

「可是不温柔的人，很难从其他人那儿得到爱吧？」

汐沉默下来。

半晌后，他忽然笑了。

「也许吧。」

「是吧？所以是很没希望的说法呢。」

电车摇晃不已。

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吐槽着自己。父母的爱什么的，一点也不像高中生会聊的话题。为什么汐突然说起这种事呢？

我不动声色地窥视汐的侧脸。他仍然凝视着外头。不，也许是在看被车窗反射的自己的脸吧。

汐，有确实地得到父母的爱吗？

我忽然冒出这样的疑问。又自己在心中回答「当然有」。

「不用担心。汐很温柔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又不担心那种事……」

「咦？不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啦。」

「是这样吗？害我白担心了。」

你真怪。汐笑了起来。

不久之后，广播传出到站的提醒。

✽

「时间到。把答案纸向前传。」

最后一堂的考试，在老师的宣布下结束了。

同学们纷纷放松下来。有些人一脸解脱，有些人筋疲力尽。我觉得自己回答得还不错。在星原家念书，很有成果。

是说，最重要的星原本人……正无力地趴在桌上。虽然看不到表情，可是结果似乎不太好。

汐担心地走近。

「夏希，你还活着吗？」

「……应该。」

星原抬头，表情疲惫不堪。

「答题的感觉，不是很理想吗？」

「总之我把空白全部填上了……但是有一半不知道有没有写对。」

「你考前有好好用功，一定没问题的啦。」

「是吗……嗯，应该是吧！好！不要再想考试的事了！」

星原鼓舞自己似地说完，拍打自己脸颊。她还是老样子，心情转换得很快，使我相当佩服……是说，这动作还真可爱。

两人开始做回家的准备。虽然还没中午，但是期末考结束的今天，不必上课。没有参加社团或学生会的学生可以直接回家。我也开始收拾纸笔课本，放进书包后起身。

离寒假还有几天，圣诞节也近了。

可是，在那之前——今天晚上，我们要到汐家吃饭。

夜晚的黑暗完全覆盖了夕阳余晖的下午六点。

我和星原来到汐家。我们先各自回家了一趟，现在都是穿着便服。

星原的表情有些生硬。之前我和星原也曾一起来过汐的家。当时星原也相当紧张。虽然这次不像上次那么严重，动作还是有点僵硬。

不过我能懂星原的心情。这次不是来找汐玩的，是与槻木一家人的饭局。能不能融洽地聊天？会不会出丑？应该有很多担心的部分吧。我也一样。

「我要按了哦。」

叮咚——星原按下门铃。

不久之后，汐出来迎接我们。

「欢迎光临。进来吧。」

「打、打扰了。」

星原以慎重得有点微妙的步伐踏入汐家。「打扰了。」我也在说完后走进大门。

来到走廊，美味的香气传入鼻腔，稍微缓和了我的紧张，胃也开始蠕动起来。对了，为了不在别人家留下剩菜剩饭，我中午故意吃得比平常少。

汐带我们来到客厅，桌上已经放着以大钵装盛的沙拉、以大盘子排列得很美的义式薄切生鱼片等前菜了。雪姨站在厨房里，似乎正在准备主菜。

「欢迎光临！马上就好了，你们再等一下哦。」

「好的！我很期待！」

星原很有活力地回应。雪姨脸上浮起笑容。

我们跟着汐，坐在沙发上。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

我张望了一下客厅。

「小操和伯父呢？」

「应该都在自己房间吧。等饭煮好就会来了。」

「这样啊。感觉有点紧张呢……」

「像平常一样就好了。我想操今天应该也会安分点的。」

虽然汐这么说，不过他自己也显得有点不安。在父亲面前，小操似乎会比较安分，但也不能因此完全放心。

星原说悄悄话似地把脸凑到汐耳边。

「是不是别和小操说话比较好呢……？」

「唔……完全不理她的话，她应该也会不高兴吧。普通地相处就可以了。咲马也是。不必过度顾虑她。」

知道了。我和星原点头。

虽然这样对小操很冷淡，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也是不得已的。还是照着汐的话做吧。

「让你们久等了！煮好了哦。」

雪姨说完，「吃饭了～」前往走廊呼唤小操与伯父。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

汐从沙发起身，朝我们招手。我与星原来到餐桌前。长方形的桌子，我与汐、星原坐在同一侧。虽然距离近到好像会碰到彼此的肩膀，但也不到会觉得局促。

下楼梯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是两人份的脚步声。小操与伯父走入客厅。

「……」

「嗨，欢迎光临。今天要多吃点哦。」

小学时，我见过好几次汐的父亲。记得他叫槻木新……的样子。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身段很柔软，感觉像贵族的管家似的。虽然和以前相比，多了不少白发，但因为打理得很整齐，所以不会让人觉得脏乱。

至于小操……还是一样臭着脸。她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在汐正对面坐下。新伯父则坐在我的正前方。

「不好意思，可以帮忙端这些过去吗？」

雪姨在厨房发问。「啊，我来帮忙。」星原想起身，但是被汐以「不能让客人做这种事」阻止。汐说完起身，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餐桌上放满各种料理。

海鲜义大利面、法式清汤、凯萨沙拉、鲷鱼的薄切生鱼片……虽然这感想很老掉牙，不过看起来就像餐厅端出的料理似的。星原看着豪华的餐点，倒抽了一口气。不对，是差点流出口水。

雪姨在星原正前方坐下，双手合十。

「那，我要开动了。」

我要开动了。我们也在说完之后，拿起叉子。

只有小操，什么都没说，直接吃起晚餐。

真、真好吃……

我以叉子卷起义大利面，吃得津津有味。虽然听说雪姨的兴趣是做菜，不过没想到这么好吃……

「怎么样？好吃吗？」

雪姨问我们感想。我和星原连连点头。

「超好吃的……」

星原嘴里含着食物，感动万分地说。虽然餐桌礼仪称不上良好，但雪姨非常开心。

「是吗～我很久没这么认真了。汤还有很多，想喝的话尽管说哦。」

「好……」

星原专心地吃着料理，连话都忘了说。几分钟前的紧张算什么啊？

不过，既然料理这么好吃，会变成那样也是很合理的事。即使扣掉招待客人的部分，光论厨艺，还是比我家的料理美味太多了。就连茶，感觉起来都特别好喝。

我把杯子中的茶喝完，与新伯父对上视线。

「要不要再来点茶？」

「谢、谢谢。真是不好意思。」

新伯父拿起茶壶，在我递出的杯子中倒茶，就像斟酒似的。等一下我也要帮忙倒茶吗……我正在思考，茶壶已经离开杯子了。

「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吃晚餐哦。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呢。高中生活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呃，还可以吧……」

「快升三年级了，应该很辛苦吧？我英文还不错，如果有不会的地方，我可以教你哦。啊，已经决定好考哪间大学了吗？」

「呃……」

「爸爸，咲马他很困扰啦。」

被汐叮嘱，「啊！」新伯父淘气地叫了一声。

「可以看到咲马，我太开心了，有点忘了分寸。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今天受到这么丰盛的招待，我才该说不好意思……」

不知道该怎么拿捏与朋友的父亲的距离……虽然我也想表现得更热络一点，可是想不到适合的话题，所以觉得有点对不起新伯父。也许担心我因此困扰吧，新伯父露出和善的笑容说：

「不用在意啦。真的很谢谢你哦。」

「没这回事……」

他笑着的时候，眼角眉梢和汐很像呢。我一面客气地说着，一面心想。

不只外表，说话方式和举手投足的小动作都和汐很像。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不过那些都是雪姨没有的特征，令人强烈地感受到所谓的血缘关系。

我若无其事地看向小操。

从吃晚餐起，她没有说过半句话，只是机械式地进食。在父亲面前会变安分的说法似乎是真的。虽然对我来说，这样比较好，可是那面无表情地吃饭的模样，感觉有点可怜。

相比之下……

「呜呜，毫好疵……」

星原正感动万分。

享受美食确实很好，不过也该稍微注意一下其他的部分……我不由得这么想。是说，她不是问过要不要和小操说话吗……

「看到夏希吃得这么开心，我努力做这些料理就值得了。」

这次，星原有好好咀嚼，吞下食物后才开口：

「真的很好吃哦……雪姨是料理天才，可以开店了。」

「哇，夏希的嘴真甜，我会害羞的～」

雪姨乐得眉开眼笑。星原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诚意那么说的。雪姨应该也感受到了。

「对了，还有饭后甜点哦，敬请期待。」

「咦！真的吗？」

「是啊。我买了蛋糕，等一下大家一起吃吧。」

「真不好意思。明明不是生日，也能吃到蛋糕……」

不知是开心，或者觉得受宠若惊，星原浑身发抖地说着。我也觉得有些担当不起，没想到会被如此热情招待。

汐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还有蛋糕啊？」他讶异地发问。

「难得有客人来，当然会想好好款待人家了，不是吗？」

「……是没错。」

汐有些暧昧地回答。雪姨似乎没有发现，愉快地继续说：

「如果夏希喜欢，欢迎再来我们家吃饭哦。」

「咦——这样好吗……」

星原露出犹豫，应该说困惑的表情。她大概是觉得，就算雪姨做的菜再好吃，也不能真的常来。

「不用客气。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吃饭吃得这么开心，让我很想每天都和你一起吃饭呢。当然咲马也是哦。果然吃饭就是该热热闹——」

喀嗒！椅子拉动的声音，打断了雪姨的话。

小操站了起来。她盘中的义大利面还剩下大一半，碗中的沙拉甚至连碰都还没碰过。只见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准备离去。

「操，等一下。」

汐叫住小操。

「你要去哪里？」

「回我房间。」

「晚餐呢？」

「不吃了。我已经吃饱了。」

小操冷淡地说完，背对我们，正要离开时——

「我说等一下。」

汐的声音中带着怒气，站了起来。

「你根本没吃几口。这些都是雪姨卖力做的，要好好吃完。」

「就说我吃饱了。和卖不卖力没关系……再说，这样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小操以锐利的眼神看着雪姨。

「就算买蛋糕，也只会让别人觉得担当不起而已。而且星原同学吃得津津有味，最好也不要那样硬邀人家，搞不好人家心里觉得你自作多情呢。」

「操！」

汐以斥责的语气叫着小操的名字。

啊啊……气氛不妙。放任下去的话，会吵起来的。应该说，已经算吵起来了。

虽然小操对汐的态度很差，不过汐对小操也有高压的地方。对象是自己的话，就算小操说再过分的话，汐都不会生气或反驳；但如果小操对汐之外的人发飙，汐就会立刻斥责她。正因为汐把界线分得很清楚，所以生气起来时特别严厉。

「为什么要在大家和和气气地吃饭时说那种破坏气氛的话？……今天一天，当个好孩子会怎么样吗？」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说起来，是你叫住我，我才会说那些话啊。想开心吃饭就不要管我。」

「不行。不能让你被孤立。雪姨和爸爸都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你这么不懂事？」

「所以说，你们这是鸡婆。」

「不要吵了。你们都冷静一下吧。」

新伯父以老师般的口吻开口。

汐和小操不再说话。两人都一脸不满地低下头。我似乎看见了槻木家的权力结构。

「操。」

新伯父温柔地对小操说话：

「既然吃饱了，不吃完也没关系。不过还是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吃蛋糕吧？甜点的话，应该多少吃得下一些吧？」

「……」

小操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最后还是认命似地坐回原位。

「汐，虽然我很高兴你为家人着想，可是口气不能那么激烈哦。」

「……是。」

汐反省地点头。

争执总算没有愈演愈烈，大家继续用餐。我战战兢兢地拿起叉子。

虽然成功留住小操，可是气氛变得很尴尬。是说我本来就想过会变成这样了。毕竟老早就知道汐家的家庭关系不好。因为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不至于失去食欲，但还是有点胃痛。

小操不再碰料理，玩起手机。

她应该不会再找架吵了。可是……我偷眼看着斜前方。

几分钟前还喜孜孜的雪姨，如今眼中失去光彩，消沉到令人心痛。被说成那样，会消沉也是当然的……但是亲眼见到成年人情绪低落的模样，感觉还是很难受……

「那、那个，小操。」

刚才只顾着吃的星原，向小操开口。在这种情况下，她想说什么？我心想。

「那个，如果你吃不下的话，我可以帮你吃哦……？」

啊，是想吃剩菜啊……

虽然感觉有点冷，但这或许是星原想炒热气氛的方法吧。小操默默地把自己的盘子推到星原前方。

「不用勉强哦？」

雪姨担心地说着。

「我没有勉强哦……因为我很喜欢吃东西。这样的份量没什么啦。」

星原挺胸笑着说道。雪姨也绽放出笑容。

说的好。虽然我也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有可能不小心刺激到小操，还是别乱说话吧。

多谢招待。吃完料理后，我和星原双手合十道谢。

舒适的饱足感。汐和小操吵起来时，我还很担心这顿晚餐会变成什么样。都是托了星原的福，气氛逐渐改善，又恢复成热闹的样子。她真不愧是班上的开心果。不过该说果然吗，小操一直不肯和我们说话。就算在清理桌面时，她也只是像静物一样坐在椅子上，不停玩着手机。

泡好红茶与咖啡后，雪姨从冰箱拿出装蛋糕的纸盒。

「我买了很多种，大家挑喜欢的吃吧。」

她打开盒子，拿出切片过的蛋糕。

由于想要的种类没有重复，大家都拿到了喜欢的蛋糕。我选的是巧克力蛋糕，汐挑的是乳酪蛋糕，星原是草莓塔。刚才比其他人多吃了一倍晚餐的星原，眼神闪闪发亮，第一个把蛋糕送入口中。

「嗯～！好吃！」

雪姨笑咪咪地地看着吃得很开心的星原。

有星原在，气氛真的和乐许多。反过来说，槻木家平常的餐桌风景是什么样呢？感觉很可怕，我不敢想像。

「自从文化祭的庆祝会之后，我就没吃过蛋糕了……」

汐的手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但是这句话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说不定是我的错觉吧。

「夏希你们班是演舞台剧对吧？」

「是啊！小汐的茱丽叶超漂亮的哦！」

「咦？茱丽叶！？」

雪姨讶异地转头看着汐。汐叹了口气，按住额头。

「汐～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汐似乎没把演戏的事告诉家人。刚才动作顿了一下，就是这原因吧。

「说的话，你会来看吧……」

「当然！我也想看汐在舞台上的样子啊！」

雪姨开心得像小孩子似的，至于小操，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哥哥演茱丽叶？骗人……」

这事似乎令她非常意外。她狼狈地看向星原。

「真的啊。等我一下……」

星原从口袋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后，把手机放在桌子正中央。萤幕上是站在体育馆舞台上，正在表演茱丽叶的汐。槻木夫妻与小操一齐探头看向手机。

「哇！真可爱！」

「汐是美人呢。」

与笑得很开心的槻木夫妻不同，小操一脸错愕。

「还真的……」

「大家都说小汐演得很好哦！小汐因此大受欢迎呢。」

「没、没到那种程度啦。」

汐连忙否认。星原的说法虽然有点夸饰，不过是真的。因为演了茱丽叶而被同学接受，汐自己也有感受到吧，所以他的反应八成是单纯地觉得害羞而已。

「这样太奇怪了。」

小操以凌厉的眼神看着星原。

「男人演茱丽叶……没人有意见吗？」

「唔……只有一个人吧。但因为其他人都赞成，所以决定得很顺利。而且就结果来说，那个人也承认小汐的茱丽叶了。」

星原说的是西园吧。这话也不算有错。由于西园向汐道歉了，所以能解释成西园承认了茱丽叶的选角。

「居然有那种事……」

小操的眼神微微动摇，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演罗密欧的，是男生吧？」

「咦？嗯，是啊。应该说——」

「演罗密欧的男生，一定很不愿意吧？」

「操。」那明显想伤害汐的说法，使雪姨责备似地叫着小操的名字。但小操还是继续说下去：

「罗密欧与茱丽叶不是男女爱情故事吗？虽然我不知道剧本有没有被改过……不过，应该还是有那个，谈恋爱的场面吧？就算其他人接受了哥哥，我想演罗密欧的人一定很不想和哥哥演戏哦。」

小操尽其所能地否定汐。她似乎不肯相信汐演了茱丽叶……应该说不肯承认汐能以女生的身分生活，并被周围的人接受的事。

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己见呢？总觉得不是单纯因为叛逆期或讨厌汐的关系。但不论如何，现在该顾虑的不是她，是汐。

「小操，没有那回事哦。」

我插嘴。小操瞪着我。

「为什么咲马哥能说得那么肯定？」

「因为演罗密欧的是我。」

小操瞪大眼睛。

「一开始，我演得很不习惯，但我不会不想和汐演戏。还不如说，因为汐的演技太好了，所以我非努力练习不可，否则会被整个比下去。再说，因为我也站在同样的舞台上，所以我知道，汐的茱丽叶真的被大家接受了，而且大受好评。」

「不对……可是……怎么会……」

就算我如此说明，小操还是无法接受现实。

星原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秀出其他照片给小操看。那是家庭餐厅里，汐和班上女生们一起吃饭的照片。汐似乎没发现自己被拍，正愉快地与其他女生说话。

「这不是文化祭，是球技大赛后的慰劳会的照片。小汐在排球比赛中也很活跃哦。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是大家都在帮小汐加油哦。」

「……！」

小操盯着那照片半晌后，突然站了起来，逃跑似地离开客厅。

「操！」

虽然汐出声阻止，但小操似乎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听到脚步声朝楼梯上方消失。

新伯父起身，想追上去，但是被汐阻止了。

「我去吧。」

汐代替新伯父站起，追着小操离去。客厅只剩我和星原，以及槻木夫妻。

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

星原把手机收回自己口袋，垂下眉尾，不安地发问：

「怎、怎么办？我是不是让小操看照片的……」

「没这回事。」

新伯父和雪姨立刻安慰星原。他们马上如此断言，令星原有点吃惊。

「我们不知道汐在学校的情况，很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些哦。所以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雪说的没错。再说你是为了袒护汐才那么做的。很高兴汐有你这样的好朋友，谢谢。」

两人一齐向星原垂头道谢。没想到会被这样道谢的星原连连摇手：

「不会不会！没什么了不起的啦。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可是，星原低着头，继续说道：

「这样对小操，或许有点太坏心眼了……」

就结果而言，像是把小操逼到绝境。星原似乎很懊恼。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那个情况下，想袒护汐的话，就一定会变成批判小操的想法。不可能有皆大欢喜的结局。

槻木夫妻应该也理解这点吧。所以他们只是关心地看着星原，并不说话。

几秒的静默后，新伯父再次开口：

「汐真的很幸运，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如果没有你们，那孩子现在应该还深陷在悲伤或不合理的世界中吧。」

「……汐是很坚强的。」

我这么说完，新伯父微微睁大眼睛，笑了起来。

「是吗？既然咲马这么说，就一定是这样吧……不过——」

他以忧虑的眼神看着小操没吃完的蛋糕。

「操又是怎么样呢？那孩子能见到希望的光芒吗……我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操有没有像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没办法不想这些。」

新伯父露出沉痛的表情。没有人说话。「对不起，我本来没打算说这些的。」新伯父苦笑起来。

如果可以，我也想为槻木家尽一点力量。但家庭这种圣域，不是外人能随便踏入的场所。

——圣域。

我忽然兴起疑问。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这么看待家庭关系的呢？仔细想想，小学时，我能毫不犹豫地踏入汐的家。汐的母亲住院后，我常去看她；汐和小操不去上学的那阵子，就算他们拒绝与我交流，我还是天天来找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啊，我想起来了。是国一时。

我把我爸爸除了工作之外，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就连吃饭都是分开吃的事告诉班上同学。同学们听了都很担心。他们说纷纷说「那样太奇怪了」、「你爸爸有忧郁症吗……」。

我本来只是想说来逗大家笑而已。对我来说，那只是在咖喱中加入蒟蒻程度的「误差」，可是听在班上同学耳中，是非常严重的家庭问题。我对这件事感到惊讶，并且觉得可耻又难堪。

在那之后，我不再告诉其他人我家的事。因为我不希望别人对我家的事指指点点，也不想因此感到难堪。

可是——

我之所以能疗愈汐的悲伤，是因为我干涉了他家的事。

所以，如果只稍微干涉一小部分，应该没关系吧。

「我会成为小操的朋友的。」

我说完，其他三人朝我看来。

「……啊，不对，现在就已经是朋友了。不过我想和她变得更要好。」

「我也是！」

星原探出上半身。

「虽然我和小操很不熟，但是我也想和她当好朋友。」

「你们……」

新伯父感慨良多似地眯起眼睛，用力点头。

「真是太可靠了。谢谢你们。」

毕竟请我们吃了这么丰盛的晚餐，这一点回报也是应该的。再说，对我而言，汐和小操都是重要的人。

原本沉重的气氛变得稍微明亮起来。新伯父拿起叉子，星原也吃起蛋糕。只有雪姨还是闷闷不乐地看着桌面。「怎么了？」发现雪姨的样子不对，新伯父发问。

「啊，呃……该怎么说呢……」

雪姨欲言又止。由于她平常说话总是清晰明确，所以不寻常感特别严重。应该是相当在意着什么事吧。我们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样，真的好吗……」

雪姨不安地说着，汐刚好回到客厅。

我们看向汐，他遗憾地摇头。

「不行。她完全不肯说话。」

看来，小操是彻底封闭自己的内心了。虽然我不能认同小操说的那些话，但是想像她关在自己房间的样子，就会觉得心痛。

汐坐了下来，喝起咖啡。之所以露出苦涩的表情，一定不是因为没加糖的关系。他不再提小操的事，开始吃起自己的蛋糕。

在那之后，我们谈笑着吃起甜点。乍看之下，气氛像是变好了，但总有一种虚有其表的融洽感……在槻木家吃的这顿晚餐，在余韵不佳的情况下结束了。

✽

照惯例，椿冈高中的寒假都是在平安夜的二十四日开始放的，但今年因为碰上周末，所以是从二十二日开始放假。也就是说，今年需要上学的日子，只剩两天。

期末考已经结束，最后一科的考卷在同学们显得有些浮躁的情况下发回。是星原最担心的数学。这次的数学似乎是公认的难，到处都听得到哀号声。

放学后，汐来到星原身边。

「夏希，考得怎么样？」

我若无其事地观察他们。拿到考卷时，星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所以无法以表情判断结果。她真的有达到平均分吗……

「其实……」

星原把背面朝上的答案纸翻了过来。

「七十一分！及格了！」

「哦哦！恭喜！」

汐轻轻拍手。星原得意地挺胸。

就平均分五十六分来说，星原的分数算很高了。读书会的努力有了成果。等一下我也去夸夸星原吧。

「小汐呢？」

「九十二分。」

「啊。这样啊……」

星原得意的态度一下子消失。不能和汐比啦。

顺带一提，我是八十五分。虽然比不上汐，但是就不擅长的科目而言，这分数算很好了吧。说不定这次可以进入全校前十名。

我开始整理书包，做回家的准备。我拿着书包起身时，班导伊予老师从门口探头，与我对上视线。

「啊，纸木，你过来一下。」

她对我招手说道。

我先走了。我对汐和星原说完，来到走廊。

「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我要说的事很简单，可以来一下办公室吗？」

「好……」

是什么事呢？虽然似乎不是坏事……

我不情不愿地跟着伊予老师走进办公室。伊予老师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资料夹交给我。里面放着各种资格的申请书。

「虽然还不确定，但你的第一志愿，说不定可以用推甄的哦。」

「咦？真的吗？」

推甄！我一直以为那是和没参加社团的我无缘的升学方式。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也想利用。

「你的学科成绩不错，操行分数也不差。但是没参加社团的话，感觉还是不够有利。所以这个给你。」

我看向手中的资料夹。

「有什么资格的话，推甄时会比较有利吗？」

「没错。我挑的都是你应该有机会拿到的资格。趁着寒假时好好考虑吧。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伊予老师，你该不会其实是超级好的老师吧？」

「你在说什么？那不是当然的吗？」

我把资料夹收进书包。今后似乎会变忙了。我心中充满期待。得感谢伊予老师才行。

「对了，最近的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

「就是你和汐处得还好吗？」

我被问得猝不及防。虽然动摇了一下，但伊予老师应该是基于好奇才问的吧。而且问题中不含恋爱的成分。因为伊予老师一直很在意汐，所以我只要实话实说就好了。

「处得不错啊。前几天还在汐家吃晚餐呢。」

「哦。那很好呀。在朋友家吃饭啊～这种往来很重要呢～」

「……不过有点尴尬就是了。因为汐和妹妹的感情不太好。」

啊，这件事不该说出来的。才刚说完，我就开始后悔了。朋友家的家务事，不该随便告诉别人。是推甄的事让我飘飘然了。

幸好伊予老师对这部分没兴趣。「这样啊——」她只是如此回应。

「汐的妹妹……现在是国三对吧？正是难相处的年纪呢。嗯，这种情况很常见喔。」

伊予老师摸着椅子，以略带忧郁的口吻继续说：

「每个家庭，几乎都有扭曲的部分呢。」

「这样啊。」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暗示着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伊予老师看出我的意思，表示「没其他事了」以此作结。

「要加油哦。」

「好。」

「打扰了。」我说完，走出办公室。

——处得不错。

我一面在走廊前进，一面回想自己说的话。

应该算处得不错。至少目前是这样。但是下周之后就不知道了。

约会是平安夜当天。

那天，将会是我与汐的关系的转捩点。

✽

我从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

睡得很饱。我看向床边的电子钟，现在是上午十点。回笼觉睡了三个小时。我睡着时，可能是妈妈擅自进来过我房间了吧，窗帘是开着的，明亮的阳光直接射入房间。

我因寒冷而搓着双手手臂，起身下床。穿上挂在椅背的刷绒衣后，走到一楼。

今天是寒假的第三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除此之外，也是我和汐约会的日子。我们约好下午五点见面。

虽然我拟订了约会计画，可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是不想约会，但因为全部都是第一次，所以忍不住担心会失败。

我来到客厅，看到彩花正在念书。是在写寒假作业吗？一早就这么认真。我佩服地想着，走向厕所。

「哥哥。」

彩花叫住我。她难得主动和我说话。

「什么事？」

彩花一面写字，一面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说：

「妈妈说今晚吃外面。」

「哦？要去哪里吃？」

「不知道。」

「是喔……可是我今晚要出门，所以不和你们吃了。」

「咦？」

彩花抬起头，瞪大眼睛。

「今天是平安夜哦？」

「我知道啊。」

「是哪个人肯在平安夜和你玩啊？」

「这说法太过分了吧，喂。」

应该有更委婉的说法吧。

「我和谁出去，对你来说不重要啦。」

「是没错……」

「还是说，你想和哥哥过圣诞节？」

我打趣地亏她。彩花皱眉。

「怎么可能！去死啦！」

我心想「去死的说法太过分了吧」，继续走向厕所。

以冷水洗脸后，睡呆的脑袋清醒多了。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和家人之外的人过平安夜。彩花会惊讶也是当然的事。是说，原本「可以吃比较豪华的料理的日子」变成「约会的日子」，这不是直到去年为止，我理想中的平安夜吗？

我觉得稍微更有干劲了。

我有必须告诉汐的话。但更重要的，是好好享受约会。太过绷紧神经也不好吧。就平安夜来说，今天天气很暖和，就算睡一整天懒觉也不错。

我回到房间，在床上看起漫画。

手机的振动声使我恢复意识。

我揉着眼睛，拿起枕头旁的手机。来电者是「槻木汐」。

怎么了吗？我半睡半醒地接起电话。

「喂……」

『呃，咲马……』

是汐的声音——不过有点不寻常。感觉很消沉……

不会吧！？我立刻跳起，看向房间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太好了，不是睡过头。当然了，因为我有设定闹钟嘛。

「怎么了吗？」

『对不起，今天不能约会了。』

我才刚松了口气，又因汐的话而睡意全飞。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困惑。

「怎、怎么了？」

『操……』

汐迟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操，没有回家。』

我划破冰冷的空气似地飙着脚踏车。目标是车站。汐正在那里找小操。

——操，没有回家。

我拼命地踩着脚踏板，回想着几分钟前的对话。

「没、没有回家？什么意思啊？」

『说不定……是离家出走了。没有人联络得上她，大家到处找，也都没有见到她……虽然爸爸报警了，可是什么消息都没有。说不定她已经不在椿冈，跑到什么很远的地方了……』

汐的呼吸很乱，话筒中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应该正在到处走动，寻找小操吧。

「会不会是躲到朋友家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操有哪些朋友。』

悲痛的声音，震动我的鼓膜。

『不管是我或爸爸、雪姨，没人知道操有哪些朋友。虽然有一个我们认识的朋友，但操不在她家……除此之外的要好的朋友，或者常一起玩的朋友，我们全都不知道……我们唯一认识的那个朋友也在帮忙找人，可是没有消息……到底该怎么办……』

汐的焦虑，切实地传入我心里。

虽然我不知道小操人在哪里，可是我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你现在在哪里？」

『咦？我在椿冈车站前……』

「我现在过去找你。我也来帮忙。」

话筒中的脚步声消失。汐似乎停止走动。

『……谢谢。』

「不用客气啦。」

我结束通话，急急地换上衣服，走出房间。

时间来到现在。

我调高档数，用力踩脚踏板。

小操当然不用说，我也很担心汐。虽然不知道小操离家出走的直接原因，但应该和汐处不好有关吧。希望汐不会因此自责……

国中生离家出走并不稀奇。我在国中时，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有离家出走过。可是不能因此说「离家出走是常的事，不用在意」。离家出走只是结果，重要的是离家出走的原因。

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应该早点和小操谈谈的。什么叫「我想和小操变得更要好」啊？我对嘴巴那么说，但什么都没做的自己感到生气。希望小操没事。

我在即将骑上横跨一级河川的桥之前，被红灯挡下。车站在河的对面。我在等号志灯变色时，不经意地朝上游方向看去。貌似志工的人们正在河床拔草。连平安夜也会做这些吗？我有点惊讶。

我将目光移回红绿灯时，在堤防的斜坡瞥见一道人影。那是一名女孩子，正抱着大腿坐在斜坡上，看着河面发呆。那是眼熟的，黑色短发……

「……啊！？」

我掉转方向，全力踩着脚踏板。离那女孩愈近，原本的疑惑也变成了肯定。我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紧急停车。

「小操！」

我叫出那女孩的名字，对方肩膀一震。

「咲马哥……」

她尴尬地低下头。

我放开脚踏车，急急地走下斜坡。没想到她在这么近的地方……虽然看起来有点疲倦，可是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总之应该没事吧。我把小操从斜坡带上来，在平坦的路边面对面说话。

「你之前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找你哦。」

小操惊讶地抬头，似乎对我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感到意外。

「……和咲马哥没关系。」

「有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国一时，还会玩在一起的……应该是四年前的事了吧。是说那些不重要，现在有非先做不可的事。

「你等一下。」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汐。

『喂？』

「我找到小操了。」

『咦！？在哪！？』

我说完地点后，『我马上过去。』汐直接切断通话。我和汐通话时，小操很安分地站在原地。

我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不过能立刻找到人，真是太好了。

「你在朋友家过夜吗？」

「不是。」

「不然呢？难不成露宿……？」

「……车站。」

小操小声回答。

「车站。」

「群马的……无人车站的候车室。我在那里发呆到早上。」

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也难怪找不到人了。

仔细一看，小操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似乎没睡好。

「那样太危险了吧。国中女生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过夜……幸好没事。如果碰上怪人或坏人，该怎么办？」

「你这是在说教？」

「是啊！汐很担心你哦。新伯父和雪姨也在找你……真是的，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小操叹了口气，头痛似地按住额头。

「告诉咲马哥也没用。就连哥哥的事，你也不肯帮忙把他拉回正途……」

「……你就这么不能接受现在的汐？」

「当然。」

小操立刻回答，以近乎瞪视的眼神看着我。

「一直以为是哥哥的人，突然说自己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那种事，怎么可能接受啊？」

「小操你想得太困难了。就算选了和身体不同的性别，汐还是汐。不是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不对。真的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直在很近的地方看着哥哥，所以我很清楚。哥哥的说话方式、吃饭的方式、坐着的姿势……通通变了。我知道的哥哥，渐渐消失了……」

她的声音颤抖，混入哽咽。

「为什么不懂呢……」

因为是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吗？小操的话中带着切身之痛，使我说不出话。

小操用力咬着下唇，突然转身，跑了起来。

不妙，她想逃走——非阻止小操不可。被她逃走的话，我就没脸见汐了。

「等、等一下！」

我立刻追了上去，抓住小操的手。

「放开我！」

小操用力甩手大叫。但是她的力气意外地小，使我忍不住放松力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力量。尽管如此，除非汐来了，或者小操放弃逃走的念头，否则我都不能放手。

就在我压制小操时，后方有人走近。

「你在做什么？」

我对这道声音有印象。

我在抓住小操的手的情况下回头。

一名穿着风衣，把显眼的金发绑在脑后，看起来很强势的女孩，站在我们后方。

是西园亚里沙。

「……西园？」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身打扮一点也不像她。风衣上沾满泥土，手上戴着棉纱工作手套，像是在拔草似的……

啊，原来如此，是志工活动啊。西园因为打了世良，被判退学，但目前是留校察看的状态。所以要做志工活动作为补偿。话虽这么说，没想到她连平安夜都来参加活动……人真的是会改变的呢。

先不管那些，西园现在对我充满敌意。为什么？但是冷静想想，这也是当然的。就客观看来，看到现在我和小操的状况，不管是谁，都会警戒我吧。

「喂，你想叫谁过来？」

「咦，啊……」

被西园一问，小操困惑了起来。说不定是怕生吧。

叫人过来会变得很麻烦的。我插嘴：

「不是的，西园。这是——」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西园再次狠狠瞪我。我反射性地闭嘴。她还是一样可怕。

「你很困扰吗？」

也许被西园的魄力吓到了吧，小操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没有……我没，事……」

「……是吗？好啦，那你又在干嘛？」

得到说话机会的我，开始解释：

「她是汐的妹妹……正在离家出走。我正好发现了她，可是她想逃走，所以我拉住她。只是这样而已。」

见小操似乎不想逃了，我放开她的手。也许因为误会解开了吧，西园眼中的警戒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有点感兴趣的色彩。

「汐的妹妹……哦——就是她吗？头发的颜色不一样呢。」

小操不敢看西园，朝我转头。

「西园……就是那个把转学生打到住院的……？」

虽然一般而言，传闻都会加油添醋，不过这次小操说的内容很正确。

「没错。就是那个西园。」

「……这样啊。」

小操吞了吞口水，做好觉悟似地转身，看着西园。

「你认识我哥哥吗？」

「嗯。」

「听说大家都接受穿女装的哥哥，是真的吗？有人说他很受欢迎，还有很多人帮他加油……真的没有人觉得他那样子很恶心，很不正常吗？哥哥学校的人，对他到底有什么看法呢？」

问西园那种事啊……

这也太讽刺了吧。我心想，瞄向西园。虽然西园仍旧面无表情，但是看着小操的眼神中，带着怜悯之色。

「……一开始，很多人把汐当成怪胎。不是疏远他，就是私底下笑他……很少有人能立刻接受他。」

小操认真地听着。

「但是到后来，大家慢慢接受了他。他很受欢迎，很多人帮他加油，这都是真的。虽然我不知道学校的人真正的想法，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笑他了。」

小操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接受的话比较轻松吧……而且汐没有对其他人造成困扰，一直针对他也很浪费体力。」

西园说的很正确。虽然她的口气平淡，但是只要想到她接受这些的过程中，有多少内心纠葛，就觉得感慨良多。

「你讨厌汐？」

「……」

小操不说话。西园看着她，想起什么似地把手伸进口袋中。我以为她要拿什么，原来是一颗糖果。

「给你。是刚才别人给我的。」

「喔……」

小操困惑地以双手接下糖果。直到这时，西园总算笑了。

「你的脸色很难看。听说你离家出走，该不会昨晚没睡吧？还是快点回家休息吧。」

真亲切。因为小操是汐的妹妹吧。但说不定也是因为西园和小操有所共鸣。直到不久之前，西园一直拒绝接受汐的改变，并且迁怒周围的人。正因为对那时的事感到后悔，所以她才希望小操能理解汐吧。

假如是有同样经验的西园，说不定能打开小操的心房。

「那我回去拔草了。」

「咦？你要走了吗？」

「是啊。工作还没做完。」

「呃，那个……可以再等一下吗？」

「有什么事？」

「那个……可以给我一点建议或之类的……」

西园的眼神变得冰冷。

「没有建议。那不是局外人能解决的问题。」

正因为有过同样的经验，所以特别有说服力。真是伤脑筋。

不过，平常不太可能相遇的两人，像这样见了面，也算是某种机缘吧……当我如此心想时，一辆车从前方驶来。我们朝路边移动，以免挡到车子经过。那辆车子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在我们附近。那是见过的轿车——槻木家的车。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雪姨走了出来。

「操！」

她一直线地朝小操跑来，确认小操没事似地，把双手放在小操肩上。

「太好了。幸好你没事……」

小操尴尬地低下头。

在我心想「雪姨在的话，汐应该也在吧」时，汐已经从副驾驶座下来了。虽然他应该也很担心小操，但不像雪姨那样跑到小操身边，而是以锐利的眼神瞪着西园。

「亚里沙……」

汐的声音有点可怕。说不定是在怀疑西园和小操的离家出走有关吧。如果真是那样，感觉有点可怜，所以我帮忙解释：

「我们是刚才偶然碰到西园的。她和小操离家出走没关系哦。」

虽然我这么说，汐还是凝视了西园一会儿。是在怀疑西园呢，还是对身穿土气风衣的西园有什么想法呢……至于西园，她明明能辩解，却保持沉默。

最后，汐把目光从什么都不说的西园身上移开，看向我。

「……谢谢你帮忙找到操。」

「没什么啦。」

汐朝小操走近。他既不斥责小操，也没有说担心的话，只说了一句：

「回去了。」

说完，他拉着小操的手，坐进后座。小操没有反抗。

雪姨在上车之前，朝我走来。她的脸色很憔悴，头发有点乱。应该是拼了命寻找小操吧。

「咲马，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该怎么答谢你才好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真的没有做什么……」

雪姨看向西园问：「你也有帮忙吗？」

「没有……我只是偶然看到他们而已。我什么都没做。」

「这样啊……」

疲劳一口气涌上来似的，雪姨叹了口气。她轻轻揉了揉眉心，收敛表情。

「那我们先回去了。」

我简短地道别后，雪姨回到车上。

车子离开，只剩我和西园留在原地。

「我也要走了。」

「西园。」

我叫住西园。她不高兴地转头。

「干嘛？」

「我觉得你刚给糖果很好哦。」

「……哦。」

西园走下河床，加入河畔的志工之中。

我在跨上脚踏车之前，向后方回头。

汐他们的车，已经不见踪影了。

✽

车子里充满沉重的气氛。

我上车之后，哥哥和雪姨没说过半句话。昨晚在哪过夜的？为什么离家？明明有一堆想问的事，却什么都不说，感觉很诡异。想骂人的话就快点骂啊。

回家之后，会怎么样呢？开家庭会议吗？爸爸今天应该也会在家里。全家齐聚一堂，说好几个小时的话。

就像哥哥穿女装被发现时一样。

我真的很不喜欢那次家庭会议的感觉。为什么全家人一起认真讨论问题，会是那么沉重的气氛呢？而且这次的气氛一定会比上次更糟。因为我和哥哥不一样，我显然做了不对的事。

心情好忧郁。马上就要到家了。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就不要离家出走了。或者是直接前往很远很远的地方，让其他人都找不到。

啊——有够讨厌的——

「……我不想回家。」

我忍不住说了求饶般的话。

声音比想像中的更清晰，我觉得很丢脸。坐在旁边的哥哥和雪姨说不定也听见了。真希望车子的引擎声和暖气的声音能把刚才那句话盖掉……

雪姨打了方向灯，车子右转，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

哥哥讶异地挺起上半身。

「要买什么吗？」

「不是。」

雪姨隔着后视镜看我。

「操，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冷不防被这么问，使我怔住了。难道是因为听到我说「不想回家」吗？一定是这样。明明可以装作没听见的。她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我沉默不语。「想去哪里都可以哦。」雪姨又追加了一句。那声音让我觉得很不愉快，很想生气。我才不会被那种话打动呢。

我想剥下那温柔母亲的假面具，所以说了没特别想去的地方。

「滑雪场。」

「什么……？」

哥哥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代替雪姨开口：

「那不是现在该去的地方哦。等寒假再说吧。」

「我想现在就去。」

「我说啊……」

哥哥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那是我希望雪姨有的反应。

「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吗？都十五岁了，不要这么任性。至少要有反省的样子吧。」

「是雪姨问，我才回答的。有意见去跟她说吧。」

「雪姨是因为关心你才问的。你也知道吧？」

「不然我该怎么回答？说回家是吗？如果没有回家之外的选项，从一开始就不要问啊。烦死了。」

「烦死了？不要说笑好吗？就算叛逆期也该有个限度。给别人添了那么多麻烦，还不道歉……想去滑雪场的话就自己去啊，去滑到高兴为止。」

「好啊。我现在就走——」

「我们走吧，去滑雪场。」

我正想把拉开门把，雪姨开口了。

我不禁停止动作，看向驾驶座。雪姨回头，让我们看手机萤幕。

「这间滑雪场开放到晚上九点。现在飙过去的话，可以滑两个小时。」

那是小时候去过的地方。确实椿冈也只有那边可以滑雪了，可是……

哥哥以怀疑的眼神看着雪姨。

「雪姨，你认真的吗？」

「嗯。滑雪道具到那边再借就好。而且这车子的轮胎是全季节的，所以没问题。」

「呃，不是那样的问题……」

哥哥很困惑。我也不知道雪姨在想什么。该不会真的打算去滑雪场吧？虽然我没有滑雪的心情，但是撤回前言的话，感觉就像输了，所以我不说话。

雪姨收起手机，开始设定导航。目的地是滑雪场。

「汐呢？」

雪姨边设定画面边问。哥哥苦着脸：

「……我也要去。」

「好。那就出发吧。」

车子调头，朝来时的方向前进。

……真的要去？

我们从交流道开上高速公路。

天已经开始黑了。耀眼的白色路灯等间隔地排列到远方。根据导航的显示，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到滑雪场时，已经入夜了。

除了绕到便利商店买轻食和饮料之外，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雪姨专心开车，哥哥以无聊的表情看着窗外景色。车内弥漫着远足回程的巴士般疲倦又昏昏欲睡的氛围。虽然现在是去程的路上。

爸爸留在家里。因为找我时，惊动了学校和警察，所以接下来还要处理后续事宜。虽然爸爸似乎也想来，可是哥哥透过手机对他说「不要太勉强自己了。」让爸爸留在家里。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离家出走的期间，我一直在玩手机，所以现在已经没电了。我收回手机，拄着脸颊，看向窗外。

皮肤有点干躁。那是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昨晚没有洗澡的关系。想起这些，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好想早点洗澡，在暖呼呼的房间里睡觉。我为什么要说想去滑雪场呢？

以前，我很喜欢滑雪。正确来说，是和妈妈一起滑雪。妈妈会抱着我似地搂着我的腰，和我一起滑雪。所以我不需要在乎速度，可以尽情地滑，非常快乐。虽然现在我已经能自己一个人滑了，但是感受不到以前的爽快感了。

如果妈妈还活着，我现在一定也很喜欢滑雪吧。

妈妈……

我鼻子一酸，眼眶开始发热。想起妈妈，我就觉得很想掉眼泪。

有什么可以转移注意力的……啊，我再次把手伸进口袋，拿出西园同学给我的糖果，撕开包装，把糖果放入口中。温柔的草莓味在舌尖缓缓扩散，安抚了我翻来覆去的情绪。

心情一旦平静下来，强烈的睡意就朝我袭来。没人说话，也没有手机可用，窗外的景色又很单调。最重要的是昨晚没睡好，所以当然会想睡了。可是在哥哥身旁睡着，就像是让他看到我的弱点似的，我会觉得很不痛快。

如果真的受不了，就睡吧。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尽量保持清醒——

「——操，操。」

有人在叫我。是哥哥的声音。

我怎么了……总之，我挺起原本横躺的身体。脑袋昏昏沉沉，像快融化似的。这里是车内……啊啊，对了，我们要去滑雪场。看来我是在半路上睡着了，而且还睡到横躺在后座，真不像样。我觉得有点丢脸。

「到了哦。」

哥哥说完开门，飕飕的冷风灌进车子里。我的睡意瞬间消失，身体整个紧缩。

别说下车了，连动一下身体都很困难。可是不能不动，因为雪姨和哥哥已经下车了。

我灌注力量于腹肌，伸腿踏上地面。

堆积在地面的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外头已经是黑夜了，夹带细雪的风，不断夺走我的体温。

「好、好冷……！」

寒意钻进骨髓，害我的头一阵阵地发疼。因为这里是滑雪场，而且我才刚睡醒吧。不过还是冷到让人受不了。

「呜呜，好冷啊……快走吧。」

「滑雪用品的出租店在那一边哦。雪姨。」

「哦，是那边啊……你们有来过这里？」

「是很久以前来的。」

哥哥带头，雪姨跟在他身后。我也缩着身体，跟在两人之后前进。

我们走进滑雪用品出租店。店的大小和便利商店差不多，店的中央有旧式的煤油暖炉。温暖的空气，使我的身体松懈下来。

虽然我来过这个滑雪场，但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滑雪用品出租店。店里有几个穿着滑雪服的人，每个人的针织帽与护目镜都有一层薄雪。应该是来还滑雪道具的吧。在这个时间来借用品的，只有我们而已。

雪姨正想走向柜台，「等一下。」哥哥叫住她。

「怎么了？」

「真的要滑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雪姨和哥哥同时朝我看来。

你呢？他们的眼神这么发问。

老实说，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情滑雪。我只想早点回家，早点上床睡觉。可是……雪姨是因为我的无理取闹，才特地开车来滑雪场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回去，会有一点点罪恶感。而且也会让雪姨白白浪费时间和体力。既然如此，至少稍微滑一下雪，让这趟行程有意义。虽然已经太迟了，但我觉得这应该算哥哥说的「有反省的样子」。

「……我要滑。」

雪姨点头，哥哥叹了口气。

我们三人走向柜台，雪姨对店员说：

「不好意思，我们想借整套的滑雪道具。」

柜台内，正在写什么的店员抬头，是一名在头发做了线条染的年轻女性。

「好的——请在这边写上您的资料。」

我们以店员递出的笔在纸上填写资料，勾选三个人的衣服尺寸。

「今天晚上的天气比较不好，如果吹起风雪，请别逞强，要尽早回来哦。」

知道了。雪姨说。

填写完毕，我们把纸还回去。染了发的店员姊姊稍微弯下身体，让视线与我平齐。

「你也不能和妈妈分开太远哦。」

「不。她不是我妈妈。」

啊，糟了。

我反射性地订正。因为不是为了酸雪姨才说的，所以我觉得有点愧疚。虽然那是真心话。

「呃，所以你们是亲戚……？」

店员姊姊显得很困惑，「哈哈……」雪姨苦笑起来。

忽地，哥哥以手肘轻轻撞我。

「对不起，请不要在意。她是我们的妈妈没错。」

「啊，是这样啊。吓我一跳……」

店员姊姊嘴上那么说，但还是以难掩好奇的眼神打量我们。

仔细看的话，会觉得我们长得不像吧——店员姊姊也许是那么想的。事实上，我们的确不像。因为雪姨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店员姊姊从柜台后方拿出靴子和滑雪装，交给我们：

「更衣室在那边。」

「啊，更衣室……」

雪姨在意着什么似地重复着那几个字，转头看店员姊姊指的方向。

店铺后方，有以布帘分开的三个小隔间。与其说是更衣室，更像试衣间。

也许对雪姨的反应有点在意吧，店员姊姊发问：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

雪姨走向更衣室。

这么说来，哥哥在学校时，是怎么换衣服的呢？厕所是用男厕还是女厕？听说他在球技大赛中很活跃，参加的是男生组还是女生组？虽然我没有思考过，不过仔细想想，我全都不知道呢。

应该说，我根本没有想过去瞭解那些。

在这个八卦传得特别快的椿冈，我之所以不知道哥哥在文化祭演戏的事，也不知道哥哥在班上还是很受欢迎的事，是因为我故意不听和哥哥有关的消息。因为害怕知道那些事。可是现在，已经——

想到这里，我回过神。

哥哥和雪姨已经进更衣室了。我连忙跟了上去。

缆车发出嗡嗡的声音，载着我们往上方移动。

在夜晚的灯光下，银色的山坡耀眼到眩目。偶尔会有滑着单板或双板的滑雪者从我们下方通过。这个时间，大多是高手在滑雪。仔细想想，今天是平安夜。就连这种日子都来滑雪的人，当然是对滑雪特别有爱的人。

匡当。缆车摇晃了一下，我们脚上的滑雪板撞在一起。虽然哥哥擅长的是单板，不过为了配合我们，所以借的是双板。

「看！天空好美啊！」

雪姨以滑雪杖指着天空。

我抬头向上看，「哇！」忍不住发出赞叹。只在星象仪见过的繁星，正在天空中闪烁不已。真的很美。除了猎户座的参宿四之外，我不知道还有其他那么红又亮的星星。

我瞥了一下旁边，哥哥也一脸感动地抬头看着星空。

「好壮观……」

白色的气息，朝夜空飞升。

是吧？雪姨附和。

「光是能看到这么美的星空，来这一趟就值得了。」

「……是啊。」

哥哥也感慨良多地同意。

胸口有些麻麻痒痒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承受他们两人的话，只知道不能老实地同意。是啊，幸好有来——如果我开心地说那种话，就太没节操了。可是，如果我能那么坦率，早就和哥哥以及雪姨相处融洽了吧。

看到终点了。

我重新握好滑雪杖，准备落地。缆车开始减速，接近地面。

滑雪板碰到地面。

我向前滑行，在平坦的地方停住。

「总之先到下面……雪姨？」

雪姨自顾自地向下滑行。什么都不说就滑走了……我正这么想，见到雪姨不自然地向旁边转弯，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啊！你还好吗？」

哥哥朝雪姨滑了过去。

雪姨坐了起来，难为情地笑着。

「啊哈哈……马上就摔倒了。」

她把歪掉的针织帽戴好，摇摇晃晃地站起。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摔倒。

哥哥向前滑，雪姨跟着前进。这次，她让滑雪板呈八字形，以滑雪杖撑着地面，向下滑动。这……很明显是初学者的滑法。我正这么想，雪姨又摔倒了。

哥哥横着走到雪姨身边，伸手拉起她。因为不像可以随兴地到处滑的气氛，所以我也过去了。

「难道，你不会滑雪？」

哥哥发问，雪姨垂下肩膀。

「高中时会滑一点点……老了就忘光了。」

哥哥不知该怎么反应。

也许感受到哥哥的尴尬，雪姨没事似地摇手。

「不、不过只要稍微练习一下，应该就会找回手感了！没问题啦！看我的！」

雪姨集中精神似地深呼吸，向前滑出……不过，结果肯定是一样的。果不其然，她在滑了几公尺后失去平衡。虽然这次没摔倒，不过完全停住了。

「看吧！」

不对，这不算进步吧……

难道说，雪姨是运动白痴吗？仔细想想，雪姨从来没邀我们做需要活动身体的游戏。兴趣也偏向室内活动，而且也没听说她以前学过什么运动。

如果是这样……就和妈妈完全相反了。妈妈还没生病时，每天都精力充沛到我跟不上的程度。妈妈不只会滑雪，也很会打羽毛球和棒球的接投球。不过相反的，做需要细腻动作的事时，就不是很灵巧。

「你们先走吧。和我一起的话，没办法尽情地滑吧。」

雪姨略带自虐地说，「不行。」哥哥毫不犹豫地拒绝。

「我们一起滑吧。滑雪是很危险的运动……要是你受伤了，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呜……我的心好受伤。」

「……让重心在前方，就可以稳定了。像这样。」

哥哥以正确的姿势滑了一下，作为示范。雪姨学着哥哥的动作，反覆练习。我在后方看着两人的互动，以慢到会打呵欠的速度，缓缓下坡。

在那之后，雪姨又摔了好几次。虽然她的名字里有「雪」，可是和雪似乎没有很合得来。而且也没有体力，滑没几下，就开始喘气了。

老实说，那样子看起来很逊。每当其他滑雪的人追过雪姨时，我就会替她感到丢脸。在这个时间带，没有像雪姨一样的蹩脚虾，真希望她快点放弃继续滑。

虽然雪姨给人什么都能轻松上手的感觉，可是如今，那种形象彻底崩毁了。就算我没有喜欢她，但是看着她一直摔倒的样子，还是会心痛。

不过比起我，雪姨一定更觉得痛吧。不是心痛，是肉体的疼痛。应该说，愈往下坡前进，雪就愈硬。因为现在才十二月，积雪还不够多。在这种状态下摔倒，和在柏油路摔倒没什么两样。哥哥看起来也有点担心。

我们总算见到中间点的缆车站，只要搭那个，就能直接下山了。

「雪姨，要用缆车下去吗？」

「对不起，我还想滑。感觉再滑一下，就能掌握诀窍了……」

我朝雪姨接近。

她的浏海因为汗水而贴在额头，也许是觉得热吧，胸口的拉炼是敞开的。消耗太多体力了，她等一下一定会觉得冷。

「不要再滑了啦。」

哥哥和雪姨同时朝我看来。

「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摔成这样……一点也不开心吧？」

「但是我想学会怎么滑。」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滑雪，不是吗？你喜欢的事，我也想喜欢。」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那么喜欢滑雪了。可是被那么真挚的眼神看着，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就滑吧。」哥哥帮雪姨回答。

「咦？还要继续吗……？」

「没问题。雪姨有一点一点地进步。我陪雪姨练习，你先下去吧。」

这样……我会不安的。

既然无法说服雪姨，就没办法了。还是跟着他们滑吧。反正就算先下去，也只是在下面等而已。

雪姨再次练习了起来。

「呼……好累……」

雪姨坐在暖炉前的长椅上，深深地垂头。

我们回到店里，换回本来的衣服。到头来，我们只从最上方滑了一趟而已。因为天气变差了，而且雪姨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在这种状态下，雪姨真的有办法开车回家吗……

「雪姨，你还好吗？」

哥哥发问。雪姨抬起头，脸上充满疲倦。她把黏在额头的浏海向上拨，眨着快睡着的眼睛。

「唔……好像没办法撑到回家了……」

很令人不安的回答。但不是在说笑。

雪姨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柜台。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有住宿的地方吗？」

在柜台的店员，还是那位线条染的姊姊。因为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客人，所以她已经开始做关店的准备了。

「虽然有，不过我想……应该都客满了哦，因为今天是平安夜。」

「这样啊……该怎么办……」

雪姨的声音很虚弱，似乎连假装有精神的力气都没了。因为看惯了她平常开朗的模样，所以我更感受到危机。如果真的没地方过夜，该怎么办？要睡在车子里吗？但是连续两天没有洗澡，太痛苦了。

「我家是开民宿的，我问问看还有没有房间好了。」

「咦？真的吗？」

雪姨的脸上稍微恢复活力。如果有地方睡，我也会很高兴。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空房间就是了。」

「太谢谢你了……啊，我想请问一下，民宿里有浴室吗？」

「浴室？没有旅馆那种大浴场哦。只有轮流使用的小型公共浴室……不能太期待哦。」

「没问题，谢谢。」

雪姨道谢后，线条染店员姊姊打电话回家。

那店员姊姊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柴」。柴小姐。虽然看起来有点轻佻，但是对我们很亲切。那个恶名昭彰的西园同学也对我很亲切。人不能只看外表。

「喂？我这边有人想住宿……三个人。对，一家人。」

柴小姐说了几句话后，结束通话，看向雪姨。

「有人取消预约，所以刚好有空房间。」

「啊，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雪姨连连鞠躬道谢。

二十分钟后，我们离开滑雪用品出租店。因为柴小姐也下班了，所以我们一起前往民宿。

我们开着自己的车，从停车场出发。经过便利商店时，在雪姨的提议下，进去买了点东西。因为我们没有做过夜的准备，得买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

我们走进店里，雪姨把三人份的牙刷放进购物篮。我站在便当柜前……肚子饿了。已经超过晚餐时间了。虽然我中午吃过麦当劳，可是现在胃已经空空如也了。

我揉着肚子排遣饥饿感，雪姨和哥哥走近。他们也看起架子上的便当与小菜。

「……晚餐就吃便当吧？」

雪姨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点压力。她应该没力气找餐厅了吧。我也累坏了，而且现在也不是能要求太多的状况，所以默默点头。

「啊，你们还没吃晚餐吗？」

就在我们物色着种类不多的便当时，柴小姐发问。

「是啊……刚好错过了晚餐时间。」

「要不要在我家吃呢？今天是平安夜，纯过夜也很没意思吧。啊，要收餐饮费就是了。」

「可以吗？那就太谢谢你了……」

雪姨有如在沙漠中得到水的人般深深垂头道谢。

「那就这么决定了。」

结完帐后，我们离开便利商店。

我们跟着柴小姐的车，在大约十分钟后，抵达民宿。那是一间规模比较大的老屋，如果没有招牌，看起来就和普通民宅没两样。

柴小姐带着我们前往住宿的房间。

「就是这里。」

我们来到一间有榻榻米的和室，房间后方有小桌椅，是常见的旅馆布置。虽然我没有什么期待，但是房间比想像中干净很多。

「那就待会见了。」柴小姐说明完使用浴室和退房的注意事项后，离开房间。晚餐似乎会在三十分钟后完成。

见到哥哥坐在座垫上，我也跟着坐下。我以手指稍微梳理头发，但是很快就卡住了，因为头发黏黏的。

好想快点洗热水澡……可是这里的浴室是公用的，而且其他房客已经决定好入浴顺序了，所以我们至少要等到一个小时后才能洗澡。虽然说我是自作自受，但还是觉得很痛苦。

「啊～……好累……」

雪姨一放下行李，立刻倒在榻榻米上。也许直接睡着了吧，她一躺下，就再也不动了。她今天一定很累。一大早就到处找离家出走的我，晚上又来这里滑雪，当然会疲劳了。傍晚时，她的样子就已经很累了，今天一天之内，她看起来老了不少。

……啊，又是罪恶感。

我也先休息吧。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我们休息到柴小姐来通知我们吃晚餐为止。

吃完晚餐，我们再次回到房间。

总算轮到我们洗澡了。柴小姐说其他房客全都洗过澡了，所以我们可以慢慢来。也就是说，之后是我们自由使用浴室的时间。

「那么……谁要先去洗？」

「雪姨你先去吧。」

操，你也没意见吧？哥哥问我。虽然我想第一个洗，可是三个人中，最累的人恐怕是雪姨，所以我也同意了。

「那我就先去了……」

平常的话，雪姨会让我们先洗的。如今雪姨也许已经没有力气顾虑其他事了吧，她干脆地接受这安排。她离开后，房间里只剩我和哥哥。

哥哥看着我。

「先把被子铺起来吧。」

「……旅馆的人不是会帮忙铺吗？」

「这里是民宿，所以得自己来才行哦。应该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以前住的都是很好的旅馆呢……我暗自想着。其实早该在听说浴室是公用的时就察觉这件事了才对。

我和哥哥一起从壁橱拿出被子，铺在榻榻米上。床单的洗衣精味有点重，枕头很硬。也罢，不至于无法忍受。

我在铺好的棉被上坐下，伸长脚，揉起大腿。虽然滑得不尽兴，但是太久没滑了，还是有点肌肉酸痛。至于哥哥似乎没这问题，正站在窗边看外头的景色。不愧是每天跑步的人，体力和我不一样。

我们没说什么话地打发时间，雪姨回来了。

「啊。你们已经铺好被子了吗？谢谢～」

雪姨一在靠门的被子坐下，立刻砰地向后躺，像是让空气从身体泄出似的，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安静地闭上眼睛。

哥哥从窗边朝我走来。

「你先去洗吧。你昨天没洗澡对吧？」

「你知道？」

「用看的就知道了。」

咦？我脏到一看就知道没洗澡吗……？

我突然觉得很可耻，想尽快洗澡。

「啊，操。」

我正想走出房间，雪姨出声叫住我。她只抬起头，以快睡着的眼睛看着我。

「我买了很多东西，你看一下。」

她以眼神看着放在墙边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很多东西是指什么？我打开塑胶袋，看到全新的内裤与袜子。被顾虑到这种事……我觉得有点丢脸。不过还是带去浴室吧。如果不喜欢穿，就直接丢掉。

我迅速拿起袋子，前往浴室。

我仔仔细细地洗过身体后，回到房间。换哥哥去洗澡。

我在床铺坐下，雪姨扭动身体：

「操～……滑雪还开心吗？」

她还醒着。明明可以直接睡的……还是说，我把她吵醒了？

「……普通吧。」

「是这样啊……普通啊……」

在说梦话？她的口齿不清到令我这么想。她也许已经半睡着了。而且眼睛也是闭着的。

——如果是现在，也许能问出真心话。

如果是现在这个没有多余的力气装出「温柔的妈妈」的雪姨，也许能问出她的真心话吧。我吞了一口口水，尽可能自然地开口：

「……我说啊。」

「嗯～？」

「不会难受吗？」

我右手抓紧床单。

「我老是对你说很过分的话，做让你担心的事，完全不是好孩子。今天还离家出走，又突然说要来滑雪场……你应该觉得心很累吧？不会想逃走吗？是我的话，绝对受不了这种状况。」

雪姨闭着眼睛，缓缓开口：

「……很难受啊。全是令人觉得心累的事。」

雪姨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不想逃避。」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既然做了决定，之后就只能，挣扎……」

雪姨的话融化在呼吸声中，听不清楚后半部的话。呼——呼——她发出均匀的鼻息，完全睡着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做了决定是什么意思？挣扎又是什么意思？到头来，我没能问出想知道的事。可是，我想，刚才那些话应该是雪姨的真心话。虽然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不怀疑这个结论。

这个人是怎样啊？

我有点傻眼。一直想知道的真实，像云一样，没有形状……不过也许，真实其实就是这样吧。

又过了一会儿，哥哥回来了。

「雪姨已经睡了吗？」

他小声向我发问。我点头。

哥哥打开放在墙边的塑胶袋，拿出有杏仁碎片的百奇巧克力棒。应该是来这民宿的路上买的吧。他拿着盒子，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打开包装。

「你要吃吗？」

「……好。」

我朝哥哥走去。

「啊，把灯关掉。」

我照哥哥说的，按下门旁的开关。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哥哥打开窗边的台灯。微弱的橘子色光芒，隐约地照亮窗户周围。

我小心不踩到雪姨地前进，在哥哥正对面坐下，拿起巧克力棒，吃了起来。

沙沙，沙沙。

房间里安静到听得见咀嚼声。也许声音被雪吸收了吧，或者是因为窗户很厚呢？总之听不到外头的声音。

「哥哥，你不生气吗？」

我战战兢兢地发问。

「虽然生气。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真的吗？」

「你想要我生气的话，我也可以生气。」

「……不用了。」

我拿起一根巧克力棒。

窗外正下着粉状的细雪。虽然听不到外头的声音，但有种看大银幕的无声影片的感觉。就算一直看也不会腻。应该说，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从明天起，我会叫雪姨妈妈。」

哥哥突然那么宣言。

我很意外，但并不惊讶。

「为什么这么突然？」

「如果未来她搞坏身体了，那份罪恶感可能会让我想死。」

「什么嘛。所以不是为了雪姨好，是为了自己？」

「是啊。」哥哥没有任何愧疚感地点头。看到他那么大方地承认，我反而有一种是不是自己的想法错了的感觉。也许真的是那样吧。

「你知道吗？雪姨偶尔会在半夜一个人边喝酒边哭哦。」

「咦！」

这下我感到很惊讶。

「第一次看到那场面时，我也吓了一跳。原来大人也会那样偷偷啜泣啊……而且听的好像还是中岛美雪的歌。」

「不对，听谁的歌无所谓啦……那个雪姨？在哭？」

「嗯。她果然很辛苦吧。所以你也别老是说过分的话。」

「……」

我沉默下来。哥哥咬着巧克力棒。

「就算很有精神的人，会死时，还是一下子就死了。」

「……我知道。」

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啦。我心想。

「我……如果能叫妈妈时，我也会叫的。」

「那就是不叫的意思嘛。」

哥哥轻笑。我明明说得很认真。

「还有，那个，哥哥……」

我的声音有点僵硬。

「叫你姊姊，会比较好吗？」

「咦？」

哥哥惊讶地看着我。

也许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吧，哥哥稍微眯细眼睛。

「……你想怎么叫我呢？」

「我想叫你哥哥。」

我立刻回答。

「因为。哥哥从以前就是哥哥。就算你突然说要以女生的方式生活，我也没办法接受啊。而且妈妈也说你是男生。住院时，叫你要一直当我的好哥哥……」

说到后来，我的感情压抑不住地涌上。

「再说，你穿裙子去学校，说不定会被人欺负。小学时，上学的路上不是住着两个男人吗？说不定你会像那两个人一样，被别人笑，被别人闹……因为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话，会被说坏话。这里就是那样的城镇。所以我希望你维持男人的样子，不要有任何改变。可是……」

如沸腾的水般滚烫的眼泪，滑落下来。

「听说哥哥在学校很受欢迎……那样的话，不就等于我错了吗？我讨厌这种结论……到头来，希望你一直是以前的哥哥，只是我的任性想法吗？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很难过……所以……」

啊，不行了。说不下去了。开口的话，会哭出来的。哭出来的话，会吵醒雪姨的。

「操……」

哥哥走到我身边，蹲在椅子旁，用力握住我的手。哥哥的手很冰冷，很光滑。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着我的手。

等我不再呜咽，哥哥担心地看着我的脸。

「冷静下来了吗？」

「……嗯。」

哥哥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开口：

「妈妈说的话，我当然记得。要我当好哥哥那句话，我从来没有忘记。那句话……老实说，很沉重。」

握着我的手的力气变大了。

「可是，我绝对不会把那句话当成咒缚的。就算那句话本身很沉重，妈妈的爱和温柔，也一定都是真的。」

「……我也，这么想。」

哥哥微笑起来。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伸手想拿巧克力棒，但是袋子已经空了，所以把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叫我哥哥就行了。」

我睁大眼睛。

「可以吗……？」

「嗯。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我不会觉得讨厌的。」

可以把这句话当真吗？我不安地试着开口：

「哥哥。」

「嗯。」

「哥哥。」

「什么事？」

「哥哥。」

「怎、怎么了？」

「……谢谢。」

哥哥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难为情地搔起脸颊。

「差不多该睡了。」

「嗯。」

我和哥哥站了起来。

睡觉前，我们拿着牙刷和毛巾走出房间，一起在厕所刷牙。

我还顺便把泪痕洗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以前的梦。

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我躺在毯子上睡午觉，一旁的妈妈俐落地摺着洗好的衣服。

有什么戳我的脸。

我转头，看到一个男生正在看我。

「操。」

他叫着我的名字，觉得很有趣似地摸着我的脸。

我揉了揉眼睛，把焦点对准在那男生脸上。那男生的嘴角柔和地微笑着，耳朵露在头发外头，眼睛和妈妈一样，是灰色的。

那男生在我身边躺下，「操。」温柔地微笑着叫着我的名字。

每当他叫我的名字，我就会觉得麻麻痒痒的。我有如天空放晴般，一下子充满活力，脑中都是想玩的心情。我踢开被子，爬到那男生的胸口。

「哥哥～」

我用头蹭着他薄薄的胸版。都是骨头，一点也不柔软。但是很温暖，而且有和妈妈一样的气味。

那是我，最古老的记忆。

✽

「嗯嗯～～……」

雪姨总算从被窝中起来了。

也许因为没有先整理头发就睡吧，现在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她一面抓着背，一面拿起枕头旁的手机。但是又因为没电而把手机丢在被子上。

由于雪姨平常总是比我早起，所以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刚睡醒的模样。她半眯着眼，似乎很难清醒似的，使我有点意外。

「现在，几点了……？」

「九点半了。」

哥哥回答。我和哥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雪姨起床。我们都已经洗过脸了，随时可以离开民宿。

「退房时间，是十点吧……该起床了。」

雪姨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嗯哈～她吁了口气，放下双手，开始转动肩膀。

「早安。你们起得很早呢～」

「是妈妈你太晚起了。」

哥哥吐槽。

「对不起对不起。我先去洗——」

雪姨僵住了。

但是她又立刻若无其事似地动了起来。她努力装成「一如往常」的样子，毫不回头地走出房间。应该是不想让我们顾虑她吧。

「啊。」哥哥发现什么似地叫了一声。

「她忘记带毛巾了。」

「……我拿去给她。」

「嗯。交给你了。」

我接过毛巾。

走出房间之前，我做了一个深呼吸。

——要好好地对自己离家出走的事道歉。还有……

「好。」

我走出房间，把毛巾拿去给妈妈。

第四卷 幕间

「也就是说，你现在和小操处得不错？」

「算是吧。」

汐一面跑步，一面点头。

星光闪烁的黎明前。天空染成深蓝色。我和汐为了看最早的日出，前往附近的山丘。本来是想骑脚踏车去的，可是我想起汐曾约过我晨跑，所以决定用跑的。

其实我现在有点后悔。离目的地大约还有三公里，但是我的侧腰已经开始痛了。而且寒冷还钻进骨髓。每当吸入冰冷的空气，我就觉得喉咙快干裂了。

「这算否极泰来吧？这样一来，操也能专心准备升学了。」

「……是说，这样好吗？」

虽然说话会让喉咙痛，但我有些在意，所以还是继续说下去：

「小操肯叫雪姨妈妈是好事……不过她还是叫你哥哥吧？所以我不知道你怎么想……」

「我无所谓。」

这是很纤细的问题，所以我问得很犹豫，但汐若无其事地回答。

「操从小到大都叫我哥哥。突然要她改变称呼，应该很困难吧。再说，我的第一人称也还是『仆』。」

与其说无所谓怎么叫，不如说因为操是妹妹，所以无可奈何。汐是以他的方式在体贴操。

「而且高中毕业后，我就会搬出去了。」

「……这样啊。」

考上大学，去东京念书后，除非回椿冈，否则汐不会与小操住在一起。虽然我觉得汐的说法有点冷淡，但那是健全、冷静的想法。没道理因为是家人，所以非一直在一起不可。

家人是离自己最近的他人——我听过这种说法。我想，那说法应该是对的。到头来，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只有自己而已。而且，只有想把自己与他人之间无论如何都会存在的隔绝填满的意志，才能称为爱情或友情。

「总之她们能和好，我也安心了。下次再去你家玩吧。」

「嗯，我想我妈妈会很开心哦。操也是。」

这样一来，槻木家应该暂时没问题了。

我正感到安心，汐一面跑着，一面看手表。

「……以现在的速度，有点危险。」

「咦？」

「稍微冲刺一下吧。」

汐加快速度。我连忙跟上。

他本来是配合我的速度跑的，不过照这个速度，会赶不上日出。呃呃，我拼命奔跑。早知道平常就稍微练一下跑步了。

说起来，之所以会一起看日出，是为了补偿没能成功的约会。补偿是我提议的，因为我觉得这种事要尽快做，但是因为汐说地点由他决定，所以我只是跟着他来。汐选的似乎是没什么人知道的好地点。

呼、呼。两人份的有节奏感的呼吸声，融化在静谧早晨的空气中。冷风刮着脸颊，呼出的气体是白色的。尽管如此，身体还是因跑步而发热，背部也泛出一层薄汗。

我专心跑了一阵子，见到目的地的山丘。似乎得跑上山坡才行，但我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只剩一点点距离了。加油！」

我在汐的鼓励下，挤出最后的力气，跑上铺装过的坡道。

来到山腰时，汐总算停下脚步。这里的路肩有一片突出的小空地，大小可以停靠一辆小货车。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

「呼、呼……就是这里吗……？」

我手掌撑着膝盖，调整呼吸。好、好累……

「来，毛巾。」

「啊啊，谢谢……」

汐从腰包拿出毛巾，我心怀感谢地接过。

我一面擦汗，一面抬起头，冷风吹起我的浏海。

眼下是广大的住宅区，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吞噬着转淡的星光。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赶上了呢。」

「是啊……」

我和汐等着太阳露面。

东方的天空被染成红色——曙光从山的另一头惊现。

「噢噢……」

一道光线，如划破布疋的剪刀般，倏地切开天空。光线愈来愈明亮，天空出现朝霞。明明是见惯了的日出，居然显得如此壮丽。我完全被眼前的光景夺走注意力。

「好美……」

汐自语着。

「是啊……」

我附和着汐的话。除此之外，不需要其他言语。

等到太阳露出大半张脸时，我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汐。」

「嗯？」

「今天，我有话要对你说。」

汐朝我看来。

以略带紧张的眼神，直视着我。

这话本来是想在平安夜说的，但是没有办法实现，所以改成现在说。

我抢在迷惘出现前开口：

「我们交往吧。」

第四卷 后记

自从四年前出第一本书起，我似乎就一直很执拗地描写家庭的故事。而且都是与世人的理想相距甚远的家庭。老实说，写这样的故事，会让我心情有点沉重。想到有些人可能因此想起过去的创伤，或者感受到不必要的悲伤，就会很想停笔。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继续写呢？因为，由十多岁的青少年当主角的话，家庭果然是最贴近生活，最容易出问题的人际关系……这只是事后找的借口。其实只是因为写家庭的故事时，我能写得最顺最快的关系吧。对不起。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也不太清楚。尽管如此，我对家庭有许多意见，依然是事实。

只要是人类，都会有「家庭就该是这样」的强烈想法。而且那比「好朋友就该是这样」、「恋人就该是这样」的想法更偏颇，更强烈。但就算是一家人，既然是与自己不同的个体，就是完全的他人，即使有不同的价值观，也是理所当然的。名为家人的关系，是很容易忘了彼此是自己与他人，忘了该互相理解，想把自己的常识套用在对方身上的关系。

当然，世间也有像家庭伦理剧般温暖和谐的家庭，或者一家人都以相同的常识凝聚共识吧。尽管如此，不论多么美满的家庭，一定都会有或大或小的龃龉，可是却有那么多歌颂家庭之爱的电影或音乐……也许是因为自己与世间这样的偏差，才会让我不断写着家庭的故事吧。

不过近年来，世间对完美家庭的信仰逐渐淡薄。时常能见到出现恶劣父母的作品（这话由你说没问题吗）。看着那些作品时，我会兴起一股该说觉得悲惨？或者「不是这样」的心情……到头来，也许我也被囚禁在某种「家庭就该是这样」的偏见之中吧。

总觉得这些话很暧昧模糊。但既然是后记，写成这样也无所谓吧。大概。

接下来是谢辞。责编滨田先生，随着集数增加，订正的红字减少了。我对自己的成长感到些许的寂寥。不过错字少还是比较好呢。KUKKA老师，谢谢您这次也为本作画了美丽的插图。请保重身体，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各位读者大人，谢谢您们支持这个作品到第四集。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见。

下一集，就是最后一集了。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某日　八目迷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幕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拉菲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零食

这次的学年会议是在周四的放学后，于校舍二楼会议室举行。

学年会议是安排学校行事、讨论上课进度的会议。基本上所有二年级的任课老师都得参加，但是与每个月一次的教职员会议不同，校长及其他年级导师不会参与，整体氛围比较轻松。不过，正因为发言时不需要顾虑太多，大家都能畅所欲言，讨论容易白热化。

希望这次不会变成那样。

「伊予老师，要开始了哦。」

「啊，好的。」

学年主任城岛老师说完，原本在看资料的我抬起头。

包含我在内，共有十名老师坐在排成口字形的桌子前。这次的会议，所有人都到了。

时间是下午五点。现在是期中考前夕，社团停止练习，校内因此变得很安静。外头天色昏暗，没有开空调的会议室带有寒意。

也许是为了准备考题吧，每位老师脸上都带着倦色。特别是城岛老师，身兼学年主任的他要做的事更多，看起来比其他人更疲劳。明明他年纪和我差不多，额头面积却已经开始变宽敞了。

「那就速战速决吧。」

如此这般，会议开始。

城岛老师简单地说完前言，看向手上的资料。

「第一件事。最近常看到学生边玩手机边放学。也有一边讲电话一边骑脚踏车，被警察拦下来告诫的学生。因此，除了在上下学的主要道路监督学生之外，也希望各位老师能在校内加强取缔。」

B班的导师早乙女老师大力点头。她是在场老师中最年长的。虽然总是化着贵妇妆，但是很关心学生，学生对她的风评很好。

「但是规定本来就已经很严格了吧？手机被没收的话，要三天才会还给学生。」

「是啊。到去年为止，都是没收的当天放学就还给学生，可是没什么效果。」

「要怎么做，才能比现在更严格呢？」

城岛老师看向手中资料。

「基本上，校规禁止学生带手机到学校……发现有人使用的话，就全部没收吧。」

「连下课时间用手机也要没收吗？」

「对。」

「唉～这样太严了吧？只要不是上课时间，学校一直都默许学生使用手机的吧？」

「没办法啊，是学生指导处的要求。」

早乙女老师苦着脸回答。

学生指导处由体育老师与资深教师组成，有点难以反对他们的意见。虽然他们的态度高压，可是与校长的关系很好，所以不只学生，就连其他老师也都对他们敬而远之。

「不能稍微减轻惩罚吗？」

「可是那样一来，就必须更改校规，难度更高了。不但要和学生指导处交涉，还得和校长谈判……虽然也有例外就是了。」

城岛老师意有所指地说完，朝我看来。

「……为什么看我？」

「没有啊。我只是想伊予老师可能又有话想说而已。」

「居然把我说成那样……我才没有那么爱和人争论呢。」

「真的吗～？」

城岛老师一脸完全不相信，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有点火大。但同时我也认为，他会这么想也有道理。

尽管不是故意的，我和学生指导处的人处得很不好。不但常因意见不合起冲突，甚至会无视他们的要求。

我本来也不是如此坚持己见的老师。应该说，我算是很明白事理的人，而且还满讨人喜欢的。可是，半年前——没错，自从汐的事之后，我的想法就变了。我不再过于在意其他人的看法，而是以自己能接受为优先。

虽然也因此变得比以前辛劳就是了。

「总之，从明天起，只要看到学生使用手机就没收，这样行了吧？」

其他老师发问后，城岛老师点点头，脸上出现一抹阴霾。

「可是，没有事先预警就加强取缔，学生会反弹吧。比较乖的学生就算了，但是也有冲动易怒的学生……」

嗯嗯，的确。好几名老师点头同意。

「三天实在太久了。」「我们平常也会在走廊使用手机啊。」「当老师的要以身作则吧。」「好麻烦。」「最坏的情况，说不定家长会向学校抗议呢。」

其他老师担心起来。此时，城岛老师向我问道：「伊予老师，你觉得呢？」

「唔……也只能向学生好好说明原委，没收手机了吧。虽然一定会有不满的声音，可是事先说明理由的话，学生多少能接受吧。如果家长抗议，也能好声好气地说明。」

「说得也是。」

我苦着脸回答，其他老师也点头。尽管不能完全同意，但是也只能这么做了。大家都是这种看开的感觉。

「那么没收手机的部分，就这么决定了。」

城岛老师随便地做出结论。

反正平常开会就是这样子了。在这种会议上，不可能提出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方案。这间学校的会议是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而开，主要的目的是互相妥协。我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

「那么，下一个议题是——」

学年会议平淡地进行。

期中考计画、放学后的读书会、教师出差时的代课问题、学生出路调查的进展……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没有特别纠结在某个议题。时间来到六点，进入最后一个议题。

「最后一个议题是修学旅行。承办人伊予老师，请报告现状。」

好的。我这么回应，并低头看起手中的资料。

「今年的修学旅行，基本上和往年一样，都是从二月一日起的四天三夜北海道之旅。今年冬天似乎特别冷，请大家做好御寒措施。旅游手册的部分，基本上也是延用去年的内容，但是有一小部分需要更改——」

喀啦。门被拉开的声音传来。

认出走进房间的人是谁后，我忍不住皱眉。

「啊，不用顾虑我。继续进行吧。」

是校长。

只见他笑咪咪地与众人打招呼，走到会议室角落，拉了张椅子坐下。

虽然有些学生说他「像七福神的惠比寿般和蔼可亲」，但是我对他有点敬谢不敏。其他老师应该也一样吧。他经常突然出现在各种场合，扰乱现场的氛围。虽然有时能带来正面的化学变化，但这次又会如何呢？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城岛老师对我使眼色，要我快点说下去。

我在心中嘟囔「不用提醒，我也知道」，再次看向资料。

「……需要更改的部分，主要是行程。为了尊重学生的自主性，今年增加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往年的第三天都是学校决定的行程，今年则是由学生自己决定。」

这是去年修学旅行结束后，学年教师做的提议。由于我是接手的承办人，所以把上一届的建议反映在今年的旅行计画中——我在报告时顺便做了说明。其他老师们都没有异议。

「还有，关于房间的分配。今年基本上也是两人一房，但是我想安排槻木同学住单人房。这是询问过本人意见后的决定。」

「原来如此。」早乙女老师点头。

「不论和男学生或女学生同房，都会有问题呢。这样很好。」

其他老师也都没有意见。

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觉得应该不会有人反对，但还是有点不安。如果是半年前，肯定会有老师说些什么吧。现在的反应，证明大家都能理解汐的情况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单纯不想拖长会议的缘故啦。

「去其他人房间的部分呢？」

城岛老师问道。

我顿了一拍才回问：

「去其他人房间？」

「就是晚餐后到熄灯为止的自由时间。虽然本来就规定不能去异性的房间，但是槻木同学的情况，该怎么办呢？」

「啊……」

我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汐一个人住，这里我就该老实承认自己的疏失。

「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这点。」

「是说，槻木同学的房间要安排在哪个楼层？」

「基本上，我打算安排在男生楼层。定山溪的饭店单人房和双人房距离很远，所以槻木同学的房间会比较接近男性教师的房间。」

「这样啊。」

城岛老师双手抱胸，思考起来。接着有些嫌麻烦地开口：

「也不能禁止槻木同学离开房间。如果是同楼层，就让他自由来去吧。」

嗯，这提议算妥当吧。如果只有汐能自由来去男女双方的楼层，也不太对劲。

……不过……

对汐来说，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的修学旅行。国中时，她担心「曝光」，所以没有参加修学旅行。这次其实也很不安，直到最后一刻，才终于决定报名。而且这次的报名期限，还为了她特地延长。

这是一直活得很局促的汐，鼓起勇气参加的修学旅行。身为教师，该尽可能让她留下美好的回忆。

修学旅行的夜晚……我当学生时，大家不是丢枕头，就是打牌，玩得很开心。除此之外，还会聊恋爱方面的话题。

我希望汐也能有这样的回忆。希望尽可能地让她享受修学旅行。

就算汐的情况特殊，我还是希望能对她一视同仁。

既然如此……

「那个，对不起，我想，还是让槻木同学住在女生楼层好了。」

众人的视线全都移到我身上。

我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住的是单人房，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就算把她当成一般女学生，让她去其他房间也——」

「不，这样不妥吧。」

城岛老师打断我的话。

连话都不让我说完，我很不高兴。

「为什么呢？」

「希望你别误会，我不是担心槻木同学会伤害女同学哦。目前大多数女学生都接受了槻木同学，对她很友善。但正因如此，让槻木同学和女学生住同一层不妥当。」

「『正因如此』是什么意思呢？请说得清楚一点。」

「不，就是……」

太迟钝了吧——城岛老师脸上写着这些字，含糊地说着。那暧昧的态度让我更烦躁了。

我正想再次质问，「伊予、伊予。」早乙女老师劝告似地叫我。

「那个啊，就算槻木同学没那个意思，但搞不好会有女生主动接近……我想，城岛老师想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哦。」

「啊……」

原、原来如此。

确实有这种风险。仔细想想，虽然现在已经洗心革面了，可是亚里沙曾经有好一阵子，一直针对汐处处找碴。就算是女孩子，也有成为加害者的可能。没有想到这一层，是我太欠缺全面性的思考了。我觉得很难为情。

「……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

「没关系啦。」

非好好反省不可。虽然该把汐当成女生看待，可是既然有先天生理构造上的不同，还是非划清界线不可。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太感情用事了。明明当了汐半年的导师，一路守望着她，努力整顿不会伤害任何人的环境，却差点制造出可能招来问题的情况。我恨起自己的不成熟。

就在我深深自省时，城岛老师控场似地咳了一声。

「那么，就让槻木同学住男生楼层的单人房，只能去同层楼的男生房间。伊予老师，这样可以吧？」

「是。没问题……」

「……总之，先看学生们的情况再随机应变吧。反正离修学旅行还有一段缓冲时间。」

也许是发现我陷入沮丧，城岛老师不着痕迹地帮我缓颊。感觉像是被顾虑了，我心中充满难堪与懊恼。

不论如何，议题已经讨论完了。等城岛老师说完收尾的场面话，就能够散会了。虽然我有点搞砸了，但就当成圆满结束吧。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此——」

「我可以说句话吗？」

会议室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包含我在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校长身上。

由于他一直很安静，使我忘了他的存在。在会议即将结束的这个时候插嘴，我感觉不妙。

我正在心里提防，校长与我对上视线。

「伊予老师是为了让槻木同学能更加享受修学旅行，才提议改变房间还有楼层的，对吧？虽然考虑的有点不够全面，但是我觉得，这样的心意非常好。」

「谢、谢谢。」

没想到校长会称赞我，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尽管惊讶，但我还是很开心。校长说得没错。我想让汐更加享受修学旅行。光是能理解这一点，我就很感动了。我开始觉得有些对不起校长，把他想成妨碍者。

「所以啊，我想。让槻木同学和男学生同房，不就好了吗？」

「唉？」

「因为这是难得的修学旅行啊。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会觉得寂寞吧。既然和女学生同房会造成问题，那么和男学生同房不就好了？你觉得呢？」

校长以纯真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你觉得呢？」吧！我在心里吐槽。

为什么会回到这种最初始的问题呢？明明没人反对汐一个人住……这个人，到底有哪根筋不对？

「呃，校长。我是先与槻木同学讨论过，才决定让她住单人房的哦。槻木同学也同意这个安排。」

「槻木同学有要求非一个人住不可吗？」

「虽然没有，但也不能因此让她和男——」

「槻木同学应该有交情好的男生朋友吧？这部分要不要再讨论看看？反正不会犯下什么错嘛。」

「呃，不是那样的。」

「再说，只有槻木同学自己住一间，享有特殊待遇，很不公平，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哦。这种事啊，开了先例的话，下几届说不定也会出现『我也想住单人房』的学生。那样的话，该怎么办呢？」

「不是该怎么办……」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头好痛。虽然这个人完全搞错重点，但是不能无视校长的发言。尤其最终决定权握在校长手上，必须先接受这个人认为的正确观点才行。他不是基于恶意才这么说，是以校规为优先，考虑今后学生的问题才这么说的。必须先尊重这个人的想法，再进行反驳，否则会变成无谓的争论。

可是啊……麻烦死了～……

不行不行，我得振作点。如果不能住单人房，就太对不起汐了。

我做起深呼吸，帮自己点燃斗志。氧气传送到大脑，我重新抖擞精神，让自己坐得端正。

「校长。之所以让槻木同学住单人房，是因为性别不一致这种非常隐私的原因。绝对不是给她特别待遇。就算日后有人要求住单人房，除非那些学生也和槻木同学一样，有特殊的状况，否则不能承认……这样说明的话，学生们应该就会接受了。相反的，假如今后提出住单人房要求的学生有正当的理由，校方当然也该好好讨论是否让那学生住单人房。」

「可是啊——」

「再说，这是槻木同学第一次在学校活动中外宿，在精神方面一定有很大的负担。虽然住单人房有点寂寞，我确实也担心这点，但是为了消除精神方面的压力，恢复身心健康，槻木同学还是需要独处的时间。」

「是这样吗？」

「是的。」

我用力点头。

「唔～」校长沉吟了起来，似乎对我的坚持感到不满。

「我实在不想改变规则呢——」

「校长。」

我直视着他眼睛，开口：

「如果真的发生问题，到时候就太迟了。」

「太夸张了吧。」

哈哈，校长噗哧笑了起来，可是其他老师都没有笑。

校长环视周围，发现没人支持他的提议，表情暗了下来。最后，他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这么做吧。」

他起身，走出会议室。

门被关上的同时，我浑身无力。也许是因为一下子说了太多话吧，我觉得头有点重，像是缺氧一样。

「好了，既然校长也回去了——」城岛老师简洁地宣布散会。众人松懈下来，整理文件起身。

「呼——总算结束了。」

「今天的会开得很快呢。」

老师们悠闲地聊着，走出会议室。我看着众人陆续离开，也站了起来。此时，早乙女老师朝我走了过来。

辛苦了。我们互相慰劳，走回教职员室。

「刚才真是好险啊。」

「是啊，幸好有成功说服校长……」

「虽然他人不坏，可是有点脱线。」

呵呵，早乙女老师笑着这么说，我也苦笑起来。

「不过这次决定得挺顺利的，球技大赛时吵很凶呢。」

「确实发生过那种事呢……」

那是秋天时的事。体育老师坚持汐该以男生身分参赛，和我起了争执。会议开到晚上，最后决定让汐有条件地以女生身分参赛。

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确定那件事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虽然学生们没意见，但若是稍微出错的话，可能会变成所有人都怨声载道的情况。应该是因为汐的人缘够好，学生们的包容力也相对地大吧。

虽然我不觉得后悔，可是现在想想，有种走在钢索上的感觉，让人背脊发凉。

「话说回来，其他老师等一下要去喝一杯，要一起去吗？」

「啊——我不用了。我还要准备考题。」

「你还要继续工作喔？实在太认真了。那你加油吧。」

走进办公室后，我和早乙女老师分开，回到自己的座位。

桌上堆着现代国语的资料，考题已经出了三分之二，再加点油，努力在今晚出完吧。

我唤醒进入睡眠模式的电脑，瞄了一眼右下方工作列的日期。

耶诞节快到了。

我没有任何与这节日有关的预定。即使到了当天，我应该还是被工作追着跑吧。年底总是特别忙。虽然和耶诞节无关，但我还是有点忧郁。

「唉……加油吧。」

我打开Excel，正想工作时，手机振动了起来。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只见有一封电邮。

寄件人是『槻木雪』。

✽

过完年的一月八日。

我坐在椿冈车站附近的一间小居酒屋中。虽然是喝春酒的季节，但是这间店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只有数名下班的上班族与看来像常客的大叔在喝酒。

我坐在吧台的座位等人，门被猛地打开。

雪小姐微微喘着气，走到我身边。

「对不起，我迟到了！」

「不会，我也才刚到而已。」

雪小姐放下包包，脱下外套，将两者放进脚边的置物篮里。

我们向服务生随意点了一些酒菜。等东西送到后，我们举起玻璃杯。

「那就，祝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当。干杯后，我喝了口酒。挺好喝的。

「呼，真舒畅……」

「我是第一次来这间店，这里很安静呢。」

「这里很棒吧？虽然知道的人不多。直到结婚为止，我常来这里……是说……」

雪小姐突然把脸凑近，使我有点狼狈，她果然是个美人——我有点脱线地这么想。

「之前已经说过了，不必用敬语和我说话啦。我们年纪差不多啊。」

「不能这样……我们毕竟是老师和监护人。」

「真可惜。」

雪小姐嘟着嘴，把芥末章鱼送入口中。

我和雪小姐是在汐高一的三方面谈时认识的。当时我和雪小姐的关系，与和其他家长差不多。但是在去年六月后，为了汐的事，我开始频繁地与雪小姐联络，告诉她汐在学校的状况，或者开小小的作战会议，因此有了私人交情，如今偶尔会像这样私下见面。

「话说回来，我们应该是第一次约在居酒屋吧？还真稀奇呢。」

「是啊。不过新年的话，果然还是该用酒庆祝吧。而且伊予老师的酒量好像很好。」

「唔，小酌几杯的程度吧。」

「再说啊，最近我有一些开心的事哦。」

「哦，什么事呢？」

雪小姐腼腆地笑着。光是这样，就看得出她很开心了。应该真的有什么好事吧。

「汐啊，肯叫我妈妈了哦。」

「噢噢……这确实是很值得开心的事呢。」

在这之前，汐一直叫她「雪姨」。之前听雪小姐说这件事时，因为太冲击了，所以我印象深刻。没想到聪明又善解人意，可以说是体贴过头的汐，也有如此顽固坚持的部分。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在意叫法。不是也有像《崖上的波妞》那样的吗？」

「喔，您说吉卜力的电影？」

「嗯。那部作品的男主角宗介叫妈妈时，都是叫名字理莎。」

「啊——确实是那样呢。」

「所以啊，就算汐用名字来叫我，我也不会觉得很奇怪。」

「原来如此，是用波妞来鼓励自己啊。」

「与其说鼓励，不如说让自己安心。告诉自己『世界上也有这样的家庭呢』，让自己接受。当然，我也知道这么解释有点自我安慰，不过乐在作品中，就是这么回事吧。」

呵呵，雪小姐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话题啊。」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比平常多话。

雪小姐喝起第二杯啤酒，我则点了热的日本酒。

「不过啊，我懂这种心情哦。看电影时，我也会因为很普通的场面哭呢。特别是喝酒时，超容易哭。」

「没错没错！泪腺会变得非常脆弱。喝酒时要是听到中岛美雪的歌，一定会哭。」

「唔哇～我超级懂……」

我们聊得愈来愈热烈，喝酒的速度也快了起来，吃小菜的速度也变快了。

这间店的酒和料理都很美味。不愧是雪小姐推荐的店。令人舒适的酣醉感涌上，感觉身体暖了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愉快地聊天喝酒了……最近一直被工作追着跑，连教师们的聚餐都没空去。

既然工作得那么卖力，今天就放开地喝吧。

一个小时后。

我醉得乱七八糟。

「真～的有够气人！明明是成年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是啊是啊——多说一点——」

雪小姐哈哈笑着，看来她也醉了。

「我啊～只不过是想好好讨论事情而已……可是那些观念还留在昭和时代的老男人，马上就摆出被人找碴的嘴脸。被女人反驳就那么生气？好歹也是身为老师的人，肚量比学生还小是怎样啦……」

啊，不好。这样非常不好。不该向监护人抱怨工作上的事。

可是，一边喝酒一边抱怨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可恶～～如果我有校长的权力，我一定要把学生指导处的老师全部换掉……」

「伊予老师真的很努力又认真呢。」

雪小姐慰劳着我，「没有没有。」我摇头。

「我完全不行啊……每天忙得晕头转向……都快被身为教师的责任压垮了……」

不妙，情绪上来了……得喝更多酒才行。我心想，又喝了一口日本酒。

「修学旅行的房间，你不是坚持要让汐住个人房吗？我很感谢你哦。你能成为汐的导师，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这样说我会想哭啦～」

虽然我是半开玩笑地说的，但好像真的会哭出来。我连忙拿起店里提供的湿毛巾按住眼头。

「我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汐自己很努力的关系。」

「呵呵，是这样吗？」

我放下湿毛巾，夹起味噌卤肉放进嘴里。肉卤得很入味，入口即化，非常好吃。

雪小姐优雅地喝着红酒，感慨地眯起眼睛。

「最近啊，汐变得很有活力哦。不但放假时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也比以前放得开，还会主动问我衣服和化妆的事。」

「啊～难道说……」

我吞下口中的卤肉，发问：

「她有恋人了？」

「恋人吗？」

雪小姐温柔地垂下眼角。

「是的话就太好了。」

第五卷 第九章 前哨战①

「阿嚏！」

身边传来轻微的喷嚏声。

「会冷吗？」我发问，「只是鼻子有点痒而已。」汐这么说，把围巾拉高。

我转动身体，看向队伍前方。还要等五组人。可丽饼的香气飘了过来，虽然才刚吃过午餐，嘴巴还是忍不住分泌唾液。

我和汐正在隔壁县的闹区排队。这是我们在过年后第三次单独出游了。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出远门到隔壁县玩。因为是寒假的最后一天吗？或者平常就是这么热闹呢？总之人真的很多。

「咲马，你想好要吃哪种口味了吗？」

「我还在思考……应该会选有香蕉的那种吧。你呢？」

「我想试试烤苹果的。因为没吃过。」

「哦——还有那种口味啊？我也来试试特殊的口味好了。」

「那要试这种吗？酪梨口味。」

「不，那种咸的可丽饼……和我的信仰不同。」

「信仰不同是什么啊？」

汐笑了起来。

「以前全家人去AEON时，我吃过包热狗的可丽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忘了为什么点那种口味，但是咬下去的瞬间，我受到很大的冲击。居然有不甜的可丽饼。」

「因为是包热狗啊。」

「是没错。可是『可丽饼是甜的』的刻板印象比我以为的还要强烈，害我陷入混乱。我愈吃，愈想念甜的可丽饼，为什么要点这种东西啊？我超后悔的……最后我逼彩花把她的草莓巧克力可丽饼和我的交换。」

「彩花真可怜……」

的确。那样对彩花太过分了。现在想想，我小时候真的很不把她放在心上。应该是以前对妹妹太坏，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讨厌我吧。应该好好珍惜妹妹才对。

「是说，信仰不同的说法根本不正确吧。」

「因为想不到其他说法啊。」

「至少改成党派不同吧。」

就在我们闲聊时，轮到我们点餐了。

汐点的是烤苹果千层酥口味可丽饼，我点的是基本款的香蕉卡士达口味。店员复述了我们点的口味后，以确认的眼神看着我们。

「情侣的话有打折……要用情侣折扣吗？」

「啊，那就麻烦了。」

我没向汐确认，直接如此回答。

店员操纵着收银机，萤幕上我和汐的金额各少了一百圆。

结完帐后，我和汐移动到柜台旁，等可丽饼做好。

汐瞥了我一眼。

「可以吗？」

他以调侃的语气发问。

「什、什么可以？」

「情侣折扣。」

「因为我们正在交往啊……」

总觉得说出来很难为情。

但这是事实。

✽

——我们交往吧。

一星期前，我和汐去看元旦日出时，我对他这么说。

汐带我去的，是某座山丘上，视野良好的小空地。当时，洁白的晨曦照耀周围，除了我和汐，周围没有其他人。

就情境与氛围而言，全都无可挑剔。

虽然我说的「交往」，确实是那个意思，但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提议。汐似乎也察觉到这点，所以皱着眉，以略带警戒的眼神看着我。

「交往……和咲马？」

从口中呼出的白色气息，在风中变细变长，逐渐消失。

我安静地点头。

「嗯。不是一起去买东西或者帮忙做事的那种交往，是……真真正正的恋爱的意思。」

「真真正正，吗？」

汐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责备之意。「真真正正」这几个字，似乎让他产生误解了。

「我说啊，咲马。虽然我不想这么说……可以别再提这个话题了吗？」

「咦！？」

虽然我预测过汐的反应会很消极，但是没想到他甚至不想谈论这话题。

「为、为什么？」

「你看。这片风景多么美丽。」

汐转头看向朝阳，眩目似地眯细眼睛。白皙透明的脸颊，在曙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有光泽。那清爽的侧脸，光是看着，就有种心灵受到洗涤的感觉。

「我不想在这么舒服的早晨谈论那种沉重的话题，把气氛弄僵。」

「说……」

说得也是。我差点这么回应。不对不对，但是又改变想法。

「为什么你觉得气氛一定会弄僵啊？」

「谈这个话题时，几乎每次都会变成那样啊，不是吗？」

「是没错……但是也不等于这次也是吧。」

「反正你也不是真心的吧？」

汐轻描淡写地说出的话，有如锋利的刀刃，深深刺进我胸口。那是对我一直以来的暧昧态度的责备，以及少许的自嘲。是我太没用，才会被他这么说。

「一次就好，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听我说话。」

我以认真的态度，再次提出要求。

虽然汐露出明显不情愿的表情，最后还是看开似地叹气。

「好吧。」

我松了一口气。

在那之后，我们换地方说话。我们走下山丘，沿着国道前进。由于天才刚亮，店家都还没开门。尽管如此，路上却有不少人与车。他们应该都是来看元旦的日出，或者是已经看完，正要回家的人吧。

我们在路边发现一座小公园，决定在那儿说话。我们走进公园，在长椅坐下。臀部传来冰冷的感觉，坐在我身边的汐打了一个哆唆，似乎有点冷。

「想喝什么吗？」

「你要去买饮料吗？那我也一起去。」

「不用了。因为你愿意听我说话，所以我请客。」

「是吗？那我要喝热咖啡，有加糖的。」

瞭解。我说完，朝公园出入口的自动贩卖机前进。一面走，一面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

我转了180度，回到长椅那儿。

「好快。已经买好了？」

「我忘了带钱包出门……」

「唉……什么啊……」

汐会傻眼也是当然的。假如立场相反，我八成也会有同样的反应。虽然是想稍微表现自己男子气慨的行为，反而出了大糗。

「真拿你没办法。你想喝什么？」

「咦？不用啦。」

「没关系啦。反正不是大钱。你就乖乖让我请吧。」

「那不然，至少一起去自动贩卖机那里。」

什么叫「至少」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让步什么。

我们两人一起走向自动贩卖机，汐帮我买了咖啡。接下来明明要说重要的事，但是还没开始说，我就漏气了。

我把罐装咖啡当成暖暖包，握在手中，沮丧地垂着头。

「……感觉真逊。」

「你又不是现在才这样。」

「真是惭愧……」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汐似乎想尽快结束这话题。

看样子，不是能坐下来慢慢聊的情况。还是配合汐，快点说完吧。其实我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很严肃。

我打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开始说道：

「虽然说这种话，感觉很突然……不过啊，我以前一直把交往看成很神圣的事哦。比如捡到掉下来的手帕，以此为契机交往，成为情侣之类的。我会憧憬那样的恋爱，觉得应该要那样发展才对。」

「……没什么不好的啊。虽然有点梦想家过头了。」

「是啊。我确实是梦想家。而且你说得没错，那种憧憬没什么不好的……可是我也会担心，如果太重视理想的情境，说不定会让伸手可及的幸福溜走。得更加正视现实才对。」

汐有些坐立难安似地微微歪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在想太多之前，先交往看看。而且也有没交往过就不会知道的事吧？相亲也是出自类似『以结婚为前提认识，再慢慢加深爱情』的思考方式啊。」

「结、结婚？」

汐吃惊地拔高声音。

我也有点慌张。自己刚才似乎在无意之间说了不得了的话。

「呃，只是打比方哦？」

「我、我知道啦！我才没有误会呢，笨蛋！」

汐真的生气了。

「对、对不起。」

汐以双手握住罐装的咖啡欧蕾，喝了起来。我看着他微微上下的喉结，等他再次开口。

呼，汐喘了口气，放下罐子。

「我知道你想说的了。」

他以冷静下来的语气接着说：

「简单来说，就是试着交往看看吧。虽然这提议不坏，可是，该怎么说呢。我想，这应该是心情上的问题，不是你的提议有什么错……」

汐说得很含糊，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到头来，这是妥协吧。」

「妥协……？」

「这只是你放弃了憧憬的浪漫恋爱，在无奈的情况下配合我，不是吗？」

「不是！不对！」

我立刻否认。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害汐吓了一跳，手中的咖啡欧蕾泼出，弄脏了他的指尖。

「啊，对不起……」

虽然并非被说中真心话，我仍然失去冷静。我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朝汐递出。汐凝视起那条手帕。

「……明明忘了带钱包，却记得带手帕啊？」

「的确……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我们说着脱线的对话，汐接过手帕。我看着他仔细地擦手指与饮料罐的模样，继续说下去：

「先说清楚，我不是出于无奈哦。提议交往，是因为我想那么做。」

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我知道。我刚才是故意那样说的。」

把泼出的咖啡欧蕾擦干净后，汐把手帕放在大腿上，正正方方地折了起来。真是仔细又认真啊，我本来那么想，但那似乎单纯是因为双手没事做的关系。

「我啊，应该也是希望能和你……变成那样的关系的。可是突然说要交往，反而开始不安了……会想拉起防线。」

我懂那种心情。

人与人靠得愈近，愈容易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隔阂。隔阂会以观念或想法不同的形式具体显现，人们有时能因此互相磨合、共同成长，但也有可能因此断绝关系。

而且汐的情况更复杂。

对我来说，汐是男生朋友，小时候和我很要好的童年玩伴……虽然我已经接受他是女孩子的事了，但是和他谈恋爱，我还是会觉得很困惑。两人之间的隔阂，比普通的男女更大。

——你对我好，我会很难受呢。

暑假时，汐曾经无意识地这么说过。虽然他立刻收回那些话，但是无法否认，那些话是事实。那时候的我没有意识到，对被自己甩掉的人温柔，是多么残酷的事。

不论走近，或者推开，都会伤害他人。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和汐维持关系。

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情。

「我懂你的不安。但是包含这部分在内，我还是想和你交往。」

我说着，用力握紧咖啡罐。这是铁罐，就算用握紧，也不会凹陷变形。手掌中的热度与体温之间的差距，逐渐消失。

虽然汐一直低着头，但最后下定决心似地朝我看来。

「我知道了。那就交往吧。」

握紧咖啡罐的手，不再用力。

太好了——

老实说，我很不安。不是担心汐拒绝和我交往。不对，我当然也会那么担心，但我最担心的是——汐答应和我交往时，我能不能感到开心。

不过现在，我可以安心了。

幸好我能因为可以和汐交往而感到开心。

「那就，今后请多指教。」

我笑着说。汐的表情也放松下来，开口：

「还是算了。」

「咦～～！？」

这、这是什么发展！？为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我正感到慌乱，汐把头撇向一旁。

他以有些不高兴的语气开口：

「我希望，你能说得更有气氛一点。」

他做出这种要求。

更有气氛……原、原来如此。OK，我懂了。

咳，我清了清喉咙，重新来过。

「汐。」

我唤着汐的名字，让他转头看着我。

接着——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我以清晰、正经到连自己都觉得很蠢的语气，向汐告白。

脸好像快烧起来了。

不知道我的脸有没有变红。应该有吧。刚才明明冷到浑身发抖，现在却热到满头大汗，只想脱去上衣。

也许觉得我的模样很好笑吧，或者因为其他理由，总之，汐微笑了。

「我才要说请多指教呢。」

汐半开玩笑地说，我也跟着笑了。

如此这般的，会想问之前的种种纠结究竟算什么似的，我们开始交往了。

✽

「让您久等了。」

店员从柜台后方拿出我们的可丽饼。

我和汐分别接过香蕉卡士达与烤苹果千层酥口味的可丽饼，离开店面。我们在路边走着，发现一张无人的长椅，在那儿坐下。

还在发烫的饼皮发出诱人的甜香。我稍微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可丽饼。

「好吃。」

香蕉的甜与鲜奶油的甜、卡士达酱的甜混合在一起，使我口中充满幸福的滋味。这是不会背叛期待的味道。我再次确认，可丽饼果然该是甜点才对。

我转头看向旁边，汐也咬着可丽饼。

「好吃吗？」

「嗯。很好吃。肉桂味很明显。」

「哦～……」

究竟是什么味道呢？我好奇地看着那可丽饼，汐敏锐地转头。

「想吃吗？」

「咦！可以吗？」

「只能吃一口喔。」

汐把可丽饼递了过来。

太感谢了。我正想张口，脑中突然闪过「啊，这样不就是间接接吻了？」的想法。虽然说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在意的，但我还是咬在汐吃过的相反方向。鲜奶油的味道在口中扩散，苹果的……咦？

「怎么样？」

汐问我感想。我吞下可丽饼后回答：

「没有吃到苹果……」

「咦？啊，真的呢。你咬的地方刚好没有。」

「……」

「不会再让你吃一口了哦。」

下次吃可丽饼时，一定要点烤苹果。我默默下定决心，吃起自己的香蕉卡士达。

吃完可丽饼后，我们前往电影院。白天看电影，是我们本来就决定好的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抵达电影院。假日的人潮果然很多。我们很快地买好电影票，等着开演。离上映时间还有一阵子。

汐解开围巾，收进包包里。他以手梳着发尾，略带兴奋地环视周围。

「我很久没来电影院了呢。」

「我也是。因为椿冈没有电影院嘛。」

啊，汐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朝周边商品的贩卖区前进。我也跟了过去。

「这电影有原作啊？」

汐隔着玻璃，看着放在展示柜中的电影手册。这是从某部推理小说改编的电影。原作小说得了大奖，电影的评价也不错。

「是啊。我有小说。」

「你已经看过小说了吗？推理作品先知道结局的话，不是会少很多乐趣吗？」

「确实比较没有惊喜的感觉，不过这部作品除了推理，还有很多人性描写，所以没问题。」

「哦……」

汐在周边区场绕了一圈，看完其他商品后，「对了。」他朝我看来。

「你不再写小说了吗？」

「小说？啊——……以前写过呢……」

一回想起来，就觉得胃痛。

我曾让汐看过自己写的黑历史小说。当时我认为借由暴露自己羞耻的事，可以让自己更贴近汐。但是就结果而言，我只是单纯地丢脸而已。

「我已经没有写小说的想法了。而且今后还要准备考大学的事……啊，不过……」

我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不过？」汐在意地追问。

「……正因为今后会变得很忙，才该趁现在写一写吧。在大家认真思考将来要做什么时，测试一下自己适不适合当作家，似乎也不错。」

「每个人都会思考将来的事吗？」

「会吧。升三年级的话，一定要做出继续升学或就业这种和人生有关的选择。那样一来，就非得正视未来不可了。不过我还没有思考过就是了。」

「该说有说服力呢？还是没有呢……」

汐傻眼地嘟哝完，忧郁地垂下眼帘。

「将来吗……我不是很想思考呢。」

他声音中带着无法忽视的不安。

我能理解汐的心情——我没办法这么说。但是我至少知道，汐在人生中非跨越不可的障碍数量，比我多太多了。

想到这里，我就无法以轻松的心情对汐说「如果是你就没问题」。但是同情他又不太对，我苦思了一会儿后，开口表示：

「最坏的情况，就是两个人一起住在山里吧。」

「你到底设想了多恶劣的情况啊……？」

我是半开玩笑地说的。虽然我是为了消除汐的不安才开玩笑，不过又觉得根本文不对题。

「是说，为什么连你都要住在山里？」

「因为我想说一个人会很寂寞……」

汐惊讶地眨着眼睛，最后露出拿我没办法的微笑。

「既然如此，必须从现在开始学各种野外求生的技能才行呢。」

「现在应该以准备升学为主吧？」

「我都陪你耍笨了，不要正经地回我好吗？」

聊着聊着，我觉得口渴了。电影院里的暖气很强，所以空气很干燥。我和汐离开周边区，前往餐饮贩卖区。

我们分别点了饮料。刚才吃过可丽饼，所以我们只点了中桶爆米花，准备两个人分着吃。

『让各位来宾久等了。现在开放入场的是八号厅，十四点三十分上映的——』

电影院的广播响了起来。是我们要看的电影。

我们让工作人员撕下电影票，走进电影院后方，搭着手扶梯上楼后，进入影厅。

厅里只有我们两人。我们借着票根确认座位，在影厅中央的座椅坐下。

影厅内相当安静，外头的人潮与喧嚣有如两个世界。有种被从日常中割离般，不可思议的飘浮感。除此之外，如此宽敞的空间，被我们两人独占，还是有种神秘的优越感。电影院果然是好地方呢。虽然电影还没开始播放，我已经有这种感想了。

「好像被我们包场似的。」

汐似乎也因为这种氛围而有些雀跃，以轻快的语气说着。

「可能因为上映好一阵子了，想看的人都看过了。我们运气真不错。」

「就是说啊。」

银幕上出现其他电影的预告片。我把手机改成静音模式，专心看着银幕。其他客人陆续走了进来。

灯光逐渐变暗。

电影结束。

我觉得很好看。虽然早就知道结局，但看到解谜场面时仍然很兴奋，而且动作场面也拍得很好。改编的幅度很大，主角的个性和原作有点不同，不过看到一半时，就不怎么在意了。

片尾名单跑完后，厅内灯光逐渐亮起。

汐嗯嗯地低吟并伸着懒腰，叹了口气。

「很好看呢。」

「是啊，真不错。」

我们聊着感想，走出影厅，把空了的爆米花桶和饮料杯交给站在影厅出入口的工作人员。

……对了，看电影时，我有好几次为了拿爆米花，碰到汐的手。虽然是恋爱喜剧常有的情境，可是比起脸红心跳，电影的内容更吸引我。

碰到手的时候，汐有什么想法呢？

仔细想想，虽然我和汐交往了，可是似乎没做过什么像恋人的事。比如今天，虽然是以约会的形式出游，也吃了一口汐的可丽饼，但两人的距离，还是朋友的距离。

这样子，能说在交往吗？

该做一些更有情侣感的事吗？例如走路时牵着手，或者吃东西时互相喂食，还有接……接吻，之类的？

虽然和汐在一起时，我觉得很快乐，但老实说，我没有做那些事的欲望。假如我们交往的时间更长，会开始有那种念头吗？

或者——

我心情有点闷地走出电影院，外头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虽然还是人来人往，不过到处都是三五成群，下班后去喝一杯的上班族。

汐打开手机。

「已经五点了。该回去了呢。」

我们没有一起吃晚餐的预定，确实该回去了。

今天很快乐。不过我觉得还有该做的事。

「咲马？怎么了？」

「……拍照。」

「咦？」

我拿出手机。

「一起拍照吧。」

「是无所谓……但是为什么？」

「作纪念啊。都出来约会了，至少该拍张照片吧？」

汐讶异地睁大眼睛，接着很感兴趣似地呵呵笑了起来。

「要在哪拍呢？」

我环视周围。如果有适合拍照的地点当然好，可是无法期待闹区里有那样的场所。反正不是以风景为主，只要光线够亮，哪里都可以吧？

我们为了不妨碍其他行人而来到路边，借着橱窗的照明，拿起我的手机。我和汐出现在长方形的小萤幕上。汐的身体稍微超出了画面。

「汐，靠过来一点。」

「嗯……嗯。」

我们肩膀碰在一起。萤幕上汐的脸有点发红。明明都拥抱过了，现在才在难为情吗？我觉得有点好笑。

「来～三加四等于？七～」

喀嚓。

我点开拍好的照片，汐也把头凑过来。

「拍得不错呢。」

「晚点再把照片传给你。」

「好。」

我收起手机，和汐走向车站。

这样一来，应该有点像情侣了吧？虽然就情侣来说，一起拍照根本是初级中的初级，但是不必急。慢慢缩短距离就好了。

「我有点意外呢。你不是不喜欢自拍吗？」

「是不喜欢啊。总觉得有点难为情。不过偶尔拍几张也不错。」

「是啊。而且会留下照片。」

汐感慨良多地说着。我从他的话中，感受到其他的想法。

会留下照片。确实如此。只要不删掉档案，照片就会一直存在。可是，我们的关系又是如何呢？假如交往不顺利，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不就化为乌有了吗？说不定汐是因此才说「会留下照片」这种话。

……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就算汐真的那么想，还是不该擅自猜测他的想法。至少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对了，解谜的场面啊——」

我一面走着，一面谈起对电影的感想。

某个场面很精彩，某个演员的演技很惊人，我们热烈地讨论着感想，直到抵达车站为止，都不愁没有话题可聊。

我们搭上前往椿冈的电车，幸好车里的乘客不多，所以有椅子可坐。座椅下方的暖气，逐渐传达到躯体的部分。再加上适度的疲劳，使我开始想睡了。

「唉～明天就要开学了啊～」

汐慢吞吞地说着，但是与口中的话相反，他看起来挺愉快的。

「是啊。得在今天之内写完作业，明天继续努力呢。」

「没错……咦！？你还没写完寒假作业吗！？」

汐晚了一拍，错愕地朝我看来。

「没有啦。已经写完七成了，所以没问题。」

「只写了七成，不是没问题吧？」

老实说，确实挺有问题的。今晚得熬夜写作业了。去年寒假也是这样。去年暑假是因为和汐在一起，所以提早写完，不过最后一天临时抱佛脚写作业，才是我的风格。

「你如果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帮你啊……我们今天根本不该出来吧？」

「是没错。但是我们才刚交往，当然要以约会为优先啊。」

「你这么说，我是很开心啦……」

汐难为情地搔着脸。

我想尽可能地和汐一起过寒假，的确是事实。不过因为不想写作业而一直拖延，也是真的。说起来，汐似乎早就把作业写完了，因此我无法老实向他说「其实我作业还没写完」。这确实是我自作自受。

话虽这么说，走了一整天的路，我也觉得累了。在这种情况下熬夜写作业，一定很痛苦……当我正如此心想时——

「我来帮你吧。」

「咦？帮我……今天吗？」

「当然啊。因为寒假只到今天啊。」

「现在已经五点了哦？就算你帮我，写完时也半夜了吧。」

「可以来我家写啊。你如果吃完晚餐来我家，我就帮你。」

「不，这样太……」

作业没写完，百分之百是我自己的问题。让汐帮我，就太对不起他了。汐今天应该也很累了，在他家待到深夜，实在很不好意思。

可是……两人一起写作业的话，我应该就不需要开整晚夜车了。尽管还是可能写到超过十二点，但好歹能睡觉。说起来，是汐主动提议的，我还是接受吧。

「那就……麻烦你了……？」

「好。」

汐满意地点头，将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吃完饭后，立刻去汐家吧。

……应该不需要带过夜的衣服吧？

✽

如划破黑夜似地，我高速骑着脚踏车。

冬季夜晚的空气冰寒透骨，就算戴着手套，手指依然发麻；耳朵被冻得刺痛不已。

「好冷啊～～！」

我哀号般地自言自语。

吃完晚餐后，我有点想睡，可是外头的寒冷使我完全清醒了。我站着踩脚踏板，朝汐家的方向前进。我骑得愈快，撞在脸上的风就愈冷。

抵达汐家的我，浑身发抖地下脚踏车。从篮子中拿起塞满作业的包包，背在身上。我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可能来得太早了。

我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很快就打开了。

柔顺的黑发出现在比我矮一个头的位置。是小操。我有点惊讶，还以为一定是汐来开门。

「晚安。汐在家吗？」

「他正在洗澡。请进来里面等吧。」

洗澡。所以汐应该已经吃过晚餐了。

我顺着小操的话，说了声「打扰了」走进屋子。我正想直接上楼到汐的房间，却被她叫住了。

「那个……你要去哪里？」

「咦？去汐的房间……」

难道小操不知道我是来写作业的吗？不对，既然她直接让我进家门，表示她应该听汐说过事情经过了。

「擅自进入哥哥房间，他说不定会生气哦。」

「是、是这样的吗？可是我以前擅自进去过很多次了……」

「请你在客厅等哥哥。」

我在有些无法接受的情况下，被半强迫地带到客厅。客厅开着暖气，使我因寒冷而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但见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汐的爸爸——新伯父后，我的身体又僵硬起来了。

「哦，是咲马啊。晚安。」

「晚、晚安。」

新伯父站了起来，「坐吧。」把沙发让给我。

「我听汐说了。她应该快洗好澡了，你就在这里等她吧。」

「啊，好的。」

我照着新伯父说的，把包包放在地板，浅浅地坐在沙发上。我正想脱下羽绒外套，新伯父问：

「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啊，咖啡好了……」

「要砂糖或奶精吗？」

「都要。」

「好，等我一下。」

新伯父愉快地说着，打开放餐具的柜子。

之前，我曾在槻木家和新伯父同桌吃过晚餐。那时候他也很亲切，可是我没办法轻松地和他聊天。沉稳，有威严，夫妻感情很好……该怎么说呢？和我爸差太多了，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汐能洗快一点吗……当我正坐立难安时，小操在我附近的地垫坐下。我以为她也想看电视，可是她时不时地偷瞄我，似乎想说什么。我主动开口：

「小操，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嗯，还行。」

「考试是二月对吧？这个时期最容易感到不安了。」

「对呀。」

「考生很辛苦呢……」

「对……」

「……」

什么嘛……结果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吗……

由于小操的回应很平淡，所以我默默地看起电视，等汐出来。比我家大一倍的电视萤幕上，正在播放新年特别节目。我不知道的歌星唱着我没听过的歌。对节目内容完全没兴趣的我，忍不住张望起客厅。

这么说来，没看到雪姨。她还在上班吗？

「……那个。」

我正闲得发慌时，小操有些顾虑地开口。

你果然有话想说嘛。我忍住吐槽的冲动，问她「什么事？」，并将耳朵凑近。

「呃……上次，给你添麻烦了。」

「上次？……啊——……」

是在说她离家出走的事吧。在那之后，我都只是从汐那里听说小操的近况，没有见到她本人。

「不用谢我啦。我几乎什么都没做。」

「可是，你有帮忙找我……我却对你说了很没礼貌的话……」

「就结果来说，你跟汐和好了，不是吗？这样我就很高兴了。真的不用在意啦。」

「咲马哥……」

小操抿紧嘴唇。

我也开始有年长者的从容了呢，我心里有点暗爽。同时又有道声音告诫自己——等一下，你不要得意忘形。汐和小操之所以能和好，是因为他们有好好沟通，解开心结了，和我没关系。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久等了。」

新伯父拿着咖啡过来，把茶托和茶杯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我把牛奶和砂糖倒进咖啡里，以小汤匙搅拌均匀。

新伯父在餐桌的椅子坐下，再次阅读起看到一半的书。总觉得自己抢走了他的位置，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小操以微妙的表情发问。

「嗯？什么事？」

「你最近……是不是常和哥哥一起出门？」

「是啊。过完年后，已经出去三次了。」

「果然……」

小操以正经的表情自语，在我身边坐下。她突然缩近距离，使我有点狼狈。

「你和哥哥……现在的关系是怎样的感觉？」

「什、什么叫怎样的感觉？」

「每次出门前，哥哥的心情都很好，该说很雀跃吗……总之和平常的感觉不一样。就像要去约会似的。」

「哦……」

我一面应声，一面喝着咖啡。

小操把脸凑近。也许不想被新伯父听到吧，她以说悄悄话的音量发问：

「那个……咲马哥，你该不会……和哥哥，在交往吧？」

问得直接了当，我差点把咖啡泼出来。

「呃……」

虽然我不打算否认，可是这能对小操说吗？不先征得汐的同意，就告诉小操的话，之后说不定会发生麻烦的事。但是采取暧昧的态度，作为对方的恋人，感觉又很不诚实。

我放下杯子，思考起该如何回答。小操露出回神般的表情，别过脸。

「……对不起，请当成没听到这问题。我不该打探哥哥和你的事。说起来，我根本没资格插嘴……」

「不要突然变这么卑微啦……」

不对，与其说卑微，不如说是慎重吧。小操应该不想再和汐闹翻，才会小心着不过度介入汐的事。我知道她一直很关心汐。

「放心吧。我和汐处得很好，不用担心。」

小操瞥了我一眼，不知为何噘起嘴。

「……我不是在说那个。」

「咦？不是吗？」

小操垂下头，小声地嘟哝。

「好不容易，总算能和哥哥普通地说话了，可是哥哥最近只顾着和你出门。我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哦——所以你是在吃醋……？」

「不是。」

小操一秒否认。不过这反应反而像是被我说中了。也许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新伯父一面看书，一面轻笑。

仔细想想，小操从以前就很黏汐。上国中后，她之所以显得很叛逆，也是爱情的另一种表现，不是因为讨厌汐。尽管很别扭，可是小操一直在意着汐的事。如今，小操已经能以正确的方式对汐展现善意了，所以这小小的烦恼，看起来很可爱。

「对不起、对不起啦。我会叫汐多关心你的。」

「就说不是了。你要是说了，我会生气哦……」

小操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汐不高兴时一模一样。

喀嚓，厨房后方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濡湿的脚步声。

是洗完澡的汐。他身上穿着休闲服，以毛巾包着头发，脸颊带着水气，微微泛红。

「操，我要吹头发，你先进——呜哇！」

发现我在场，汐直接闪进厨房。

「你已经来了！？是说你干嘛待在客厅啊！？」

「没有啦。因为擅自进入你房间，好像不太好……」

对吧。我向要求我在客厅等待的人发问，小操却事不关己地别过脸。咦？我好像被阴了……？

「我要做点准备，你再等我一下。」

汐回到浴室。

我再次看向小操，「对不起。」小操脸上没有任何愧疚之色地向我道歉。

「因为我想和你说话，才叫你来客厅。你可以走了。」

「这、这样啊。」

总觉得小操对我很随便。虽然很高兴她和汐和好了，可是她和我之间的鸿沟似乎还是很深，真难过。

我喝完剩下的咖啡，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伯父，谢谢你的咖啡。」

我向新伯父道谢，他笑着说：「写作业加油哦。」我点头致意后，走向汐的房间。

我走上楼梯，进入汐的房间。房间里内已经开着暖气了。是为了预热吗？或者只是单纯开着没关呢？不论如何，有暖气都太好了。

我从包包中拿出作业，排在桌子上。一个人先写也有点奇怪，还是等汐回来吧。

我觉得很新鲜。虽然来汐家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但这是我第一次晚上来——不对，小学时我好像常在汐家过夜？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还是能算第一次吧。

没错。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和汐已经是高中生，而且就算只是试着交往，我和汐仍然是恋人。

……冷静想想，现在的情况感觉超危险的。尽管目的是为了写完寒假作业，但情侣在晚上独处……要是无意间变成暧昧的气氛，该怎么办？我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来了。不对，心理准备是什么啊？是要准备什么啊？

不妙，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汐走进房间。他穿着走出浴室时的休闲服，但头发已经干了。一见到我，他就讶异地皱眉。

「你干嘛跪坐？」

「没有。就觉得应该这样……」

我松开双腿。一紧张就不小心跪坐了，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汐从衣柜拿出刷毛外套，披在身上，在我对面坐下。

「你来得真早。还以为你会更晚来，所以才先去洗澡了。」

「我吃完饭就立刻过来了。因为要是写到太晚，总觉得很对不起你。还有，外头冷得要命，所以我骑得特别快。」

「确实很冷。白天明明还挺暖和的。」

我点头同意，摊开数学讲义。先把最棘手的科目解决比较好。

「对了，雪姨呢？她还在上班吗？」

「不，她说要去庆功宴，应该是和人去喝一杯了。」

「哦——因为现在是春酒的时期嘛。」

汐垂眼看向桌上的数学讲义。

「写到哪里了？」

「一半吧。」

「只有一半吗……总之快点开始吧。」

也是。我从笔袋拿出自动铅笔，按出笔芯后，开始看讲义上的题目。

我借着汐的指点，一一解题。有人在旁边指导，速度果然快很多。照这个速度，应该很快就能写完了吧。

不过……

「——这边写错了哦。」

「咦？啊，真的。」

「你想睡了吗？从刚才起，就有很多粗心大意的错误……」

「没有，我精神很好。只是有在意的事。」

「什么事？」

汐讶异地发问，我顿了一下才回答：

「我觉得你身上的肥皂味很香。」

「……」

汐惊讶地抽动脸颊，大大叹了口气。接着他以死鱼眼看着我。

「咲马，这种话最好少说。一来别人很难回应，二来有点恶心。」

「咦！？会恶心吗……？」

「因为我很熟你的个性，所以就算了。对其他女生说这种话，她们一定会退避三舍哦。就算是夏希也一样。觉得这家伙怎么一直闻别人身上的味道……这样。」

「这……确实有点恶心呢……」

被人正色告诫，令我有点消沉。比起对我发脾气，这样在精神方面的打击更大。下次一定要注意……

「可是，我喜欢肥皂的味道啊。」

「你就是这样才不行啦。」

虽然汐的指责很严厉，嘴角却微微上扬，似乎没有因此不高兴。

还是继续写作业吧。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闲聊上，会对不起教我写作业的汐的。

我再次面对数学讲义。

咚、咚。十二点左右，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汐说完，门打了开来，是手上拿着托盘的雪姨。

「两位辛苦了。我做了宵夜，休息时吃吧。」

雪姨走进房间，身上带着些微的酒味。对了，她去喝春酒了呢。大约一个小时前，楼下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所以我知道她回来了。

由于矮桌上全是讲义与教材，雪姨把托盘放在汐的书桌上。托盘上有饭团、煎蛋卷与热茶，是完美的宵夜。

「谢谢。我刚好有点饿了……」

「还想再吃的话就说一声哦。我会再捏很多饭团的。」

雪姨说完，「呼啊～」大大打了个呵欠。她似乎很想睡了。还是别再麻烦她吧。我在心里苦笑。

「那你们加油吧。」

雪姨对我们摆了摆手，离开房间。

「休息一下吧。」

「好。」

我们一起收拾讲义和教材，把托盘移到矮桌上。说完「我要开动了～」，我拿起饭团，吃了起来。

「真好吃！半夜吃的饭团最香了……」

我接着吃了一口煎蛋卷。里面有饱满的高汤，也非常好吃。这么晚了，还帮我们捏饭团、煎蛋卷，雪姨人真是太好了。

「好久没在这么晚的时间吃东西了……感觉有点良心不安呢。」

汐一面说着，一面咀嚼饭团。他似乎也饿了。

「我倒是很常吃宵夜呢。在三更半夜边看电影边吃洋芋片，感觉很棒哦。而且吃完后会很好睡。」

咕嘟，汐吞下口中的食物。

「你这样太不注意健康了。小心发胖哦。」

「变胖的话，就再和你去跑步。是说你应该多吃点吧，你这样太瘦了啦。」

「我本来就是这种体型。而且我有在锻炼，还有练仰卧起坐。」

「真的吗？好厉害。那你有八块腹肌吗？」

「不……没到那种程度啦……」

「哦——」

我喝着热茶。

我正想伸手再拿一块煎蛋卷，汐有些紧张地发问：

「……要不要摸看看？腹肌。」

「咦！？可、可以吗？」

「一下下的话……」

虽然我也没有特别想摸……但是被这么问，难免会产生好奇心。感觉很少有机会摸别人的腹肌。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以面纸把手指擦干净后，移动到汐的面前。汐双手撑着后方地板，挺起半身，彷佛在说随时都可以摸似的。

只是轻度的肢体接触，不用想太多。还是依循自己的好奇心吧。

我隔着衣物，碰触汐的腹部。

…………好硬！！！！

咦……？

……真的好硬！确实是练过的！

不愧是前田径队王牌。若是每天跑步加仰卧起坐，我的腹肌也能变这么硬吗？真羡慕这种腹肌……是说有这么硬的腹肌，汐是怎么想的呢？会很开心吗？如果我有这么紧实的腹肌，我一定会很得意。但那是基于我的男人思维。汐的话应该没有这种想法吧？不过，既然他肯让我摸，应该还是有点引以为傲吧？

是说，真的好硬啊……有马甲线吗？

我把手指向旁边移动，想确认其他部位的硬度。

「噗！？」

汐突然发出类似喷笑的声音。他扭动身体，凶恶地瞪我。

「不可以摸腰！」

「没有啊？我只有摸肚脐旁边而已……你定义的腰的范围太大了吧？」

「咦～……？可是你刚才摸的明明是腰……」

也许还在发痒吧，汐抱住自己似地抚摸身体。

「就算那里是腰好了，也太敏感了吧。你会怕痒吗？」

「因为很少被人碰，所以我也不知道……也许吧。」

「咦？没想到你有这种弱点。」

是说就算知道这种弱点，也没什么用。啊，如果告诉星原，她会很开心吧。明天上学时告诉她，我昨晚在汐的家里摸了汐的腹肌……好像会产生什么误会。还是算了。

「那你呢？」

「我？」

「你不怕痒吗？」

「不知道耶。我也没被人摸过腰。」

「哼……那就来试试吧。」

汐说着，将双手举到胸口高度。这次换我被摸吗？可是我和汐不一样，没有在练身体，有点不想被摸。但我已经先摸过汐的腹肌了，现在才说不行也不公平。没办法，只好让汐摸了。

「好。放马过来吧。」

我尽可能地缩起腹部，以免肚子看起来太松弛。

汐朝我伸手，隔着衣服触碰我腹部。他确认硬度似地按压着，缓缓把指尖向腰侧移动，接着抚过肋骨。

「……」

「……」

「咦？不会痒吗？」

「比想像中的没感觉呢。也许有个人差异吧。」

「真无聊。」

汐遗憾地收手。

「看样子，你迟钝的不只个性而已呢。」

「我会受伤哦。」

「对不起啦。喏，最后一块给你。」

汐轻笑着，把放煎蛋卷的盘子往我这里推。

白天约会时也是。今天的汐特别多话。应该说很积极吧。像这样熬夜指点我功课，或者让我摸腹肌，都和汐平常给人的印象不同。也就是说，他比以前更对我敞开心房。

这就是恋人的距离吗？

虽然我事不关己似地分析，但其实我也很飘飘然。身边有能够信任的人，而且也知道对方对自己怀有好感。这样的事实会使人心中充满幸福。这种安稳与兴奋同居在心里的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原来如此。这就是世界上有那么多情侣的原因啊。确实是非常舒服的关系。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作业写完。明天是第三学期的开学日，开玩笑只能到此为止。

我们吃完宵夜，再次写起作业。

我在汐的指导下不停地动笔。两个小时后。

「写完了～」

我放下笔，仰望天花板。

时间是半夜两点。虽然比预期中的早写完，但我还是累了。很想直接躺下来睡大头觉。汐似乎也很想睡，只见他不停地打呵欠。

「谢谢你了。这样一来，我就不必跟老师说『虽然有写但是忘了带』的借口了。」

「那种借口只有小学生说才管用啦……是说，如果我没有帮忙，你根本写不完吧？」

「不是啦，我是有干劲的哦？不过，如果拼命过头，像第一学期的期末考那样搞坏身体也不好吧？所以我没打算强逼自己非写完不可。」

我清楚记得那时候的事。因为熬夜念书，所以得了重感冒。考试时头脑昏昏沉沉，光是看懂问题就耗尽力气。居然能在那种情况下拿到全校第一，我也很佩服自己。

「确实呢。那时候你整个人超紧绷的……已经过了半年了呢。」

「那段时间发生好多事。高一时，我的校园生活可以说空虚到极点；相比之下，那段时间每天都过得充实。这都要感谢你。」

「干嘛突然这样？我又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怎么会没有。像今天，你还教我写寒假作业。」

「单纯是因为我想帮忙而已。」

汐说着，腼腆地垂下眼帘，无法冷静似地玩着自己手指，表情有些焦虑。

「还有就是，我想和你多相处一会儿……」

叹息似的低语中，带着确切的热度。那热度使我觉得麻麻痒痒的，很想扬起嘴角。能听到汐这么说，感觉真开心。

「开玩笑的。」

汐抬起头，露出打哈哈的笑容。

「哈哈……是因为熬夜才会这么亢奋吧。我想睡了。咲马，你也该回——」

「汐。」

我明确地唤着汐的名字。

汐露出诧异的表情，眨着眼睛。

「虽然问这种问题很不太好……不过，你会不会已经开始觉得和我在一起很难受？」

只是为了让自己感到轻松的卑鄙问题。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加以确认。

假如只有我对这样的关系乐在其中，汐的表情和话语都只是在「顾虑我」——光是如此假设，我就快喘不过气了。

「不会。」

汐有点强烈地否定。应该说，帮我否定。

「如果觉得难受，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也是。」

问了蠢问题呢。我开始觉得后悔，但是很高兴汐立刻否定了我的话。

「那我该回去了。谢谢你陪我到这么晚。」

「没什么啦，毕竟是我提议的。」

我开始收拾桌上的教材。

对话中止，寂静变得相当有存在感。直到一点左右，还听得到楼下传来的声音，但是现在已经听不见了。雪姨应该早就睡着了吧。小操和新伯父也是。

我把教材收进包包，正想穿上羽绒外套——

「那个啊。」

汐开口。

感觉像是闲聊时的开头，所以我一面穿羽绒外套，一面回问：

「什么事？」

「要接吻看看吗？」

我停下了动作。但是没有动摇。

就连我自己都很意外。没想到能如此冷静地聆听这个提议。虽然不是自愿的，但是之前我曾经与汐接吻过一次，也用力拥抱过了。可是现在，我和汐是恋人。和恋人在深夜共处一室，我早就有会发生什么的预感。

所以，我已经思考过「发生什么」时该怎么反应了。俗话说有备无患。现在的自己，能和汐发展到什么程度呢？

接吻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好啊。」

所以我如此回答。

汐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但是又立刻正色地说：

「……我是认真的哦。」

「我知道。很丢脸，不要重复确认啦……」

「丢、丢脸的是我耶！」

那就不要说这些啊。我心想，但是没有说出来。

汐嗯嗯地清了清喉咙，稍微做了深呼吸后，直视着我。

「那……」

他移动到我身边。

在肩膀几乎相碰的距离，脸缓缓地接近。肌肤能感受炽热的气息。啊啊，真的要接吻了呢。虽然本来就知道了。这个时间不会有人突然出现打扰。不妙，心跳变得超快。

汐的脸愈来愈近。

往日的回忆于转眼之间闪过脑中。所有一闪即逝的场面，全都有汐的身影。内向怕生时期的汐。在马拉松大赛拿到第一名的汐。被女生讨国中立领制服钮扣的汐……

身为男生时的汐，与眼前的汐，重叠在一起。

我反射动作地将脸移开。

「咦？」

汐讶异地眨眼。起初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在意识到这反应对汐太过残忍时，我全身血液倒流。

——我，犯了无以复加的大错。

「啊，不，呃……对不起，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吞吞吐吐地想解释，汐不解地看着我。但他很快地明白了什么似地垂下眉尾。

「……还是算了吧？」

汐说完，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灰色的眼中掺杂着悲伤与心死的色彩，眼皮微微抽搐。又长又浓的睫毛，在眼睛下方制造出锯齿状的阴影。

我不想看见汐露出这种表情。可是害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我。必须道歉才行。不，不对。比起道歉，现在有更需要做的事。

我将脸凑过去，主动亲吻汐。

由于势头太猛了，所以稍微撞到了牙齿。就算我闭着眼睛，也知道汐很惊讶。隔着嘴唇，可以感受到肌肉的紧绷。但是那紧绷感逐渐松弛下来，柔软的嘴唇碰触在一起，动也不动。

最后，汐安静地后退。

我睁开眼睛。汐正以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着我。

「吓……吓我一跳。」

我忽然强烈地觉得害臊。没办法直视汐的脸，眼睛四处游移。得说点话才行。尽管心中充满不明的焦虑，可是我想不出该说什么。

汐不安地端详着我。

「……我是不是，勉强你了？」

「没有，没有没有。完全不是那样的。只是，该怎么说……因为和第一次时不一样……我不太会说……应该是太紧张了吧。」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没办法好好说话。

汐体贴地笑着，站了起来。

「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迷惘到最后，只能默默点头，穿上外套。

我和汐一起下楼，走到屋外。外头没有想像中冷。但说不定是因为我现在全身发热的缘故吧。

「路上小心哦。晚安。」

「嗯。晚安。明天见。」

我和在门口为我送行的汐道别，骑着脚踏车离去。

我调高两个档数，用力踩着脚踏板，身体因此左摇右晃。我现在已经没心情理会寒冷了，只想借着踩脚踏车分散注意力。一股灼热从胸口涌上，来到喉咙。

「唔啊啊啊啊————————！」

我骑着脚踏车，放声大叫。

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干嘛。可是无法不大叫。不是痛快与否的问题，只是一种冲动。

就算回家后淋浴，还是无法抑制亢奋。

到头来，我整晚没睡。

✽

「呜哇，好深的黑眼圈。」

这是在椿冈高中鞋柜区遇见我的莲见，开口第一句话。

「这时候该说的是『新年快乐』吧？」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所以你熬夜写寒假作业了？」

「熬夜的部分猜对了。」

我们穿上室内鞋，朝教室前进。

由于寒假只有短短两周，所以没有好久不见的感觉。尽管到处都听得到新年快乐的寒暄，但是也只有这点与一般上学日不同而已。学生们都与平常没两样地谈天说地。

「呼啊……好想睡。」

我大大打着呵欠，莲见讶异地看我。

「你打电动打整晚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而已。」

「你是远足前的小学生吗？」

「当然不是那样。不过亢奋到睡不着，应该是小学之后的第一次吧。」

「哦？难道有什么好事？」

「好事……」

至少不是坏事。但我无法肯定地说是好事。

那算好事吗？做那种事，对我和汐来说，能有什么收获吗？不对，和收获什么的无关。接吻那种行为，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做的。

既然如此，世界上的情侣是为了什么而接吻的呢？

为了确认彼此的爱情？或者单纯是服从「恋人就该这么做」的既有规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吗？行为本身没有意义，只是一种仪式这样？仔细想想，说不定真是如此。到头来，接吻什么的，只是因为过去罗曼蒂克的恋爱作品中都会出现这种场景，所以被神格化了而已……

我也知道这不是能理性分析的事。

单纯是因为我不知该怎么面对昨晚的接吻而已。所以才想找各种理由，试着让自己接受。不这么做的话，我会很不安。

「喂，纸木。」

我停下脚步回头。

莲见站在离我好几公尺远的后方。

「我们班在这里。你走过头了。」

「啊。真的耶。」

「你真的睡呆啦？」

莲见为我的蠢样感到傻眼的同时，走进了教室。我也跟着进入教室。

教室内闹哄哄的。班上同学大多已经到校了。虽然教室里没有暖气那种奢侈的东西，可是年轻人的活力，使室内的温度稍微升高了一些。

回荡着说笑声的教室正中央，是以星原为中心的女生小圈圈。汐也在其中。由于我们没有近到能顺便打招呼，所以我只是默默经过。忽地，我们四目相对。

我们互相点头，作为寒暄。

汐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向星原等人，我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尽管多少在意着昨晚的事，但如果汐的反应只有这样，那么之后应该能普通地说话吧。

我如此心想。

「……？」

却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

心脏有股莫名的躁动。很像老师抽点学生答题时的感觉。不是不想被点到名，而是因为知道答案，所以希望被点名。类似那样的心情。

也就是说，我希望汐主动向我说话吗？

什么啊？我吐槽自己。这样不是反过来了吗？

一定是因为睡眠不足，自律神经失调，才会这么想。我做出这般结论，在自己座位坐下。

第五卷 第九章 前哨战②

✽

新学期的第一天没有难熬的授课与令人忧郁的大小考，可以悠哉地度过。假如作业没写完，就得花心思找借口或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令人耗费心神。不过这次我不需担这个心。

但是，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事。

「接下来要决定修学旅行时的分组。」

站在讲台上的伊予老师一宣布，同学们立刻热烈讨论起来。

没错。就是修学旅行的分组。椿冈高中二年级学生，下个月将去四天三夜的北海道之旅。旅行时的分组名单，必须在今天的班会决定才行。

分组……光是听到这个词汇，我就有点喘不过气。我永远忘不了国二的那个夏天。校外教学分组时，我托大地心想「反正会有人来找我吧」，没有主动找其他人，最后华丽落得没人要的下场，沦落到被随便塞进某个人数不够的小组里。那时候的悲惨，难以言喻。

那次之后，只要遇到需要分组的情况，我一定会事先找好分组对象。可是这次，我完全忘了有这回事，所以什么都没做。

「首先是决定住旅馆时的室友。两人一组，开始！」

伊予老师无情地下令，班上同学一齐动了起来。我也急急忙忙地起身。像这种时候，速度才是关键。我以最快的速度张望周围，寻找可能和我同房的人——为了逃离没人要的命运。

我的第一候补，果然是莲见吧。我们从高一就同班了，而且他是我少数能没有任何顾忌地交谈的朋友。不过那家伙朋友很多，得快点开口才行。

我立刻朝莲见的方向转头。就在这时，汐出现在我视野边缘。同时，我也多出了其他选项。

如果找汐呢？

不对，汐应该会和女生同房……吗？还是和男生？

我不怀疑汐的人缘很好，但那和修学旅行的分房是两码子事。班上同学会想和他住同一间房间吗？

既然如此，我该主动找他吗？

可是就算问了，也不一定能同住。

我正在犹豫，见到一名女学生朝汐走去。是星原。

「小汐，你决定好和谁同房了吗？」

「我是住个人房。所以不需要分房。」

「啊，是这样啊？那我去找其他人啰。」

星原离开了。

原来如此，汐是住个人房啊？真羡慕……既然是这样，汐就不在选项之内了。果然还是该找莲见。我只剩莲见了。

莲见正好想起身，「呐！」我阻止他似地开口。莲见身体一颤，似乎被我吓到了。

「要不要和我住一间？」

「可以啊……你的眼神很恐怖唉。」

我的迫切似乎表现在脸上了。感觉有点丢脸。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变成没人要了。

至少在分配房间的阶段是如此。

「大家都找好室友了吗？」

一会儿后伊予老师发问，环视全班。见没有学生落单后，点头继续说下去：

「好。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的分组。四个人一组，这个分组男女混合也没问题。是说自由活动时没有硬性规定非四个人一起行动不可，所以找组员时不用想太多哦。」

虽然伊予老师这么说，但还是很令人烦恼。

如果是平常一起行动的人，就是我、汐，还有星原三个人吧……

「自由行动的话，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呢！」

星原喜孜孜地说着。我朝她看去，见到她正开心地搂着汐的手臂，汐则苦笑地接受。看样子，那两人肯定是同组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就在我心神不宁地左右张望时，两名女孩朝星原他们走去。

其中一人是肤色偏黑，男孩子气的真岛，另一人是有点高冷感的椎名。总觉得很久没看到她们了。她们和星原说了几句话后，开始握手。女孩子之间的肢体接触真多啊……看样子，四人小组成立了。

……咦！？

那我该怎么办！？

我对自己的反应太慢感到焦急，以溺水者抓住稻草的心情看向莲见。

「那、那个啊，如果你……」

「不好意思，我已经找好自由活动时的组员了。」

我的意识飘远。有种安全绳被切断，掉下悬崖的绝望感。

最近这半年，因为交流的人增加，害我差点忘了。我的朋友其实很少。除了汐和星原、莲见之外，这个班上没有熟到能同组行动的朋友。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硬塞到人数不足的小组中的。虽然不至于到被排挤，但毕竟是难得的修学旅行，我不想在旅程中感到局促。

……不过，这也是我自找的。

是安于现状，不努力拓展交友圈的我不好。我该学习汐或星原，和班上同学多互动才对。所以只能摸着鼻子接受这种下场了。

「咲马。」

我转过头，见到一脸担心的汐。

「你还好吗？感觉一脸绝望……没有人和你同组吗？」

「啊——是啊。我应该会找人数不足的小组加入吧。」

「嗯……」

汐若有深意地应声。这反应，该不会……

「不然加入我们这组吧？五个人一组应该也没关系。」

果然。虽然我很感谢汐关心我，但是……

「这样有点……」

女生的比例太高，我会很尴尬的。光是和不熟的男同学同组，我就觉得不自在了，周围全是女孩子的话，又是另一种坐立难安。话虽这么说，但是我也没有立场耍任性。再说，反正都很尴尬，不如在有汐的小组，还比较好一点。

我正如此心想——

「怎么了？」

星原走了过来。真岛和椎名也跟在她身后。

「可以让咲马加入我们这组吗？」

「我没问题哦～」

星原立刻回答。我正感动于她的温柔，「你们呢？」星原向真岛与椎名问道。

「啊哈！」真岛笑了起来，说道：「纸木没人要是吗？真可怜～」

这、这家伙……不过，比起小心翼翼地顾虑我，还不如这样调侃我，我在心情上也比较轻松……才怪。还是会觉得很火大。

就在我咬牙忍受屈辱时，「喂。」椎名斥责起真岛。

「不能这样说话。这种时候，找不到人同组，是很难受的事。」

椎名认真地为我生气了！虽然她对我很冷淡，但说不定是好人。我得改变自己的对她的认知才行。

「嘿嘿，对不起啦。纸木，原谅我吧？」

「我没差啦……」

这家伙，真的觉得自己有错吗？

「那不然——」真岛毫无愧意地转变话题：

「我和小椎退出吧。这样纸木也比较自在。」

「咦？」

虽然这样对我是好事，可是对真岛和椎名来说，就太过意不去了。星原似乎也很在意，问道：「真的好吗？」

「嗯。反正我也有点想找其他人同组。再说，三个人一组应该也没关系。」

真岛朝讲桌方向转头，「伊予老师——」正在整理学生交的作业的伊予老师抬起头。

「可以三个人一组吗——？」

「三个人吗？唔～如果真的找不到人，也可以吧。」

真岛回头，「我就说吧。」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居然为了我，这么体贴……我刚才还生你的气，对不起。我在心中道歉。

「呐。」椎名拉着真岛的袖子。

「你说其他想同组的人，该不会是……」

「没错。」

真岛看向教室角落。视线另一头，是一名脸上带着无聊之色，以手指把玩自己双马尾的女孩。是西园。虽然正在分组，但西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尽管她已经不是过去的暴君了，可是班上同学似乎仍然对她敬而远之，没有人想和她同组……

「亚——里——沙——」

真岛唤着西园的名字，朝她走去。椎名也跟了过去。

「修学旅行时，要不要一起活动呢？你还没加入任何小组吧？」

西园茫然地看着真岛，最后轻轻点头。

「嗯。」

「好，那我们再找一个人吧。」

真岛左右张望起来。看来是不用担心她们了。

我把目光移动回汐和星原身上。

「呃……那就，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星原很有活力地回应，汐也满意地点头。

如此这般的，我总算顺利解决分组的问题。

开学日的班会结束后，就可以回家了。我与熟悉的放学伙伴汐、星原一起踏上回家的路。今天不用上课，所以书包特别轻。我的心情也很轻松。可以上午回家，真是太棒了。

「小汐，你会滑雪吗？」

星原推着脚踏车发问。厚厚的围巾将她的头发末稍向上推，整颗头变得很蓬松。也许是觉得冷吧，她今天穿得很厚。

「会啊。我上个月才去滑过。你呢？」

「我感觉自己不会……虽然小学时滑过一次，可是没什么印象。到时候好像会一直摔倒呢～」

「北海道的雪很软，就算摔倒也不会太痛哦。再说，还有从来没有滑过雪的人呢。」

「是啊。就是我。」

咦？星原与汐同时朝我看来。星原不用说，汐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

「咲马，你没有滑过雪吗？」

「虽然以前去过好几次滑雪场，可是都只有玩雪橇和打雪仗而已，一次也没有滑过雪哦。如果我完全滑不动的话，你就教教我吧。」

「滑雪场有教练会教你吧。不过如果只是稍微指点一下，我是可以帮忙啦。」

「实在太可靠了。」

「我！我也要我也要！」

星原用力举手。「当然没问题。」汐微笑着点头。

虽然只是我的想像，但是总觉得汐很擅长冬季运动。再加上他很会教人，如果有他指导，应该能很快学会滑雪吧。是说，这种想法也许过于小看滑雪就是了。

「好期待啊～修学旅行！二月能快点来吗～」

「不用急，二月马上很快就会到了。俗话说『一月走，二月逃』不是吗？」

「啊，我知道这谚语。三月是离开对吧？那四月呢？」

「四月就是死了。」

「会死掉啊……」

「你不要胡扯啦。」

汐在旁边吐槽。「什么啊，是骗人的吗——！」星原气呼呼地抗议。

一月走，二月逃，三月远离。过完年到春末的时间总是消失得特别快。这是自古以来的谚语，也是事实。

所以，第三学期肯定会在转眼之间结束的。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还能像这样，三个人一起放学吗？

小时候的我，对自己和汐能永远当好朋友的事深信不疑。但是在升上国中后，两人之间出现鸿沟，变得很遥远。将来也是。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使原本友好的关系出现裂痕。

话虽这么说，我和汐还是又言归于好了。虽然这个「好」字的意思有点复杂，但毫无疑问是相当亲近的关系。我和星原也是，尽管曾经尴尬过一阵子，不过现在是能毫无顾忌地说话的朋友。所以就算升上三年级，肯定也没问题。

「话说回来～」

星原改变话题。

「你们两个怎么了？」

我有种被突袭的感觉，汐似乎也一样，所以说不出话。

这么说来，我还没对星原说过我和汐的事。虽然没有想隐瞒的意思，但是因为觉得很难说明，一直延宕着没说。

见我们同时哑口无言，星原连忙开口：

「啊，我不是说你们吵架了哦？总觉得你们的距离比平常近，而且说话时的语气也特别有活力……对不起，可能是我的错觉！」

真敏锐……虽然说星原本来就很敏锐了，但是没想到会被察觉。连汐都很惊讶。

必须好好说明才行。我以眼神征询汐的意见，他点头同意。

不过，也不能站在这里解释。

「要不要去家庭餐厅坐坐？」

星原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解地点头。

「原来如此……」

我把我和汐交往的原委告诉星原，她以有点拘谨的微妙表情喝着可乐。

她的反应意外地冷静。平常不论大小事，她的反应都很大，我还以为她这次也会「唉唉～！？」地大叫。但是不然。

「你不惊讶吗？」

汐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看似讶异地发问。

「老实说，我本来就有点这么想了。因为你们之间的，该说是气氛吗？很有交往的感觉。」

哦——我发出傻眼又佩服的声音。

「这种事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哦。笑起来的样子，还有说话时音调的高低，和平常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你们特别好懂，每个人都是这样哦。」

「好厉害～这是超能力吧。」

「没有那么夸张啦。」

虽然星原这么说，但她似乎很开心。她拿起一片放在桌子正中间的披萨。我们合点了披萨，作为有点早的午餐。星原俐落地把拉得长长的乳酪丝收进嘴中。

就在我想伸手拿披萨时，星原把她的披萨片放在分食用的小盘子里，消沉地垂着头。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主动告诉我呢。」

她的声音很悲伤，使我产生罪恶感。

的确。我和星原明明是一起讨论汐的大小事的朋友，我却没有把和汐交往的事告诉星原，这样太不诚恳了。

「对不起……」

我老实地道歉。「对不起。」汐也安静道歉。

「啊，不用那么严肃啦！是说，仔细想想，这是个人隐私，本来就不会到处说给别人听。我不该那样说的。」

啪！星原用力拍手。声音出乎意料地大。由于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希望她别这样……

「好了！不要聊阴沉的事！我们来庆祝吧！庆祝情侣诞生！」

「虽然只是试着交往呢。」

汐小声地泼冷水。尽管音量不大，但那些话似乎还是传进了星原耳中，使她失去庆祝的心情，泄气地垂下眉尾。

「……我有点在意。这个试着交往是什么意思呢？和一般的交往有什么不同？」

「呃……这个嘛……」

汐看向我，寻求说明。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同。说起来，是汐先说「试着」交往的。他应该是把我说的「在想太多之前，先交往看看」解释成「试用期」了吧。虽然这样也不算有错，但被问和一般的交往有什么不同时，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如果回「不知道」，星原应该无法接受。于是我努力做起说明。

「我想想……说实话，我想和一般的交往没什么不同。主要是心情上的问题。」

「心情上的？」

「如果觉得『感觉不对』的话，可以干脆地恢复到朋友关系的保险吧。」

保险。虽然是自己说的，但我觉得很贴切。

不论吵架或者因感情淡了而结束，分手后的情侣很难回到朋友关系。国中时，班上有对情侣不分场合到处放闪。可是他们在分手后，不但互相说对方坏话，甚至势如水火，王不见王。两人的关系，变得比陌生人还不如。我想，不是那对情侣特别夸张，那一定是随处可见的情况。但是我不希望我和汐变成那样。

「保险吗……」

星原似乎不太能接受，问着「小汐，你无所谓吗？」把目光移向旁边。正在与拉长的乳酪丝缠斗的汐，以叉子卷起乳酪丝，放入口中。

「没什么不好啊。」

事不关己的态度。或者说，不想被深入追问。星原似乎也察觉汐的意思。

「老实说，我不太能理解……但这不是我能插嘴的事呢。我会帮你们加油的。」

「谢谢你，星原。」

我向星原道谢，唉嘿嘿，她笑了起来，将吃到一半的披萨，再次送入嘴里。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表情有点忧郁。

还是无法接受吗？我本来这么认为，但应该不是这样。这是寂寞的表情，或者说是疏离感。与什么人交往，代表两个人的时间会增加。但是相反的，三个人的时间会因此减少。

事实上，寒假期间，我与汐一起出游了好几次，却一次也没见过星原。说不定我和星原之间，已经出现鸿沟了？光是想像，我就觉得很可怕。

我喜欢三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不是选择友情或爱情的问题。

「我要声明，我以后还是想以前一样，和你一起玩哦。」

我说完，汐也用力点头。

「不论我和咲马是什么关系，你都是我的朋友。」

正想咬下披萨的星原，傻眼地张着嘴，披萨的培根掉在小盘子上。

「咦？怎、怎么搞的？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星原慌张了起来，不过在明白我和汐的不安后，「啊——」发出呆怔的声音。

「我不会因此和你们保持距离，也没有觉得被孤立哦？」

「是、是这样吗？」

「还以为你觉得寂寞了呢……」

我和汐似乎都反应过度了。刚才太过认真的反应，使我有点丢脸。

「说完全不会不安，就是在骗人了。可是比起那个，我更担心你们的事。如果不顺利的话该怎么办……不对，我这种想法是多管闲事了吧……」

不，可是……星原低声自言自语起来。她似乎很纠结。这么说来，小操也和星原有同样的反应。对身边的人来说，很难拿捏该如何提及我和汐的关系吧。

也许看不下星原一个人苦恼的模样，汐开口：

「夏希。不用那么在意。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会出于好奇，自顾自地干涉我们的事的人。」

「小汐……」

星原用力咬牙，彷佛在忍耐什么。

「对不起。其实我非常有出于好奇，想干涉你们的事的欲望……」

「非常有吗？」

我忍不住吐槽。尽管傻眼，但是又因星原的正直而想笑。这种表里如一，正是星原的优点。

「不过，会在意也是当然的嘛。我懂那种感觉。」

「我会克制的……」

星原苦涩地说完，抬眼看着汐。

「……你们交往的事，我还是别告诉其他人比较好吧？」

从刚才的反应看来，汐应该会同意这么做。没想到汐露出迷惘的表情。虽然不希望其他人提到我们的关系，但似乎又有点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说得也是。还是不要告诉其他人比较好。」

烦恼到最后，汐如此回答。我稍微安心了。

「我也这么觉得。因为被某些家伙知道的话，就很麻烦了。」

「那这件事，我会帮你们保密的。」

拜托你了。我点点头。

话虽这么说，但椿冈是个小镇。在学校里先不说，如果我们经常一起出游，很有可能被人看到，成为八卦话题。但是这种事没办法预防，如果周围的人知道了，也只能认了。

既然正事已经谈完，就来吃午餐吧。我朝桌子中央的披萨伸手。

……只剩一片而已了。

✽

寒假结束后，我和汐还是经常一起出门。约会——虽然该这么说，不过用这个单字，会让我有点难为情。「约会什么的，真是自作多情。」国中时代心中只有嘲讽与冷笑的我，仍时不时地如此对现在的自己低语。过去的我还是快点消失吧。

去哪里玩呢？不一定。

放学后在游戏中心或书店打发时间，周末到隔壁镇……和暑假时不同，我很少待在家里。

「我还是喜欢活动身体呢。」

汐说着，挥动球棒。铛——球棒准确地击中发球机射出的球。被击中的球飞得很高，被绿色围网无声地挡下。

一月下旬的周日，下午四点。要出远门已经太晚，吃晚餐又嫌太早的时间。我和汐在打击练习场中打棒球。这是汐的提议。最近出游的行程大多由汐决定。

「再说，想看的电影几乎都在暑假时看完了。」

「可是最近有很多新电影上映哦。」

「那下次要在家里看电影吗？」

「不，还是到外头走走吧。我最近也开始觉得活动身体很有意思了……哈！」

我挥动球棒，但是没抓对时机，只打到空气。

「唔——打不中呢。」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你很常来吗？」

「不到很常。我也将近一年没来……了！」

又打中了。明明球速比我快二十公里，汐还是打得到，真是了不起。而且就连身为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汐的挥棒动作很漂亮。不愧是每学期体育都拿5的人。

「打击时，有什么诀窍吗？」

「把球棒握短一点，比较容易打中哦。以打到球为首要目标，之后再来思考如何把球打远。」

「原来如此……」

我立刻实践。以打到球为首要目标。我用力盯着发球机的射出口，等待倒数。

球发射了。

「呼！」

铛！球棒发出轻快的声音。

「哦！打到了！」

「恭喜。」

打出去的球在地上打滚。因为没击中球心，手掌还在发麻。如果是比赛，这球应该很普通吧。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下一球要打中球心。我意气昂扬地握着球棒等待，可是球一直没有发射。二十球似乎已经全发射完了。

「怎么样？感觉很爽快吧？」

「是啊。下次再来吧。」

「很好哦。那我也和你一起来。」

我把零钱投进打击区旁的机器里。除了我们之外，打击场里只有两、三名客人，不需要顾虑占机台太久的问题。

我连续挥棒，调整动作。我完全沉浸在打球的热情中了。虽然大部分的运动我都不喜欢，但这种打击练习很棒。不需要考虑任何事，也不必担心扯了谁的后腿，只要把飞来的球打回去就行了。不但简单，又不会花太多钱。

转眼之间，两百圆份的球又打完了。

再打最后一局吧。我正想从钱包掏出零钱，发现自己的手掌隐隐作痛。仔细一看，手上出现水泡了。刚才似乎太认真了。

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

我走出打击区，来到围网后方，坐在长椅上休息。汐也刚好打完所有球，走出打击区。

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我们离开打击场。

进入打击场前，天还是亮的，现在已经全黑了。而且北风很冷。现在刚运动完倒还好，当身上的汗水失去温度后，应该会觉得很冷吧。

一面朝椿冈车站附近的停车场前进，我一面抚摸肚子。大概是久违认真运动的缘故，从刚才起，肚子就一直喊饿。

「啊，对了。」

我想起一件事，向汐发问：

「要一起吃晚餐吗？这附近有一间拉面店，礼拜天都会打折哦。虽然不像约会的地方就是了。」

「好啊。我也饿了。」

决定了之后，我们分别传了「我会在外头吃晚餐」的讯息回家。这样就OK了。我们调头，走向拉面店。

那间拉面店位在与居酒屋相连的高架桥下一角。我拉开拉门，走进其中。还不到晚餐时间，所以店里客人不多。我和汐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打开菜单。

「我要吃担担面和炒饭。」

「决定得真快！你是常客吗？」

「大概一个月吃一次吧。我每次来，都一定会点担担面。」

「哦……好像很辣呢。」

「是啊，很辣。但只要吃过一次，就会上瘾。会让人中毒哦。」

「这么好吃？那我也点担担面好了。」

「还是不要吧。」

我立刻反对。汐不高兴地皱眉。

「为什么？不是很好吃吗？」

「不是。那真的很辣哦……我记得你很怕辣吧？你小学时光是吃咔辣姆久就说好辣了。」

「那、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不怕辣了。」

我本来是想让汐放弃，但似乎反而激起他的对抗心了。「不好意思——」汐不顾我的阻止，呼唤服务生过来点餐。唔，既然本人想吃，我也没有理由阻止就是了。

不一会儿，两人份的担担面与炒饭、煎饺送了过来。煎饺是汐点的。

汐从口袋中拿出发圈，把头发扎在脑后。太短而绑不起来的发丝垂落后颈。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汐绑头发的样子吧。

「我开动了。」

汐以筷子夹起担担面。散发芝麻香的面汤上，漂浮着大片的红艳辣油。一直看着汐的话，好像会惹他生气，所以我只好拿起筷子，以眼角余光观察他。

滋滋。汐吸起面条——

「嗯咕！」

——马上被呛到了。

汐立刻拿起水杯喝水。呼！放下杯子后，他喘了一口气，以看着强敌的眼神瞪着眼前的担担面。

「……原来如此。」

「怎么样？很辣吧？」

「确实辣……不过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汐有如分析型角色似地发表感想。不过他肯定在逞强。在预料范围之内的话，他根本不会呛到。但是面都点了，总不能现在才说不吃。所以我也就不啰唆了。

「如果吃不完，要跟我说哦。这里的担担面，我吃多少碗都没问题。」

「不用担心，这种程度，根本没什么……」

汐集中注意力似地调整呼吸，再次吸起面条。我也开始吃面。

我们默默地吃着。两人都没说话的时间前所未有地长，汐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认真。虽然脸颊泛红，眼角带泪，但仍然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好吃吗？我不敢问这个问题。

……总觉得有股悖德感。

感觉像在教不知世事的少女玩不良游戏。当然，这只是比喻而已。汐的人生经验比我丰富，而且吃担担面绝对不是不良行为。只不过，有种自己摧毁了汐的高冷形象的感觉。

但就算这么说，也不能叫他别继续吃呢……

汐以店里的卫生纸擦鼻水，把冷水壶中的水倒进水杯。这是第几杯水了呢？他似乎一个人就能把水壶中的水喝光。

吃面，喝水，如此不断重覆了三十分钟后。

汐说着「谢谢招待……」，放下筷子。

全部吃完了。连一起叫的煎饺也吃完了。虽然没把汤喝完，不过还是能算吃完了吧。面碗旁堆积了许多擦鼻水与擦汗的卫生纸团。

「恭、恭喜？」

「呜……嘴巴整个麻了……」

汐喝了最后一口水，前往收银机。结完帐后，我们拿到一百圆的折价券。

来到户外，汐摘掉发圈，轻轻甩头。银金色头发在路灯的照耀下柔顺地摇晃。

「啊——好凉……」

「你觉得如何？担担面好吃吗？」

「很好吃哦。我懂你为什么会上瘾了……不过下次我要自己来吃。」

「哈哈……」

汐似乎发现自己在吃面时出糗了。

也许因为身体完全暖和了，从口中呼出的气息比平常更白。如吸菸的烟雾般拉得长长的白色气息，被来往的行人打散，消失在空气之中。

现在是下班尖峰时刻，行人特别多。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向停车场。右手拇指的水泡光是碰触就又热又痛。那股痛感，使我想起在打击场击中球时的快感。

今天过得很愉快。

去打击场打球，在拉面店吃担担面……虽然都不是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心里很充实。假如星原也在场，应该又会不一样吧。然而，不和汐独处的话，八成看不到他涨红脸吃面的模样了。

「还是去打工好了。」

「打工？」

汐突然这么说。

「最近我们不是一直出来玩吗？存款快不够用了。」

「啊——确实……这么说我也一样呢。」

「有我能打工的地方吗？」

「应该有吧。你做事很有诀窍，一定会被重用的。」

「是的话就好了。」

打工吗……我之前也想过要打工。因为我没有加入社团，多的是时间和体力，不如把这些资源用在劳动上吧，尽管我如此想着并翻起打工情报志，不过到头来，我只有看看而已，没有真的去应征。反正出社会后，再怎么不愿意，也非工作不可，不如趁学生时代好好享受自由。这应该是聪明人的想法吧。我想要如此相信。

「如果有轻松的打工就好了。比如只要一直把草莓放在蛋糕上之类的。」

「这样反而会精神衰弱吧……」

「哈哈，说得也是。」

停车场快到了。

明天又要上学了。修学旅行结束后，第三学期也马上会过完。接着就是春假。如果是短期打工的话，也许可以试试。

「呐，咲马。」

「什么事？」

汐看着前方说话：

「我们——」

「啊！」

一道大叫声打断汐的话。

假如那道声音发自吵闹的大学生或喝醉的上班族，我会直接无视；可是我记得那道嗓音，所以忍不住回头。

呜哇。我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

那是一名脸上挂着亲切笑容的高瘦年轻人。只看外表的话，会以为他是清爽的好青年吧；但是他的笑容与说的话全都是虚假的。我非常清楚。

那个人正是世良。

「果然是你们！好巧啊～」

世良大步朝这边走来。一名看似他女朋友的女孩正搂着他的手臂。不是看似，黏成这样肯定是女朋友吧。大波浪卷发绑在左右两侧，脸上戴着粗框的圆眼镜，有点辣妹的感觉。

辣妹疑惑地向问世良：

「他们是谁～？」

「看起来很土的叫咲马，长得很可爱的叫汐。他们都是我朋友哦。」

「才不是吧。谁跟你是朋友啊。」

我才刚否认，严厉的声音便从世良身边传来。

「等等。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你也不需要说成那样吧？朋友的定义因人而义，稍微配合一下对方会怎么样？你还真过分。」

「呜……」

居然被第一次见面的人用大道理教训了。没想到对方会有这种反应，而且她说的也有道理，我不禁畏缩。

「对不起……」

「哈哈，能这么老实地道歉，真了不起。」

世良笑得很开心。

我因为屈辱而发抖，此时汐抓住我的手腕。

「别捉弄人了。我们要离开了。」

「等一下嘛。难得在学校外碰面，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们才刚吃过。」

「哎呀，太可惜了。你们在做什么？约会吗？」

我脑中的警铃瞬间大响。

我和汐交往的事，并不想告诉任何人。特别是眼前这家伙，绝对不想被他知道。这是能毫不犹豫地玩弄他人的男人。为了满足好奇心，让自己挨揍也无所谓，是最差劲的享乐主义者。

我的回答当然只有一个。尽管正大光明地承认我们正在交往，是很有男子气概的行为。但也要慎选承认对象。所以我开口表示：

「才不是约——」

「是的话又怎样？」

汐打断我的话。

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我转头看向汐。没想到汐的表情非常认真……应该说是愤怒吧。

「哦～……」

世良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眼中亮起好奇与残酷的光芒。那是发现猎物的眼神。已经没办法找理由了。就算现在否认，也只会成为把柄。

「我不知道你们交往了呢。这时候该祝福才对吧？恭喜。」

明明心里根本没有任何祝福的意思，他仍夸张地拍手，脸上浮现清爽又灿烂的笑容。世良以前追求过汐。如果他已经放弃汐，当然是最好的，但我还是不禁觉得危险。

「唉，我们快走吧。」

辣妹拉着世良的袖子。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你们约会，真不好意思。」

世良满意地点头，对我们摆了摆手。

「那就改天学校见啰。」

世良与辣妹朝车站方向前进。

短短几分钟，不，说不定连一分钟都不到的对话，点燃了巨大的火种。对方是口无遮拦的世良。我和汐的关系，迟早会被学校的人知道。

情况不妙了。

「……对不起。」

汐小声道歉。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声音中带着后悔之色。

「不小心就……意气用事了。我不该那样回答的。」

我本来就没有因此不高兴，看了汐消沉的模样，更是心痛。

「不用那么在意啦。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虽然可能成为爱说闲话的家伙的八卦题材，不过也只是那样而已。」

「嗯……」

汐轻声回应，再次走了起来。我也走在他身边。

直到刚才为止，明明是愉快的归途，却被世良破坏殆尽。我事到如今才开始感到火大。爱说谎，喜欢捉弄人，最差劲的诈骗分子。为什么有女生想和那种人交往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沉默不语会使我愈来愈火大。我寻找话题，想转移注意力。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遇见世良之前，我们好像在聊打工的事。

「有吗？」

「好像有。」

汐把手放在下巴，思考起来。但他很快地耸肩。

「对不起，我忘记了。不过既然想不起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是吗？那就好……」

反正以后会想起来的吧。

看见停车场了。

✽

我放下脚踏车脚架，拿起放在载货架的书包，快步走向校舍。虽然没有迟到，但我睡过头了。最近一天比一天寒冷，起床需要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我抬手想从鞋柜拿出室内鞋，上臂因此作痛。是肌肉酸痛的感觉。平常没有练习挥棒的习惯，所以昨天打击练习的身体反应，比我想像的更大。

我在走廊前进，第一节的预告铃响了起来。在走廊闲聊的学生们或是停止聊天，或是与同班同学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教室。

就在这时，一名学生与我对上目光。是别班的男生。我隐约记得他的名字，但是没有和他说过话。尽管如此，他却一直看着我，又很快地别过视线。

「……？」

如果是偶然对上目光，这反应未免太过诡异了。

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保险起见，我以手机检查自己的脸，但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顶多是头发睡翘了而已。

我摸着翘起来的头发，走进自己班的教室。

我在同学们的喧闹声包围下，走向座位。「札幌」、「滑雪」等单字钻进耳中。

仔细想想，离修学旅行只剩一周了。大概是因为如此，班上的气氛比平常浮躁。话是这么说，但我也很期待修学旅行。不论是去北海道，或者滑雪，甚至搭飞机，都是我第一次的体验。尽管多少有点不安，可是期待的心情胜过于不安。

国中时的修学旅行，明明是一段忧郁的过去，我也变了很多呢。

当我正一个人对自己的成长感动时，星原走了过来。

「纸木同学，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星原很少会在班上主动和我说话。反正我们放学会一起走，所以在班上时，她会以在同社团活动的朋友真岛或椎名为优先。还有，在教室里的话，和女生说话比较轻松，不必顾虑太多吧。

「快上课了，所以我长话短说……」

星原压低声音说话，神色有点凝重。

这态度，该不会……

我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你和小汐交往的事，被传开了。」

……果然。

虽然没有直接向其他人确认，不过情况确实和星原说的一样。

不论上课或下课，我都感受得到视线。如果只有那样，还有可能是我想太多，然而当我在午休前往男厕时，我便明白事情确实传开了。当时小便斗全都有人，我便进入隔间上厕所，因此听见之后进来的别班学生在说我和汐的事。

——听说槻木和纸木在交往。

老实说，我很生气。

我气的是我们成了八卦话题，还有对泄露这件事的元凶世良感到火大。不过对于前者，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因为谈论我们的那两个别班男生，语气并非嘲笑。

还不如说，是在称赞我。

『纸木真了不起。』

『是啊，真佩服他。』

再说一次，我很生气。

为什么我非被佩服不可？我根本没道理被素昧平生的人称赞吧。我和汐交往，不是为了做慈善，也不是什么伟大的事。

假如——只是举例，假如我交往的对象是星原，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呢？说不定我还是会被佩服，居然有办法和班上人缘超好、大家都觉得可爱的星原交往……大概是这种感觉吧。但是在那份佩服中，多少会掺杂羡慕或者嫉妒的感情。

可是刚才那个两人，并没有那样的感情。

嘴上说佩服我，其实是以高高在上的心态称赞我。没有人为我和汐交往感到羡慕。这让我觉得很不甘心，也很难过。

其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我没本事那么说。我还是很在意他人的目光。

「……一点也不好。」

我小声说着。

我从位子上起身。第六节得换教室上课。我拿着课本与文具，前往理化教室。

可能我想得太负面了。虽然我和汐的事情传开，但是到目前为止，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太过分的反应。既然没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那就和平常一样过日子吧。反正等到修学旅行结束，一定会有新的八卦话题取而代之。

深呼吸。

好。心情转换完毕。只要思考一星期后的修学旅行就好。

我正想从D班前经过，一名学生闪身出现，害我差点撞上对方。

「啊，对不——啊！」

在发现对方是世良的瞬间，我全身血液涌上大脑。眉头肌肉自然而然地用力，双腿朝他逼近。

「是你……是你把事情说出去的吧？」

「咦？什么什么？你劈头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就是我和汐的事。」

「嗯～？哦，你们在交往的事？我确实有告诉别人，那又怎么样？」

那光明正大的态度，使我更加恼火。有那么一瞬间，我能理解西园为什么会痛扁他。

「不要给我装傻。都是因为你，我们的事才会变成八卦。」

「变成八卦有什么问题吗？」

「有啊。」

「比如说？」

比如被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正想这么说，又住了口。直觉告诉我，这话说出来很不妙。我还没想到其他具体的问题，世良已经笑嘻嘻地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不过你那是迁怒吧？我确实把你们交往的事告诉朋友了。可是你们没有说『不可以说出去』吧？又不是偶像明星，也不是出轨，光明正大地让其他人知道你们交往的事也无妨吧？或者说……」

世良端详我似地把脸凑近。由于他很高，所以变成低头看着我。那股压迫感，使我狼狈了起来。

「你觉得被其他人知道你们交往的事会很困扰吗？啊啊，原来如此。你无法因为和汐成为恋人而感到骄傲呢。」

「不是。」

我差点激动地大声反驳，但还是努力压抑音量。我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中了那种人的挑衅。

「你的说法……太有恶意了。」

「恶意！那是你的被害妄想吧。不如说是你不好吧。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充满敌意，才会有这种成见。如果把你们的事告诉别人的不是我，你会这样气冲冲地向那个人兴师问罪吗？你只是因为私仇，才这样攻击我，不是吗？」

「我……」

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羞耻心与无力感取代了原本翻腾不已的怒气，灼烧我的胸口。

又是这样。

每次和世良说话，都会有种被剥个精光的错觉。明明相信自己生气是有道理的，却会陷入「我该不会搞错重点了吧？」的思考之中。

不对……这次，可能真的是我不对。就像世良说的，我只是迁怒。不好的人是我。之所以不愿意承认，是因为我讨厌世良……不对。虽然我想这么反驳，却找不到话可以否定世良。

「好了，先到此为止吧。」

世良打算中断对话似地，朝我伸出手掌。

「我要去上厕所。你要去理化教室对吧？想继续聊的话，等放学后吧。我应该会在车站前的Camellia待着，你想聊就过来吧。」

世良单方面地说完话，迈步离去。我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原地，独自品尝败北的苦涩滋味。

——想继续聊的话，等放学后吧。

「谁要去啊……」

我小声啐道，朝理化教室前进。

「我们的事被传开了，你知道吗？」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向汐发问。星原已经先离开了，只剩我和汐两人。虽然我想早点发问，但是星原似乎不想聊负面的话题，所以我故意不提。

「嗯。在学校时，夏希已经告诉我了。再说，其他人的视线也有点不一样。」

「你果然很清楚这种事呢。」

毕竟是对他人视线特别敏感的汐，感受一定比我更强烈吧。

「……咲马，你今天一直毛毛躁躁的呢。」

「咦？我吗？」

「是啊。你一直静不下来，上课时不是转笔，就是抖脚。」

「听、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呢……真丢脸。」

转笔本来就是我的习惯，没想到连抖脚都出现了。「真的很难看，不要这样」——国中时，我被妈妈和妹妹这样严重抗议，还以为已经完全矫正过来了。看样子，他人的视线对我造成的压力，比我想像的还大。

「以后该怎么办？」

汐若无其事地说。

「怎么办……只能公开了不是吗？」

「是没错。不过，其他还有很多事就是了。」

这暧昧的说法，使我猜不出什么才是汐想听的回答。但是深入打探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又有点失礼，因此我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也不能怎样吧？不管公开或不予置评，对那些喜欢聊八卦的家伙来说，都可以成为话题。我们只要和平常一样就好。」

「……说得也是。」

汐轻轻点头。

他看起来有点没精神。星原还在时，他的样子很平常；但是只剩我们，而且谈到这件事时，他就变成这样了。说不定汐也觉得压力很大，只是没有说出来。

人的视线，是有质感的。

温暖的、冰冷的、舒服的、令人不愉快的。一、两道视线顶多让人感觉有些不对劲，可是数量增加后，不论视线中蕴含的感情是好是坏，都会磨耗心神。正因为无法不感受到视线，才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各种想像。

「明天见。」

汐在岔路口这么说，「明天见。」我也如此回答，与汐道别。

冷风拂过脸颊，太阳缓缓地下沉于西山后方。

「……总觉得很不痛快。」

我站在路上，大声地自言自语。

这种郁闷感似乎挥之不去。回家后，一个人独处时，应该会更闷吧。

随便找个地方玩，或者和谁见面，转移注意力吧。如果是后者，我心里已有人选。

「……」

就算见面，肯定也没好事，甚至有可能让情况恶化。只会被那家伙玩弄在股掌之间而已。

即便如此，什么都不做也让人焦躁不安，我希望能找到改变现况的线索。

「……还是去看看吧。」

为了与世良见面，我调转车头，朝车站方向前进。

时间是下午五点。

Camellia是开在车站前大马路上的咖啡吧。那边的咖啡比其他连锁店贵了一百圆左右，所以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再说，我也不是很喜欢那种时尚风格的餐饮店。

我把脚踏车停在店门口，走了进去。尽管人已经来到这里，但我还是很迷惘。我不想见到世良的脸，可是见面的话，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变化。世良很爱说谎，是差劲到极点的家伙；然而先不论好坏，那家伙说的话总是能破坏我既有的价值观。想成下猛药的话，和世良见面，也许能有什么收获。

「欢迎光临，一位吗？」

「不，我是来找人的……」

我一面四处张望，一面朝店的后方前进。

与外观相同，店里的装潢也一样走时尚路线，墙上还挂着古典风格的大型壁钟。

由于商品的定价颇高，店里客人的年龄层也相对高。主妇与银发族们正安静地说话。店里没有学生——我才正这么想，就在店后方的座位发现穿着椿冈高中制服的男生，以及引人注目的金发……

「啊！这不是咲马吗！」

发现我的存在，世良愉快地挥手。

就在此时，我也发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

世良不是一个人。

还有三名女性与他在一起。

笨蛋。纸木咲马你这个大笨蛋……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世良怎么可能在放学后一个人喝咖啡？当然是和朋友或女朋友在一起吧。

回去吧。光是和世良一对一说话，就足以严重耗损心神了，旁边还有三名第一次见面的女生，我肯定会心力交瘁。

我立刻转身，朝店门方向逃走。没有余力假装自己没发现世良。

我快步走到店外，从口袋中拿出脚踏车的钥匙，在自己的脚踏车前停步。

「你要去哪？」

「噢哇！」

身后突然冒出说话声。我吓了一跳，钥匙掉在地上。

世良捡起我的钥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干嘛逃呢？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和我说话嘛。」

「不要。我想起来我还有事。」

我伸手想抢钥匙，可是世良把钥匙高举过头，不让我拿到。

「换个说法吧。如果你不和我说话，我就不让你回去。」

「为什么啦！光是和你一个人说话，就已经够讨厌了，还有其他女生在场……我绝对做不到。排挤感肯定强到不行。我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正常地说话啊！」

「你对自己的自卑很有自信呢。既然能说这么多话，就没问题了。再说大家都很温柔，不用担心。走吧。」

世良拿着我的钥匙，走进店里。

我认真考虑干脆放弃脚踏车，直接走回家吧？可是钥匙在世良手上，说不定他下次又会用这种方式逼迫我。要是变成那样，不如现在就解决这件事比较好。

可恶，真的很不甘愿……早知道就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我心中充满后悔，有如俘虏似地，慢吞吞地跟着世良走回店里，来到店后方坐着三名女生的桌子前。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依梨理，你可以换一下位子吗？」

「好～」

辣妹风格的女生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桌子对面。世良从隔壁桌拉过一张椅子给我，自己也在我身边坐下，成为两名男生与三名女生面对面坐着的模样。

桌上有四人份的杯子与分食用的综合饼干。辣妹风格的女生面前还有吃了半杯的圣代。

「感觉很像联谊呢。咲马，你觉得呢？」

「我想回去。」

「要玩国王游戏吗？说到联谊，果然就是玩国王游戏呢。不过这种习惯到底是谁起头的呢？这种完全以运气决定谁听谁命令的游戏，不论怎么想，都不适合让第一次见面的人玩吧。第一个做这种提议的家伙，肯定没有女人缘。」

「……」

「说到国王，听说路易十四世一辈子只洗过三次澡哦。」

「……让我回去。」

胃好痛。是说，为什么这家伙这么愉快啊……

「呃，咲马同学？你要喝点什么吗？」

被人点名，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向我说话的，是坐在正中央的女生。应该说女性才对。我想她应该不是高中生。那女性看起来很沉稳，是所有人中唯一穿便服的人。头发蓬松地编成辫子，垂在穿毛衣的胸前。

「不用……我不会待太久……」

「是小慈硬拉着你过来的吧？所以应该是他请客。想点什么都可以哦。」

小慈是谁啊？难道是世良？对了……他叫世良「慈」呢。小慈，真好笑的昵称。

「如果是咲马，我可以请一杯饮料哦。」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打开菜单，看着饮料的部分，向服务生点了最贵的维也纳咖啡。接着就是等饮料送过来了。

胃痛好一些了。

反正大概没办法马上回去。不如趁现在整理情况。我仔细看起三名女生的长相。

我对坐在最右边，辣妹风格的女生有印象。她是昨晚和世良在一起的女生。她穿的制服应该是邻镇的高中的制服。

坐在中间的，是刚才顾及到我的女性。与辣妹完全相反，有种清纯感。虽然看起来不像世良的女朋友，不过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最左边的，是和我一样穿着椿冈高中制服的女生。虽然同校，但是我对她没有印象。个子娇小，留着短发，戴着细框的圆框眼镜。和另外两人相比，感觉不怎么起眼。

最后是坐在我身边的世良。

这家伙有好几个女朋友。但不是脚踏多条船，是开放式关系。这是半年前，世良亲口告诉我的。他现在应该也以同样的方式谈恋爱吧。虽然不确定眼前这三人是否都是他的女朋友，但毫无疑问，和他都很亲密。

「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世良提议。他说着「那么就从依梨理开始吧。」并看向辣妹。

「好～我叫桃泽依梨理。桂加高中三年级。请多指教～」

果然是邻镇的学校。桂加高中的偏差值和椿冈差不多，或者更高一点……不能以貌取人呢。

坐在中央的女性接着开口：

「我叫柚木宇美。年纪是秘密……请多指教。」

柚木……小姐含蓄地微笑着。说是秘密，反而更令人在意。应该不至于未成年吧。

我看向最后一人。和我同校的，不起眼的女生。

「……」

「……」

「……难道你没认出来？」

「咦？」

对方诧异地看着我。我重新端详起她，实在没印象……应该吧。

「呃……对不起，我有见过你吗？」

那女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以死鱼眼瞪我。

「我有点受到打击耶……那这样呢？」

她拿下圆框眼镜。尘封的过往的记忆中，浮起一个名字。

「啊！你是梨本……？」

「正确答案。我是高一时和你同班的梨本南绮。」

不、不妙。我完全没有认出来……有没有戴眼镜，给人的感觉差好多。不过就算是那样，没有因声音而想起来，还是很对不起梨本。尽管这借口很烂，不过高一时，我对班上同学可说是漠不关心。

总之，三个人的脸和名字，我都记住了。

像辣妹的是桃泽依梨理，感觉成熟的是柚木宇美，不起眼的是梨本南绮。

好，我记住了。

「最后是你，咲马。」

「哦，嗯。」

我在世良的催促下，清了清喉咙开口说：

「我叫纸木咲马，是椿冈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我是世良慈～也是椿冈高中二年级。」

「这个大家都知道。」

梨本吐槽，桃泽哈哈大笑，我有点受不了这么嗨的人。

服务生把我点的维也纳咖啡送上桌。我以随杯附上的小汤匙让鲜奶油融化在咖啡里，「是说……」柚木小姐向我发问：

「纸木同学来这里有什么事呢？还是说，你只是来喝咖啡的呢？」

虽然被牵着鼻子走，可是，没错，我本来是为了和世良说话才来的。

但是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如果在场的只有世良也就罢了，有其他人在场时很难开口。现在这种情况，是实质的四对一。假如我责怪世良，其他三人说不定会像昨晚的桃泽那样群起攻击我。局势将会对我非常不利。

是说，她们和世良是什么关系呢？就亲密的程度而言，桃泽应该是世良的女朋友，但是柚木小姐和梨本就有点难猜了。至少，梨本不像是爱玩的类型。

「我想确认一件事。」

我以那三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向世良发问。「什么事什么事？」世良把耳朵凑近。

「她们和你是什么关系……？」

世良朝三人探出身子。

「咲马问我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居然直接告诉她们。我都特地小声发问了！

「看就知道了吧？当然是恋人啊。」

第一个回答的是桃泽。柚木小姐接着开口：

「是啊。我们正在交往呢。」

最后是梨本。

「基本上算是在交往……吧。」

……我很惊讶。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说的很明确，但她们果然全都是世良的女朋友。三个人全是。虽然是一般而言会变成四角恋争风吃醋的场面，她们却能和睦相处。

该怎么说呢……我有点受到打击。当然，她们全都是自愿的，可是我很怀疑这三人全都被世良洗脑了。

「你知道小慈同时和很多女生交往的事吗？」

柚木小姐微笑着发问。

「呃，基本上知道……」

「是吗？那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们的情况呢。」

虽然可以理解，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心生抗拒。正因为我知道这是偏见，所以不打算否定她们。既然当事者们对自己的处境很满意，外人就没资格插嘴批评。

……可是，我还是无法不觉得她们弄错了什么重要的部分。我没办法由衷接受这种关系。

也许明白我的内心纠葛吧，柚木小姐轻笑。

「你以为我们都是恋爱脑的女生吗？」

「呃，没有……」

「是不是觉得会和小慈交往的，都是脑袋空空，只想谈恋爱，很容易被骗的女生？」

「我、我没有那么想。」

「呵呵……你很不会说谎呢。」

我冷汗直流。不妙，想法写在脸上了。

「你是那么想的！？好烂哦，傲慢的垃圾。」

桃泽的斥责一针见血。「没办法啊。」梨本安抚她：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我在变成这样前，也一直觉得很危险哦。」

「咦——真的吗？我很开心耶。」

「那是因为依梨理想太少了。」

「是你们都想太多了。恋爱就是要自由。」

我看着拌嘴的两人，喝起维也纳咖啡。

她们看起来都不像被骗，或者被抓到什么把柄，逼不得已才和世良交往。三个人都像是有想法的人，虽然我只和她们说过几句话，不能肯定地说结论，可是她们的言行举止，都像有常识的普通人。

所以我才不懂。为什么这些正常人，可以接受与世良谈开放式关系这种特殊的恋爱呢？

「你觉得我们的关系很乱吗？」

柚木小姐发问。眼中带有对孩子说话般的慈爱之色。

「……虽然不到那种程度。可是，我觉得怪怪的。」

「诚实是好事。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件事。就是你认为的『交往』，和我认为的『交往』是不同的。」

不同。被如此断定，我忍不住皱眉。

「是哪里不同呢？」

「我啊，认为我们四个人是一个团队哦。是为了填补孤独、满足欲望，追求刺激……为了达成这三个目的而结成的团队。在一对一的恋爱里，虽然双方都希望得到幸福，但是很容易变成过度在乎单一对象，因此产生占有欲或嫉妒的感情。假如是团队，就能分散负担与风险。比起既有的恋爱系统，是更有人性的交往方式哦。」

人性——我在心中复述着平常聊天时不会出现的单字。

我能理解柚木小姐想表达的意思。我确实有部分认同，但也无法立刻接受这种观念。有点像科幻小说的设定，缺乏真实感。

最重要的是，我无法接受的部分是——

「是世良对你这么说的吗？」

「你好像很警戒小慈呢。不过这是聪明人的反应。」

柚木小姐优雅地微笑。

这话算不上回答吧……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柚木小姐说了：

「有一半是。刚才那些话，有一半是从小慈那儿学来的，另一半是我自己的想法哦。」

「……是这样啊。」

我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一半算多还是少？哪些部分是柚木小姐自己的想法呢……虽然我觉得柚木小姐的说明不够完整，但没有想深入追问的念头。

「柚柚还是一样喜欢讲理论呢～」

桃泽一脸厌烦地说着，拿起饼干，咬了起来。饼干屑簌簌地掉在桌上。

「这种事不是很单纯吗？恋人愈多愈快乐，就是这样而已。」

「……？桃泽，你有其他男朋友吗？」

「对年长的人要用敬语说话。」

「啊，是……桃泽学姊，除了世良之外，请问你有其他男朋友吗？」

干嘛对遣词用字这么严格啊……可是你和柚木小姐说话时也不是用敬语，那就没关系吗？而且世良也没有用敬语啊。

「没有。但如果是女朋友，就有。」

桃泽说着，看向柚木小姐。柚木小姐也以炙热的眼神回看着桃泽。

啊……是这么回事吗！？

我当然知道有些女性会与女性交往，也知道有些人对同性或异性都能产生爱情。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所以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真的有这种人呢。

当然有啊。我吐槽自己。

没错。跟汐一样，多年来一直隐瞒真正的自己，只是没有公开表示，无法镶进一般社会的「普通」中的，大有人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突然觉得很可耻。

在场的五人中，只有我是明显的异物。

「依梨理的想法和我最相近呢。」

世良开口。

「因为很快乐……到头来，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不论朋友、恋人或家人，都是愈多愈快乐。虽然大部分的人不想认同就是了。」

对吧？世良向桃泽征求同意。「就是啊。」桃泽认真回答。

我把目光移到坐我旁边的世良身上。

「之前我就有点在意了……你那只要快乐就好的想法，到底是从哪来的？是天生的吗？还是受了谁的影响？」

「哦？你想知道吗？」

世良眼神闪亮，彷佛一直等我发问似的。

「好啊，就告诉你吧。事情要回溯到十年前……」

「长话短说。」

「以前啊，我是前面要加一个『超』字的健康宝宝哦。跑步的话当然是第一名，比谁都早学会弹《踩到猫儿》，不管学什么做什么，都比其他人快又好。可是和我不一样，我哥哥的身体虚弱，学习能力也不强。不过他很温柔。虽然哥哥唯一赢过我的只有年纪，但是他很疼我哦。后来，他的宿疾恶化，快要死掉时，他对我说，慈，你要连我的份，好好享受人生……这样。」

「哦……」

感觉有够假……

但如果是真的呢？这么一想，我就不敢随便断定他是在胡说八道。因为汐家也有类似的情况。

不过，说这些话的人是世良……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时，梨本笑着摇头。

「不是不是。世良同学在骗人啦。他以前就说过自己是独生子。」

「小南，你拆穿得太快了啦。」

……我就知道。

我已经习惯了，不会对这种程度的事生气。

「梨本你觉得世良哪里好？这家伙说谎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耶。」

桃泽瞪我。

「喂。不要把别人的男朋友叫成这家伙。」

「对、对不起。」

这个辣妹真可怕……让我想起全身带刺时期的西园。

「唔——」梨本把手放在下巴，沉吟起来。

「我没有她们那么明确的理由呢。现在还在看情况，应该说是试着交往吧。」

「试着……」

和我一样。我和汐也算是试着交往。没想到我们做的事一样。说不定这也是一种常见的交往方式？

「不过，和世良同学在一起时很快乐哦。他就像惊喜箱，不知道会弹出什么东西。我喜欢那种非日常的感觉。」

「真害羞。我也喜欢这么想的你，觉得这样很可爱哦。」

「啊哈哈，谢谢啦。」

我喝着维也纳咖啡。虽然有点凉了，但是鲜奶油融化后的甜度很好喝。

喝完咖啡，我放下杯子，与柚木小姐对上目光。

「对我们的看法，有点改变了吗？」

「嗯，是啊……」

老实说，我对她们的第一印象很差。就如柚木小姐说的，光是与世良交往这件事，就使我觉得她们是脑袋空空，只想谈恋爱的女生，戴着有色眼镜看她们了。可是，那只是我的成见。

她们三人，全是普通人。

普通。虽然我不想随便使用这个词汇，但是这么形容应该没有问题吧。虽然她们的想法和兴趣与我不同，可是她们的思考，都在我能理解与共情的范围之内。

「我不会再以为你们信了奇怪的宗教了。」

「哈哈，你很直接呢。」

「可是……我果然还是觉得只要有一个恋人就够了。不对，应该说我只要一个恋人就好。」

柚木小姐看着我，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她似乎在等我说明。

「……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若是能做个诚实的人，多交几个恋人说不定比较好。可是……假如我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和其他人甜甜蜜蜜……会觉得心情很复杂。如果是家人，就另当别论……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成为自己喜欢的人最重要的人。」

「好丑陋的占有欲。」

说话的是桃泽。她以轻蔑的眼神看我。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日本才会少子化啦。」

「这和那有啥关系啦……」

「敬语。」

「对不起。」

咳。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我不否认这种想法很丑陋。可是，虽然我是最近才开始这么想的……不过，恋爱本身就是很难看的东西，不是吗？就算和谁交往，也只是重复着伤害对方……啊，不过，就这问题而言，有好几个恋人也一样吧……？」

说到后来，我的脸开始发烫。在恋爱方面只是幼幼班的人，居然这么大言不惭地阐述自己的恋爱观？后悔不断涌上我心头。

「我大概明白了。」

柚木小姐说：

「我不强求你也该和我们一样，所以不会否定你的想法。一对一的恋爱，也是有美好的地方。」

我不禁心想，虽然她这么说，可是不会发自内心接受吧。反正我不打算深入讨论这话题，所以无所谓。但我没办法动摇这个人的想法的事实，使我感到有点空虚。

「纸木同学。」

柚木小姐的声音降低了几分。

「再强调一次，我不会否定你的想法。可是啊，我敢肯定，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未来将能活得理所当然。再过不久，媒体强加给大众的恋爱观一定会被破坏，恋爱会变得愈来愈自由。」

「……这我就不知道了。」

当——钟声响起。

墙上的古典钟，指针指着六点。

我和柚木小姐说完话后，世良就干脆地把脚踏车钥匙还给我。由于咖啡也喝完了，所以我马上撤退了。我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可以接受世良的邀请。

我骑着脚踏车，在冷风中前进。

说起来，我是为了向世良抗议才去那间咖啡厅的，但是根本没抗议到。不过就结果而言，我觉得那是一场有意义的对话。我借着与世良的女朋友们对话，明白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恋爱形式。

说不定会如柚木小姐说的，未来像世良那样的恋爱形式将变得很普及。就算不是如此，理想的恋爱形式应该会逐渐出现变化吧。捡到掉下来的手帕，以此为契机交往什么的，将会成为石器时代的风俗……也许早就是了。

——如果太重视理想的情境，说不定会让伸手可及的幸福溜走。

我对汐告白时说的话。

虽然我完全不打算变成世良那样，但也许我该更怀疑自己对恋爱的想法。

我究竟想和汐变成什么样子呢？

什么形式的交往，才是正确答案呢？

今后也必须一直思考才行。

想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呢。」

我对烦恼「该如何恋爱」这件事本身感到疑惑。

俗话说，爱情是盲目的。所以恋爱不是更单纯更快乐的事吗？虽然恋爱中会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更快乐，可是好像没多少人会思考「该怎么交往才正确」这种需要动脑的问题。世界上的情侣看起来都那么快乐，但是说不定他们经常得思考各种议题。如果真的是那样，现实还真辛苦。

红灯使我停下脚踏车。

我抬头向上看，弯弯的月牙在全黑的天空发出皎洁的光芒。最近这几天，椿冈的天气都很好。

不知道北海道的天气是不是也一样晴朗呢？

第五卷 第十章 北行①

修学旅行第一天。

通过机场的安检后，是长到似乎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走廊上等间隔地设置着候机室，靠外侧的部分全是落地玻璃窗，可以见到许多飞机正在户外等待起飞。

我们很早就抵达机场了，还有二十分钟才会开始办理登机手续，坐进前往新千岁机场的飞机。等候的这段时间，包含我在内，椿冈高中二年级的学生都在候机室里打发时间。

修学旅行时能穿便服，没有任何学生穿制服来。每个人，特别是女生，全都精心打扮过。

刚来候机室时，所有人全挤在玻璃窗边拍飞机，现在则三五成群地坐在长椅上聊天，或是逛起机场内的商店。我和莲见属于前者。

「啊～开始紧张了……莲见，你以前搭过飞机吗？」

「只在国中去冲绳玩时搭过一次。」

「搭飞机是什么感觉？会很晃吗？」

「会啊。」

「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会侧翻到九〇度。」

「咦？真的吗……人不会摔倒吗？」

「所以才要系安全带啊。起飞之前，空服员会严格检查所有人有没有系好安全带。」

「原来如此……」

「还有，上飞机时一定要脱鞋。」

「是这样啊？脱下的鞋子要怎么办？」

「要装在鞋袋里，随手拿着……你没带鞋袋吗？」

「咦！？航空公司不会提供吗？」

「不会哦。不过你放心，机场的店里都有卖。」

「我去买一下。」

「刚才全是我骗你的。」

我用力揍了莲见肩膀。

离登机还有时间，我起身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我沿着走廊准备回候机室时，在人群中见到汐与星原。他们正与A班的女生们在一起快乐地说话。

对汐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的修学旅行。直到出发的前几天，他都显得很不安；但是像这样旁观的话，感觉不用过度担心。虽然旅行才刚开始，不过照现在的样子，应该没问题。

「咦？」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头，见到一名短直发的女孩。梨本南绮。我在心里念着几天前遇见的女生的名字。她似乎刚从厕所出来。

「果然是纸木同学。前几天幸会了。」

「啊，嗯。幸会。」

她突然和我说话，使我有些结巴。就算不是突然说话，和不太认识的女生交谈，我还是会有点紧张。

「……你今天没戴眼镜啊？」

「只有和世良同学在一起时才会戴。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哦？只是换个心情而已。」

「是喔……」

我还以为是为了变装。和世良交往的事如果在学校传开，应该会有不少麻烦吧。

我没什么想和梨本聊的话题，因此正想离开，却被她叫住了。

「等一下。世良同学很中意你呢。」

「我？他只会开我玩笑而已吧。」

「那是世良同学表现好感的方式哦。」

「我才不需要。」

又不是闹喜欢女生的小男生。不对，那家伙哪可能那么纯情。他是更扭曲的生物。

我连忙环视周围。既然梨本在这里，世良说不定也在附近。

「你和那家伙在一起吗？」

「怎么可能因为是男女朋友，就一直腻在一起呢？你不也和槻木同学分头行动吗？」

「你知道我们的事啊……」

「大家都知道哦。」

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受到注目，感觉不怎么愉快。真希望大家别管我们。不过说这些给梨本听也没用，我只好苦笑。

「好像是世良同学说出去的关系？真是无妄之灾呢。」

「你要是同情我，就去劝他不要大嘴巴啊。你不是他的女朋友吗？」

「不可能不可能。我哪可能控制得住世良同学。你太小看他的不受控制了。他可是很大只的五岁小孩哦。」

「好狠的比喻。」

不过很贴切。有点傻的笑容给人可爱的感觉，且具备能面不改色地杀死小虫子的纯真与残忍。不论好坏，都像个幼儿——应该说，是浓缩了所有幼儿不好部分的集合体。

「世良同学真的是很自由的人哦。」

梨本感慨良多地说着，声音中微带憧憬之色。

「纸木同学，你玩过RPG吗？」

「RPG是指电玩吗？我接触的程度和一般人差不多吧……」

她、她又想说什么？梨本是出乎意料地喜欢说话吗？还是说，她和班上同学处不好，才会和我聊天……

「RPG里不是有选项吗？比如『是』或『不是』，『答应』或『拒绝』之类的。其中也有一看就知道不该选，会觉得制作公司是在开玩笑的选项吧？」

「啊——我懂。虽然一看就知道不能选，但又很好奇要是选了，角色会有什么反应，忍不住就按下决定钮了。」

「对对对。除此之外，还有明明知道不选『是』，剧情就无法继续下去，但还是会想一直按『不是』的情况呢。」

「有有有。」

「世良同学啊，就是会在现实中做那种事的人哦。」

我一下子冷静下来。之所以谈到电玩，是为了说明这件事吗？

「那已经不是基于好奇心而做的程度了。根本是会走路的好奇心。他骨子里就是五岁小孩哦。但世良同学和真正的小孩不同，有力量实现他想做的事，所以是管不动他的。」

梨本前所未有地多话。尽管谈论的是世良的异常之处，可是听起来她似乎引以为豪，使我内心更加五味杂陈。在我心中，梨本是正常人的印象逐渐崩塌。

「……既然那么清楚那家伙的个性，干嘛和他交往啊？」

梨本呵呵笑了起来。

「因为这种人很少见啊。」

「是没错啦……」

梨本看了看手表，自语：「时间快到了。」

「那我先走了。」

梨本向我挥手道别，加入女生的集团。彷佛从一开始就在其中般地自然回应他人的话题，并主动说话。她是不是和班上同学处不好……我对自己的想像感到可耻。

回到莲见那儿之后，我才意会过来一件事。

「难道，那是在对我放闪……？」

✽

第一次搭乘飞机，没什么特别的。

虽然在起飞前心跳不已，起飞时鼓膜内凹的疼痛很新鲜，但感动也只有一开始的几分钟。大约十分钟后，就只能无聊地看着窗外景色发呆，打发时间。只是，在飞进云层中，窗外变白时，有种闯入异世界的感觉，所以我很喜欢。

如此这般，我们在新千岁机场下机。

不知是否因为抵达时间比预估的晚，老师们忙着赶行程，我还没时间感慨，所有人就全被塞进游览车里了。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景色，一个小时后，总算来到有点都市感的场所。就在我这么想时，我们下了游览车。

「到北海道了～！」

哇——！星原高举双手，展现她的喜悦。

现在是早上十一点。

札幌的气温比椿冈冷，而且空气很干净。每次呼吸时，都有肺脏受到洗涤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搭了太久的飞机和车子，比起寒冷，被解放的感觉更强烈。我没穿外套，以全身感受清澄的空气。

现在天气晴朗，整座城市仍被白雪覆盖。尽管我们集合的札幌车站前，积雪已经被清除过了，但路肩部分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一定要在五点前回来集合。我们不会等迟到的人。」

学年主任严肃地叮嘱着。虽然大部分的人都认真聆听，但是也有不少人已经开始毛毛躁躁的了。星原也是其中之一。她的身体左摇右晃，但她自己似乎没有发现。

说完注意事项，老师笑了起来。

「那么大家就有节制地开心玩吧。解散！」

自由活动时间开始。

学生们与自己的组员会合，各自散开。我也去找汐、星原。「先去吃饭吧！」集合后，星原如此宣告，决定了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说到北海道，就是海产呢。我们就照着预定，朝市场GO吧！」

自由活动的大致行程，已经事先决定好了。去市场吃午餐，是星原的提议。

「要怎么去？」汐发问。

「搭电车的话，一下子就到了，不过用走的好像也没问题。」

「反正天气很晴朗，就用走的吧。而且活动过身体再吃饭，会更好吃哦。」

大家都没意见，我们三人朝市场前进。

虽然我对札幌的空气之清新很感动，但是街景没什么特别的。唯一让我感到新鲜的，只有马路的宽度与红绿灯是垂直的这两项而已。除此之外的景色，都与我心中的城市形象差不多。

「有点期待过头了呢……」

「什么？」

汐的脸朝我凑近。我只是自言自语，但似乎被他听到了。

「我对札幌期待过头了。说到北海道，就像离我们最近的外国，不是吗？」

「是这样吗……？我不觉得就是了。」

「因为北海道和本州隔着海洋啊。」

「这样说的话，冲绳也一样啊？」

「对我来说，冲绳也有一点外国的感觉呢。」

「你的标准还真随便。被当地人听到的话会生气哦。」

「是、是这样吗？那我就不说了……」

确实说错话了。就地缘政治学而言。

「你们在说什么？」

走在前方的星原放慢脚步，和我们并肩行走。也许是饿了吧，她从刚才起就走得比平常快。

「本来期待北海道有外国的感觉，没想到并没有。大概是这样。」

「外国的感觉？啊，因为地名很难念吗？」

「没错没错！那也是原因之一。北海道有很多地名是从爱奴语来的，发音很特别，更有外国的感觉。」

「啊——这么说的话，确实是呢。」

能得到星原的共鸣，我很开心。

我们因红灯而停下脚步。汐从口袋拿出手机，操作了起来。是在确认地图吗？我心想，但是汐把萤幕对着我们。

「要玩北海道难念地名的问答吗？」

要！星原立刻回答。我当然也同意。

那么，第一题。汐在萤幕显示地名的汉字。

『占冠』

答案要往下滑才会显示，所以汐也不知道念法。我们三人一起猜了起来。

「Shimekanmuri……应该不是吧？」

「会变成问题的话，应该是更奇怪的念法吧。」

「唔——不知道……这两个汉字的念法不多吧……」

我们很快放弃乱猜，汐秀出答案。

『Shimukappu』

「Shimukappu！？这不是第一题该有的难度吧！」

「可是北海道的地名有很多和P有关的发音，这么想的话就能接受了？」

「冠居然念成kappu……」

绿灯之后，我们也继续玩着猜地名，朝市场前进。『积丹』、『和寒』、『音威子府』……我们一题也没有答对。虽然我自认会很多难读的汉字，可是面对北海道的地名时，还是无用武之地。

因为热衷着猜地名的游戏，体感上很快就来到市场了。冰凉的空气中掺杂着海洋的气味。马路两旁都是海产店，每间店里都有许多观光客，有种庙会般的感觉。

「哇～好多店哦……要去哪家呢？」

「你们是高中生吗？」

我们经过某间海产店时，一名胖胖的大叔对我们说话。从系在腰间的围裙看来，是那间海产店的店员。

「是的！」

「哦！很有精神呢。要试吃螃蟹吗？」

「咦——！可以吗！」

大叔以剪刀剪下展示在店外的螃蟹的脚，放在星原的手掌上。

「你们也吃吧。」

「谢、谢谢。」

我和汐诚惶诚恐地伸出手掌。试吃过的话就非买不可，这种想法使我有点紧张。但我们只是学生，其实没必要考虑这么多吧。

我们从壳的切口抓出蟹肉，放入口中。

「好甜！好好吃！」

星原眉开眼笑地说着。确实很好吃。肉质鲜美，而且很有弹性。胃酸开始大量分泌，使我肚子更饿了。

「哈哈，觉得好吃就好。还有其他可以试吃的哦～」

「咦～真的吗～」

星原有如被花蜜吸引的蜂蝶，走进店里。

「喂，这样没问题吗……？」

「我们也进去吧。」

我和汐也跟着走进店里。

虽然店外展示的大多是螃蟹，但是店里还有各式各样的海产。星原一面听着店员的说明，一面试吃各种海产。其他店员也凑了过来，「要不要吃吃看？」拿出更多的试吃品。鲑鱼卵、干贝、螃蟹熟碎肉、鲔鱼的边角肉……星原接二连三地把所有放在手上的试吃品送入嘴里。

她全神贯注地吃着，忽地回神。

「怎、怎么办！试吃品一直冒出来！」

「你很有长辈缘呢……」

不过我懂店员的心情。该怎么说呢……看到星原，就会想给她糖果呢。

只看不买，有点不好意思，我随意地逛起商品，想买点什么。虽然不至于买不起，但是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不低，就预算来说有点吃紧。

该出去了。我正想叫星原离开，「呐。」一名中年女性店员发问：

「你们还没吃午餐吧？」

「是的。我们等一下才要找餐听用餐。」

「这附近的店都是做观光客生意的，不管哪间都很贵哦。」

原来如此，做观光客生意……咦？这里不是市场吗？还以为不论海产或蔬果，市场都会卖得比较便宜。不过这么一说，店里的商品确实都价格不菲。因为我不知道行情价，才会以为这是一般价格。

「我告诉你们便宜的店在哪吧，但是要走一点路。」

「这样好吗？」

「你们是来修学旅行的吧？当然要让你们有美好的回忆了。」

噢……多么亲切的好人啊。

我们听中年妇女说明那间店的所在之处后，带着星原，离开海产店。

「幸好她有和我们说话。再那样下去，说不定要把试吃过的全部买下来呢。」

「那样的话，第一天就破产了……」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中年妇女说的店。乍看之下是普通的海产店，不像餐厅。

我正想打开地图做确认，汐指着店的后方。

「里面好像有能吃饭的地方。」

「那就进去看看吧。」

我们进入店里。地板潮湿，走路时鞋底会发出滋滋的声音。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简朴的小空间。坐在其中的人不多，每个人都默默吃着生鱼片或烧烤。看样子应该没进错店。

「欢迎光临。随便坐哦。」

我们照着店里老妇人说的，找了张桌子坐下。椅子的海绵完全扁了，坐起来屁股很痛。我们拿起菜单，上面有手写的料理名称与价格。虽然我不清楚海鲜盖饭的行情价，但是不到两千圆，应该很便宜吧，大概。

「要吃什么好呢～？」星原反覆翻着菜单，自言自语着。由于菜单上没有照片，有种赌博的感觉。

「汐，你想吃什么？」

「唔……鲑鱼和干贝的盖饭吧。你呢？」

「魩仔鱼盖饭吧。因为那个很便宜。」

「难得来北海道一趟，看价格决定吃什么，反而很亏哦。不如点想吃的吧。」

「唔，这么说也有道理……那我点这个五种海鲜盖饭好了。」

「真不错，是最豪华的呢……你该不会是用价格决定的吧？」

「不是啦……」

我看向星原。

「星原，你决定好了吗？」

「唔～～嗯……决定了！我也要吃五种海鲜盖饭！」

我们叫来店员，告诉对方我们要吃什么。

不久之后，我们的海鲜盖饭送上。每只碗上都是满满的海鲜。平常我吃饭前是不会拍照的，但是这个非拍不可。我拿出手机，转头一看，汐和星原早就拍起来了。

「小汐，看这边。」

「？嗯。」

「三加四等于？七～」

啪嚓。星原帮汐拍照。

「是你和海鲜盖饭的合照哦。之后再传给你！」

「谢、谢谢。」

「纸木同学也来吧。」

和海鲜盖饭的合照吗……现在流行和料理一起拍照吗？

星原帮我拍照后，我也帮她拍照作为回礼。星原笑容满面地以手指比V，与海鲜盖饭合照。拍的真不错。好看到令人想裱框挂在教室墙上。

「好，我要开动了！」

我开动了。我与汐也同声说道。

我先把海鲜沾上加了芥末的酱油，再与白饭一起送入口中。

「唔噢……真好吃……」

光是吃一口，就知道不一样。新鲜度与超市卖的寿司有天壤之别。特别是海胆，简直是绝品。过去我吃的那些茶色的黏稠物体，根本是假货吧……会忍不住这么想。坐在我身边的汐脸上堆满笑容。

「真好吃……真想一直住在北海道。」

「是啊，这里的人吃的真好……」

安排自由活动时间要做什么时，除了吃海鲜，我们还想了其他候补。烤羊肉、拉面、汤咖喱……果然选择海鲜才是对的。当然，不是说选择其他料理就不对，但是下次来北海道时，我应该还是会吃海鲜盖饭吧。

我突然察觉一件事，看向前方。原本在我们之中最兴奋的星原，正沉默地进食。仔细一看，她的眼神非常认真，认真到我觉得有点可怕。原来她是那种吃到真正的美食时，会安静下来的类型啊……

打扰她用餐也不好。我也专心吃起盖饭。果然很好吃。

我们全都吃完后。

「呼～～……太满足了。」

这是开始吃海鲜盖饭后，星原第一次说话。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露出恍惚的表情。她能这么满意就太好了。

「毕业旅行的地点，我还是要选北海道。」

「已经在想明年的事了……」

吃完午餐后，我们依照预定计画，搭着电车来到白色恋人公园观光工厂。这是北海道的人气景点，旅游指南上都会出现的名字。

顺带一提，是星原提议这里的。因为公园里有好吃的甜点。她对食欲的诚实，坦荡荡到令人感到清爽。

「哇！看起来很棒呢。」

从车站步行大约五分钟，我们来到白色恋人公园。复古的红砖建筑，在市区中很显眼。架设在屋顶上的『CHOCOLATE　FACTORY』看板使人心情雀跃。

「很有主题乐园的感觉呢。我还以为会更像工厂。」

「纸木同学，你没做功课就来了吗……这里可是有名的约会景点哦。」

「哦～……」

我们穿过大门，见到高大的钟塔与许多西洋风格的建筑物，还有糖果屋与树上小屋，营造出异国风情的世界观。园内颇为热闹，可以见到合家前来的游客与椿冈高中的学生。

进入工厂前，我们先逛了外头的庭园。

喷水池、雪雕、电话亭、双层巴士……全都是非常上镜的场景。应该说根本摆明了「请尽量拍照」。园方甚至设置了脚架与镜子，供人自拍使用。我们毫无抵抗之力地中了园方的计，到处拍照，在庭园绕了一圈。

「小汐、纸木同学，你们站到那边。」

「咦？哪里？」

我朝星原指着的方向看去，见到一座大型的爱心雕像，刚好能让两个人站在里面。

——很明显是让情侣使用的。

「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人在等哦。」

呃……真的要拍吗？感觉挺可耻的呢。

我朝身旁看去，汐似乎也有一点难为情。

「反正都特地来了，就让星原拍照吧？」

「……说得也是。她那么有心。」

汐说服自己似地回答着，来到雕像前。我也站到汐旁边。

「再靠近一点！笑得太僵了！」

星原有如摄影师般发号施令。我们照着她的指示，肩贴着肩地站在一起，尽可能地摆出自然的笑容。

「好——三加四等于？七～」

啪嚓。啪嚓。啪嚓。

拍了三张照片后，星原满意地点头。

「OK了！晚点再传给你们。」

「哈哈……谢啦。」

「真丢脸……」

汐以手掌搧着发红的脸。由于庭园部分已经逛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走入工厂。

我们付了入场费，走进其中。一面学习巧克力的历史，在各个打卡点拍照，悠闲地走到三楼的工厂区。

走廊的另一头有玻璃窗，可以居高临下地参观白色恋人饼干的产线。工厂内有许多大型机械，正发出嗡嗡的声音运作着。

「比想像的普通呢。」

星原诚实地说出感想。

「是啊，也没有欧帕伦普人。」

「那个只有电影里才有吧。」

汐在一旁吐槽。我很开心汐知道我在说什么。

产线没什么好看的，我们搭着电梯，来到有休息区的四楼。因为已经大致参观过园内了，所以我们依着星原的期望，来到专卖甜点的咖啡厅。

我们被带到窗边的座位，在沙发坐下。星原点了圣代，我和汐点了生乳卷。

「夏希，你不是吃海鲜盖饭吃得很饱吗？」

「甜点有别的胃装，所以没问题。再说刚才走了不少路，我又饿了。」

「吃这么多居然不会胖……你有在减肥吗？」

「唔～可以说是减肥吗？我平常都会缩小腹，可能因此消费了不少热量吧。」

「哦……我也试试好了……」

「你该多长一点肉比较好啦！」

我们正聊着，甜点送了上来。星原马上拿起汤匙，挖了一杓冰淇淋，放入口中。「嗯嗯～」她发出恍惚的声音，捧着脸颊。

「果然还是要有甜的才行呢。虽然海鲜盖饭超级好吃，可是没有附甜点，所以我总觉得有点不够满足。」

她说着，开始挖掘冰淇淋小山。虽然圣代的量远比生乳卷多，可是依这个速度，她应该会比我们早吃完。

「夏希真的很爱吃东西呢。」

汐微笑地说。

星原用力点头。

「大家都喜欢吃东西吧。只是能不能忠于食欲而已。」

「哦，这是名言呢。」

「不过，国中时的我不是现在这样的哦。」

星原放慢进食速度，怀念地眯起眼睛。

「刚上国中时，班上同学我几乎不认识，可是其他人从小学就认识了，本来就有小团体，所以我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常有的事。由于一所国中有来自数所小学的学生，依学区的划分，出身学校的比例有时会有很大的偏差。所以会有像星原那样，有点格格不入的学生出现。

「午休时，我都是一个人吃便当，但是有一天，班上最可爱的女生说『星原很会吃呢！』其他人也都说『真的耶！』……我完全不讨厌被那么说，因此很开心。然后啊，我想……」

吃完冰淇淋的星原舔了舔嘴唇。

「如果我吃很多，大家都会很开心吧。」

我和汐默默地听她说下去。

「在那之后，我被定型为爱吃鬼的角色，也因此和大家变熟了。所以我那时愈吃愈多哦。人都是有过去的呢。」

虽然星原说得若无其事，但我没办法笑着听过去。因为我受到很大的冲击。

「……现在也是吗？」

汐以触摸易碎品般的态度，谨慎地向星原发问。

「也是爱吃鬼角色吗？唔～那不是我自己能够决定的。不过其他人看我，可能是那样吧。」

「虽然我也想问那个……但你现在也是为了让大家开心，才吃很多东西的吗？」

汐的脸色有点苍白。我也懂汐的担心。

应该是罪恶感吧。

星原讶异地轮流看着我和汐。也许是发现气氛严肃了起来，她连忙将双手举到脸前摇晃。

「没有哦，我完全不觉得勉强哦！让大家觉得开心，是那个，副加效果？应该说……虽然以前是努力吃很多，可是现在，我是单纯喜欢吃才吃的哦！」

「是、是这样啊……」

汐被星原的气势震慑，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把自己最讨厌别人对我做的事，强加在你身上了。」

汐以叉子挖起一些生乳卷中的鲜奶油，以文雅的动作放进嘴里。

「……我的话，虽然照着大家的希望去做，却觉得他人眼中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之间的落差愈来愈大，所以很痛苦……你则是让那形象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呢。为什么有这种不同呢？」

汐的表情中还是带着一点忧虑，但口吻已经是单纯的好奇心了。

「唔～」星原思考了好一阵子。

「我想，差别果然在喜不喜欢吧？我本来就吃得比其他人多，所以没有像你那样，觉得别人眼中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差很多。可能是这样吧。」

「可是，一开始时，我也不觉得讨厌。直到上国中为止，我都有非像个男生不可的想法……虽然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了。」

「我想，那是因为我和你有根本上的不同哦。我的情况只是喜欢或讨厌的范围，但是你不一样。举例来说，我吃青椒会让大家开心，吃着吃着，我也喜欢上青椒了。可是你虽然喜欢青椒，却会过敏，吃太多的话身体就会坏掉……像这样吧？」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算不算贴切的例子，但是我可以接受了。」

汐和星原都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仔细想想，汐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我和那时候一样，还是不太懂。

「你们的对话好深奥啊……」

「纸木同学，你没有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呢。因为完全没有，甚至有点羡慕你们。」

「是吗——一定是因为你是意志力坚强的人吧。」

「一定不是。」

这不是谦虚也不是自嘲。我对自己的优柔寡断非常有信心。

星原苦笑，再次吃起圣代。汐也再次吃起生乳卷。

气氛原本严肃了一下，让我有点紧张，但最后话题结束得很正面，我也放下心来了。

我们离开白色恋人公园，回到札幌车站。时间是下午四点。接下来我们将在车站附近观光。离集合时间只剩一个小时了，不过我们本来就想好，如果时间有剩，就在车站附近闲晃，所以没问题。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看钟楼和大通公园吧。

三十分钟后，我们拍完了钟楼和大通公园，还有一点时间。由于只剩三十分钟，不能跑太远，再加上今天已经走累了，所以我们在附近找了一间店，买了奶油马铃薯，在店里坐下。店里的座位不多，几乎都坐了人。

「好累啊～走了好多路呢。」

「是啊。今天应该能睡得很好……」

呼啊——汐打起呵欠。我也感受到程度适中的疲劳。

「啊，对了。晚上一起打牌吧。去小汐房间。」

「不……你不能来我房间。应该说所有女生都不能来。」

「咦！？为什么？」

「好像是在会议上决定的。为了避免出现问题。」

「唉——！这样太过分了吧！是伊予老师说的吗？」

「不，伊予老师是反对的。但果然会有问题，所以就没办法了。」

「这样啊……那不然，毕业旅行时要一起在房间打牌哦。」

「已经决定要一起去了吗……」

一年后的事，变得愈来愈具体了。星原应该不是随口说说，是认真的吧。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加入，但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再次三个人一起吃海鲜盖饭。

「这里有位子哦！」

活泼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朝说话的人看去，见到一名女孩指着我们旁边的空位。另外两名貌似她朋友的女孩走了过来。她们年纪和我差不多，手上拿着奶油马铃薯或肉包。是当地人吗？不过今天是平日，也许和我们一样，是来修学旅行的。

三名女生在星原身边坐下。但那里是两个人的座位，所以显得有点挤。

「小汐、纸木同学，你们可以坐过去一点吗？」

星原很机灵。我和汐拉近距离，腾出空间。三人组之一的女孩发现我们的行动。

「哇，谢谢～」

不会不会～星原友善地笑着回应。也许是警戒心因此降低了吧，她们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你们是来修学旅行的吗？」

「是啊。」

「我们也是哦。我们是东京来的，你们呢？」

「我们是——」

果然是来修学旅行的。由于有了共通话题，所以对话进行得很顺利。我正对星原的社交能力感到佩服时，一名女生隔着星原，朝汐看去。

「是说你朋友超漂亮的耶！混血儿？有在当模特儿吗？」

汐有些警戒地挂起社交用的笑容。

「我是混血儿，但没有当模特儿……」

「哦……咦？」

那女孩凝视着汐半晌，发现什么似地睁大眼睛。

「难道说……你是男生？」

我的胃猛然缩紧。

虽然汐的外表和女生没两样，但是细心一点的话，仍然能从声音和骨架看出不同。她们和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所以不知道汐的情况。

踩到地雷了。尽管不到那种程度，可是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说明……由于我没资格代替汐回答，只能紧张地看着汐的反应。

「不，我（仆）——」

「※我（仆）！？」（译注：日文中，汐的第一人称是「仆」，通常是男性使用，女性很少使用。）

坐在最边缘的女生探出上半身。

汐露出「糟了」的表情。

「咦！真的耶！明明是男的，却穿着女生的衣服？真奇怪。」

哈哈哈。那女生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中，没有嘲弄之色。是学校走廊、百货公司、车站附近或咖啡厅中……也就是到处都听得到的、女高中生特有的高亢笑声。我想，这女生应该没有歧视的意思吧。尽管如此，汐还是羞愧地低下头，似乎受到了打击。

「喂，那种说法——」

「喂！！」

刺耳的叱责声，盖过我的声音。

店员、周围的客人，甚至连路人都停下脚步，看向星原。被星原吼的女生错愕地瞪大眼睛，看着突然翻脸的她。

星原的身体微微发抖，瞪着笑汐的女孩。

「希望你不要做……这种……嘲笑别人朋友的事。」

「啊。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女孩想辩解，可是她连星原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只好沉默不语。

气氛变得很尴尬。其他人若无其事地回到他们的日常。第一个向星原说话的女生开口：

「对、对不起，我们不太懂这些。」

「没关系啦。不用那么在意……」

汐回答。明明他是被笑的人，却带着歉意似地垂下眉尾。

「嗯……我们走吧。」

也许受不了尴尬的氛围吧，那女生起身。另外两人也跟着站起。

离开时，笑汐的那女生回头。轻浮的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她以混杂了困惑与抱歉，并且带着少许不服气的表情对汐说：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三个人消失在人群之中。虽然没必要挤在一起坐着了，可是星原并没有立刻移动身体。

「谢谢你，夏希。」

「不用道谢啦……我只是，觉得生气而已。」

星原似乎觉得很不是滋味。汐温柔地对她微笑。但汐的脸上也有些忧郁。直到刚才为止，气氛明明很好的，如今却变得有点沉重。

得做点什么才行……我思考了一下，把马铃薯猛地塞进口中，有如遇难后饿了好几天的人发现食物似的，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汐和星原讶异地看我。

「嗯咕！」

不妙，噎住了。

「水、水……」

「你在做什么啊……」

汐傻眼地把瓶装矿泉水递给我。那是他刚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我没有余裕在意间接接吻的问题，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

「呼……得救了。」

我把矿泉水瓶还给汐。在他开口发问「为什么吃得那么快？」之前，我主动说：

「不快点吃完的话，凉了就不好吃了。」

汐还在傻眼，「没错！」星原附和：

「奶油马铃薯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吃呢！」

她说着，也大口吃了起来。

「喂，吃那么快，小心噎住哦。」

「没问题！我和你不一样，不会噎到的。」

「哈哈哈，你还真直接。」

虽然我有点受伤，但是星原很可爱，所以就算了……

看到我和星原的互动，汐的表情缓和下来。如此一来，噎到也算值得了。我独自品尝着成就感。

我们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集合地点。向班导伊予老师报到后，上了游览车。所有人到齐后，游览车开向定山溪的饭店。

也许是自由活动时间玩累了吧，车子里很安静。大家不是趁抵达饭店的路上打盹，就是回味刚才拍的照片，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

游览车在没有岔路的马路上前进。原本道路两旁还有不少建筑物，最后变成什么都没有，极为单调乏味的景色。我茫然地看着窗外风景。天色已经黑了。

「……夏希难得发火呢。」

坐在我身旁的汐小声说着。他深深地躺在椅背上，视线垂落在自己腿上。

「你是说……和那些东京来的女生说话的时候吧。星原当然会发火了。」

「你呢？」

「要是星原没怒吼，我当时已经开口了……真的哦。」

「是吗？也是呢。」

汐淡淡地回应。猜不出他想表达什么。

「我很高兴夏希帮我生气。可是……老实说，我觉得有些抱歉。」

「汐你用不着放在心上吧？星原是为你生气的没错，可是你没必要觉得对不起她啊？」

「不是。有点不一样。我确实是觉得对夏希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对那几个女生也是。」

是那三个来自东京的女生。

我知道汐想说什么了。但还是问了一声「为什么？」。

「笑我的那个女生，我想她应该没有恶意。虽然说歧视都是那样的……但她真的只是什么都没想就说出来而已。然后夏希生气了，害她们扫兴……明明是难得的修学旅行。」

「我们的心情也受到影响了啊。」

「嗯，是啊。我不是要说这是谁的错。我只是在想……自己被人笑时，我究竟希望身边的人有什么反应呢？」

我点点头，要他继续说下去。

「再说一次，我很感谢夏希帮我生气。可是不论是谁，都有可能在无意间歧视他人。就连我和你也一样。那几个女生做的事，顶多是走路时踩到前面的人的鞋跟那种程度而已。如果说完对不起，能转换气氛，再次快乐地聊天的话，那就好了……」

可是现实并非如此。

汐当然没有责怪星原的意思，也没有对那三个女生生气。而是在感叹更巨大的……该说是风潮吗？会影响整个世间的风气罢了。

「我很难搞吧？」

「才不会呢。」

我不是以安慰汐，而是以陈述事实的口吻说话：

「正因为是每个人都可能犯的错，才需要注意。所以说出感受是很重要的。不要觉得这样很麻烦。我也……还有很多该注意的事。」

车子里的空气很干燥。

我吞了吞口水，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人不自觉地一直踩到别人的鞋跟，就算没有恶意，还是要生气才行。可以的话，要向对方好好说明……以免对方继续犯错。不然的话，你的鞋跟会被踩烂的。」

汐慢慢地转动身体，朝我看来。

「咲马……你好像变得有点成熟了？」

「咦？是吗？」

「嗯。我觉得这些话很感人。」

「真的吗？好高兴啊。应该是被北方大地补正的关系吧。」

「有那种补正吗？」

「站在寒冷的土地上，被北风一吹，不是会有种冷硬派的心情吗？光是把手插在口袋里，就会觉得自己变成老练的刑警或孤狼侦探了……」

「唔～会觉得你变成熟，应该只是错觉吧。」

喂。我吐槽，汐淡淡笑着，垂下眼帘。

「……不过你的这种部分，还是很了不起哦。」

呼啊～汐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缩起肩膀。

「我累了……想小睡一下。」

「嗯。」

汐闭上眼睛。

我靠着窗，拄着脸颊，再次看向窗外。夜晚的寒气从窗口袭来。

北海道的夜晚，应该比椿冈冷吧。

✽

我们抵达定山溪的饭店。

饭店比我想像的更豪华气派。一楼大厅很宽敞，天花板的水晶灯灿然生辉。如果不是修学旅行有补助，住一晚应该要很多钱吧。与其把钱花在这种地方，不如在教室装空调……不过，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吧。

学生们把行李放在各自的房间后，在自助餐厅集合吃晚餐。晚餐颇为豪华，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饱餐一顿后回到房间。

修学旅行的第一天行程到此结束。接着只剩各自洗澡睡觉而已。离十二点的熄灯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呼～好累啊……」

我倒在床上，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很凉，躺起来很舒服。如果洗完澡再躺下，应该会立刻睡着吧。

「我可以先洗澡吗？」

我向坐在旁边床上的莲见问道。正在玩手机的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后起身。

「好啊。反正我要出去一下。」

「咦？要去哪？」

「朋友那里。他们好像要打麻将，找我凑人头。」

「啊，这样啊……那你就好好玩吧。」

「嗯。」

莲见离开了。

由于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我很快地进去浴室洗澡，换上睡衣吹干头发。牙齿也刷了，就寝准备全都做好，可以直接睡了。我躺在床上，闭起眼睛。

「……」

我猛地起身。

不对，还不能睡。修学旅行的晚上，应该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吧。比如打牌或聊恋爱话题、打枕头仗等等，总之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既然莲见去其他房间了，我能一起玩的对象……只有汐了。当然我不排斥去找汐，可是有需要担心的部分。

我和汐交往的事，已经在学校传开了。在这个前提下，要是被谁看到我去汐的房间……说不定又会成为麻烦的八卦。对汐来说，应该是想尽可能避免的情况。

可是，修学旅行时一个人早早睡觉，感觉很孤单。再说，汐说不定也觉得寂寞。

「……还是过去吧。」

只要不被其他人看见就好了。小心一点，低调地去找汐吧。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告诉汐我想过去才行。我拿起手机，打开萤幕，发现一通新邮件。似乎是我在洗澡时传的。

寄件人是汐，内文只有两个字。

『过来』

这、这是……

虽然汐传的讯息一向简洁，但还是第一次写得如此简短。由于可以解释的范围太大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两个字。

是觉得寂寞吗？或者遇到什么麻烦？或是单纯觉得打很多字很麻烦……

不论如何，都只能去了。我拿着房间钥匙，离开房间。

镶在墙上的牌子有每个房间的号码。我依照牌子上的数字顺序，快步在走廊前进。汐的房间和我在同一层楼。

「是这里吗？」

我站在汐的房间前左右张望。见周围没有其他人，敲了敲门。偷偷交往的演艺人员就是这种感觉吗……我正心想，门喀嚓一声打开了。

「唷，我等很久了。」

第一时间，我以为自己走错房间了。银色的项炼在我眼前摇晃。我抬高视线，见到笑得有如诈骗犯的人物。

开门的人是世良。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快进来吧。你也不想被其他人看见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我闪身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我走进房间深处，汐正坐在床上，表情很不安。他似乎还没洗澡，除了没穿外套之外，身上的衣服与白天时相同。

「对不起，咲马。他突然闯进来……」

「你不需要道歉啦。」

我瞪着世良。

「你啊……居然硬闯进来，这可不是能笑笑带过的事。」

「我也觉得这么做不好。真的。可是啊，我只是觉得汐会寂寞，所以来找他玩而已哦。你也一起来打牌吧。」

「谁要和你玩啊。出去。」

「熄灯前我会出去的啦。这样可以吧？」

「什么叫可以吧？本来就该那样。再不出去，我就要动手赶人了哦。」

「你要怎么赶人？」

怎、怎么赶人？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世良会这么回我。但我立刻想到好主意。

「去隔壁叫老师过来。」

「哈哈哈，只会靠别人呢。」

「先说，我是认真的。考虑到汐的情况，老师可是不会随便放过你的。」

「好可怕哦。」

虽然世良这么说，但仍然挂着浅笑，不打算移动脚步。

就算只有一秒，我也不想让世良待在汐的房间。这家伙肯定有什么企图。我保持最高警戒瞪着他，汐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只待一下的话。」

「咦——！还是不要吧……」

「要是他做奇怪的事，我会立刻去叫老师的。再说，我确实觉得有点无聊。」

「就算是那样，也不用找世良……」

我瞥了世良一眼，他正得意地呵呵笑着。

「看吧？」

「呜哇，真让人不爽……你可别得意忘形哦。」

虽然我完全无法接受，但既然汐同意了，我也只能忍了。

我在汐身边坐下，世良在汐的另一边坐下。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坐在床上是无可避免的事，但世良未免太贴着汐了吧。我出现奇妙的对抗意识，也往汐靠近。

「是说，你为什么来这里？干嘛不去找D班的男生啊。」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怕汐寂寞啊。」

「反正你一定有什么企图吧。」

我把警戒层级拉得更高了。

世良从口袋拿出扑克牌，开始洗牌。他似乎想直接坐在床上玩牌。

「要玩什么？什么都可以哦。抽鬼牌、大富豪、梭哈……我都知道怎么玩。」

你呢？我以眼神向汐发问。汐思考了一下，开口：

「那就大富豪吧。」

「OK——」

世良开始发牌。我们围着床坐下，床的正中央是丢牌的场所。

我们以猜拳决定谁先出牌，由我先出。我正想丢出红心4——

「最后一名的人，要说出一个自己的秘密。」

世良突然开口。

「输的人要接受惩罚，这样玩起来才刺激，对吧？」

「啊？不需要吧。」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拒绝。输的人要接受惩罚，这提议让我觉得很不妙。

「而且为什么要说秘密啊……我本来就够讨厌你了，谁要让你知道我的秘密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有但书。」

世良竖起食指。

「最后一名要说出一个自己的秘密，不过，就算是假的秘密也没关系。」

我忍不住皱眉。

「假的秘密也没关系……？这样还有惩罚的意义吗？」

「这是为了你啊。这样一来，你就能放心玩了，不是吗？」

「……」

可以接受吗？毕竟提议的是世良，一定有什么耍弄我们的计画。但就算是那样，这个罚则还是没有意义。

我正犹豫不决，「好啊。」汐先回答了。

「如果说假的秘密也可以，我无所谓。」

「……既然汐说可以，我也可以。」

世良贼笑起来。

「好哦～那最后一名的人要受惩罚，就这么说定了。好，开始！」

他快活地宣布。

我丢出第一张牌。虽然只是形式上的惩罚游戏，我还是不想输给世良。

一定要赢。

游戏来到最后，三人手中的牌愈来愈少。

世良丢出方块8，我们都PASS。接着他丢出大概是手牌中最弱的黑桃5。接下来轮到我。我已经胜券在握了。

我丢出鬼牌。除了黑桃3之外，没有任何牌能比鬼牌大。

「PASS。」

「我也PASS。」

「好！」

这局就此结束。接着，我一口气丢出四张6。

「革命！8切牌！两张5！好，我出完了～」

「咲马，你好像玩得很开心……？」

我无视汐的冷静吐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我觉得自己玩得挺不错的。很久没玩大富豪了，很开心呢……虽然有世良这个杂讯，但基本上仍然算是理想的修学旅行之夜。至少目前是。

「出完了。」

汐以方块2结束一回合，接着丢出方块7，把手中的牌出光。

世良是最后一名。

「哎呀，我输了。」

「好啦，接受惩罚游戏吧。就用你自豪的伶牙俐齿说出像秘密的事吧。反正一定是假的，不过我还是会姑且听听的。」

我尽可能地摆出嚣张的态度。谁教他平常那么爱作弄人，这种程度的还以颜色也只是刚好而已。

「是啊。因为是惩罚游戏，所以没办法呢。只好说出我的秘密了。」

世良扔掉手中的牌，朝我和汐看过来。

虽然知道他肯定要说谎，但我还是警戒起来。毕竟是世良提议加上罚则的，不可能什么都不想地说出秘密。他到底想做什么？

世良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开口坦白：

「我已经不想和汐交往了。」

「……？」

我头上冒出大型问号。

这是秘密？就算是假的，我也不知道他说这个干嘛。不是挖苦也不是挑衅，说起来，这根本算不上秘密。不过，就算知道这些话是假的，也让我放心了一秒。

「啊，是喔……可以结束游戏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离熄灯还有一段时间，再玩一局吧。」

世良回收卡片，若无其事地再次洗牌。

离熄灯确实还有一段时间，可是不知道世良在打什么主意，让我觉得很不愉快。

「怎么办？」

汐以阴沉的表情看着洗牌的世良。他似乎也不怎么高兴。

「再继续一下吧。反正目前也没什么坏处。」

「那就这样吧……」

第二局开始。

这次是输的人先发。本来的话，上一局输的人会成为大贫民，必须进贡一张最大的牌给上一局的赢家。不过这次不做这种惩罚。

我确认自己手中的牌。有两张鬼牌。这样我就不会输了吧。

游戏进行得很快。结果如我所料。

「结束。」

我又是第一名。因为是第二次赢了，所以没有上次那么开心。

接着，汐出光手中的牌。世良又输了。和上次同样的结果。

「你们的抽卡运很强呢。」

世良丢下手中卡片。耸肩说着，态度假到不行。虽然我在这两局的抽运确实很好，但一直有种被放水的感觉。可是，我无法明白世良为什么故意让我赢，主动受罚。

这次说的秘密，能让我明白原因吗？

世良开口：

「这次，我想和夏希交往。」

我有如被雷打到似的，愤怒窜过全身。

这一刻，我明白了。惩罚只是借口，这家伙只是想要制造我们不得不听他说话的机会而已。

世良的计画非常成功。精准地打中让我发火的点。回过神时，我已经站起来了。

「牌打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才玩了两局而已哦？」

「因为我很不爽，所以不玩了。不管刚才那些话是事实还是开玩笑，都无所谓。你早就知道那些话会让我有什么反应了吧。我不想再和你玩牌了。不对，我甚至不想和你待在同一个房间。你快点出去。」

「不要那么激动嘛，我只是聊聊恋爱的话题而已啊。这可是修学旅行的精华呢。话说回来，你又不是夏希的男朋友，干嘛那么激动？」

「知道你这种人渣盯上星原，就算我不是她男朋友，也会拼命阻止好吗？」

「你觉得夏希是那种很容易被我拐走的女生吗？」

「不必说那种廉价的挑衅。和你说话根本没有意义……汐，你也不想理他了对吧？」

我向汐征求同意。

他的心情肯定和我一样。现在只是没说话而已，汐心里一定也对那家伙拿星原当手段而愤怒不已。

「世良。」

汐以比平常低的声音唤着世良的名字，凌利地瞪他。就是这样，快说吧。

「下次再说这种话，你就出去。」

「看吧，汐也……咦？」

我不禁发出傻怔的声音。

下次……还要继续吗？继续玩大富豪？不会吧？我看向汐，只见他闭着嘴，神情专注。他已经在等世良洗牌发牌了。真的假的？不会吧？

「唉……？」

世良似乎也很意外，以感佩的眼神看着汐。

「这样真的好吗？肯定没好事哦……」

「……洗牌吧。世良。」

「好——」

咦？无视我……？

我讶异到说不出话，汐把脸凑近，小声说：

「你故意输掉。」

我无法立刻理解汐在说什么。几秒过后，「原来如此」与「为什么？」同时出现在我脑中。

只要我故意输，世良就不需要受罚。也就是失去乱说话的机会。这是「原来如此」；但是，有必要继续玩大富豪吗？这部分是「为什么？」。直接把世良赶出去，明明是最快最简单的做法……说起来，就算没有受罚，只要没把他的嘴缝起来，他还是能说话。

我愈想愈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为什么？」盖过「原来如此」，占据我的大脑。

「第三局开始啰。」

我正试图处理脑中的问号，世良已经洗好牌了。

没办法，总之先照着汐的话做吧。说不定他有什么可以拉倒世良的作战计画。

我拿起发好的牌。

牌面……有四张2。明明非输不可，却拿到这么强的牌，我的运气究竟是好是坏……不对，应该是坏吧。既然想故意输，最好不要被世良发现。以此为前提，手中的牌愈强，愈难故意放水。

必须努力不被世良发现才行……我猜着他的牌面，努力打出只弱他一点的牌。

……为什么我非得在修学旅行的晚上做这种心理战不可啊？

我一面因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而厌烦，一面出牌。汐最先把牌出光，世良以三张之差成为第二名。我勉强成功了。

「惩罚惩罚。换你说秘密了，咲马。」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当然没有说出真正秘密的意思。我本来就打算随便扯谎带过去……但是一时半刻想不到能扯什么谎。虽然说什么都可以，但正因为什么都可以，才让人烦恼。

唔——……说那个好了。

「……其实我怕蜘蛛。」

「哦～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嘛。」

「吵死了……」

怕蜘蛛其实是彩花的秘密。对不起啦。我在心中向妹妹道歉。

我看向镶在床头的电子钟。现在是「21：37」，再打两局，应该就是熄灯时间了。虽然我想直接把世良赶出房间，但既然汐什么都没说，而且现在还算顺利，所以我们继续玩下去。

第四局。

「呐，你们说话啊。默默玩牌太无聊了。」

「我们只是陪你玩而已。不要啰唆，快点出牌。」

「呜呜，咲马对我愈来愈坏了。我好难过。」

世良夸张地假哭。烦死了……我小声地自语。

世良丢出黑桃7后，无奈似地叹气。

「算了。既然你们都不说话，就听我说吧。」

「给我闭嘴。」

「那是我国三时的事。」

「……」

我开始觉得不想管他了。今天一整天，先是长距离移动，再来是在札幌观光。我已经累了，没力气生气，也不想思考困难的事。

「那时候，我有了喜欢的人。当然对方不是我的初恋，可是我很久没有那种震撼的感觉。就像去年看到汐时一样，我努力接近对方。明明身体很健康，却一直装病，跑去保健室窝着……」

保健室？

虽然我有点在意，但还是默默打出梅花2。

「第二学期时，我们总算交往了。我很开心哦。那是前所未有的苦战。不对，苦战这种说法不太好。慢慢破解要塞般的防御，也是充实的时光。」

「可是啊……」世良以略带寂寞的表情继续说着：「快乐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我和保健老师交往的事，被班上同学发现了。」

他不以为意地说出具有冲击性的话。我还以为对方也是学生。这就是所谓的叙述性诡计吗？

虽然很惊讶，但如果是世良，好像也不无可能——心中不禁有这种可以理解的感觉。这家伙根本没有是非对错的观念，年龄和立场什么的，对他来说只是小事吧。

「最糟的是，发现这件事的，是我以前交往过的女生。她基于私人恩怨，把我和保健老师的事加油添醋地到处说，转眼之间，我们事就传遍全校。虽然我完全无所谓，可是老师就不行了。她立刻『采取适当的对应』，再也不和我联络，也不让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尽管不甘心，可是内容会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就算是骗人的，就驱赶沉默的故事而言，也编得非常好。

我还以为故事到此结束，没想到还有后续。

「我们交往的事，成为优质的八卦话题，在班上传了好一段时间。大家不负责任地批评老师是对学生出手的犯罪者或老三八什么的，真是过分。」

「……不交往的话就不会被这样说了。是你不好。」

虽然我想无视到底，但还是忍不住吐槽。

「哦！」世良开心地叫了一声。

「你总算有反应了。真开心。不过被说成这样，我还是会受伤的哦。我也不是笨蛋，当然知道风险。可是啊，爱情是无法控制的。」

「你才没有那么崇高呢。」

「既然你愿意说话了，我就顺便问一下。虽然老师被骂得很难听，不过你想过我的处境吗？可以想像班上的人是怎么看当时的我的吗？」

「……」

周遭怎么看待与保健老师交往的学生……至少，不会是什么善意的眼神吧。

应该和保健老师一样，也成为被嘲笑或轻视的对象吧。

我正如此想像——

「我居然被尊敬了呢。」

我完全错了。

「走在路上时，常有人对我说『你很行嘛』、『了不起哦』。国中生不是会崇拜不良少年吗？就是那种感觉。我得到『超坏的家伙』的称号，受班上的人刮目相看。」

「好恶心的故事。」

「没错。所以我想让他们吃点苦头。」

世良若无其事地说出危险的句子。

「我故意做出令人讨厌的事，让大家霸凌我。我以录音笔和身体留下他们施暴的纪录，就像亚里沙那时那样……虽然那些人没有像亚里沙打得那么凶就是了。然后啊，我在高中入学考的季节，把整理过的证据全部抖了出来。感觉非常痛快哦。」

汐把牌出完了。

回过神时，牌局已经快结束了。

「这就是世良慈的中学生活。客人听得还满意吗？」

「……这是真的吗？」

「你说呢？不过我很高兴你对我感兴趣哦。」

「谁对你有兴趣啊……」

世良丢出最后的牌。

第四局结束。我顺利输了。

「好了，说秘密。」

「……我讨厌番茄。」

「真巧啊。我也是哦。」

我看了一下时钟。剩下的时间只够玩一局了。都玩到这里了，就快点结束吧。我洗牌，发了三人份的牌。

第五局，开始……是说，从刚才起，我就很在意一件事。

汐一直没说话呢……

虽然现在不是能纯粹享受打牌乐趣的情况，但汐还是太安静了。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允许世良留在这里，以及要我故意输世良的理由。汐的想法比世良的还难懂。

……算了。等世良不在之后，再问他真正的含意吧。

「呐，你们的国中生活是什么感觉？我已经说了我的过去了，你们也告诉我吧。」

「不要。」

「真冷淡。我都这么努力贴近你们了。」

世良嘟哝着，打出手中的牌。牌局淡而无味地进行着，最后，世良手中的牌全没了。

「太好了。我第一名。能在最后一局获胜，真开心。」

很好。这样就没有故意输的必要了。

我再次确认手中的牌。数字大的牌已经在一开始时出光了。继续玩的话，应该会输吧。不过反正已经不需要在意输赢了，就以平常心玩吧。

一旦松懈下来，睡意就开始侵袭我。突然变得好累啊……明天要练习滑雪，等到回房间后，就立刻躺平睡觉吧。

「咦？」

我的牌全没了。

……我赢了。虽然是第二名。也就是说，汐输了。

那么弱的牌也能赢？汐的签运未免太差了吧？

「汐，说秘密吧。」

「嗯。」

汐干脆地点头。

唔，应该没问题吧。虽然我有点想知道汐的秘密，但他不可能说实话。应该会随便说什么带过。我忍着呵欠，等汐开口。

「……我认为，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汐小声地说。

这就是，秘密。十分暧昧，一点也不具体的自白。正因为太抽象了，直觉告诉我，这是真正的秘密。如果想说谎，没必要说得如此含糊。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是指什么事呢？

汐叹了口气，看向世良。

「到此为止吧。老师应该快来查房了。」

「也对。虽然我还没玩够，不过今天就到这里吧。」

世良收好扑克牌，起身下床。

虽然说熄灯时间到了，不过他那么听话，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但不到需要特别指出来的程度。互道晚安后，我和世良走出汐的房间。

汐关门前，我转身把脚卡在门缝之间，不让房门关上。

「呜哇，吓我一跳。」

「对不起。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我回头。很好，世良没有跟着回来。我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说话。

「刚才的……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

汐艰难地搔头。

「只是随便乱讲的，不用在意。」

「是、是吗？那就好……」

「你想问的只有这个吗？」

「啊，嗯。」

「是吗？那就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

房门关上了。

……我觉得无法释怀。那真的是随便乱讲的吗？就算是，应该也有什么理由……说的更具体一点，应该是有什么不满吧。不然的话，不会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

还有，我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为什么要继续玩大富豪。明天再问吗？可是，在修学旅行中刨根问底，感觉也很讨厌……

「纸木。」

「哇！」

我吓了一跳回头，见到伊予老师。她手扠在腰上，脸上带着怒色。她还没开口说话，我就知道她生气了。

「马上就是熄灯时间了哦。快点回自己房间。」

「对、对不起。我马上回去……」

老师果然生气了。不过骂得没有想像中严厉，使我松了口气。

我急急忙忙地想离开。「啊，纸木。」伊予老师想到什么似地叫住我。

「你刚才在汐的房间吗？」

该老实回答吗？虽然男生可以自由来回男生的房间，可是汐的情况很特别。本来的话，应该把他当成女生对待才对……难道我被怀疑做了不纯洁的异性交往！？

「老、老师，你在说什么啊？」

「你还真不会说谎。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在意。」

「啊，是这样吗……那么，是，我刚才在汐的房间。不过我们只是在玩大富豪，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

「不必连我没问的都回答啦……」

伊予老师叹气，接着浅笑起来，以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修学旅行可是会成为人生中重要回忆的学校活动。可以的话，我希望汐能好好享受这趟旅行……目前似乎没问题，所以我放心了。」

伊予老师的声音中带着少许疲劳之色。

人生中的重要回忆——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伊予老师才会努力避免出问题，仔细注意学生的状况吧。说起来，带着好几十名正值多愁善感年纪的高中生到远方旅行，还必须平安无事地把学生送回家，应该很累人吧。教师的工作真辛苦，我对伊予老师感到敬佩。

「修学旅行还有三天，你们就尽情玩吧，不要留下后悔。」

「好的。老师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

「学生不用操这种心。好了，快回去吧。」

晚安。我说完，再次朝自己住的客房前进。

伊予老师说得没错。这是人生最后一次的修学旅行，要好好享受才行。为小事而烦恼，太浪费时间了。

转换心情吧。专心想着接下来的行程就好。总之，今天还是快点睡吧。

回房间时，莲见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了。我从他身边经过，走到自己的床铺坐下。

接着抱住了头。

「又是这种模式吗……」

「咦？什么？」

回来的路上，我发现一件事。

最近，我一直重复着同样的情况。不对，不是最近。应该从半年前起就这样了。发生什么事→一个人烦恼苦思→转换心情，努力以正面的心情面对→最后还是一个人烦恼苦思……每个月都会有一、两次陷入这样的回圈里。这次一定也是这样。反正在这之后，我一定还是会继续烦恼苦思。

虽然一时觉得克服了问题，但那应该只是错觉吧。我已经接受自己的个性就是会想太多，还是很痛苦。

「话虽如此，也改变不了呢……」

「这家伙自言自语的内容真可怕……」

我躺在床上。因为早就刷过牙了，直接睡也没问题。我把充电线插头插在手机上，看向莲见。

「我要睡了哦。」

「好、好哦。你在家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没有自觉吗？真厉害。」

「……？我快不行了。先睡，晚安。」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五卷 第十章 北行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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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学旅行第二天。

吃完早餐后，我们搭了三十分钟的游览车，来到札幌国际滑雪场。幸运的是，札幌这几天似乎都放晴，今天也是大晴天。天空蓝到惊人，薄纱般的云细碎地从空中飘过。

我们在停车场旁的设施内换上滑雪衣与雪靴，接过滑雪板与滑雪杖。雪地比想像中难以行走……而且很容易累。我已经开始担心明天会肌肉酸痛了。

我来到滑雪场，震憾于刺眼的白色光景。覆盖着雪的斜坡反射着阳光，发出洁白的光芒。白与蓝的对比，美到令人叹息。

「看！我做了雪人哦。」

星原手中有只小小的雪人。真可爱。她献宝似地拿给汐看。两人的滑雪衣都不是租的，是自己准备的。在修学旅行前，可以事先选择要租还是自备滑雪衣。

我正因星原开心的模样而微笑，一名貌似教练的人大喊：「请A班的人到这边集合——」招集大家过去。学生们慢吞吞地聚集过去，与教练面对面。

「呃——接下来将根据有没有滑雪经验分组。请没有滑雪经验的同学过来我这边；已经会滑雪的同学，请到对面小哥的那边。那么，现在请开始分组～」

唔，要分组吗……

我当然是新手组。星原应该也会在新手组吧。但是汐很明显该去老手组。

「对不起，本来说好要教你们的……」

「没关系！你就尽情在老手组滑雪吧！」

「嗯。不用在意我们。」

「既然如此……」汐微笑着，前往老手组。

「呜、呜哇啊……」

西园摇摇晃晃地向下滑。一开始，她还勉强能朝着教练的方向前进，可是前进路线愈来愈歪，最后突然加速，撞进路边的雪堆中。她挣扎了一阵子后，放弃似地把鞋子从滑雪板解下，走到雪堆外。

「太难了吧……」

西园出乎意料地也在新手组。她的运动神经很好，去年的马拉松大赛，和田径队的人一起跑，还能拿到前十名。可是她似乎没有滑雪天分。不只如此，还是A班新手组中摔最多次的。

「为什么滑不动呢……真让人生气。」

「可是已经比刚才进步了哦！」

「只有一点点吧……」

星原鼓励着西园。真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这也是出乎意料的情况。星原滑得很好，一下子就学会了转弯与急停，到了令人怀疑「她真的没有滑过雪吗？」的程度。

「我在想啊——」

真岛站在我身边说话。虽然她看着星原与西园，但似乎是对我说话。

「是不是运动神经愈差的人，愈容易学会滑雪啊？」

「这种说法很没礼貌哦……」

别只看少数例子就下结论啦……不过我也有点能够接受这说法。虽然我的运动神经不是很好，可是学得比想像中快。至于软式棒球社的真岛，尽管看起来很潇洒，但她其实也和西园一样，滑得很艰难。

「可是我没说错啊。」

「根本不对吧。虽然我没亲眼看过，不过汐应该很会滑雪才对。」

「啊——汐确实给人很会滑雪的感觉呢。不管单板或双板都很行的样子。应该说，汐有不擅长的事吗？」

「有啊。他会怕辣。」

「哦——你还真清楚。是交往后才知道的吗？」

「因为我们是童年玩伴。还有，不要突然说到那边去啦。」

八卦似乎也传到真岛耳中了。虽然不意外，可是突然提到交往的事，我还是会被吓到。

「你不否认吗？」

「……当然不否认。但是不要一直提啦，我会觉得困扰的。」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她真的觉得自己有错吗……

也许因为椎名在老手组吧，真岛经常过来找我说话。虽然我很高兴有人愿意和我聊天，可是真岛很爱调侃人，所以我也很困扰。不过和世良比，还是好太多了。

「接下来——请大家跟着我滑——」

教练开始移动，我们也跟在教练身后前进。我以滑雪杖缓缓地在斜坡滑行。以这个速度的话，应该不会有人摔倒，而且还能聊天。

「是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女生呢。」

「……不要用那种说法啦。」

「可是，撇开外表或内在的问题，不会很难把汐当成恋爱的对象吗？因为你们是童年玩伴嘛。」

又戳到痛点。这方面的烦恼，我已经纠结过不知多少次了。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决定好好和汐交往了哦。」

「真了不起。」

我不高兴地皱眉。真岛应该没有其他意思，但会使我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和其他爱讲八卦的学生一样，误会我在做慈善。

「这又没什么。我只是因为喜欢汐才和他交往，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搞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那样捧我。」

「咦……你真的生气了？」

真岛有点不安地端详我的脸。

「要正式道歉吗？」

「不，不用啦……」

啊，是喔。真岛看向前方。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滑雪的沙沙声显得特别响亮。

我可能反应过度了。当我正感到后悔时，真岛朝我看来。

「了不起也许不是个好说法。可是你和汐交往，的确是很轰动的事吧？你可能会被他人说很多闲话，或者会因此觉得厌烦。所以我其实是以想帮你加油的心情说了不起的。」

「不过——」真岛面带歉色地笑着说：

「说这种话，我也和那些八卦仔没两样呢。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也有点反应过度了。」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不能称为和好，但也不至于留下疙瘩。太好了。

不过……虽然我不打算在这种地方深入追问，只是，真岛明明是这么有常识的人，却对西园怀着扭曲的友情，人类还真难懂。

真岛故意让西园对她产生罪恶感，半强迫地逼西园改过自新。虽然就结果而言很成功，但手段太强硬了，而且有点像欺骗。在知道真相时，我很惊讶，也感到很可怕。

双面性。该这么说吗？

不论是谁，都有善与恶的部分，没有公认的好人或坏人。就这点而言，真岛可以说很有人性。

「话说回来，你已经能普通地和我说话了呢。」

「我吗？」

「嗯。一开始时，你的样子很像可疑分子。因为你说话时都不看别人的眼睛。」

「因为我很怕生嘛。不过我也成长了哦。」

「过了半年，才总算能普通地说话，成长得太慢了啦——」

「吵死了。」

「哈哈。」

教练停了下来，做出新的指示。「练完这个就可以吃午餐了。」教练如此补充道。

早上的课程，即将结束。

午餐是在滑雪场附近的餐厅吃的。接着是下午的课程。教学内容比早上更踏实。快下课的时候，所有新手组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滑雪能力了。

下午四点，练习结束。我们搭着游览车回到饭店。晚餐比昨天更豪华，而且烤羊肉还能吃到饱。我专心地吃着肉，把肚子吃撑到几乎走不动的地步。

「呜～……有点吃太多了。」

回到房间，我摸着鼓起的肚子，躺在床上。

第二天的行程，转眼之间就结束了。

第一次滑雪很开心。虽然这种感想和小学生没两样，可是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部分。应该说，我的脑子现在已经无法运作了。疲劳与饱足感，使我昏昏欲睡，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

今天就直接睡吧。明天早上再洗澡就好……可是滑雪时流了很多汗，而且摔了好几次，身体挺脏的。

果然还是去洗澡吧……

「纸木。」

原本坐在床上操纵手机的莲见起身。

「我先去洗澡了。」

「咦！我也正好想洗的说……」

「先说的先赢。」

莲见说完，快步走向浴室。「等一下！」我阻止他：

「这样不好吧。公平起见，还是猜拳决定吧。」

「唉～真拿你没办法……」

莲见走了回来。

真好说话……如果是纸木家，根本没有谈判的空间，先进浴室的就赢了。所以有时候，洗澡水一放好，我和彩花就会以跑百米的速度跑向浴室。

明明可以直接进浴室的……我在心中嘲笑着，起身举起右手。

「剪刀，石头，布。」

「为什么输了呢……」

我叹气，在走廊前进。

莲见洗澡大约要二十分钟。虽然也可以在房间里等他出来，可是一直不动，好像会直接睡着。所以我打算去大厅打发时间。本来有想过去汐的房间玩，可是我今天很累了，汐一定也一样，还是别去找他吧。

我走下楼梯，来到大厅。虽然不能走出饭店，不过可以在大厅活动。但是这个时间，学生们应该都在房间与朋友交流吧，大厅中一个人也没有。相对的，可以见到看似团体旅游的中高年人们在谈天说笑。

我觉得有点尴尬，正想回头，发现角落有个像吸菸区的场所。是设置自动贩卖机的区域。也许因为饭店中有商店吧，自动贩卖机附近见不到人影。如果是那里，应该能不被任何人打扰地打发时间。而且我正好有点渴了。

我快步来到自动贩卖机前，看着饮料的样品。

「※Soft活源……是什么味道呢？」（译注：一种北海道特有的乳酸菌饮料。）

「从名字想像不出来呢。」

「感觉挺吉利的。」

「因为有源（缘）字吗？」

「没错……呜噢哇！？」

我吓得跳了起来，双脚离地约一公分。

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恼的情绪。因为对话得太自然了，所以我没有立刻发现——

「世良！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和你一样来买果汁的啊。」

不但没发现，还有如朋友似地聊起天来。连续两天见到这家伙，我的运气未免太差了吧。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不想和你说话。」

「也就是说，如果你不累，就愿意陪我说话啰？」

「你搞错了。我和你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我坚定地吐出每一个字，明确地拒绝世良。和这家伙在一起时，我的嘴巴会不由自主地愈来愈坏。

「饭店的自动贩卖机通常会卖酒，可是这里没有酒耶。是考虑到有学生住进来吗？」

世良选了果汁后，向我说话。我当然装成没听到。

「你知道吗？饭店的付费频道，在修学旅行期间，就算投了一千圆也是没办法看的哦。国中的修学旅行时，有学生因此出了大糗呢。真怀念啊。」

要选哪种饮料好呢？虽然正统派的咖啡牛奶也不错，但是我很好奇Soft活源的味道。

我烦恼了一会儿，把零钱丢进投币孔，按下按钮。匡当。纸盒包装的Soft活源掉了下来。我正想伸手去拿——

「你不觉得昨天晚上的汐怪怪的吗？」

世良说的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确实觉得。昨晚的汐，的确很奇怪。

「玩大富豪时，他的样子很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对吧？他明明那么讨厌我，却让我待在他房间。而且最后还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看他那样子，绝对有什么内情。」

我拿起Soft活源，回过头。

「什么叫有什么内情？」

「你觉得呢？」

世良笑咪咪地回问。那话中有话的态度，使我感到烦躁。

他之所以提到汐，肯定是把汐当成诱饵，想引诱我上勾。绝对是为了耍弄我，不是担心汐。尽管心里明白，但我还是不禁感到期待，说不定世良知道汐那么反常的原因。不能小看这家伙的观察力。

「不要装模作样了。要说快说。」

「现在一定是他的过渡期。」

「过渡期……？」

「就是化蛹的阶段。为了羽化的准备期间。他应该会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哦。」

虽然这推论缺乏具体证据，可是我认真听了起来。

我完全不认为这家伙说的话是真的。但我希望得到提示。就算只是这家伙的胡言乱语，假如能因此发现新观点，就能成为揣摩汐想法的线索。

「反过来问，咲马你觉得呢？」

世良歪头发问。与其说是因不解而歪头，更像放弃支撑头部重量而放松肌肉。

「不觉得最近的汐，有什么矛盾的言行吗？」

世良狡黠地笑着发问：

「细微的感情反应或说出来的话，有没有让你觉得哪里奇怪？动员你全部的记忆力，仔～细想想吧。那样的话，应该就看得出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如今脑中充满对世良的猜疑。

那是知道什么的态度。之所以无法一口咬定他在鬼扯，是因为有些地方真的被他说中了。

「你……知道什么？」

「你的表情很恐怖哦。」

世良缓和气氛似地，以手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

「稍微自己想想吧。」

「啥？你明明说得煞有其事……」

「好了好了，不要再聊汐的事啦。我说过了，我现在想追的是夏希。」

纸盒的一角变形了。是被我下意识捏歪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能这么精准地戳中他人的愤怒点呢？以汐为诱饵吸引我的注意力，在我焦急时提到星原。虽然知道他只是拿星原来逗我，但我还是无法抑制愤怒。

「你啊……！」

我有如想揪住世良领子似地猛然凑近他。世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似地举起双手，以挑衅的眼神看着我。

「哦哦，好恐怖唷。讲到夏希时，你总是脸色大变呢。」

「不要故意拿星原的名字来激怒我。」

「但是很有效呢。」

「我真的会揍你哦。」

唉——世良叹了口气，夸张地耸肩。

「为什么要激动成这样呢？你现在还喜欢夏希吗？」

我的脸颊热了起来。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是不想被人知道的事遭人直接抖出来，还是会胆怯。可是因此闭嘴的话，就正中世良的下怀了，所以我努力虚张声势。

「才不是。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

「现在吗？所以你承认以前是那样了？」

「不，那是……啊啊可恶！怎样都可以吧！反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是说你别想转移话题。我想知道的是——」

说到这里，我总算回过神。

闭嘴是正中下怀？为什么我要那么想呢？在这种情况下，无视他并离开，才是最好的对应方法。

没错，得快点摆脱世良离开这里才行。尽管很在意汐的事，也因为星原被当成工具而生气，但继续和他说下去，后果会很不妙。不只会无谓地浪费时间，还会因此被世良种下没必要的不安种子。我才不想在疑神疑鬼中度过修学旅行。现在还来得及。

「算了。我要回去了。」

我说完，直接转身，逃跑似地从世良身边快步经过。就算他又说什么，我也绝对不能回头。我急急忙忙地跑出自动贩卖机区时——

「哇。」

我差点撞到一名女孩。

对方穿着宽松的连帽衫，头发绑成两条小马尾。个子娇小，比我矮一颗头。见惯的脸正微微发红。

是星原。

「咦！是夏希呢。好巧啊。」

世良从我身后探头。

「啊，你有听到刚才的话吗？咲马他——」

我以连自己都惊讶的速度按住世良的嘴。Soft活源因此掉在地上，但是我没空理它。

「喂，不要再说了。想鬼扯的话，我之后再听你说，现在不要添乱。」

见世良连连点头，我把手放开。他把脸凑到我耳边。

「说定了哦。」

世良小声说完，看向星原。

「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我还是快点闪人吧。再见～」

世良挥了挥手，走上楼梯。

在场的，只剩僵住的我和星原。

「啊，那我也回去了～」

唉嘿嘿。星原露出顾忌的笑容，转身想离开。

「等等等、等一下！」

我连忙阻止她。

星原尴尬地回头，我也尴尬地确认：

「你、你听到了……？」

「呃……只听到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从你说要揍世良的地方开始吧？」

我很想抱头蹲在地上。从那里开始的话，『你现在还喜欢夏希吗？』的部分当然也听到了。没办法蒙混过去。

最坏的状况。难堪与悲惨，以及对世良的愤怒，使我呼吸加快。全身冒起冷汗。

「不、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真的！」

啊啊，被星原顾虑了……

虽然精神上受到严重的打击，但我还是做着深呼吸，试图让心情稳定下来。

换个想法吧。虽然被星原知道了，不过这个时间点并不差。因为我已经和汐交往了，表示我对星原的喜欢已经是过去式。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那么悲观。最重要的是，星原说她不会在意。既然如此，就算只是表面上，我也该装成不在意。

好。我差不多没问题了……现在的我，应该有办法看着星原了。

「……再说，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

星原若无其事地补充说明。我原本冷静下来的脑子再次出现混乱。

「发、发现？发现什么？咦？很久以前……？」

啊！星原察觉自己说错话似地按住嘴巴。

「啊，没有，对不起。刚才那是……你不要在意。」

「不不不不不。说清楚啦。我怎么可能当作没听到？我今晚一定会在意到睡不着的。」

「呜呜……」

这次换星原露出走投无路的表情。如果觉得难以启齿，就别说了。虽然我想这么安慰她，但是这次，我还是想知道真相。就算真实是痛苦的……

「……和你交换联络方式时，我就想说这个人该不会……这样。」

「交换，联络方式……」

我有点晕眩，像是被钝器打中脑袋似的。我朝星原逼进。

「不会吧！？那不是第一次说话时吗！？」

「对、对不起……」

星原眼中泛起薄薄的泪膜。

糟、糟糕，我太大声了。

「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现在就恢复冷静。」

星原都愿意谈难以启齿的话题了，怎么能吓到她呢。这样真的不行，必须反省。为了不对明天的自由活动造成影响，我得补救才行。

我环视周围，见到刚才没空捡起地上的Soft活源。

对了，喝点什么的话……我把零钱丢进投币孔，按下按钮。把掉下来的饮料交给星原。

「这个是赔礼……」

「咦？不用啦。你又没有做什么……」

「我会良心不安的。求你收下。」

「……好吧。」

星原接过饮料，兴味盎然地看着蓝色的包装。

「Soft活源……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我也没喝过。」

「咦？你请我喝自己也没喝过的饮料？」

这、这么说的话……确实是这样！

我没多想地选了和自己一样的饮料。但是应该先问星原喜欢喝什么才对。说不定她不喜欢这种味道。为什么没先确认就买了呢？实在太蠢了。

啊，不妙……我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中。这种被逼着面对自己经验不足的事实的瞬间，是最可耻的时候。

我心里正五味杂陈，星原已经把吸管插进纸盒里了。

她喝了一口，笑了起来。

「……甜甜的。」

似乎不是讨厌的味道。虽然我还是觉得很可耻，但总之放心了。我也趁机喝起自己的Soft活源。

哦——原来如此，是这种味道啊……但不是会讨厌的味道。

「你也是来买饮料的吗？」

「应该说，是来避难的。因为大家聊天的话题好像会往恋爱方面发展，所以我就逃出来了。」

「这样啊……」

为了避开恋爱话题而逃出来，却在避难场所听到更烦腻的恋爱话题。两个人的运气都很不好。

「那个，虽然旧事重提不太好……不过，你发现啦？」

「啊，嗯……因为纸木同学很好懂。」

我常被人这么说。感情直接表现在脸上啊，或者不会说谎啊等等。尽管如此，我却从来没有设想过星原可能早就发现我以前喜欢她的事，我对自己的粗枝大叶感到厌恶。

「再说，就算对象不是你，我基本上也感受得出来。」

「好厉害……」

对了，星原只借着我和汐之间的氛围有所不同，就猜到我们在交往了呢。乍看之下是天然傻妹的类型，但是在人际关系与察言观色方面的敏锐度，是我完全比不上的。

「……国中时，我遇到一些人际关系上的麻烦事。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我经常观察别人。被谁喜欢，被谁讨厌。如果对这类的事没有自觉，人际关系就很难处理得好。」

「好严苛的世界……」

那是我不懂的辛劳。星原那看似悠然又和平的个性，说不定其实是为了自我防卫而发展出来的社交手法。有如优雅地在水面徜徉的天鹅，其实在水面下一直以双腿奋力打水。

「不过，你真的很厉害呢。我完全没想到被你发现了。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尴尬吗？」

星原难为情地搔着脸。

「最开始时，是有点尴尬。不过我很快就知道是你的话不要紧的。而且后来你也真的不喜欢我了不是吗？」

「唔，就恋爱的喜欢来说……」

「是吧？我相信这个人不会跟我告白，破坏现在的关系。」

这样算相信吗？我心情有点复杂。说起来，星原没有把我看成恋爱对象的事实，给我不小的打击。幸好是现在才知道真相。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如果是去年六、七月时知道的话，我应该会死掉吧。

「虽然问这种事有点可耻……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告白呢？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敢鼓起勇气告白的人吗……？」

「哈哈，不是哦。」

星原再次含住吸管。她等待什么似地看着我，又讶异地歪头。

「咦？你真的不知道吗？」

「对不起。请前辈指点迷津……」

星原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温柔。

她微笑着开口：

「因为，你——」

✽

修学旅行第三天。

由于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北海道了，今天是实质上的最后一天旅行。我们在游览车专用的停车场下车，踏上小樽的土地。薄薄的积雪在踩下时，会发出沙沙的塌陷声。

这里离海很近，潮水的气味窜入鼻腔。海风很冷，使我被车内暖气烘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完全清醒过来。远远可以听到海鸥的声音。

与繁荣的札幌相比，小樽有种寂寥的感觉。抬头向上看，青空罩着一层薄纱般的云，降低了彩度。周围没有高层建筑物，天空看起来特别辽阔。

与在札幌观光时相同，今天同样以自由活动为主。但今天的自由度比第一天高，不需要小组行动，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就算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也无所谓。这是老师们基于尊重学生的自由自主而决定的方针，很受学生好评。

但我不是那样。

就算说是自由活动，学生们也会自然地以小团体行动。这样一来，就会变成和分组时一样，必须到处找小团体加入。我很怕那种情况。

「咲马。」

我站在停车场上，正感到心慌，汐过来找我说话。

「姑且问一下……你已经决定和谁一起逛了吗？」

「不，还没有。」

「果然是这样。我想去找夏希，要和我一起吗？」

虽然我想回答「当然好」，但朝星原望去后，又犹豫起来。

只见女生们正吱吱喳喳地聊天，热烈讨论要去哪些地方、和谁一起去。星原也在其中。而且看起来已经有好几个人找她了，真岛和椎名也在其中。仔细一看，甚至有别班的女生过来找她。

不愧是人缘超好的星原。和她在一起会很快乐，所以有很多人和她一起逛吧。这使我犹豫起该不该加入。

汐也看向星原，「哦。」察觉到我的心情似地说：

「全是女生，会让你觉得尴尬？」

他果然很瞭解我的想法。

我点点头，把视线移回汐身上。

「星原也想尽量和更多人逛吧。和真岛还有椎名，以及其他女生一起。如果我在场的话，星原应该会顾虑我，我也会很尴尬。所以我很烦恼。」

尽管觉得自己这样很难搞，但这是人生最后一次的修学旅行最后一天，和谁一起逛是很重要的事。

「不然就两人一起逛吧？」

「两人，我和你吗？」

「不然还能有谁？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我、我当然愿意！应该说这样帮了我大忙……可是……」

我犹豫的模样使汐皱起眉头。

「还有什么犹豫的吗？」

「……你无所谓吗？你不会想和星原或其他朋友一起逛吗？」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真、真是太可靠了……总觉得汐的背后好像在发光。

很会照顾人，又很可靠。这就是汐。但是愈有这种感想，愈觉得和世良玩大富豪时的汐很奇怪。他当时各种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说，现在思考这个也没用。总之先接受汐的好意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

「咲马。」

我起了鸡皮疙瘩。

才刚脱离分组的恐惧，新的不安种子就发芽了。虽然不想回头，但就算无视，对方也会主动缠上来，我只好不情不愿地转动眼珠。

「世良……」

「哦，汐也在这里啊？那正好。我们要不要三个人一起逛？」

「不要。」

出声的是汐。和上次不同，是明确的拒绝啊。我先是惊讶，接着暗自感到安心。

「是吗？真可惜。那么我只好和咲马一起逛了。」

「为什么我非和你一起不可啊？我才不要。」

「咦——可是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你说之后要陪我的。」

汐讶异地看着我。

「你做了那种约定……？」

「不是那样。因为那家伙太烦人了，我是为了打发他才说的……」

我忍不住咂舌。世良一来，状况立刻变得很麻烦。

「喂。我会遵守约定，但不是现在。至少等修学旅行结束再说。」

「为什么？」

「你也知道吧？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时会觉得很痛苦。至少在修学旅行时，让我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吧。」

唔～世良把手放在下巴思考。我不认为他会就此退让，已经做好接招的准备了。

「好吧。我去约夏希。」

……就算做好准备，也无法无视这句话。

「就叫你……不要那样。」

我到底要被同样的手法激怒多少次呢？明明知道那只是单纯的挑衅，可是只要提到星原，我就会失去冷静。这已经是反射动作了吧。

「你想破坏她难得的修学旅行吗？不要把她卷进来。」

「你的嘴巴还是一样坏呢。我又不是想闹她。」

「听你放屁。和你扯上关系，肯定没好事。说起来，星原才不会理你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看着吧，我现在就去问她。」

「喂。就叫你不要这样。你到底够了——」

「算了。咲马。」

汐抓住我的衣服，我回头看去。他露出不知该说悲伤还是愤怒、令我看见之后感到抱歉的痛切表情。

「三个人一起逛吧。难得来北海道，不要吵架了……」

原本沸腾的脑袋一下子冷却下来。被那种眼神看着，我只能同意了。

「……好吧。」

我不想让汐困扰。尽管我由衷厌恶世良，但还是忍着吧。再说，这家伙执着起来异常缠人，却又腻得很快。不一定会整天和我们在一起。

「半天就好。」

世良彷佛看穿我的内心似地开口：

「我也想和其他女生逛小樽呢。只要半天，我就会离开。」

半天……虽然不算短，但没想到世良愿意让步，所以这提议听起来颇有魅力。

话虽如此，世良却轮流看起我和汐。他果然还有什么条件——比起火大，果不其然的感觉率先出现。他做的提议当然都别有企图。

「这半天里，我要和咲马两个人一起逛。」

「啥？谁——」

「不要。」

我还没说完，汐就已经拒绝了。汐的脸上明显充满『不要』的感情。

「我不接受这种条件。」

「我觉得这提议不错啊。我和咲马在一起时，你可以和夏希还有其他人玩嘛。反正随时都可以约会，但是和一大群朋友一起玩的机会不多哦？」

「修学旅行怎么度过，是由我决定的。而且话说回来，你的目标不是我吗？」

「人的感情是会改变的。再说，你对我完全不理不睬，为什么认为我会一直喜欢你？这样太傲慢了吧？」

「……！」

汐不甘心地咬牙。刚才的话似乎戳中他的痛处了。

看到汐生气，我反而冷静下来了。看到有人比自己更生气，自己就不会那么气了。我听过这种说法。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不认同世良的说法，只是既然我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处境，就会希望汐和其他朋友一起玩。我不是不想和汐一起逛小樽，不过修学旅行时，比起和恋人在一起，和朋友一起度过会更好吧。再说，我和汐随时都可以约会，但与一大群朋友在未知城市里观光的机会可不多。

「……只要半天就行了吧？」

我加以确认。世良开心地笑了。汐皱起眉头。

「等等，咲马……」

「半天后我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再一起逛小樽吧。」

「可是……」

汐还是无法接受。世良露出安抚他似的微笑。

「不用担心。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

汐天人交战了半晌，最后看开似地叹气。

「说是半天。具体来说，是到几点为止呢？」

「现在快十点了，订下午一点如何？」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放咲马走。」

「没问题。」

汐不再多说，朝星原那儿走去。临去前，他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我一眼，转头离去。

那背影有种莫名的寂寞，使我的信心产生动摇。觉得自己似乎犯了极大的错误。

我不安了起来，正想叫住汐，却被世良按住肩膀。他的手没有施力，却有一股绝对不让人逃走的压力，使我身体发直。

世良露出灿烂的笑容。

「走吧。」

十分钟后，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发呆。

「那家伙在干嘛啊……」

汐离开后，世良丢下「等我一下」这句话也离开了。和那家伙独处的时间因此减少是好事，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我有一种被丢包的不爽感。明明那么缠人，却把人扔在路边，是想怎样……

啊！难不成……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把一直针对他的我引开，再去找汐或星原这样？……很有可能呢。

可恶，又中计了……我连忙拿出手机，想和汐联络。就在这时，一辆车子从我身边经过，在附近停下。那是五人乘坐的小轿车。驾驶座的门打开，一名男子下车，朝我走来。

「咲马，上车吧。」

「咦……？」

开车的是世良。

超乎想像的情况，使我大脑短路。

车……汽车！？还是高中生的世良开车？而且是在北海道？

偷车、无照驾驶……这些带有犯罪色彩的单字接连从我脑中闪过。我可以生气吗？该报警吗？还是该立刻从这里逃走……选项太多了，使我的大脑无法处理，只能僵在原地。

世良把一张小纸片交给我。

是驾照。

「不用担心。我会开车。还有，别站在这里发呆，会被老师看到哦。快点上车吧。」

「咦？啊，嗯……」

我照着世良说的，坐进副驾驶座。

世良也坐进驾驶座，改成D档，开始前进。车子加速后，引擎发出嗡——的声音。

「咲马，安全带。」

「咦？哦……」

我拉起安全带。喀嚓扣上的瞬间，我总算理解了现状。我浑身血液倒流，直冒冷汗。

「这、这车子……是哪里来的……？」

「租的啊。难道你以为我去偷车子吗？怎么可能呢～」

世良哈哈笑着。不会成为共犯这点，使我放下心——才刚那么想，又冒出新的担忧。

「但还是不行吧。你才高二，怎么能开车啊……」

「你不知道吗？在北海道，每个高中生都会开车哦。」

「真的吗！？」

「是啊。你想想，北海道这么大，而且雪又多。不论骑脚踏车或机车都很危险，所以政府才会鼓励大家开车上学哦。因此北海道的高中生，在家政课时，都至少会开一次车。」

「哦～……」

居然有这种制度，我完全不知道。我自认书看得比其他人多，但世界上仍然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不对，等一下。

「为什么是家政课教开车？」

「因为和扫地洗衣一样，都是必学的生活项目啊。特别是在乡下。」

「原来如此……」

如果家中有人不会开车，会很不方便呢。这么一想，比起体育课或物理课，确实适合把开车放在家政课。

我默默接受了这说法，世良突然放声大笑。他病态地笑着，彷佛吃了什么危险蘑菇。因为太诡异了，我说不出话。应该说，我诚挚地希望他能专心开车。

世良笑了好一阵子，以手指擦去眼角泪水。

「没有啦……你真的很好玩呢。那些话全是骗你的哦。」

「全部！？」

「北海道的高中会教学生开车……连国中生都不会相信。再说我又不是北海道人。而且你还问『为什么是家政课教开车？』……为什么无视所有的槽点，在意这种地方啊？噗，哈哈哈哈。」

世良用力拍打方向盘，似乎又戳中笑穴了。

全是，骗我的……的确，仔细想想，确实很不合理。不对，就算不仔细想，也还是很不合理。我太蠢了。再怎么混乱也不能相信世良说的话。

看电视新闻时，偶尔会看到「为什么会上当啊？」的诈骗案件。那绝非不可能的事。陷入盲目状态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会相信。

「……嗯？喂，等一下！那你为什么会开车……？」

「你手中的，不是造假的哦。」

我手中的……哦，是在说驾照啊。

对了。有驾照的话，就不是无照驾驶了。可是为什么世良有驾照？姓名栏确实写着『世良慈』，照片也是本人没错。

我仔细翻看驾照，最后把焦点落在生日栏。

然后再重新看向世良。

「你……今年几岁？」

「十九岁。」

世良坦然回答。

「我休学了大约两年。其实比同学年的人大两岁。不要告诉别人哦，就连老师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呢。」

「真的假的……」

既然是写在驾照上的资料，应该不是捏造的。

虽然很惊讶，但又有种不意外的感觉。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他比较成熟。本来以为他来自东京，阅历比乡下人多，所以显得成熟。原来他的年纪真的比我们大。

他一直隐瞒这件事吗？虽然是捉摸不清的家伙，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见到了他真正的模样。

「……是说，我们要去哪？」

从刚才起，车子就在大马路上笔直前进。我事先查过小樽的景点，必须开车才能到的场所有限。

「神威岬。」

「小樽有那种地方吗？」

「从这条路直走就到了。你看看地图吧。」

我依言打开手机，点开地图。神威岬……

「等一下！太远了吧！而且这根本不在小樽啊！」

「开快一点的话，只要一个小时就到了。放心，我会赶上说好的时间的。」

「不是吧，就算赶得上……离开小樽还是很不妙吧。」

「学校又没说不能离开小樽。」

「是没错……」

即便没有违反规定，被老师知道还是很不妙。说起来，考驾照本身就违反校规——虽然我这么想，但如果世良的驾照是来椿冈之前就考的，应该没有问题。这家伙还真是没有破绽。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短时间内情绪上下起伏，使我觉得很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小樽的街景不怎么热闹，和椿冈有点像。假如不是路边有积雪，应该会更像吧。

旁边传来哼歌的声音，是现在流行的偶像歌。世良以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食指咚咚地打着节拍，看起来心情很好。不对，他平常都是这样。我没见过这家伙不开心的模样。

「……为什么你能这么自由？」

疑问脱口而出。世良停止哼歌回答道：

「因为哥哥死前叫我要好好享受人——」

「这理由我以前听过了。不认真回答也无所谓，至少说个我可以接受的谎话。」

「你总算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了。适应力很好哦。」

被他这么说，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倒想反问，咲马你不自由吗？」

「这……要看自由的定义。」

「是啊。以前的哲学家说过，所谓的自由是能控制自己。例如为了变瘦而减肥，为了买想要的电玩而省钱……等等。相反的，忠于欲望的人，只不过是本能的奴隶。以这种说法来看，比起我，你和汐更自由呢。」

我有种上起生活与伦理课的感觉。虽然佩服，但也觉得答非所问。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能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怕被人讨厌？」

「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我多少还是会在意他人的目光。」

「骗人。」

「真的啦。我只是不想后悔，所以先行动再说而已。就像骑脚踏车，愈踩脚踏板，车身愈稳。只要我一直动，就能保持精神方面的健全哦。」

我已经不在意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了。但如果一口咬定世良从头到尾都在胡扯，对话会进行不下去。所以我姑且当成是真的。

「那样能叫健全吗？感觉会活得很辛苦。」

「所以我就说了，比起我，你和汐更自由。我啊，只要觉得这么做很有趣，就非得试试看不可。我是本能的奴隶……这么说有点太自虐了，改个酷一点的说法好了。我是直觉的随从。」

「……感觉真蠢。」

「不过，我很快乐哦。我很享受我的人生。自不自由都无所谓。」

「……」

我不觉得羡慕。就如世良说的，人不可能没有任何痛苦地活着。尽管如此，能那样活着也不错。有那么一瞬间，我脑中闪过这想法。自己的价值观稍微变质了。我有这种感觉。

自由，是本能的奴隶。

普通，是把价值观强加在他人身上。

恋爱，是允许互相伤害。

每当发现隐藏在乍看普通的词汇中的暴力，我就会感到窒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完全搞不懂……」

轰——我的声音，在进入隧道时，被回音覆盖了。

愈是在沿海的公路上前进，积雪愈多。由于路肩积了许多雪，车道看起来窄小了许多。朝右边望去，可以见到广大的日本海。但我不想看到世良的脸，只好尽可能不朝右看。等回程时再好好欣赏景色吧。

我绝对不是在享受兜风之乐。

但是和一开始时相比，我对世良的厌恶淡了一些。也可以说是对他麻痹了。

「啊，你看。」

世良开口。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指示如何前往神威岬的牌子。世良照着牌子写的右转，开上斜坡。

「幸好没下雪。气象预报说下午天气会变差，我本来有点担心。」

「……这么说来，我们为什么要来神威岬？」

「因为这里的景色很美。虽然听说夏天时的风景最漂亮，不过冬天时的景色应该也很美。站在海岬最尖端吹海风，肯定很舒服。」

「哦……」

可恶，我有点期待了。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进，最后来到一片空地。似乎是停车场，但是周围没有其他车子。而且雪已经下到看不见地面的程度了。

我们走下车，强风吹起我的浏海。这里的风比小樽的更强更冷，温度绝对在零度以下。我连忙从后座拿起原本脱下的外套穿上。

「好冷……要往哪边走？」

「这边。」

世良带头走了起来。对面有扶手般的装置，似乎会延伸到海岬最尖端。我安分地跟在世良身后前进。

道路开始和缓地向上。虽然坡度不大，可是积雪很厚很难走。要是踩错地方，可能会连脚踝都深深陷进雪中。

我看着下方雪地，战战兢兢地走着。途中发现比人类的脚小的脚印。应该是鹿的吧。这种地方居然也有鹿。对了，来的路上看到好几次『熊出没注意』的牌子。虽然说熊应该都冬眠了，但走在无人的场所，还是会觉得害怕。走路的速度因此变得更慢了。

我们在萧萧的风声中前进，见到鸟居状的入口，在入口停下脚步。

「门关着呢。」

「关着呢。」

紧闭的门上贴着写有『基于强风，禁止进入』的告示纸。

世良沮丧地垂下肩膀，我也觉得有点可惜。

「唉～运气真差……都特地来这里了，却进不去。」

「没办法。你放弃吧。」

「啊，干脆爬过栏杆进去吧。」

「要去你自己去。我绝对不干。」

「呿——好啦。我放弃。」

虽然世良那么说，却不肯离开入口。他看起鸟居状入口上方的横牌。其实我也很在意那块牌子。

上面写着『女人禁止之地』。

我凑近大门旁解说用的告示牌，上面详细写着：很久很久以前，爱奴族公主帢莲卡与源义经相恋，源义经却留下她离开了。帢莲卡大受打击，从海岬跳海自杀。在那之后，只要经过神威岬的船上载着女性，就一定会翻覆……是这样的故事。

「为什么要弄沉载有女性的船？该恨的人是义经吧。不然，至少该对男人作祟吧？」

「当然是因为嫉妒啊。自己被留下来，但是那些女人却可以和男人一起上船，实在太可恨了……这种想法变成了诅咒。」

很有人性的怨念，是有真实感的传说。虽然我不信这类怪力乱神，可是跳海自杀的桥段，会让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换作是我，我会不分男女，把所有经过的船全部弄沉。」

「没人想知道你的意见……」

世良把手放在门的栏杆上，眺望远方的海岬最尖端。

「嫉妒啊……若只对一个人执着，就会变成那样。要是同时爱很多人，就没这种问题了。」

「又不是所有人谈恋爱都会变成那样。再说源义经是平安时代的人吧？那种时代，怎么可以同时爱很多人……」

「平安时代的贵族，同时有好几个爱人是理所当然的事哦。虽然娶妻，但爱着其他女性的，也大有人在。」

「……只有贵族才那样吧。至少不是普通的风俗民情。」

「不，当时整个日本都有夜访的文化，脚踏多条船应该是很普通的情况。因为每个人都能简单地与他人同床共枕，占有欲应该不像现代人这么强哦。」

「这……」

我说不出话。

就算无法反驳世良，我也不觉得可耻。但是我不想退让。不对，是不能退让。不能输给这家伙！有道声音在我脑中大叫。

「你说的是性欲，不是爱。」

「一样啊。」

「不对，不一样。就像义大利面与义大利直面的差别。」

「果然一样。」

「就说不一样了。笨蛋。性欲只是包含在名为爱情的广大范畴下的一个种类。只不过是要素之一，不能当成爱情本身。你看到一颗螺丝时，会说『这是车子』吗？不会嘛。」

「哈哈，很有说服力呢。」

世良离开栏杆状的门。我以为他要回去了，没想到他踏上旁边的岔路，走了起来。我踩着雪，跟在他身后。

「看到螺丝，不会认为那是车子。可是没有螺丝，车子就不能动哦。」

世良一面前进，一面说。

「你想说什么？」

「不能小看性欲。绝大部分的人都有性欲，而且有时候，爱情还是从性欲发展来的。」

「但是也有被性欲毁灭的情况。比如外遇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非常不想肯定性欲呢。」

「不是不想肯定……可是……」

说到一半，我失去了自信。后半句话被风吹散，应该没被世良听到吧。

——说不定，是不愿意承认吧。

因为性欲是本能。是刻在基因中的天性，是为了让自己舒服的欲求。可是爱情不同。爱情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人幸福而付出。

说起来『让他人幸福』，这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满足了。所以我不得不承认，爱情与性欲在根源上是相同的。

「呐，咲马，你——」

咻！一阵强风吹过。

身体因强风晃动，假如戴着帽子，一定会被风吹走。彷佛肉眼看不见的巨大猛兽在威吓我们似的……刚才吹起了那般强风。

「你刚才说什么？」

我因为听不清楚，正想朝世良走近，他已经停下脚步了。

我们来到展望台。这里有片圆形的空地，可以三六〇度欣赏风景。我被吸引似地走向靠日本海的围篱。

难以称为美景的景色。天气阴沉，看不出水平线，而且海边的空气白蒙蒙的，视野不佳。尽管如此，却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使我的目光无法从海面移开。

「咲马。」

名字被呼唤，我回过了头。

世良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你和汐做过了吗？」

「啊？」

寒风刺骨，但是我的脸热了起来。

「你、你莫名其妙地在说什么啊？」

「我是认真问的。」

「住口。这不是该在这种地方问的事吧？再说问这种事太没礼貌了。」

「看你的反应，是还没做过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

世良拍掉围篱上的积雪，坐在上面。

「你啊，是不是对没办法对汐产生情欲的自己感到自卑？」

彷佛有只冰冷的手碰触我的颈部，使我全身僵硬。

「明明是恋人，却无法用带着情欲的眼神看汐。不只如此，就连同性之间的肢体接触都很排斥。你一直努力不去正视这个事实，对吧？」

明明风呼呼地吹着，世良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却都确实地传入我耳中。尽管不想听，又无法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止世良说话。

「所以你才会那么固执，非把性欲从爱情那种广大的范畴中切割不可。因为你不想怀疑自己对汐的爱。」

只要有一点松懈，风似乎就会把我的腿吹离地面。

我在丹田用力，使摇晃的身体站稳。接着缓缓把空气吸入肺部。

「……你没把这些话跟汐说吧？」

「猜对了呢。」

世良愉快地笑完，嫌烦似地把浏海勾到耳后。

「放心，我没说。应该说这么过分的事，我怎么说得出口。」

虽然不能相信世良的话，但我还是多少放心了一点。

我努力恢复平静，握紧拳头。

「那又怎么样？」

「嗯？」

「我虽然喜欢汐，可是无法爱他的身体。那样怎么样？没道理因为是恋人，就得非喜欢对方的一切不可吧。」

我尽可能地大声说话。

「身体的连结，不是一切。」

「汐听到的话会哭哦。」

呼——世良朝空中呼气。白色的气息于转眼之间，随风消逝。

「当然不是不行。可是我认为，你们的未来会很艰难。排除性欲的话，要怎么确认彼此的爱情呢？说起来，你能满足于没有性的生活吗？」

「无所谓。」

我立刻回答。

「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为了和谁交往而忍耐某些事并不稀奇。例如……为了约会省钱存钱之类的。」

「这应该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吧。」

「总之，我无所谓。只要能和汐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游戏中心玩，一起吃拉面，这样我就很幸福了。我和你不一样，不会见一个爱一个。我只需要小小的幸福，就能满足了。」

「真了不起。节制到不像青春期血气正旺的高中生呢。」

世良以挖苦的语气说完，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OK，我知道了。你是能忍耐的人。我相信你。可是——」

世良笑了起来。

「汐呢？虽然你不需要，但是汐会想要吧？」

没那回事。我没办法如此断言。

老实说，汐确实表现出了那种……需求。然而我无法直视汐的欲望，所以一直不去思考这部分。

「他想要的话……我、我该怎么做啊？」

「你大概想像得出来吧？不懂的话就直接去问汐啊。」

「那种事……我、我怎么问得出口啊！」

「饶了我吧。」

世良以厌烦的表情说：

「又不是上个健康教育课就脸红的国中生，认真点思考啦。我都替汐觉得可怜了。你真的认为身体的连结是『那种事』吗？是又脏又丢脸，难以启齿的事？」

小鬼吗？世良低语。

「就连性欲也不肯好好面对，以为你们能走多长久？肯定会分手的。」

我用力咬牙。

有种被人穿着鞋子踩进心房的感觉，很不愉快。而且对方还自顾自地说「这样安排比较好」，擅自移动家具的位置。

虽然不愉快到极点，但是我确实也有「这样安排比较好」的想法。

这家伙说的话没有错。

「我承认自己想太少了。我确实……无视了理所当然地存在的部分，一直不去正视它。尽管很不爽，不过好好我会听进你的建议。所以……够了。不要再说了。」

「不可能。」

世良立刻回答。

「我看不下去你恋爱的样子。太幼稚了。那种恋爱方式，任谁都不会幸福。说起来，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汐才和他交往的吗？」

我的脸颊微微抽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世良起身，朝我走来。强风吹起衣摆，他原本抓得有型的头发早已被风吹乱。

「你是不是把对汐的同情，误以为是喜欢了呢？」

世良的双眼，有如双枪似地瞄准我。

「或者说——」

喀喇。放下击锤的声音。

「你想利用汐来证明自己不是会歧视人的人？」

强风再次吹来。

而且是撞击全身的强风。可是这次，我的身体没有因此摇晃。不只如此，我还在强风中朝世良逼近。

我吞下冷硬的空气，开口：

「怎么可能。」

回过神时，我已经揪住世良的领子了。手指用力到发抖。世良的表情完全不变，彷佛没发现被我揪住领子似的，定定地看着我。

「你是怎样？」

沸腾的怒气驱赶了透骨的严寒。

「为什么说得出那种话？我对你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要一直找我麻烦？你到底想怎样啊？」

世良并不回答。

风愈来愈强。天气开始变差，再过不久，说不定会下雪。

世良在被我揪住领子的情况下，缓缓开口：

「因为啊，咲马。」

世良的体温，通过我揪住他的右手，稍微传了过来。

「我真正的目标，是你哦。」

✽

你喜欢那个叫纸木咲马的人吗？

……哈哈，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

看就知道了。提到咲马时，你的表情特别明亮嘛。和我约会时都一脸无聊。

不是约会？反正我们之后会交往，直接当成约会也行吧？

……嗯，我有信心。只要在期末考时拿到第一名就行了对吧？那种事简单得很。只要拿到第一名，就能和你交往的话，我当然充满干劲啊。

是说，咲马是怎样的人？听你的描述，他小时候该说很调皮呢……或者说感觉很傻？那现在呢？

……哈哈哈，都是坏话呢。

可是，你还是喜欢他？

不用否认啦。汐，你现在的表情和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哦。我有点吃醋，不过也开始好奇他本人是什么样的人了。下次和他说说话好了……

咦？真的吗？

真不错。我也常被说猜不出会做什么事……我和咲马说不定挺像的呢。

希望能和他变要好。

✽

「啥？」

我的手从世良的胸口滑落。

「目标……什么意思？」

世良笑了起来。是宛如欣赏花朵时的温柔笑容。

「依梨理、柚姊、小南……我希望你的名字也列入其中。」

「你开什么玩笑？」

大脑拒绝理解。

不对，根本不需要理解。这是为了扰乱我而胡扯的话，和平常一样。

「我没有开玩笑哦。我是说，我喜欢你哦。」

「……你这家伙，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告白喔。」

「就是在告白啊。不过我没有和你亲亲抱抱的打算。如果你期待那种事的话就抱歉了。」

「怎么可能期待。宰了你哦。」

「一开始，我只是从汐那边听说你的事，对你有点兴趣而已。可是和你说过话之后，我非常想掰弯你的价值观。所以啊，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借用柚姊的话，就是成为团队的一员。」

「哪有可能。」

我反射性地否决。

这些话太蠢了，反而使我没那么生气。世良的告白完全没有真实感，所以我毫无感觉。

「你是在最终决战前劝主角加入自己阵营的魔王吗？就算你的告白是真的好了，谁会答应加入之前一直以耍自己为乐的人的团队啊？」

「正确来说不是魔王，是龙王呢。」

「都可以啦。总之，就算天崩地裂，我也不会加入你们。」

「是吗？真可惜。」

世良叹了口气，抬头向上看。只看表情的话，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可惜，但这也肯定是演戏吧。他把视线移回我身上，搔着头说：

「汐想和你分手哦。即使这样，你也不考虑加入我们吗？」

瞬间。

原本几乎要把人吹倒的狂风停了下来。我有种被抛进无重力空间般的错觉。

「我说你们一定会分手，不是单纯的挖苦，是有证据的。」

微弱的光点，从眼前打横飞过。

是雪。在风中飞舞的雪花，接连出现在视线之内。

「……什么证据啊？」

喉咙异常干渴。

「你和汐交往的事，不是说好要保密吗？然而被我发现你们在一起时，汐干脆地承认了你们在约会。你觉得那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说起来，他如果真的想保密，就不会在学生多的车站附近约会了吧？椿冈可以玩的地方本来就少，在人那么多的车站附近约会，很容易被人发现。尤其是被我这种大嘴巴看到，后果一定很不得了。」

世良迈步行走。他经过我身边，面朝日本海，感受海风似地张开双手。

「汐啊，是希望能有和你分手的借口哦。」

他继续说下去：

「故意让你们的事在学校被传开，令众人以好奇的眼神看你们……因为受不了八卦，所以没办法继续和你在一起。他应该是想用这种借口和你分手。」

「这些都只是你的想像。」

我对世良的背影说话。

「你讲的话根本不构成说明。再说，光是前提就不对了。分手的借口？那不是重点。汐为什么想和我分手，你倒是说看看啊。你没办法解释，对吧？」

「嗯。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汐想和你分手。」

世良回过头，老实承认。

「可是，汐想分手是事实。我向汐确认过了。」

「少骗人了。」

「我没有骗你。前天你来汐的房间之前，我和汐单独谈过了。因为我本来就不认为你们能顺利，而且汐也透露出想分手的态度，我猜测『该不会是这样吧？』，向他确认刚才说的保密的事，他干脆地承认了哦。」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那是输了大富豪时，做为惩罚，汐说的秘密。那告白有如缓效性的毒，慢慢传遍我全身。

「不可能。」

「不相信就算了。反正之后你一定能充分体会到的。」

地面的冰冷穿透鞋子，使我的脚尖失去知觉。

非比寻常的寒冷。可是我有如被桩子固定在地面似的，无法动弹。

「呵呵。」

世良忽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世良指着我的脸。

「你的表情。」

他以恋人说情话般的甜腻语气说：

「既愤怒又惊讶又消沉……这种五味杂陈，难以形容的表情，我真的喜欢得不得了哦。」

低级至极的告白。

寒冷钻入骨髓。内脏有如被曝露在空气中似的。虽然什么都没吃，却很想吐。

我早就知道世良是这种人了。而且从来没有忘记。

……尽管如此，为什么每次都会——

嗡嗡。手机振动起来。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萤幕。

「是汐吗？」

猜对了。

——我在音乐盒堂前等你。

这是讯息的内容。

「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吧。我会好好把你送到汐那边的。」

世良再次迈步。

他从仍然无法动弹的我身边经过，把手砰地按在我肩头。

「人生最后的修学旅行，可别留下遗憾哦。」

✽

在那之后的事，我没有印象。

被世良载回小樽的路上，我几乎没有说话。就算开口，也只是「嗯」或「哦」之类的随口回应而已。至于回应了什么话题，我完全想不起来。

抵达小樽后，我下车前往音乐盒堂。只要在这条路上直线前进，几分钟后就能抵达了。我以手机确认时间，比说好的晚了大约十分钟。

与神威岬相比，小樽没那么冷，风也不强。但是云层很厚，正在飘雪。虽然还不到需要撑伞的程度，但不会想在户外久待。

我快步走着，见到一栋复古的西洋风格建筑物。那应该就是音乐盒堂吧。汐正站在建筑物前。

「咲马！」

汐发现了我，朝这边跑来。

「我等你很久了。你还好吗？」

「哦，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不完全相信世良说的话，然而汐对我有某些想法，应该是事实。而我很害怕知道「某些想法」是什么。

汐紧张地观察我的模样。

「……世良对你说了什么？」

「呃……」

我正想含糊带过，咕噜噜～肚子叫了起来。对了，吃过早餐后，我就什么都没吃了。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掩饰肚子饿的事。发现我的反应，汐讶异地皱眉。

「难道你还没吃午餐？那家伙到底在干嘛……」

汐恨恨地说着，「先去吃东西吧。」拉起我的手。

「好是好……但你应该吃过午餐了吧？」

「份量不多的话，我还能再吃一点。」

总觉得很对不起汐……不过仔细想想，是世良不好。换作平常，我应该会开始对世良感到不爽吧，但是我现在没有力气发火。

我们走进附近的海鲜餐厅，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我点了鲑鱼盖饭，汐点的是小碗的鲔鱼盖饭。这是北海道之旅第二次吃的海鲜盖饭。我虽然没吃腻，但现在实在没心情享受美食。

「你和世良去哪了？」

「神威岬……你有听过吗？」

「不知道，在哪里？」

神威岬位在从小樽开车约一个小时的场所。其实世良今年十九岁了，而且有驾照……我一一说明，汐瞪大眼睛，发出好几次惊呼。虽然我在说明时吐露好几次对世良的怨言，但没有提到我和世良的对话。

餐点送上后，汐告诉我他早上做了什么。

我和世良离开后，汐和星原等人一起逛了小樽。有真岛、椎名、轰、七森同学……和其他人。人数相当多。一开始是搭游览船在小樽运河上观光，之后吃了有点早的午餐，接着在小樽洋菓子铺LeTAO总店吃甜点。汐让我看了星原脸上沾了鲜奶油的照片，可爱得令我忍不住微笑。

「……呼。」

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鲔鱼盖饭还剩一大半，但是他应该已经吃饱了吧。不但吃过午餐，连甜点都吃了，吃不完这碗盖饭，也是很合理的事。

「如果你吃不完，我可以吃吗？」

「哦，嗯。没问题。」

我收下汐的鲔鱼盖饭。老实说，我没那么有食欲，但还是比剩下来好得多。

我把饭全吃完后，离开餐厅，回到音乐盒堂前。汐似乎打算和我在这里会合后，直接进去里面逛的样子。

我们走进音乐盒堂。店里空间宽敞，水晶灯发出柔和又明亮的光芒，有股异国风情。店中展示着各式各样的音乐盒，发出好听的音乐。

「哦哦——好美啊。」

汐感叹地说着。他仔细地欣赏音乐盒。这些音乐盒不只音色美丽，外型也很精致。有打开盒盖就会传出音乐的种类、人偶旋转跳舞的种类、布偶形状的种类……等等，每种都令人兴味盎然。

「也有最近的曲子呢。」

「是啊。不过如果要买，还是古典音乐比较好。」

「我也觉得。流行音乐只要过几年就会变成老歌，可是古典音乐不会比现在更老。」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汐拿起一只玻璃制，能见到其中构造的透明音乐盒。他转动发条，音乐盒发出几年前流行的动画歌曲的旋律。

「就算是几年前的老歌，还是有会重复听的人。和新旧没关系。」

「说、说得也是。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

汐苦笑着，轻轻放下音乐盒。

我们缓缓地逛到店后方。汐浏览着琳琅满目的音乐盒，时不时地停下脚步。

「唔——该买哪个好呢……」

「你想买吗？」

「是啊。当成伴手礼。妈妈……应该会喜欢这类东西。」

如果是雪姨，不论收到什么礼物，应该都会很开心吧。我脑中浮现雪姨喜孜孜地收下音乐盒的模样。

「小操呢？」

「在机场买白色恋人饼干吧。比起摆饰，她应该更喜欢吃的。你呢？你不买点什么送彩花吗？」

「该买什么好呢——我不知道彩花喜欢听什么音乐……我也买吃的送她好了。」

「是吗？不过也可以当成给自己的礼物啦。因为很少有机会能买音乐盒。」

这么一说，就有点想要了。我本来没打算买，不过就预算来说，不成问题。

我们在店里逛了约一个小时。

我和汐买了玻璃音乐盒。价格不会太贵，而且只有巴掌大小，也不会占空间。回到家后就摆在房间当装饰吧。

我们离开音乐盒堂，前往小樽艺术村，来到花窗玻璃美术馆。付了入场费后，进入馆内。

与金碧辉煌的音乐盒堂不同，花窗玻璃美术馆内很昏暗。这么做是为了突显花窗玻璃的鲜艳色彩。花窗玻璃比想像中更精致，数量又多，非常有气势，我有种被震慑的感觉。

「好惊人……很有魄力呢。」

我向汐征求同意，但是汐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向汐，只见他正凝视着眼前的花窗玻璃。我再次看向那扇花窗玻璃。玻璃上绘有一个在十字架墓碑坟前祈祷的人，旁边有一名看起来像天使的存在，正在守护那个人。

花窗玻璃旁的牌子写着《天使的祈祷》。说明文引用了启示录中的句子『你务要至死忠心，我就赐给你那生命的冠冕』。虽然不懂意思，不过可以感觉到其中的庄严。

「这花窗玻璃好美啊。」

我心想「打扰他不好吧」，但还是再次对汐说话。这次他有了反应。

「嗯，是啊。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如此欣赏后，就发现祈祷的场面特别多。果然在古代，很多事都只能靠祈祷。」

「……也许吧。现代大部分事情都能靠科学解决，所以人们就不再求神了。不过……」

汐继续说下去。

「就算是现代，还是有很多只能祈祷的事。」

「……」

汐静静地迈出步伐。

我们离开花窗玻璃美术馆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昏暗了。天空不再下雪，然而云层依旧很厚。

时间是下午四点。差不多该回集合场所了。

「回去吧。」

「嗯。」

集合场所离这里不到十分钟路程，我和汐并没有加快脚步，而是慢慢走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从旁边的国道呼啸而过的汽车声、海鸥的鸣叫声、远远传来的女生笑声……周围的噪音多到无法以安静形容，可是汐的呼吸声与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我却听得相当清楚。也许是因为我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的缘故吧。

看见集合场所了。离集合的时间还早，但已经有一些学生在那儿等着了。

「咲马。」

汐边走边问：

「反正还有时间，要不要绕点路再回去？」

「哦，好啊。」

我们左转，朝海的方向前进。道路两旁的商店逐渐减少，工厂或仓库等大型建筑物变得多且醒目。愈是靠近海边，人就愈少。

我们走到路的尽头。空气中飘着浓烈的潮水味，打在防波堤上的海浪声比想像中还大。我看向海面，大型船只正朝着陆地方向航行。

「总觉得很像那个呢，黑道交易的场所。」

「不要讲那种恐怖的事啦……他们不会在这种大白天交易吧？再说，最近好像都是在餐饮店的包厢交易哦。」

「哦，你还真清楚。」

「我在漫画里看到的。下次借你看吧。」

「我很期待喔。」

大约一个月前，我开始把推荐的小说与漫画借给汐看。后来汐也自己买了。对方对自己的喜好感兴趣，让我很开心。

「话说回来，世良和你说了什么？」

汐冷不防地发问。

虽然他问得若无其事，不过应该一直很在意吧。我在汐眼中见到难以隐藏的不安。假如敷衍带过，他肯定无法接受。

我不是很想开口，但还是说出来吧。一直把那对话藏在心里，我也很不好受。

「世良说你想和我分手。」

听得到汐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住了口。只见他低下头，过了一秒、两秒后，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我。

「你听了，有什么感想呢？」

啊啊——汐没有否认自己说过那种话。

我有种下巴被拳头击中，脚步跄踉的感觉。我不曾被人打过脸，但冲击力应该差不多吧。我勉强站稳脚步回答：

「当然是很震惊。想到我在不知不觉中让你失望了，就觉得很郁闷。」

还有，比起我或星原，先把真心话告诉世良这点，令我很不高兴。

可是我没说出来。假如说出来，汐一定会受伤，而我也会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不过——」

我有如谈论自己的失败经验般，尽力不表现出沮丧地说：

「同时我也觉得，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分手……我也只能认了。」

这话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逞强。说得太悲壮，只会使我和汐的关系更加恶化。假如我们在这里分手，我也不希望因此和汐变得形同陌路。那是我唯一非回避不可的结局。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汐这么说。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不是为了安慰我或为自己辩解而说的。

「而且，我也没有讨厌你。现在也……还是喜欢你。可是，可是啊……」

汐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确实想试着交往看看。一起出去玩，一起吃美味的食物，一起活动身体……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比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都自在。可是，就算不是恋人，当朋友也可以做到这些……我不禁产生这种感想。」

「……哈哈。」

明明不是该笑的场面，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没错。确实是这样。

坦白说吧，我也有同样的感想。所以我努力做出「像恋人的事」。然而特地思考恋人该做哪些事时，说不定就该退回去当朋友，而不是继续当恋人了。

「希望你不要用负面的心态听这些话。」

汐认真说着。话中带着对笑出声的我的责备之意。

「说这些话，也许会让你觉得困扰……可是我想谈的，是积极的事。」

汐慎重地挑选词句。只是我想像不出来，能怎么从这话题变积极。

只见汐做好觉悟似地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我。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我很不喜欢这句话。因为这种话，像是在说朋友的地位不如恋人似的。」

冷风从我与汐之间吹过。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以免汐的话被强风卷走。

「然而那种想法并不正确。恋人和朋友没有高低之分。比起恋人，更重视朋友的人也不在少数。甚至有比亲人的感情更深厚的朋友。恋人和朋友的差别，只在角色定位不同而已。」

「……是啊。」

我开始明白汐口中的积极是什么意思了。同时，也猜到汐想说什么。

「所以，这不是分手的问题。」

带着坚定意志的声音，敲响我的鼓膜。

「我想和你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不想因为把你强行塞在恋人的框架里，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呼。汐说完，叹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下来了。汐以不太有自信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想呢？」

「……我也想一直和你维持要好的关系。」

汐的眼中出现安心的神色。

可是，老实说，我觉得不太能接受。汐的说法没错，我也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尽管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个提议。

朋友和恋人，没有高低之分。

没错。

可是……汐不是想和我成为恋人吗？想拥抱和接吻的欲求，现在怎么了呢？他已经改变心意了吗？

试着交往后，觉得「只有这样？」而失去兴趣了吗？还是变得无法接受我了呢？如果是前者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后者呢？或者，还有其他没对我说明的原因呢？

必须问清楚，否则无法结束。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汐的表情有点紧张。他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嗯。」

「你想分手的原因，真的……只有那样？」

汐的眼神出现动摇。虽然是极为微小的动摇，但我没有漏看。

怀疑，变成确信。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觉得你还隐瞒了什么。如果是因为顾虑我而没说，还是说出来吧。不然……我无法接受。」

我也必须做好觉悟才行。

不让灵魂赤裸地碰撞，就无法得到真正的答案。

「一直抱着秘密不说的话……会连好朋友都当不成的。」

大船的汽笛声响起。

宛如宣告什么开始的警报。

「……这算、什么啊。」

汐的声音发颤。

他压抑地握紧拳头。从声音，从全身，迸发怒气。但那不是纯粹的愤怒，还带着切实的渴望。

「把秘密全都曝露出来，说出真心话，才能当好朋友？」

我有如被定身似地，无法动弹。

「把心中污秽的部分全部抖出来，才算得上亲密吗？」

我无法眨眼，意识被吸入汐的眼中。

「想维持漂亮好看的模样，错了吗……？」

灰色的眸子浮起薄薄的泪膜。

我咽下口水。喉咙很干涩，手掌却不断冒汗，冷得像把手放在冰水中似的。

我理应做好觉悟了——可是后悔已然追上，来到身后。

道歉能得到原谅吗？我不知道。我甚至连自己哪里错了，都无法确实理解。但「这样下去不行」的焦躁感既强烈且鲜明。

汐以袖子擦拭眼睛，抬起头。

「我知道了。」

他的表情冷若冰霜。

「我也想反过来问你，你是真的想和我交往吗？」

「当然想。」

「既然如此！」

哗啦！一道特别大的海浪，打在防波堤上。

汐以快哭出来的表情，揪紧衣摆。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接吻时，要露出那么忍耐的表情呢？」

接吻时——

在汐家里，帮我完成寒假作业时——

啊啊……不会吧。

全部，都被汐知道了。

——无法爱他的身体。

——汐听到的话会哭哦。

知道我在勉强自己时，汐究竟受到多大的打击呢？

——因为纸木同学很好懂。

为什么会觉得没问题呢？

汐早就看透一切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和我交往到现在。装得若无其事，对我露出笑容。

我毁了他的体贴。

必须说点话……才行。

可是，该说什么呢？该用什么语气说才好呢？就算道歉，也只会让汐更觉得悲惨吧？然而要是承认，又等于在伤口撒盐。好好思考吧。不过不能悠哉地慢慢想。离集合时间，还剩多久呢——

啊啊，可恶。我到底在干嘛。

「……对不起。」

汐小声道歉。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面带歉色地低头。

「为什么是你要道歉啊……」

「你没有错。任何人都没有错。这是契合度的问题……不对。」

汐迈出脚步。

「这是……性取向的问题。」

一步，两步。汐逐渐远去。

我无法追上那道背影。伸手就能构到，跑起来转眼就能赶上，但就算那么做，我也无法再次碰触汐的内心了。

没有尽头的隔绝。

比起鸿沟，更该称为深谷。很久以前起，就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断裂。一直以来，我们都是站在断崖边缘，努力探出身子，想握住对方的手。

可是如今，我连接近那断崖，都感到害怕。

第五卷 第十章 北行③

✽

回到定山溪的饭店，吃过晚餐后，我在自己房间打包行李。

明天早上就要从新千岁机场离开北海道了。我打算今晚先收拾好行李。话虽如此，也只是把脏衣服折好收进行李箱而已，照理说是不用花十分钟就可以完成的事。

「唉……」

可是，我却毫无进展。

每做一个动作，我就会叹一次气，停止做事。

「不要再叹气啦。有够烦，连我都觉得忧郁了。」

莲见开口抗议。他说得没错。应该说，真亏他能忍到现在才开口。

「对不起……」

「发生什么事了？如果你想说给我听，就直接说吧。」

「不。我不是想说才叹气的……」

「那就不要再叹气了。下次再叹气，我会生气哦。」

「好……」

啊啊，害莲见不高兴了。人生最后一次的修学旅行，只因为和我同房，就碰到这种事。真是对不起他。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烦。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呢……

我正想把钱包收进随身包包里，一颗枕头砸在我脸上。威力猛到足以让我脑袋摇晃。我身体歪斜，差点向后倒下。

「你干嘛啦！」

「我不是说过了吗？下次再叹气，我就要生气了。」

「我哪有叹气！」

「明明就有好吗？不过你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叹气吧。是说你自言自语的程度太恐怖了吧？」

「啥？我从来没有自言自语吧。」

这次连我床上的枕头都飞来了。来不及闪避的我，又被砸中脸。

「干嘛丢我啦！」

「总觉得很不爽。」

「你这家伙……！」

我把枕头丢回床上。莲见轻而易举地接下枕头，再次朝我丢来。

我燃起对抗意识，彷佛在发泄今天一整天累积的郁闷，用尽全力丢出枕头。这次确实地击中了莲见的脸，莲见似乎也火了起来，不再丢枕头，而是直接以枕头打我。

「你犯规！」

「要你管。」

我不服输地以枕头打了回去。羽毛在空中乱飞，床单皱得乱七八糟，热水壶倒了下来。

喀嚓。房间的门被打开。

「喂……安静一点。」

体育老师出现在房间里。他凶恶地瞪着我们，太阳穴的青筋暴凸。我和莲见连忙放下枕头。

「你们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要像小孩子一样。搞成这样……你们是笨蛋吗？要是再让我听到吵闹声，你们就去走廊罚跪。」

「对不起……」

「受不了……安静点啦。」

门关上了。

呼！我们同时吁了口气，默默地收拾起房间。明明是在整理行李，为什么房间会比整理前更乱啊……

收得差不多后，我在床铺坐下。

「呐，莲见。」

「干嘛？」

他心情似乎有点差。是我的错吗？

莲见从冰箱中拿出宝特瓶饮料，站着喝了起来。

「我啊……最近状况很好。总算不需要烦恼人际关系，也知道如何享受人生了。和几乎没有朋友时相比，我似乎有点成长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莲见扭开宝特瓶的盖子，坐在自己床上。

「但那只是我的误解。是因为周围的人全都温柔地顾虑着我，而不是我以实力改变了什么。大家比我以为的更成熟，只有我是长不大的小鬼。」

我自嘲地笑了起来。把这些想法化为言语后，竟是如此可笑的事。

「因为没发现这才是真相，所以伤害了其他人。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长大，变成熟呢？」

「我哪知道。」

莲见的回答很冷淡。他果然还在生气。

「你只是陶醉在自己的罪恶感里吧。」

「呃啊！」

我胸口受到重击。没想到莲见会这么说，受到的伤害比想像中大。

「惹你生气是我不好……但你也说得太过分了。我真的会受伤哦。」

「对不起。」

「既然马上就道歉了，那一开始就别说啊……」

「就是这样。」

啥？我不解地歪头。

「伤害人时说对不起，发现周围的人顾虑自己时说谢谢。只是这样的事而已。一点也不复杂。是你自己把问题复杂化了。事到如今，别再装成文艺青年啦。」

没想到莲见会给我如此中肯的忠告。还以为他会随便打发我，我有点感动。只是……

「总觉得你说话比平常毒辣？」

「谁教你害老师生气。」

「是你先用枕头丢我的耶。」

「因为你一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啊。」

「我又不是高兴才那么做……算了。不要说了。吵下去没完没了。」

又差点激动起来了。如果连跟莲见都闹翻的话，这趟修学旅行会变成最差劲的回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如果说对不起也不能解决，那该怎么办啊？」

「一直道歉到对方原谅啊。」

「要是那也行不通的话呢？」

莲见思考了一会儿，回答：

「那就努力和对方说很多话。那样一来，就能知道对方知道为什么不谅解自己了。」

呼啊～莲见大大打了个呵欠。

「我要睡了，先去刷牙啰。」

他说着，前往厕所。

——努力和对方说很多话。

简单来说，就是和对方对话。果然只能这么做了。没有能轻松和好的方法。

可是，和汐对话之后……我希望两人之后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想成为汐的什么人？

✽

「因为，纸木同学你……一直看着小汐啊。」

我想起昨晚的事。

我在自动贩卖机前遇到星原。她偶然听到我和世良的对话，也知道我曾经喜欢过她……在那之后，话题转到为什么知道我不会对她告白。现在想想，为什么昨晚能谈那么难为情的话题啊？我感到疑惑。

「我……那么常看汐吗？」

「嗯。从很久以前就是了哦。不管是上课时或放学时，只要一注意，都会发现你在看着小汐。脸上直接写着『我在意汐在意得不得了』哦。」

「没到那种程度吧……」

「不不不，真的就是那种程度哦。」

星原含着吸管，喝起Soft活源。滋滋，纸盒微微凹陷，星原似乎已经喝完了。

「再说，你露出苦恼的表情时，通常都是在想和小汐有关的事，对吧？」

「这……也许吧。」

「看吧。果然是这样。你没有向我告白，真是太好了。」

虽然早就知道星原对我没有恋爱的那种喜欢，但是重覆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消沉。

也许是发现我的想法了吧，星原有点紧张。

「啊，我不是讨厌你哦！？」

「嗯、嗯，我很高兴你特地这么说……」

「是真的啦。因为……假如，只是假如哦，就算我和你交往了，你也一定会一直看着小汐哦。那样的话，我愈喜欢你，愈有可能吃小汐的醋……你不会觉得那种情况很讨厌吗？」

「会。」

我立刻同意。就算我和汐闹翻，从此疏远，我也希望汐和星原一直是好朋友。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们有心结的模样。如果我成为他们的友情出现龟裂的原因，不如让我孤单一人也无妨。

「所以啊，你和小汐交往，才是正确答案嘛。」

星原微笑着说。

那笑容使我觉得麻麻痒痒的。我喝起Soft活源，我的还剩一半以上。

「……真的吗？」

我知道自己露出没信心的表情了。

「有时候，我会不知道汐在想什么。虽然一直看着他，可是也只是看着而已，没办法读取出任何东西。如果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恶化……想到这里，我就会很不安。」

「哦哦，是恋爱方面的烦恼呢。」

「并不是……不对，确实是这样吧。」

不知道恋人在想什么……这种事确实很常听说。只要是情侣，应该都有过这样的烦恼吧。是极为常见的，普通到不行的事。我开始觉得有点害臊了。

「我觉得你只要保持这样就可以了。」

星原温柔地说。

「为了谁而认真烦恼。这是你的优点。就算觉得不安，只要一直想着如何拿捏和小汐的距离，就没问题了。再说……」

星原迷惘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小汐很迷恋你哦。」

「……真的吗？」

「真的。因为……」

嘻嘻，星原想起什么似地轻笑。

「小汐和我独处时，聊的话题……有一半都和你有关哦。」

✽

眼睛热了起来。天花板变得有点模糊。

我果然不想变成这样。

不管是恋人或朋友都好，我想再次和汐笑着说话。要现在立刻去找汐道歉吗？可是，该说什么好呢？如果我又说了不必要的话，使我们的关系变得更糟，该怎么办呢？光是想像，就觉得胃痛。不然寄电邮给汐好了？那样一来，说错话的机率会比面对面时低。只要我认真思考，写成文章，汐一定会回应我的。那么现在立刻着手……

……不行。脑袋无法正常转动。今天太累了。真的非常非常累。早上被世良玩弄，下午和汐分手……昨天滑雪造成的肌肉酸痛，也还没完全消除。

修学旅行……应该很快乐的才对。我现在却充满后悔。

不希望就这样结束。汐一定也不想吧。人生第一次的……应该也是最后一次的修学旅行，却因为那糟糕的分手方式而毁了……总觉得很对不起他。

……我想全部重来。

希望修学旅行，能从头来过……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要彻底躲开世良，和汐两个人尽情在北海道观光。下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让这趟修学旅行成为最美好的回忆。然而，该怎么做才能倒转时间？闻薰衣草的香气就行了吗？

不妙，我开始逃避起现实了。时间怎么可能倒流——

「啊。」

我从床上起身。

我想到一个点子。尽管很疯狂，但顺利的话，或许能挽回局面……也说不定。

修学旅行无法重头来过。

但是可以延长。

✽

我小心不吵醒莲见，安静地打开门，踏上走廊。

早上五点。我蹑手蹑脚地在走廊前进。晚上老师会巡逻，可是这个时间，应该没有人醒着吧。走廊十分寂静。

我背着后背包，里面装了最低限度的行李。行李箱被我留在房间。因为那八成会妨碍我行动。

我小心翼翼地前进，来到汐的房间前。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打电话给汐。

铃声响起。一次，两次，三次……

没人接。他应该睡得很熟吧。

这是计画的第一步，不能在这里失败。我收起手机，开始敲门。尽可能地以能吵醒汐，却又不会在走廊制造噪音的音量敲门。

我一面在心中祈祷不会有老师或其他学生经过，一面敲着门。一阵子后，门里传出声音。很好，吵醒汐了。

我放下手，不再敲门。不久后，门缓缓打开，穿着睡衣的汐以警戒的表情探出头。

「……干嘛？」

刚被吵醒的汐，心情好像很差……声音比平常低沉了两个音阶吧。

我有点害怕，但不能就此撤退。我放低音量说：

「对不起，可以先让我进去吗？」

「唉……是可以……」

汐连理由都不问，直接让我进房间。应该不是不再在意昨天的事，单纯是还没清醒吧。他的判断力显然相当低落。

汐坐在床上，身体微微摇晃。他似乎努力撑着随时会阖上的沉重眼皮，看起来毫无防备。这么说来，他以前说过自己有点低血压。

我并不坐下，站着对汐说：

「对不起，突然来找你。不过有些话，我一定要说出来。」

汐茫然地抬头看着我。尽管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但我还是希望能确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昨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虽然你说我没有错，但那确实是我的错。如果我没说出那些话就好了。我很后悔。」

我低下头，用力握拳。

「最重要的是，毁了你的修学旅行，让我非常过意不去。本来应该是美好的回忆，却被我搞成难过的回忆。我真的很痛恨自己的迟钝。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修学旅行重新来过……」

我抬起头。

「可是，那种事是办不到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机会。可以和我一起走吗？我想到不让修学旅行在悲惨中结束的方法了。」

汐眨了眨眼睛，缓缓开口：

「对不起。我太想睡了，什么都进不了脑袋……」

我有点想昏倒。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现在才早上五点嘛。是这种时间来找汐的我不好。可是我不能晚点再过来。

我在汐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身体的接触，使汐惊讶地睁大眼睛。

「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来。」

「唔、嗯……」

汐眼神因动摇而飘忽。不过看样子，他有把我的话听进脑中。

总之应该没问题了。我起身，汐也跟着站起来。他以「要做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做一下出门的准备吧。要记得带手机和钱包。最好连包包都带着。」

「咦……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没错。我点点头。汐诧异地皱眉，但是没有多问。

「等我一下。我要做点准备……」

「好。」

「……」

「……」

「我要换衣服，不要看我啦。」

对不起。我道歉后转身。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我暗自放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问题。对我而言，这是一场巨大的赌博，不能松懈。特别是说话时，一定要处处留心。

过了十分钟。

「……汐，你还没好吗？」

「再等我二十分钟。」

声音是从厕所传来的。他换完衣服后，就一直待在厕所里。

「需、需要那么久？」

「我正在弄脸…」

弄脸……？啊，化妆吗？这么说来，汐好像一直有化妆呢……虽然不该这么悠哉，但这是必要的准备，也只能等了。

二十分钟后，汐从厕所走出来。他已经穿上外套，做好出门的打扮了。尽管看起来还是很想睡，但他之后会慢慢清醒吧。

「那我们走吧。」

「嗯。」

我们踏上走廊。天色还很黑，但已经是早起的人开始活动的时间了。被学生看到的话，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若被老师发现，就得中止计画了。

我握着还没清醒的汐的手，快步走向玄关大厅。

「等一下……手……这样很丢脸啦……」

「放心，这里没有别人。」

我们下了楼梯，离开玄关大厅。

「早安！」站在柜台前的饭店服务员很有活力地向我们打招呼。

「早、早……」

我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装成一点也不可疑的样子，从服务员前方经过。走出饭店后，汐放开我的手，用力瞪我。

「明明就有人！」

「对不起……」

没想到这个时间也有人上班，饭店的工作真辛苦。不过没被对方拦下，就结果而言等于没问题。

户外冰冷的空气刺痛肌肤。我抬头向上看，星星正在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美到令人忍不住想叹息。仔细想想，这是来北海道后，我第一次看到夜空呢。尽管想观星，但现在有非做不可的事。

「我们要去公车站。天色还很暗，要小心脚下哦。而且地面很滑。」

「嗯，知道……咦？公车站？」

汐停下脚步，脸上出现困惑之色。

「等、等一下。你要搭公车？」

「对。」

「没问题吗？赶得上集合时间吗……？」

「……赶不上。我们不回来。」

汐似乎完全清醒了，他以怀疑我脑子有病的眼神看我。

我本来打算到公车站后再说明，不过看样子，得在这里说明了。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延长修学旅行。」

「延长……？」

「一天。只要一天就好。希望你和我单独旅行。」

汐的表情更讶异了。我向他说明：

「对我而言，这次的修学旅行整体来说很快乐。你、我、星原三个人一起参观札幌，我觉得很开心。海鲜盖饭也很好吃。而且第一次滑雪，也滑得比想像中好，感觉很爽快。可是……我一直忘不了我们在小樽说的话。」

汐感到疼痛似地眯起眼睛。

「痛苦的事比快乐的事更容易留在记忆之中。几年后，说不定我会淡忘这趟修学旅行中快乐的部分，只记得不愿回忆的那些事。我不希望变成那样。而且如果因为我，连你也只记得讨厌的回忆……这么一想，我就睡不着。」

我朝汐走近一步。

「记忆无法消除……既然如此，只能用更快乐的记忆覆盖了。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在这个北海道创造新的回忆。」

炽热的气息拉出白白的尾巴，融化在黑夜之中。

「不行吗……？」

想说的话，我全都说出口了。我做好接受任何回应的觉悟。

刺耳的沉默降临。半晌后，汐苦涩地开口：

「为什么这么极端啊……」

他头痛似地按着额头。

「……你是笨蛋吗？不回去……之后要怎么向老师们解释？而且机票早就订好了，这样会造成许多人的麻烦。」

没错。我也觉得这个提议很蠢。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再说也没时间思考更妥当的计画了。

「就算这样，你还是想旅行？」

「嗯。」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老师们肯定会气到不行。而且把汐卷进来，也让我有罪恶感。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在这趟修学旅行中，创造最美好的回忆。

「不过，我不是要你非来不可，只要当成邀约就行了。如果不想和我旅行，就直接拒绝吧。那样的话，我会二话不说地乖乖回去饭店。」

「说这种话……」

汐困扰地捏住袖子，垂下头。

我知道自己出了残酷的二选一给汐。虽然心痛，可是我也不能强行带走他。

我安静地等汐的回答。

噗噗噗，远方传来机车的声音。在这么冷的清晨骑机车，使我很惊讶。是为了工作吗？太了不起了。我感动地想着。因为害怕汐的回答，我忍不住在意起其他事。

最后，汐下定决心似地抬头。

「……真的能成为快乐的回忆吗？」

「我会努力做到的。」

我在汐原本不安的表情中，见到豁出去的认命色彩。

「我也不喜欢那种结束方法……走吧，咲马。」

我感觉全身血流加速。

这是赌博，还不能就此放心。不过我已经得到挽回的机会了，之后要做的，就是炒热旅行的气氛。

「谢谢你，汐。那我们快去公车站吧。错过第一班车的话，会来不及换车的。」

「你早说啊。」

我们快步前往公车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不断摆动双腿。依这个速度，应该能勉强赶上吧。

我们抵达公车站，坐进停在路边的市内公车。车里的暖气使冰冻的身体松弛下来。我喘了一口气，在附近空位坐下。因为是第一班车，车上几乎没有乘客。

「然后呢？我们要去哪里？」

公车开始前进，汐发问。

「需要换车，表示不在札幌吧？」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感觉了。尽管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忍不住笑了。

「我们要去宗谷岬。」

「宗谷岬……在哪里？」

「在稚内。」

「稚内在哪里？」

「北海道背鳍的最尖端。」

「……我自己查。」

我的说明太烂了。

汐点开手机，搜寻起『宗谷岬』。确认地点后，他惊讶地看着我。

「……真的要去那里？」

「真的。」

「为、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很远哦？」

「反正要旅行，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日本的最北端，听起来不会觉得很兴奋吗？那里离札幌和小樽很远，景色一定不一样……大概吧。所以……」

说明到一半，我感觉到这理由真幼稚，渐渐感到羞耻。挑选地点时，我认为非这里不可，可是现在，我开始认为也许该考虑其他地方。

「原来如此……很像你会有的想法呢。」

汐傻眼地说着，嘴角仍微微上扬。

虽然感受不到汐的期待，但似乎不到选错地点的程度。我松了一口气。

若照预定进行，中午就能到稚内了。接着去宗谷岬观光，从稚内机场飞到新千岁机场，再转机到成田机场。这样应该就能在今晚回到椿冈。

完美的排程。虽然很花钱，不过把存款全部提出来的话，应该够吧。

……大概。

我们抵达札幌车站。

时间是七点半。同学们应该都起床了。莲见应该也发现我不见了。我没有把和汐延长旅行的计画告诉任何人。

前往交通中心的路上，我透过ATM领出全部存款。我们在便利商店买了早餐与饮料，顺便拿了几包零食。接下来是长途巴士，得趁现在买好需要的东西。

「啊，下雪了。」

汐看着天空。

尘埃般的雪从空中落下。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片雪花都很大。地面已经有薄薄的一层雪了，接下来应该会有更多积雪吧。希望巴士开得动。

我们抵达交通中心，前往柜台。柜台前已经有不少旅客在排队了。

「我昨晚已经打电话预约两个人的座位了。只要付钱拿票，就可以上车了。」

「哦，准备得很周全呢。」

「因为我是认真的。」

我们加入排队的行列。离出发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时间还很充裕。

「汐，要回头的话，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来吗？」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当然要去。再说，我对日本最北端也有点兴趣。」

「是吗……太好了。」

至少他不是不情不愿地来的。这样就够了。

快轮到我们了。

「你的车钱我出。」

「咦？不用啦。又没有多少钱。」

「不行，是我硬带你来的，让我出吧。不然我会过意不去。」

「不用了啦。你又不是多有钱。」

「没问题，我已经把钱全部提出来了。让我做点面子嘛。」

「就说不用了。不要摆出男朋友的样子。」

啊。汐说完，立刻按住自己的嘴。

老实说，我有点泄气。

「……对不起。」

「不……我确实有点打肿脸充胖子。你出自己的部分，我也比较轻松。」

「嗯……」

没问题。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我如此告诉自己时，轮到我们买票了。我和汐买了最后方相邻座位的票。两个月份的零用钱因此没了。

快到出发时间了。

「我要上厕所。你不去吗？」

「啊，不用。」

我一个人前往男厕。上完厕所后，我心生疑问。

……这么说来，汐在外头时，用的是哪一边的厕所呢？

在学校的话，用的应该是教职员专用的女厕吧。约会时从来没见过汐去上厕所。他是尽量不在外头上厕所吗？如果是的话，有点……该说可怜呢，或者该说对健康不好呢。

回来后，保险起见，我加以确认：

「你真的不先上一下厕所吗？要搭很久哦。」

「……那我也先上一下厕所好了。」

他果然在忍耐。

汐朝厕所方向前进。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后，走进女厕。

哦，是去那边啊？

不久之后，汐回来了。不知为何，他似乎有点不高兴。

「……你是不是在想『是去那边啊？』。」

呜……我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吗？就算想找借口，八成也会被看穿，只好老实承认了。

「我是有这么想……我只是在想，你的外表和打扮，进男厕的话，应该会吓到其他人，所以才会去女厕吧。」

「一开始我是进男厕的哦。但是就像你说的，会吓到其他人，还会被说『你走错了』……所以我后来都改去女厕。」

明明没有做任何不应该的事，语气却像在为自己辩解。是因此觉得有罪恶感吗？不过就我来看，我觉得没必要这么在意这种事。

「老实说，不论去哪边，我都觉得不对劲……真希望能轻松地上厕所。」

「还真辛苦呢……」

我以为的阶梯，其实是手扶梯；汐则气喘吁吁地爬着真正的阶梯……我脑中浮起那样的场面。对我来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对汐来说，却是非得努力才能得到的成果。这么一想便感到心痛。

我们来到月台，搭上前往稚内的巴士，走到底在最后方的座位坐下。汐坐在靠窗的那侧。

虽然快出发了，可是车上的乘客只有我们。

最后，嘶——车门关上。我们彻底失去了与同班同学搭同一班飞机回家的机会，从修学旅行中逸脱。

「有点紧张呢……」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违反过校规。居然在修学旅行时干出这种事，我感受到悖德的刺激与兴奋。

「这样一来，我们就变成不良学生了。」

「你在说什么啊……」

汐有点愉快地笑着。

离发车后过了大约十分钟，口袋中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有来电。

「是莲见打来的。」

「要接吗？」

「可是，该怎么说明现状呢……」

我们正在从札幌前往稚内的路上，赶不上飞机了，我正和汐在一起……我没有好好说明这一切的信心。而且就算说了，也不知道莲见会怎么对应。

烦恼到最后，我挂掉电话。过没多久，莲见传了讯息过来。

『你到底在哪里？我们已经先吃早餐了哦。』

「呜哇——有多少个月没收到莲见传的讯息了？让他担心了呢……」

虽然我觉得对不起莲见，又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现在的情况，太没有真实感了。

「啊，我也有来电……是夏希打来的。」

怎么办？汐以眼神发问。

最好对星原好好说明比较妥当。我们不告而别，对星原的打击一定很大。应该说，昨晚就该告诉她了。

「接吧。得让星原知道真相。」

「嗯。我知道了。」

汐接起电话。我把头靠到手机旁，以听清楚喇叭传出的声音。

『喂，小汐吗？你还好吗？你现在在哪里？已经是早餐时间了，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你，大家都很担心你哦。』

「对不起，夏希。因为有点事情……你现在在哪里？」

『和大家一起吃早餐。』

「老师也在那里吗？」

『咦？不，不在……伊予老师正在到处找你和纸木同学。』

「……这样啊。」

汐闭上眼睛。做好觉悟后，再次睁开。

「夏希，我现在要告诉你原因，你不要惊讶哦。还有，可以的话，希望不要让其他人听到我们的对话。」

『我、我知道了。』

喇叭传出拉动椅子的声音，应该是她起身移动到没有人的地方了吧。

『好……现在可以说了。』

汐开始说明原委。令我惊讶的是，他是从我和他在小樽分手的部分说起。他似乎打算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全部告诉星原。

说明时，我好几次听到星原想说话又忍住的吸气声。托汐很会说重点的福，不到五分钟，他就说明完一切了。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你们私奔了呢！？』

「这……唔～……」

汐求助似地朝我看来。就我而言，我心里中同时存在「为什么会解释成那样啊？」和「其实也差不多吧……」两种感想。总之我点点头。

「大概就是那样吧。」

『噢噢……！太厉害了，既青春又浪漫呢！』

星原兴奋地说着。她似乎不在意我们没有事先告诉她，我暗自放心了。

『这件事，不要告诉老师比较好吧？』

汐遮住麦克风，向我发问：

「怎么办？」

这是得小心对应的部分。刚才汐和星原说话时，我已经想好了。

「不要说比较好。我不想造成星原不必要的负担。再说，如果老师联络客运公司，我们说不定会被带回去。」

「说得也是……」

汐恢复通话。

「嗯，请你不要说出去。还有，也别让其他朋友知道。虽然让她们担心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因为是你们两人一起做出的决定嘛，如果能不被任何人干扰地达成目标就太好了。我会帮你们加油的。』

「嗯……谢谢。」

汐笑了起来。我也很开心。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可是星原说的话，让我觉得轻松了很多。

『啊，纸木同学也在对吧？』

「在哦。我在旁边听。」

『那我要说了哦……你们回椿冈后，要把旅行中的事告诉我哦。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再三个人一起去吃饭吧。』

「嗯，说定了。」

不妙，我有点想哭。星原话中的温柔渗入我全身。能和星原成为朋友，是我人生中少数值得骄傲的事。

『那你们就好好享受这趟旅行吧！』

「谢谢。」汐说完，结束通话。

汐把手机放在大腿上，有如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得买伴手礼给夏希才行呢。」

「嗯，是啊。」

稚内有什么名产吗？不知道那里是否繁荣，至少有能买伴手礼的商店吧？

啊啊……能早点抵达吗？稚内是什么样的场所呢？真期待。尽管也有不安，但我的心情愈来愈激昂。

……车窗外的雪愈下愈大了。

·8点21分

巴士离开市区，行驶在很有北海道风情、视野辽阔的干道上。除过雪的马路露出了柏油地面，但是其他地方全部积满白雪。不消多久，我对全白的景色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与星原通完话后，汐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会振动一次。全是班上同学打的电话或传的讯息。无视那些似乎令汐很不好受，他直接关掉电源。

至于我的手机，自从莲见的讯息后，就没有任何动静。这就是人缘好坏的差别吗？虽然我一直不觉得怎么样，可是像这样把人缘具体化之后，还是有点伤心。

我正如此心想，手机振动起来，有人打电话给我。

「哦！是莲见吗……呜哇！」

「是谁？」

「伊予老师……」

汐的脸上出现紧张的神色。

现在这个时间，学生们理应吃完早餐，准备集合前往新千岁机场了。这么一想，就觉得伊予老师未免太慢打给我了。

「……要接吗？」

「毕竟是老师打的，还是得接吧。就算不接，老师应该也会一直打来。」

可是，真不想接啊……接起来一定会挨骂……而且也不知道能和老师说什么。告诉她我们要去哪里吗？要是老师们抢先抵达，在那边的车站等着抓我们，就不好了……虽然不知道老师们会不会那么做……

啊，算了。

「喂……喂。」

我豁出去地接起电话。反正迟早都要说明，不如早点说。

『纸木？你现在在哪里？汐有和你在一起吗？』

伊予老师的口气很急。感觉她也有打给汐，可是是汐没接电话，所以才找我。还是她一开始就打算先连络我呢？……无论如何，都没差就是了。

「是的。汐和我在一起。那个，我们没有身体不舒服，也没有遇到麻烦。」

『真的吗？真的真的吗？』

呼——伊予老师安心地大大叹了口气。

我和汐很好，也没有碰上麻烦事。不过就校方来说，光是我们失踪，就是天大的麻烦事了。

『你们现在在哪里？快点回饭店吧。我帮你们留了早餐哦。』

「对、对不起……我们不能回去。」

『啥？不能回去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在哪里？』

「呃……我们在往北方的巴士上。」

『巴士！？北方！？等一下，北方是哪里！？』

「最北方。」

『所以是哪里啦！？』

「对不起。那个……我们没办法搭同一班飞机回去，请老师帮我们取消座位。真的很对不起。我们会在今天回椿冈的……」

『当然要在今天回来啊！是说取消座位！？不会吧！？你好好解释——』

我挂断电话。

明明没有被打到或撞到东西，握着手机的手却又痛又麻。很像挥棒时没有击中球心的发麻感。这是做下重大决定造成的反扑吗？

「伊予老师……很生气吗？」

汐战战兢兢地发问。

「我是在她生气前挂断电话的，所以没有生气。」

「……那么，等我们回去之后，她会发飙吧。」

「是啊……」

我开始担心会影响操性成绩了。可是伊予老师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打过两次人的西园。虽然她应该会很生气，但应该也只是很生气而已……吧。

「我也关机好了……我没有勇气再接一次电话。」

「真的像是私奔了。」

汐淡然地说着。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应该不需要做负面解读吧。「是啊。」所以我也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9点10分

我吃完上车前买来当早餐的三明治，开始想睡了。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与车内的暖气搭配在一起，成为难以对抗的睡意。我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汐似乎也想睡了。

睡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因为从札幌到稚内，单程要六个小时。

我再次理解到这是多远的距离。远到令人怀疑两地是否都在北海道。明明是旅行，大半的时间却都花在搭车上。

……应该选更近一点的地方才对？

我再次感到不安。

「对不起，我先睡一下。」

汐揉着眼睛开口。

「嗯，没问题。反正离稚内还很远。」

「中午才会到对吧？还有好久呢。」

「……总觉得很对不起。选了那么远的地方。」

「没关系啦。反正现在才后悔也来不及了……咲马你也很想睡吧？先睡一下吧。」

「好……那就这样吧。」

「晚安。」汐说完，把椅背放到最低，闭上眼睛。

我以镶在车头的时钟确认时间。

九点吗……大家应该已经抵达机场了吧。伊予老师现在还是很慌乱吗？我有点在意，打开手机电源。

呜呃……我差点叫出声音。有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大多数是伊予老师打的，但是也有家里的电话号码，以及妈妈的手机号码。连家里都通知了吗……

这下子，连妈妈都会气到抓狂吧……不过我也猜得到会有这种发展就是了。

「……嗯？」

大约三十分钟前，莲见传了一封新邮件过来。我打开一看。

『我帮你把行李带回去了，下次请我吃饭。』

我笑了起来。

他应该只是被老师命令，不情不愿地帮我搬行李吧。可是会特地告诉我行李的下落，是莲见的体贴。回椿冈后请他吃午餐吧……如果我还有钱的话。

我也睡一下吧。

·10点45分

我从睡眠的深谷中缓缓上升。

腰很痛。我稍微挺起身体，伸了个懒腰，全身关节因此格格作响。我睡了多久呢？

……大约一个半小时吗……

虽然身体很重，但是睡得很沉。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清醒了。我看向身旁，汐正看着窗外发呆。他似乎比我早醒。

我把身子稍微向前倾，看向外头。雪势比入睡前更强。应该说，已经是暴雪了。

「呜哇，天气好糟……」

汐朝我看来。

「你醒了？」

「我才刚醒。你有睡着吗？」

「我也是十分钟前醒的。变暴雪了呢。不知道飞机还能飞吗？」

我看向时钟。照行程走的话，大家已经搭上从新千岁出发的飞机，正在飞往成田机场了。

「应该不用担心吧。就算这里下暴雪，札幌也有可能是晴天。话说回来，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我打开手机电源，确认所在位置。不过在那之前，大量的通知先闯进我眼中。从一个小时前起，伊予老师的来电通知便完全消失了。应该是搭上飞机了吧。比起那个，现在重要的是要开地图看我们的位置。

「……快到旭川了吗？总算到一半了。」

预定是下午一点抵达稚内，算是很顺利吧？毕竟是北海道的司机，很习惯在雪地中开车……大概。

我正如此心想时……

『向各位旅客报告。』

广播响起了。

司机以无线电般的麦克风说话：

『由于视野不良，本车将改为慢速行驶，抵达目的地的时间将会大幅延后，请大家见谅。』

嘟的一声后，广播结束。由于司机语气冷淡，又说得很快，我无法立刻理解话中之意。只能在脑中一一处理每个单字。

「大幅延后……司机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啊。还说是因为视野不良。」

就算是北海道的司机，面对这样的暴雪，也只能慢速开车吗？是说，大幅延后的具体时间是多久？因为椿冈几乎不会下雪，我无法推测需要的时间。

「会晚一个小时吗……？」

「不，应该会更花时间吧？两个小时以上……」

「两个小时吗……」

原本计画好的排程，如沙堡般崩塌粉碎。我开始觉得自以为计画很完美的自己是个大白痴。

「这样能在今天之内回去吗？」

汐的疑问，深深刺在我胸口。

「……晚两个小时的话，有点危险呢。」

「是吗？那就只好找地方住了。不知道钱够不够用……」

「对不起……不该是这样的。」

以快乐的回忆覆盖痛苦的回忆——这是延长修学旅行的理由。可是现在，旅行将会在移动中结束。几乎没有观光，根本称不上旅行。

「没关系啦。天气的变化是无法预料的……再说，这是临时想的计画吧？有漏洞也没办法啊。」

「……」

汐是想安慰我吗？但有种被指出自己思考不够周全的感觉，使我更加消沉。我似乎把感情表现在脸上，汐彷佛感觉自己说错话，连忙别过头。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啊，对了。」汐想打破这种尴尬似地起身。

「有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呢。」

他从我身边经过，来到通道上，从行李架拿下自己的包包，从包包中拿出某种物品。

「当当！是扑克牌哦。」

啊啊……为了我这种人，汐还特地炒热气氛……他平常根本不是会说「当当！」的人……比起开心，我更觉得抱歉。

但如今继续沮丧下去，也只是浪费汐的体贴而已。所以我努力打起精神。

「好耶。要玩什么？」

「要玩什么好呢？有两个人也能玩的游戏吗……」

「你还记得快速接龙怎么玩吗？我们小学时不是常玩吗？」

「记得。就玩那个吧。」

汐放下前方椅背的折叠桌，把牌分成红色与黑色。是说，汐居然带了扑克牌。他也想在修学旅行的晚上和朋友玩吗？虽然有玩到扑克牌，但一起玩的对象是世良，真是最差劲的夜晚了……

啊啊，不行不行。光是回忆起来，就会一直耿耿于怀。还是与汐玩牌来覆盖那晚的回忆吧。

「那就开始吧。」

「嗯。」

我们异口同声说完「开始」，从牌堆抽牌。

·13点整

「黑白分明。」

「明艳动人。」

「人要衣装。」

「装腔作势。」

「势单力孤。」

「孤苦无依。」

「依然故我。」

「…………我腻了。」

汐大大叹了口气，把头轻轻撞在车窗的玻璃上。

「了无新意。」

「够了啦……是说，为什么要玩成语接龙啊……」

「因为其他能玩的游戏，都玩过了嘛……」

「就算是这样……成语接龙……还是最无聊的游戏啊……」

汐看起来很疲惫。不过那也是当然的。从札幌出发，已经过了大约五个小时，别说抵达稚内了，根本前进不到三分之二的路程。

车子的前进速度慢到令人忍不住心想「下车直接用跑的搞不好更快」。尽管不耐烦，但也不能催司机。因为外头是能见度不到几公尺的暴雪。天气愈来愈差，现在甚至出现白曚天了，光是车子能继续开，就已经是奇迹了。

除了上厕所之外，我们一直坐在狭小的巴士里。由于乘客不多，所以能自由使用后方座位，是不幸中的大幸。

「啊，是夏希传的。」

汐拿出手机。他已经打开电源好一阵子了。

「他们已经回到椿冈了，才刚解散。」

「已经这么晚啦……」

如果没有脱队，我们现在也在椿冈了……还是别继续想吧。

「直接打电话给夏希好了……」

「哦，好耶。我也想和她说说话。」

汐从通讯录中点选星原的电话号码，铃声只响了一次，就被接起来了。

『啊，喂？小汐？』

「夏希。我在这边很无聊，所以打给你了。你们已经回学校了？」

『嗯。等一下就要回家了。好累啊……你们到稚内了吗？』

「还没……因为暴雪，我们现在还在车子里。」

『咦——！真的吗？那还真惨……』

「就是啊。」汐如此回答。我只能苦笑。

『啊，对了！虽然在刚才传的讯息里也有说……雪姨那边，这样可以吗？』

「哦，那个啊。嗯，没问题。应该说你帮了我大忙。谢谢你。」

星原似乎把我们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雪姨。不是汐拜托她说的，是星原下的决定。至少要把真正的情况告诉家人。她是这么认为的。

「是说，你居然知道我妈妈的电话……」

『嗯，上次去你家时交换了联络方式。虽然很少联络啦。』

很少联络，也就是说偶尔还是会联络了。她们会聊什么呢？我有点在意……

「老师们的反应呢？」

『虽然有点慌乱，不过大家都回椿冈了哦。伊予老师也一起回来了。』

「哦……」

汐露出瞭然于心的表情。

伊予老师应该已经知道实情了。八成是雪姨告诉她的。身为学生的星原先不说，身为监护人，雪姨不可能不把实情告诉级任导师。汐应该也明白雪姨的想法吧。

『修学旅行时失踪，是前所未有的事呢。你们应该会变成传说哦。』

「这……感觉有点丢脸呢。」

『对了，纸木同学也在那里吧？我可以和他讲一下电话吗？』

「好。」

汐点点头，把手机交给我。

在这种停滞不前的情况下，星原的声音是无可取代的清凉剂。「喂？」我喜孜孜地接过手机。

『哦哦，纸木同学，你还好吗？』

「普通吧。现在除了等车子到终点，没有其他事能做。」

『是这样啊……你和小汐，现在处得怎么样？』

星原压低声音发问。这才是正题吗？

由于汐就在旁边，不能说得太明显。我维持原本的音量回答：

「还行吧。就是闲到发慌。」

『在巴士里，除了说话以外，还真的没其他事能做呢。只能下车后再拼拼看了。』

「是啊……」

『……』

喇叭的另一端突然安静下来。是讯号太弱吗？我心想，正想拿开手机，『不行～』喇叭中又传出唉叹的声音。

『我想给你一些建议，却什么点子都想不出来。』

建议……？啊，原来是这样。星原知道我和汐分手的事。在第一通电话时，汐就把所有事告诉她了。看来她在担心我们。

「知道你这么想，我就很开心了。」

『真的吗……？我知道这样是多管闲事，但我还是很在意呢。』

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星原的浮躁与不安。

『也罢，是说，我认为不管做什么，会后悔就还是会后悔，至少要乐在当下。』

「这不就是建议了吗？」

『咦？真的吗？派得上用场吗？』

「派得上，派得上。」

『好！那就没问题了呢！帮我把电话转给小汐～』

心情切换得真快。虽然我想和星原多聊一会儿，但还是把手机还给汐。不过，心情上轻松了许多。

至少要享受当下……这确实很重要呢。

没错。就如星原说的，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享受这趟旅行。反正现在多的是两人独处的时间，不如多说一些话，一点一点地把两人间的隔绝填起来。

好！要好好对话！

·19点21分

「……」

「……」

离预定抵达的时间，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

搭上巴士，已经超过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久到足以令人失去意识的时间。

将近半天时间在车子里度过。快乐的回忆或痛苦的回忆什么的，感觉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和汐只希望能快点离开巴士。多到无穷无尽的时间，磨耗了我们所有的精神。

「……」

「……」

我站在座位之间，将上半身向后仰。全身关节劈劈啪啪地响了起来。总觉得身体像生锈了似的。一直坐着不动，什么话都不说，会让心情很忧郁。

「……远足回程的游览车上，常常会播哆啦A梦的电影呢。」

我心想得说些什么才行，翻找起过去的回忆。

「是啊。」

「那个时候啊，为了让坐在后面的人也能看到画面，游览车的中间不是有小小的电视机吗？看到小电视机从旁边移动到正中间时，不会觉得很兴奋吗？」

「会呢。」

「你喜欢哪部哆啦A梦的电影？」

「……咲马，没必要硬找话题哦。这样没有意义。不是因为觉得烦……你还是别逞强了。」

汐不看着我的眼睛地说话。

啊，不行了……完全不是能愉快聊天的情况。就算找话聊，也只会让汐的心情变差。还是安静点吧。

「……不可能在今天之内回去了呢。」

「……是啊。」

汐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我。

「宗谷岬，怎么办？」

真的还要去吗？是确认我的意思的语气。

「要去。要是不去的话，这趟旅行就没有意义了。」

「旅行的意义……是什么呢……」

汐静静地按着肚子。

「我饿了……」

看着汐那副快乐不快乐已经不重要的模样，我感受到强烈的无力与疲劳排山倒海而来。一直以来，努力压抑的负面感情，一下子溃堤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自嘲地说着。

「这个样子，不要说恋人了，连当好朋友都不够格啊……」

汐的身体微微颤动。

原本闭上的眼睛睁开，汐叹气道：

「……不要为了让我否定而说这种话啦。」

「我是真的失去自信了……」

「哦……那就好……」

不是生气也不是傻眼，而是随口打发。尽管是汐自己说到那边去的，但是这能用「那就好」收尾吗？我很怀疑。或者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认真回答的体力了呢？

不论说什么，都只会反射性地回答……如果是这样，就某方面而言，现在是说出真心话的好机会。因为汐会不加思索地做出诚实的反应。

「……我不是不想做恋人们会做的事。而是没办法做到。」

汐什么话都没说。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汐的回答还是很冷淡。也许可以再踩一下油门。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用带着更多情欲的眼神看你呢？」

汐猛然转头。

不妙……油门好像踩过头了。我在说什么啊？

「不要问本人啦，笨蛋……」

说的很对。我只能道歉。

汐把脸颊贴在车窗上，像是在为了帮被车内暖气吹得火热的身体稍微降温。

「……你说更多，所以本来是有点带着情欲吗？」

汐维持着把脸颊贴在车窗上的姿势发问。他语气平淡，而且看不见表情，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发问的。因此我也不再多想，老实回答：

「唔～……与其说是情欲，不如说是性癖受到刺激？」

「比如？」

他回问得很快。似乎有点激动。

「比如后颈啊，黑丝袜啊，头发的味道啊……」

「呜哇，好恶。」

「是你要问的耶。」

呵！汐轻笑着，身体颤动起来。

仔细一看，他连耳朵末端都红透了。之所以不看我，是为了掩饰害羞吗？我觉得汐的这种部分，就像真正的女孩子般可爱。

但是耳朵的胭红逐渐消失，汐的身体失去了力气。

「不过，还是没办法呢。在身体构造方面。」

隔绝。我再次面临了在小樽见过的深谷。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如此遥远。我知道这么做没有意义，还是朝汐伸出手。

「汐——」

就在这时，哔——广播响起。

司机拿起麦克风。

『各位旅客，本车即将抵达稚内。』

✽

「太……太冷了吧！」

稚内的气温比札幌、小樽或神威岬都来得低。不只如此，再加上打横飞行的暴雪，使曝露在空气中的脸部肌肤为之冻结。被车内暖气加热过头的身体，一下子冷到骨子里。

汐浑身发抖。

「接、接下来要怎么做？」

「先去找东西吃吧。我已经快饿死了……附近好像有拉面店，要吃那里吗？」

「嗯。只要是热的，什么都好……」

「那我们走吧。」

我们从交通中心出发，快步走向拉面店。我已经在巴士里把稚内的地图记住了。这里不是什么大城市，所以并不难记。

时间是晚上八点，而且是车站前，附近却完全见不到人影。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就连稚内市民，也不会在这种暴雪中出来蹓躂。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冻死在路边。

「汐，你还跟得上吗？」

「勉强、可以……」

汐有点落后。虽然他体力比我好，但也许是因为饥饿与寒冷，以及长距离移动造成的疲劳吧，所以走得比我慢。我的状况之所以比他好一点，与其说是体力好，不如说是天生比他有耐力吧。

我以手拍掉卡在睫毛上的雪。虽然想过撑伞，不过折伞似乎没什么用。稚内的雪很干，一拍就掉。算是冰点以下气温的少数好处之一。

五分钟后，我们来到拉面店。只不过五分钟路程，但我已经身心俱疲了。我们拍掉身上的雪花，走进店里。店面很小，只有吧台座位。除了我们之外，仅有两名客人。

我们打开菜单，点了一样的拉面。我点了炒饭，汐点了煎饺作为配菜。我们没力气说话，只是安静地等食物送上来。

「久等了。」

拉面送来了。

睽违约十二小时的进食。我吞下几乎流出来的口水，猛地吃起拉面。

我和汐狼吞虎咽地吃着。搭了十二小时的车后吃的拉面，好吃到天地不容。充满盐分的汤、叉烧肉的油脂，全在胃中转化为活力。

我把汤喝到一滴不剩，炒饭也吃到一粒不剩。直到吃完所有食物为止，我和汐都没有说任何话。

我沉浸在饱足的余韵中，开口表示：

「好了。接下来才是问题。」

「要在哪过夜，是吧？」

「没错。很多旅馆会在冬天休业。就算有营业，不是太远就是太贵。所以我们能选的旅馆只有一间，也只能去那里了……但是有一个问题。」

「问题？」

「要走三十分钟的路。」

汐皱眉。

三十分钟。在椿冈的话，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距离，可是从交通中心步行到这间拉面店的五分钟，我们已经知道在暴雪中走路是多艰难的事了。

「搭计程车呢？」

「虽然我很想叫车，可是……现在手上的钱，只能付旅馆费而已。你那边有多少？」

「……一万，和一些零钱。」

「有点危险呢……」

唔，该怎么办呢……

虽然不至于真的在市区遇难，可是风雪又大又冷，有如在鞭打长时间行走而疲惫不堪的身体。

我们正在烦恼时，我发现原本就在店里的客人兴味盎然地打量着我们。那是两名中年男人，应该是当地人吧。他们把脸凑近，说起话来。

「他们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啊？」

「肯定有内情呗。」

似乎在说我们的事。好、好尴尬……

汐似乎也听到他们的对话，不悦地皱起眉头。

应该是从我们刚才的交谈知道我们是外地人，才这么大剌剌地说话吧。

「……咲马，我们走吧。」

「嗯……走吧。」

只能做好觉悟了。

到头来，我们还是用走的前往旅馆。

旅馆位在大马路上，只要笔直前进就行了，不需要担心迷路。比起迷路问题，暴雪更令人痛苦。

总之，非常冷。

彷佛会冻结全身似的寒冷。即使戴了手套，手指还是麻到无法活动。而且因为衣服不防风，冷风灌进衣服内侧，夺走更多体力。

「呼……呼……」

我体会着在冬天攻顶的登山家的感觉。离开拉面店没多久，走在我身旁的汐已经气喘吁吁了。

我以袖子擦拭濡湿的脸，早已分不出那是融化的雪还是鼻水。

离旅馆还有多远呢？完全见不到前方的景色。再这样下去，就算来到旅馆附近，也可能无法发现旅馆。稚内市民是怎么在这么极限的土地上度过严冬的？太不可思议了。还是说，单纯只是今天天气特别差呢？

为了不去意识寒冷，我的内心话比平常更多。

「汐，你还好吗？……汐？」

我的身旁，没有人影。

有种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觉。原本就血液不足的大脑，变得更加缺血。

我连忙回头，在雪中见到隐约的人影。

「汐！」

我调头来到汐身边。

「喂，你还好吗？」

「……还、还好。」

汐脸色很差，看起来很不好。

我拉着汐的手，帮他挡风似地走在他前方。

「等一下……手……」

「没关系吧。」

「……我们又不是恋人。」

我火大了起来。

「现在不是在乎那种事情的时候吧。」

我说完，想强行拉着他行走。手却被挥开了。

「不是『那种事』。」

汐逞强似地加快速度，走到我前方。

「不是『那种事』……」

「……」

我默默地追上汐，与他并肩。但他加速的时间不长，不一会儿，汐又落后了。

虽然徒步时间是三十分钟，不过那应该是在一般状况下的行走时间。照这个样子，就算走一小时，可能还是无法抵达。尽管想暂时找个地方休息，但大概是因为这场暴雪，到处都看不到还有营业的商店。更正确地说，商店本身就很少。

在暴雪中行走令人不安，我们暂时在看似市民中心的建筑物下方避难。气温还是冷到令人发抖，至少没有风雪了。

「呼……实在太惨了。」

我拍掉身上的雪，摇着头。雪块从我头顶落下。

仔细一看，汐的头上也有雪块。他似乎没有发现，我伸手想帮他拨掉雪块。

「！」

啪，我的手被拍掉了。

明显的拒绝，使我有点受伤，不过是突然伸手的我不对吧……

「你头上有雪哦。」

「跟我讲的话，我会自己拍掉……」

「对不起……」

我别过脸。

暴雪没有停止的意思，可是明天一定要回椿冈，我开始担心飞机是否能起飞了。不只如此，说不定没办法去宗谷岬了……总之，我太小看北海道了。

「……还是叫计程车吧？」

汐朝我看来。

「你钱不够吧？」

「可是，如果没办法抵达旅馆，不就没意义了吗？最坏的情况……两个人一起出钱，订一间单人房。」

「……单人房不能住两个人吧。」

「是啊，所以一个人在大厅过夜。」

「那样更不行吧……」

汐叹了口气。他的睫毛沾满雪，嘴唇发紫。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可是……你好像很难受。」

「我的体力比你好。」

「你走得那么慢。」

「那是我平常的走路速度。」

「干嘛那么固执啊……」

雪白的脸浮现朱红。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很啰唆耶。我都说没问题了，相信我啦。还是怎么样？想摆出男朋友的架子？」

「不，我是担心你……」

「说起来。」

汐凌厉地瞪我，以怨恨的声音说：

「要不是你说想来稚内，我就不会碰上这么悲惨的事了。」

我有种头部受到重击的感觉。

这句话，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为了覆盖修学旅行中讨厌的回忆，我约汐来稚内。我一心想着要让汐开心，可是，果然，只是徒劳无功。不，与其说徒劳……根本是给汐带来更多麻烦。

让他搭十几小时的车，让他在暴雪中走路。冷静想想，这根本是在找罪受。让汐有更多不好的回忆，根本是弄巧成拙。

我只是单方面地把善意压在汐身上。打从一开始，汐就没有任何期待。

太蠢了。自己就像无头苍蝇似地白忙，一厢情愿地一头热。

「……对不起。」

休息结束了。

我朝旅馆的方向前进。

「啊，等一下……」

慢了几步后，汐跟了上来。

我不再回头。因为我没有脸见他。

我们忍耐着暴雪行走，总算抵达旅馆。大厅的暖气令因寒冷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我今天再也不想走到室外了。应该说，出去的话会死。

我以遇难者的步伐走向柜台。一名年轻女性过来应对。

「晚安，请问有预约吗？」

「啊，没有……请问还有房间吗？」

「……请稍等一下。」

如果已经客满，没办法在这里过夜，该怎么办？我本来计画当天来回，所以没想到要订房间。也许该提早预约的。

像是在消除我的不安，柜台小姐笑着回答：

「有空房哦。请问是两位要过夜吗？想要什么样的房间呢？」

太好了……

不过，什么样的房间啊……我朝汐看去。

「……我都可以。」

就算汐这么说，但我和汐不是恋人，不能住同一间房。

……这样说会不会太假了？

老实说吧。和汐在一起，我会很尴尬。而且如果再次让我体认到自己是一厢情愿地一头热，这次真的会无法振作起来。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同时不对汐造成更多困扰，我必须好好划清界线。

「两间单人——」

「啊，有情侣专案哦。」

「……情侣专案？」

「是的。因为您们是两位客人，所以为您们介绍。这是经济双人房，比两间单人房或一间双人房便宜哦。」

「……」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被确认我们是不是恋人……

在这之前，我们是不是恋人，单纯是心情上的问题，可是现在却出现情侣专案这种「制度」。必须再次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才行。价格比较便宜是好事，但汐又是怎么想的呢？

——想摆出男朋友的架子？

——我们又不是恋人。

他果然不想和我同房吧。

既然有那种可能性，就该放弃情侣专案。虽然比较便宜，但应该也没差那么多。比起钱，应该以汐的心情与隐私为优先。

「不，一般的——」

「那就情侣专案吧。」

汐打断我的话，抢先说完。

我讶异地转头，见到汐露出「其中没有任何误会」的坚定表情。

「好的。那么保险起见，请让我向监护人进行确认——」

汐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雪姨。我本来也想打给妈妈，不过似乎只要确认其中一人就可以了，因为只是形式上的确认。

……是说，我完全搞不懂汐在想什么呢。虽然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我打开房门，走进房间，放下行李。

房间比想像中大，可是床铺比想像中窄。以这个尺寸，两人躺下时，应该会碰到肩膀吧。所以说是情侣专案吗？我理解了。

「汐，我要打电话。你要不要先洗澡？」

「那我就不客气了……」

汐走进浴室。

见他确实地关上门后，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由于电力只剩5％，所以我从背包中拿出充电线充电。

我在未接来电纪录中点选「妈妈」，拨了回去。

「喂？是我。」

『请问您是哪位呢？我家儿子已经修学旅行回来，在自己房间里了哦。』

这个反应，似乎非常生气呢……

「那个……我是纸木咲马。算是您的儿子……」

『……你现在在哪里？』

虽然语气是生气的，不过似乎愿意听我说话。我松了一口气，回答：

「我们现在在稚内的旅馆里。其实我本来想在今天之内回去，可是碰上暴雪，巴士很晚才到稚内。」

『你打算怎么回来？』

「明天搭飞机到成田机场。不过，有个问题……」

『……说吧。』

「那个，我的旅费已经不够了。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转一点钱到我户头……」

我谄媚地笑着，以抱大腿的语气说话。

付了巴士的费用与旅馆费后，我几乎身无分文。这样一来，别说明天回去了，连宗谷岬都不能去，甚至没办法吃午餐。向妈妈讨钱，是这趟旅行中不可或缺的课题。

『我说啊……你以为从北海道到成田，要多少钱？』

「呃……一万圆左右？」

『虽然要看航空公司的等级，不过前一天预约，而且是从稚内出发……光靠你的压岁钱，是绝对不够的哦。』

「真的吗！？有那么贵吗？」

『如果搭巴士到札幌再改搭飞机的话，会便宜一些呢。』

「……你真清楚。」

『我已经事先查过了。为了你哦。』

呼——喇叭那头传来呼气声。她似乎又在抽菸了。

「……对不起，我已经不想搭巴士了……如果又晚十几个小时才到，我会发疯的。希望你能帮忙出从稚内搭飞机回来的机票费……」

『你以为自己有立场挑三拣四吗？』

这是真的要说教的前兆。呜，我狼狈起来。

『知道你造成多少人的困扰吗？我接到伊予老师的电话时，羞愧到差点昏倒哦。而且你还把小汐卷进来。』

「你、你连那部分都听说了？」

『反正主谋一定是你啦。』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不愧是当妈的人……

『小汐还好吗？』

妈妈的声音中带着担心之色。

「他正在洗澡。刚才在外头走时，好像被冷到了，不过我想应该没事。」

『就算你回不来，也要好好地让小汐回椿冈哦。』

「我知道啦……」

『一定要做到哦。因为你很粗心大意……』

呼——长长的呼气声。但这次不是抽菸，而是真正的叹气吧。

『……我会把钱汇到你户头的。还有，我会帮你预约从稚内出发的飞机。详细部分之后再传给你。』

「喔喔……谢谢！……啊！对不起。我们明天一定要去宗谷岬，所以可以加上那部分的交通费吗？我想五千圆就够了。」

『你在开玩笑吗？』

「对不起。我一定会还钱的。但是我一定要去……拜托了！」

虽然妈妈一定看不到，但我还是自然地弯腰鞠躬。因为这是我的真心请求。

『唉……我知道了。』

哦？我抬起头。

『管你打工还是做什么，要在高中毕业前把钱还我。还有，如果赶不上明天的飞机，我会把你房间的游戏片全都卖掉。』

「好、好的。」

『……那就这样。要注意安全啊。』

电话挂断了。

这样一来，钱的问题就解决了。得好好感谢妈妈才行……是说在北海道旅行，真的很花钱呢……

我以房间里的热水壶泡红茶，悠闲地喝了起来。浴室的门打开。

「久等了。」

「嗯。那就——」

换我洗了。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

汐穿着浴袍。腰带制造出腰身，胸前的领口大开。脸颊因热水而泛红，头发还是湿的。

「换……换我洗了。」

我心生动摇。我僵硬地把话说完后，为了掩饰动摇，快步走进浴室。

关上门后，我轻轻调整呼吸

吓、吓我一跳……虽然旅馆本来就会提供浴袍，可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穿浴袍时，会露出那么多肌肤……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还是快点洗澡、快点休息吧。

我进入洗澡间，以热水淋头。我快手快脚地洗完头与全身后，以旅馆提供的毛巾擦干身体。我也换上浴衣，但是下半身凉飕飕的，让我有点不自在。而且浴袍直接摩擦肌肤的感觉也怪怪的。虽然穿起来不太舒服，但比穿白天的衣服睡觉好多了。

我走出浴室，汐正坐在椅子上吹头发。

「哇，好快啊。」

「我常被这么说。不过我真的有洗干净哦。」

「我又没有怀疑你……」

就在这时，汐的头发刚好吹干。他把吹风机交给我，趁着我吹头发时去浴室刷牙。我关掉吹风机时，他也从浴室回来了。

接下来我去刷牙。刷完牙后，总算可以睡了。

我漱完口，回到房间时，汐还没睡。他坐在床边，无聊地晃动双腿。

难道他有话和我说吗？

「你还不睡吗？」

「我想先确认明天要做什么。」

「啊啊，说得也是。」

都忘了还有这件事。我对产生错误期待的自己感到可耻。

我打开手机，点开妈妈传的邮件。邮件中有详细的班次与时间。起飞时间……是下午。很好，这样一来，就能趁着早上去宗谷岬了。

「明天早上搭巴士去宗谷岬，下午从稚内机场搭飞机回来。详细的时间我再传给你。」

「…这样啊。」

总觉得汐的表情有些沉闷。

我在床边坐下，端详他的脸。

「……你不想去宗谷岬？」

今天巴士延迟到地老天荒的程度，就算汐不想再坐巴士也不奇怪。连我都有点心灵受创了。

或者说……汐不想和我在一起？说实话。这个理由的可能性比较大。

「不是。我想去看看宗谷岬。毕竟都特地来这里了。」

「那就好。」

「……关于刚才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沙沙，汐滑动似地在床单上转动身体，面朝着我，最后垂下头。

「刚才……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其实我只是在乱发脾气。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啦……过程很糟是事实。说起来这是临时起意的计画嘛。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汐仍然垂着头。他揪紧床单。

「坐那么久的巴士，确实很难熬。在暴雪中走路也很辛苦。可是和小樽的事比起来，痛苦的内容是不一样的。今天的痛苦……算是快乐的那边。像是马拉松大赛。虽然跑的时候都是痛苦的回忆，可是很少人会讨厌马拉松大赛。」

「不对，讨厌马拉松大赛的人很多吧。我就是啊。应该说，喜欢的人比较少吧？」

「嗯，这个例子举得不太好……喜欢马拉松大赛的人，只有我吧……」

汐抱着头。

「不行……没办法好好说明……」

汐苦苦思索该如何解释。虽然有点对不起他，可是看着他那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没关系啦。我已经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了。再说，我也大概能理解痛苦的种类不一样。所以我已经不在意了。」

汐战战兢兢地看我。

「真的吗？」

「是啊。不过还是有点怨气就是了。」

「……对不起。」

「我开玩笑的。」

我躺下来，以被子盖住身体。

「睡吧。明天还要去宗谷岬呢。」

「嗯。」

汐也安静地躺下来。我按下床头的开关，关掉房间的灯。

经济双人房的床不大。为了不让手脚露出在外，朝中间睡的结果，就是会碰到对方的手。只要翻身，就会碰到对方的身体。

虽然知道该早点睡，意识却极为清醒。也许在巴士里睡太多了吧，现在完全没有睡意。

「……汐，你还醒着吗？」

「嗯。」

汐立刻回答。

关了灯的房间里，看不见汐的身影。可是黑暗中的呼吸声与气息，使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汐的存在。

「你也睡不着吗？」

「嗯。在巴士里睡太多了……」

「是啊。明明累得要死，躺下来却清醒了，真是奇妙。」

「……不是只有那样。」

「咦？什么意思？」

「没事。」

「……汐，选房间时，你不是选了情侣专案吗？我很开心哦。这样一来不但能省一点住宿费，而且……虽然只是权宜的说法，你还是承认了。」

「……没什么啦。」

「还记得之前约会时买可丽饼的事吗？那时候也有情侣折扣呢。」

「是啊。」

「使用情侣名义的话，可以享受比较多优待呢。虽然交往什么的，明明只是口头上的约定，根本不是契约……」

「嗯……」

「……我说啊，如果以后和你出去玩，碰到能够用情侣专案或折扣的情况时……可以继续说我们是情侣吗？」

「………………这是想复合的意思吗？」

「不知道。」

「不知道？」

「恋人、好朋友、普通朋友……全都是口头上成立的关系不是吗？可是那些关系，究竟有多少价值呢……我开始有点怀疑了。所以，不论恋人还是好朋友，我觉得都无所谓。」

「然后在想利用制度时，自称情侣？」

「就是这样。」

「……不行啦。」

「咦？不行吗？」

「因为……那样像是在骗人啊。既然没有交往，就不能使用情侣的名义。」

「可是，这房间……」

「今天是例外。是情非得已的状况。」

「这样啊……」

「再说，你不知道吗？使用情侣折扣时，有时候要证明自己真的是情侣才行哦。比如亲脸颊之类的。」

「哦，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做不到的话，就不能称为情侣哦。」

「嗯……」

「…………做得到的话，就可以称为情侣了。」

「……咦？为什么要说两次一样的话？」

「不一样啦。」

「是吗？……也就是说，你希望我亲你的脸颊？」

「为什么会那样解释啦！」

「不是吗？」

「完全不是……你不想和我做那些事对吧？」

「……嗯，是啊。」

「……」

「老实说，我对接吻有抗拒感。」

「……嗯。」

「可是牵手或抱抱，我就很乐意哦。」

「……那种事只是普通的肢体接触，就算不是恋人，也都能做到。」

「但是世界上也有和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做理论上只有恋人才会做的事的人。比如花钱交易，或者因为喝了酒。」

「干嘛突然变成这么实际的话题……」

「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做那些事……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心意互通吧。假如心意相通，就算不接吻或做爱也无所谓。要自称为恋人或其他什么关系都可以。」

「但是，假如对方不能因此满足呢？」

「这个嘛……只好做点妥协了。」

「妥协？」

「……」

「……」

「像这样？」

「……这只是十指紧扣而已吧。」

「这握法不是叫作『恋人式牵手』吗？名称就有恋人两个字，是恋人之间的连结哦。比单纯的上床两个字，连结更强。」

「那种说法……只是在玩文字游戏而已。」

「是没错……你不喜欢这样吗？」

「不会。今天就这样握着睡吧。不可以擅自放开哦。」

「好。」

「……还有啊。」

「嗯。」

「……」

「还有，什么？」

「如果……交往的话，每天要抱抱两次。这是妥协。」

「好。我知道了。」

「……那就来做吧。」

「……咦？来做吧？」

「还没十二点。今天还没抱抱。」

「哦……好好好。」

「……」

「……」

「……晚安。」

「晚安。」

✽

隔天早上，暴雪平息。可以从厚厚的云层缝隙看到蓝天。

我和汐搭着巴士，前往宗谷岬。目前路况良好，没有任何延迟。到宗谷岬的车程大约一个小时，不到昨天搭车时间的十一分之一。和汐聊天的话，应该一下子就到了。

实际上，也是一下子就到了。

「唔噢噢噢……好————冷啊！」

风……风冷到会死人！因为没下雪，所以比昨天好，但还是冷到不行。我看着挂在当地名产店外头的温度计，零下七度。会觉得冷也是当然的。

「咲马，日本最北端在那里哦！」

「嗯，走吧。」

从早上起，汐就莫名地浮躁。

我跟在汐身后走着，见到三角形的纪念碑。那里似乎就是最北端。也许因为太冷了，在场的人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

我来到汐身边，停下脚步。汐看向我，笑着说：

「一起去吧。」

「嗯。」

汐毫不犹豫地朝我伸出手。

我回握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踏上纪念碑的阶梯。

——这里，是我们旅行的终点。

✽

我们照着预定，从稚内机场起飞，在羽田机场降落。为什么是羽田？因为没有直飞成田的班机。

从这里回椿冈，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比起在巴士上坐十几小时好多了。再说，妈妈说有人会来机场出境大厅接我们回椿冈。不知道是谁。

「纸木！汐！」

我们走到出境大厅，便见到熟悉的人影……来接我们的人是伊予老师啊……我记得今天是修学旅行的补假，所以不用上课。难道说伊予老师是牺牲休假，特地来接我们的吗？

「伊予老师！」

我们跑到她身边。

「你们有没有受伤？身体还好吗？」

「我们很好。而且在飞机上睡得很饱。」

「我也是。也在飞机上吃过午餐了。」

伊予老师露出安心的表情。我们似乎让她很担心。事到如今，我产生了罪恶感。

仔细想想，为了让汐能在修学旅行留下美好的回忆，伊予老师费心费力地做了很多安排。那么认真又热心的老师，当然会因为我们不在而记挂担忧吧。我们让她又多费心思操心了。

「纸木、汐。」

伊予老师叫着我们的名字。

她缓缓抬头——见到她的表情，我和汐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你们知道自己擅自做出的行动，对其他人带来多大的困扰吗？不只老师，还有饭店的人、同学们……你们知道大家多紧张地到处找你们吗？已经是高中生了，为什么连守规矩都做不到呢？」

我和汐都无可辩解，只能乖乖挨骂。

「而且受影响的不只是昨天的人。因为你们创下了在修学旅行时偷溜的前例，说不定明年、后年的学弟妹会因此受到严格监控，不能像你们这届那样自由活动。你们有想过自己的行为在今后造成的影响吗？」

「……对不起。可是，那个，汐……是我硬要带着汐离开的……」

「不。我也有责任。是我答应接受咲马的邀约的。」

「安静听我说话。」

是。我和汐异口同声地回应。

在那之后，伊予老师说教了大约三十分钟。

我们除了对不起之外，什么话都无法表达。最后，伊予老师短短地叹了口气，手扠在腰上。

「……然后——」

她交互看着我与汐，原本凶巴巴的表情忽地柔和下来。

「玩得愉快吗？」

我和汐愣了一下，意会到这是说教结束的意思后，笑了起来。

「是，很快乐。」

「应该是我一生难忘的回忆吧。」

「很好！」

伊予老师的声音响亮又充满活力，与平常相同。

刚才的怒气就像假的，她爽朗地对我们说：

「回家吧。」

✽

隔天，我和汐在学校成为红人。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回来？你们到底去哪了？……每节下课，都有人跑来问我们。但我和汐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

「他们有自己的理由！不要随便过问！」

星原挡下那些喜欢八卦的家伙们，成为我们的盾牌。她还是一样温柔，我忍不住眼眶泛泪。

托了星原的福，或者单纯腻了，到第四节课时，已经没人问我们修学旅行的事了。

「纸木同学。」

午休时间，我正想上厕所时，被星原叫住了。

我们来到走廊，星原露出大大的笑容，拍着我的肩膀。

「总算成功了呢。」

「没有那么夸张啦……」

我也跟着笑了。她似乎已经从汐那边听过原委了。虽然被星原知道我那漏洞百出的计画很可耻，不过看她的反应，她似乎不以为意。

「我说得没错吧？」

「咦？」

「小汐真的很喜欢你，对吧？」

「啊——嗯……大概吧。」

「哦？承认了？你的胆子终于变大了呢。」

「这算称赞吗……？」

当然啰～虽然星原这么说，但是我觉得好像有点怨气在里面。

「不过还是大意不得哦？今后的路还很长，能持续得长长久久，才是最重要的哦。」

「有道理……我会铭记在心的。」

我看着星原。

温柔又有勇气，充满活力的少女。一直以来，她帮助、鼓励了我不知道多少次。那天，在没有其他人的教室里和星原交换联络方式，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

「如果……以后和汐之间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再找你商量的。」

「没问题！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

那放学后见！星原快活地说完，回到教室。

我朝男厕前进。

我在人来人往的走廊前进，经过D班时，见到有如埋伏我似地靠在墙边的世良。他见到我，笑了起来。

我当然无视他，继续往前走。

「慢着慢着，好歹打个招呼嘛。」

世良追了上来。我啧了一声，回过头。

「干嘛啦？有够烦的……」

「咲马，你和我说话时，口气真的特别差呢……不过我觉得这种反差萌很棒哦。」

「我平常的言行没有好到可以说有反差吧？」

「咦——？可是上次在咖啡厅时，你不是紧张得正经八百的。」

是遇到世良的女朋友们那次？那种场面，任谁都会紧张吧。

「拜托你忘掉吧……」

「不要。我会一直记得的。我会记得所有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世良别有深意地说。

他应该很好奇修学旅行的「后续」吧。不过我绝对不会告诉他。只有这家伙，我绝对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想弄脏那宝物般的回忆。

「……你和汐，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

「现在还是恋人吗？或者已经分手了？」

「没必要告诉你。」

「……你们一定撑不了多久的。」

世良笑了起来。不是平常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诈骗笑容，而是绰有余裕。充满挑衅的笑容。

「你和汐一定会分手的。差别只在时间早晚。而且我敢打包票，过不了多久，你们一定会再次碰壁。」

「反正一定是你从中作乱吧。」

「是吗～？」

脸皮真厚。这次的修学旅行，就是他在破坏我和汐的感情。他现在肯定私下也有什么小动作，想作乱或贬低什么人。

直到毕业为止，这家伙肯定一直是这副德行。

「……唉，世良。要不要和我打赌？」

世良挑了一下眉。

「打赌？」

「我和汐能不能交往到毕业……要不要赌赌看？」

「好啊。我当然赌会分手。」

「我赌会继续到毕业。」

世良贼笑起来。那认为自己赢定了的表情，让人很火大。

「如果我赢了，你要给我什么？」

「什么都可以。」

「那就用鼻子吃义大利面，还要把照片放到网路上。」

这家伙……还真狠耶。

是说无所谓。反正我不会输。

「那你呢？」

唔～我认真思考起来。要是世良输了，我想叫他做什么事……

「那，如果我赢了——」

第五卷 访谈纪录

●能井风助

访问？找我？虽然不是不行……不过这种事，不是该访问本人吗？

啊？已经问过了？

喔，也想知道其他人的反应……这样啊。既然如此，可以啊。不过访问我真的好吗？虽然以前在田径队时，我曾经把他当成竞争对手，而且在高一时，相处的时间不算少……可是我没有太多可以讲的事哦？到头来，我还是完全不能理解那家伙。再说，我和那家伙早就绝交了。

咦？是那家伙说的？

是汐说可以来访问我的？

……这样啊。

好，我知道了。完全没问题。对了，比起把我的发言一字一句地登出来，不如整理过后再刊登比较好。

汐……本来是田径队的王牌选手。一开始是短跑健将，后来突然改练长跑，不过两方面都有好成绩。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也很有弹力。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努力练习的人。虽然早上起不来，还是每天都会来朝练。听说他在退出田径队之后，每天还是都有练跑步……真是厉害。

憧憬……多少有一点吧。

无论是作为短跑选手或马拉松选手，他都很优秀，学长学弟都很喜欢他，而且还超受欢迎的……以前是很有女人缘，现在的话……应该不分男女，都很受欢迎吧。就连田径队里也有类似粉丝团的组织。明明他已经不是田径队的人了……老实说，我觉得很烦，但也不是不懂被他吸引的感觉啦。因为我也是……

啊，不是那种意思哦！

该怎么说呢，不是异性的那种吸引力……是身为一个人的吸引力吧。我想其他人应该也都是这样。不觉得那家伙很有群众魅力吗？尽管乍看之下一碰就碎，可是有种不能违抗那家伙的感觉。还有就是说话很直接，生气起来很恐怖。

可是……那个时候，那家伙看起来超脆弱的，害我吓了一大跳。

那个时候？就是出柜的时候啊。说以后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的时候。

那时候的汐，我实在看不下去。因为我希望他是更强悍的家伙。我也知道这样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可是……不会想看到，憧憬的家伙展现出像凡人的那一面吧？大家都是这样吧？希望喜欢的偶像或职棒选手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神。这种心态一点都不奇怪吧。

预感？

啊——……也许有一点吧。那家伙还在田径队时，一直有一种隐瞒真正想法的感觉。而且也绝对不和其他队员一起去小便。

不过啊，果然还是太突然了。所以我当时一直无法接受，用很过分的态度和他相处……最后变成绝交的状态。那件事百分之百是我不好。那家伙肯定到现在还是很讨厌我。

……是说，那家伙，提到了我的名字啊。

……实在搞不懂那家伙的想法。完全不懂。

有没想对汐说的话？

啊，对了。那家伙也会看到这篇访谈啊……

总之，就是……

如果……你今后又想正式练田径的话，就跟我说吧。在那之后，我一直用我的步调努力练习。虽然不到你那种程度……下次我不会输的。

还有，不要受伤哦。

●椎名冬花

我瞭解情况了。

如果我可以胜任的话，我会回答的。只要说对槻木同学的感想就行了对吧？如果选我访谈也可以的话，我没问题。

只是，那个……虽然我这么说，但我不是很擅长表达。尽管大部分人对我的第一印象是「好像很聪明」，但完全不是那样。我朋友真凛甚至说我很两光……

我想说的，总之就是，请不要太期待我说的内容。

……谢、谢谢。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呃，那么……虽然不知道该不该在访谈中提这个，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一直用「※槻木君」称呼她。这种叫法真的可以吗？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是很有信心。我是升上高二后才认识槻木同学的，虽然后来常和她说话，但是一直都叫他「※槻木君」。（译注：本作原文中椎名称汐为「槻木くん」。在日文中，对平辈或晚辈男性，会以「くん（君）」来称呼，但因为中文没有能对应的词汇，所以翻成槻木同学。）

槻木同学出柜大约两个月后，我开始认为，叫女生「君」好像怪怪的……但我还是一直那样叫到现在。因为，突然改变称呼方式很需要勇气，不是吗？

……就是嘛！

虽然夏希改叫槻木同学「小汐」，可是我有点排斥那么叫她。不是因为我不把槻木同学当女生哦。真的。因为槻木同学……与其说是可爱型，不如说是美人型，不是吗？所以我觉得叫她「小汐」不太对。可是叫她「※槻木小姐」的话，感觉很疏远，叫「※汐小姐」的话，好像又太厚脸皮了……用消去法消除其他选项后，还是觉得称呼她「槻木君」最好。再说，槻木同学在出柜后，第一人称也还是用「仆」，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也不必改变称呼她的方式……（译注：此处原文使用的是「さん」。「さん」为中性称呼，男女皆可用。相当于中文的先生／小姐。）

还有就是……这是我自己的事。国中时，有朋友因为妈妈再婚而改姓。新的姓有点长，不太好念……而且也很难把新的姓和那朋友连结在一起，所以我还是一直用本来的姓叫她。对方也没有意见，一直放任我叫她的旧姓。

国中毕业后，那朋友和我说「你一直叫我的旧姓，我很开心哦」。我很惊讶，但也很开心。可能因为有那样的经验，我才会一直使用「槻木君」这个称呼法吧。

……这和槻木同学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呢。

咦？该怎么叫，问本人不就好了？

是没错……不过现在才问，也很尴尬啊……下个月就要毕业了说……

●真岛凛

咦～！我吗？

应该有其他更适合受访的人吧。比如纸木或小夏啊。啊，已经访问过了？唔～好吧。是汐要求的对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指名我啦。我是算什么身分？班上同学……不过同学还有很多人可以找。应该是朋友C这种感觉吧？

……咦？我吗？

原来汐是那么看我的啊。我只是普通的柔弱女高中生哦，才没有汐说的那么深不可测呢。真的真的。我的思考和儿童游泳池一样肤浅。只要能过愉快的校园生活，其他的事我都无所谓。

我以前一直觉得汐很奇怪。明明那么有女人缘，却从来不交女朋友。哪有这种男高中生啊。所以她出柜时，我其实非常可以接受。哦～难怪～就是这种感觉。应该说其他人都太过惊讶了吧。

我吗？

我当然不是完全不惊讶。

不过，我惊讶的是跨性的部分。太有勇无谋了。

因为啊，在像这种封闭的乡下小镇，大声说我要改变性别生活……当然会引起所有人注目啊。虽然汐自己应该也知道——不过我尊重她的想法。想以真正的自我度过无可取代的高中生活，我也不是不懂那种心情。虽然因此发生了很多冲突就是了。

访问过亚里沙了吗？

哦，之后才要找她啊。等访谈整理完后，要给我看哦。我很想知道亚里沙说了什么。是啊是啊，她和汐起了很大的冲突呢。不过起冲突这种说法好像不太对，因为是亚里沙单方面找汐麻烦。

看着那场面，有什么感想？不要问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啦——

唔……旁观时，会很难受。虽然有点像在忏悔，不过我应该积极一点介入的。当时大家都怕亚里沙，连我也有一点害怕。不过如果是我，应该能帮忙稳住两人的关系吧……对于这件事，我有点后悔。

亚里沙的事就别再谈了吧。

纸木！

嗯，讲到汐时，果然就是要提纸木呢。那两人类型完全不同，可是在一起时，会微妙地让人觉得很契合。该怎么说呢，有种互补的感觉？就像齿轮的凹凸自然地咬合在一起那样。和纸木在一起时，汐的表情会特别柔和呢。是说他们之间也发生过不少事……

啊～修学旅行～……

那应该是与汐有关的一连串事件中，最让我惊讶的一件事吧。虽然有点好笑就是了。因为我觉得还真干脆啊。对他们来说，那件事应该是很大的转机喔。修学旅行结束后，两个人的距离变了很多。汐也不再那么隐瞒自我。

这么说来，汐高二时在各方面都变了很多呢。

因为那个转变，所以经历了许多痛苦。不过一定也有很多收获吧。换成是我，就没办法做到了。我会把维持现状摆在第一位。就这层面来说，我有点羡慕汐。

……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啦。

如果汐继续伪装自己，应该也有办法过着还算愉快的高中生活。变化啊成长啊，大部分的人都太吹捧那些了，而且是没想过后果就在吹捧了。反正就算什么都不做，等时机到了，也全都会改变，因此我认为，隐瞒真心表现得很平常的努力也很重要。虽然我没有强迫其他人这么做的意思就是了。

……我讲得很直白，这样没问题吗？虽然不是说坏话，不过真心话说得有点多，我有点不安了。

应该会有初稿吧？等逐字稿完成后，要先让我确认哦！

●西园亚里沙

所以说，没什么好说的啦。我对汐的想法什么的……说起来，我根本没有提她的资格。知道我对汐做过什么事吗？

……咦？知道？

是汐说的？

所以才来采访我？真的假的？她脑袋还好吗？

到底在想什么啊……实在搞不懂。还是说，这是在还以颜色？要我别忘了自己犯的错？

好啦好啦。知道了。只要说就行了吧？先说清楚，就算引起反弹，我也不管哦。这采访会贴上网对吧？

……唉，谢谢。不用那么顾虑我啦。就算写出本名也没差。我会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的。再说，是汐要我说的不是吗？我会乖乖听话的。

我和汐……在高一和高二时，是同班同学。

高一时，班上的人全都很崇拜汐。她不但长得好看，运动神经很发达，成绩也很优秀。又有领袖气质，对任何人都很亲切……要找缺点反而困难。是完美的存在。那时候……我也有点崇拜她。应该说，不分男女，都对汐怀着憧憬吧。可是没有人因此嫉妒她，应该是因为她人真的很好吧。

所以啊。

高二的六月左右，汐穿着女生制服上学，出柜……毁了过去的一切。我完全无法接受。以男高中生身分活着的话，明明可以那么完美，为什么要做出放弃一切的事？我不能理解。

如果只是女装癖的话，完全无所谓。其实是喜欢看动漫画，家里有很多美少女模型的阿宅，也没差。有偷窃的习惯或者会虐猫……虽然我不喜欢，但还算可以接受。

可是，其实我的心是女人——这种事是不行的。这已经不是单纯行为好坏的问题，是与汐的本质密不可分的部分。兴趣或习惯可以改变或放弃，可是这种部分没办法改。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汐能努力粉饰她的外表。在椿冈这种乡下地方，跨性别者不可能被简单接受。所以，我希望汐至少表面上该恢复成本来的她，因此决定说服她。认为就算好好说，她八成也不会接受，所以我用辱骂的，藏起她的东西，在黑板上写她的坏话，并稍微使用了暴力……不对，不只是稍微呢。对不起，稍微的部分之后帮我删掉。

尽管很难取信，但我是出于善意才那么做的。那时候的我，是真心认为那样做对汐比较好。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大家逐渐接受了汐。刚开始时，班上的人不是把她当笑话，就是对她敬而远之；可是高二的秋天时，她又变回班上的风云人物了。

看着以女生身分受同学欢迎的汐，我开始心想，自己是不是错了。但我还是没办法真的相信有这种事。就算在封闭的班上受欢迎，出社会后一样会面临阻碍……现在想想，我凭什么那么认为？

不过总之，因为我不愿意改变想法，换成我被班上同学孤立。实在是蠢死了。

你问我现在是怎么想的？

现在的汐……看起来很有朝气。升上高三后，有种摆脱一切的清爽感。不对，确切的时间点是修学旅行的事件之后吧。我觉得那件事本身很蠢。不过就结果而言，也许是好的吧。出柜的事也是……也许是好的吧。看着现在的汐，我说不出她的选择有错。虽然这不是对或错的二分法……

不过……嗯。

我得承认。

坚持做自己，抬头挺胸地前进的汐很耀眼。耀眼到无法直视。

……我？

嗯，很普通吧。被孤立是高二的事，现在跟周遭处得还可以。虽然朋友没有以前多，和汐的关系也淡了……不过这算成长过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咦？

……问得还真直接。

我没有那么想哦。刚才也说了，无法直视。我现在已经想像不出怎么样才能普通地和汐说话了。所以，这样就好。汐描绘的理想人生中，不需要我啊。如果她能快点忘了我，当然就更好了。

呼……总觉得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关于汐，我能说的就是这些吧。唉——好累……不过，我觉得有点舒坦。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心情上轻松很多。

……最后的一句话？

就说没有其他能说的了……对其他受访者也这样要求？真恐怖……

唔，那就说一句话吧。

……要保重身体哦，汐。

●星原夏希

只要说小汐的事就好了吗？好的，没问题！我会努力的！

……啊，不需要用敬语说话吗？

那我就用平常的语气说话啰？嗯，好。这样应该就不会紧张了。我是第一次被采访，果然还是会有点紧张呢……不知道小汐是不是很习惯这种事呢？之前看过田径杂志采访她的报导呢……其实我有那本杂志哦。我平常不会买运动方面的杂志，但因为有小汐的报导，我就买了。虽然只刊了一句话，不过想到是小汐的发言呢，就觉得感触良多。

……是说，不用透露到这种地步对吧！？呜哇——不妙……好丢脸哦。可以把这些话删掉吗……？真的吗？太好了～

我和小汐从高一时就同班了。第一次看到她时，我非常惊讶，心想「好漂亮的人啊！」，有种闯进漫画中世界的感觉。所以第一次和她说话时，我很紧张。

可是实际说过话之后，我发现小汐很亲切，很体贴，而且完全不会骄傲……居然有外表和内在都这么完美的人，每次和她说话时，我都很佩服。大家真的都很喜欢小汐哦。

不过……现在想想，我好像有点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小汐身上了，我有点后悔。

小汐真的很被大家信任哦。现在也是。既然小汐这么说，就不会有错吧——大家都这么想，而且小汐也一直很符合大家的期待。我也一样，把小汐看得很万能。但是现在偶尔会觉得，那种想法是不是造成小汐的负担了呢？就是所谓的神格化？那种想法本身没有错，可是，我可能不认为她和我一样，都只是普通人吧。说不定也和外表有关。因为小汐是混血儿，五官和大家不太一样，头发也是美丽的银色……不禁会认为她和自己不是同类呢。

这也算歧视吗？

用外表来判断他人不太好呢。如果是化妆和服装，可以随自己的意思变化，但是小汐的外表是天生的……呜呜，我会反省的。

……咦？谢谢我？小汐吗？

唉～！我好开心……那个，等访谈公开后，我会很用力仔细看的。

……对小汐亲切的原因？

唔～没什么理由吧。我本来就很……憧憬小汐。也许这就是最主要的理由？还有……啊，对了。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国一时，我学过小提琴。因为好像会让人觉得家里很有钱，而且我只学一个月就停了，所以很少对其他人说过一件事。

为什么只学一个月就停了呢？不是因为老师很严格，是因为班上其他同学都是男生。而且老师也是男的。虽然大家人都很好，也没有排挤我，但我还是有坐立难安的感觉。老实说，很有压力。那就是我只学一个月的原因。

然后啊，小汐出柜的时候……我想起小提琴班的事。

我在那一个月里感受到的压力，小汐究竟体会了多少年呢……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难过。而且小汐的情况和小提琴班不一样，在那之后也很辛苦，对吧？实际上，她刚出柜时，真的碰到很多让人难过的事……所以我当然会想帮她加油。

不过那只是契机而已啦。现在的话，就算我不特地加油，小汐也能过得很好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会帮小汐祈祷，希望她能过着健康快乐的生活哦。以好朋友的身分。

啊，对了，有找过纸木同学了吗？

……之后才要去找他啊。

没错。纸木咲马同学。小汐的童年玩伴。

纸木同学啊，和小汐非常好哦。去找他的话，他一定会说很多关于小汐的事。

因为他是这间学校里最清楚小汐的事的人。

●纸木咲马

——总之，高一和高二时就是这种感觉吧。

对不起，我可以喝点水吗？说了太多话，有点累了……

……是的，没问题。

升上高三之后？二年级时发生了太多事，老实说，三年级时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和汐都忙着念书和打工，没有什么这方面的……唔，顶多有某个学生一直作乱而已。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与其说是找碴，不如说很喜欢闹人吧……而且闹的不是汐，主要是闹我，所以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把篇幅用在那种家伙上太浪费了。

……我和汐的关系？

是童年玩伴啊。尽管国中时有一段时间很疏远，不过从小时候就很要好……这部分不是说过了吗？

现在也很要好啊。放假时会两个人出去玩，考试前会一起念书。偶尔也会吵架就是了。

……很意外吗？说是吵架，但都是一些小事。比如我不小心剧透了小说的内容，惹汐生气之类的。

不过……偶尔，真的是偶尔，也会出现「这下子应该没办法恢复了吧」的裂痕。不是哪一边有错，而是价值观的不同……不是道歉或认错就能结束的事，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两个人都觉得很尴尬，陷入「还是别说任何话好了」的想法之中。

不过到头来，想和对方在一起的心情还是赢过那些冲突了。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呢。有点像少年漫画。

不过，少年漫画的友情或信任之类的，在我们之间的不是那么纯粹的东西。总之……很复杂呢。在很多方面都是。虽然不是坏的方面的意思就是了。

……呼，说了好多话。

关于汐的事，就是这样吧。

有什么话想对汐说吗？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没什么特别想说的……不过既然有这种机会，还是说一下吧。毕竟这种话当面说会很难为情。

咳咳。

汐，今后也多多指教了。

第五卷 终篇 在这之后的故事

今天的课从第二堂课开始。

我骑着脚踏车离开公寓，骑了三分钟之后，来到一道小河堤。这个时期的樱花开得很美，就算有些绕路，我也想经过这里再到学校。

花瓣在空中翩翩飞舞。我抬起头，耀眼的阳光从枝叶之间泄落，使我眯起眼睛。天气很好。就四月来说，好到有点热了。我有些后悔着穿了发热衣，同时调低档数。

我从正门骑进校内，停好脚踏车后，与数名学生擦身而过，前往大讲堂。

宽敞的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学生，显得很热闹。有来自不同地区的人、不同年龄的人。虽然我已经二年级了，但仍然不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员。

我在几乎可说是我专用座位的边缘座位坐下。不久之后，一名女性隔一个座位，坐在我身旁。对方手指涂了蓝色的指甲油，长长的金发绑在脑后。

是西园亚里沙。

由于她一言不发，所以我主动打招呼。

「早啊。」

「嗯。」

西园看也不看我一眼地回应。

……不对，「嗯。」算什么啊？要打招呼的话，至少也要用两个字吧。不过光是她肯回我话，我就有点开心了。

西园也和我一样，选了东京的大学。刚入学时，我没来由地避着她，不过现在的交情是偶尔会和她说上一、两句话的程度了。

当初主动攀谈的人是西园。

『……汐，现在过得怎么样？』

那是上大学后，西园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害我有点笑出来。其实那已经是成为大学生的半年后的事了。如果不是一直在意汐的情况，西园肯定不会和我搭话吧。

在那之后，我们偶尔会以汐为主题，聊上几句。

「……你今天绑马尾啊？」

「因为很热……和你没关系吧？」

「是没错。因为你平常都把头发放下来，所以有点在意。」

西园哼了一声。

虽然说话还是夹枪带棍，但至少愿意和我对话了。

「你不绑双马尾了？」

「不绑了。」

「为什么？」

「因为很孩子气。」

「是吗？不过确实很少看到大学生绑双马尾。」

我挺喜欢那种发型的。可以展现个性，而且两条马尾随步伐摇晃的样子，看起来很愉快。虽然没有特别想看西园绑双马尾，不过看她换成其他发型，有点不太对味。

「汐上次绑了双马尾哦。」

「咦！真的吗？」

「是啊。要看照片吗？」

「………………………………要。」

「对不起，那是我胡扯的。」

西园一脚朝我踹来。她坐在椅子上，重心不是很稳定……然而凌厉的下段踢还是直击我的小腿，让我痛到说不出话来。

「不要开那种无聊的玩笑。下次再这样，我就直接打你鼻子。」

「噢噢……好可怕。」

西园说不定真的会那么做。虽然她已经比高中时代圆滑了，但还是很强势，常被其他人敬而远之。

「因为只要提到汐的事，你就会上勾嘛……啊，对不起。拜托别拿笔刺我，这样真的很危险。」

还是别再闹她了吧。

等西园冷静一些后，我再次开口：

「如果真那么在意汐，可以直接去找他啊。」

原本臭着脸的西园，脸上闪过一抹怯懦。

「……不可能啦。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而且他一定还在恨我。」

「是吗？」

「是啊。在人生最痛苦的时候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西园的声音非常有真实感。既然有这种曾经做错事的自觉，就没关系了吧。尽管我这么认为，不过就像西园自己说的，说不定汐还一直恨着她。

可是……虽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他们两人能和好。

「既然你反省过了，我觉得去找他应该没问题吧。他在店里很有人缘哦。」

「……等我改变想法再说吧。」

毕竟是住在同一个世界，所以人和人才能萍水相逢。既然如此，与其一直讨厌谁或恨着谁，不如彼此谅解，人生才会祥和。就算这只是不切实际的理想，我还是如此希望。

「……呐，你刚才讲的，双马尾的事。」

「嗯？」

「汐真的没有绑双马尾吗？或者有绑，只是没有照片而已？」

我贼笑起来。

「你说呢～」

「这家伙真让人不爽……」

第一节、第二节课结束，正午时分。

天气很好，我决定在户外吃午餐。

我买了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坐在露台的座位上。吃到一半时，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干嘛？』

是莲见传的讯息。应该有两个……不对，三个月没联络了吧。

莲见念的是京都的大学，所以没机会见面，但偶尔还是会像这样联络一下。双方聊着可有可无的事，没有任何收获地结束对话。我们两人的距离还是和高中时差不多。

『好久不见。我正在吃午餐。吃三明治。』

莲见立刻回信。

『这样啊。一个人吃饭不会寂寞吗？』

『不会。是说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吃饭？』

『啊，真的是一个人吃饭啊。我只是开玩笑的，对不起。』

没头没脑地传讯息，说的又是这种话，真让人火大……

『是说干嘛突然传讯息给我？有什么事吗？』

『我交女朋友了，想跟你说一声。』

哦。我下意识地出声。虽然很意外，但我还是觉得可喜可贺。

『这不是通知，是炫耀吧？不过还是恭喜啦。』

五分钟后，莲见传了一堆字过来。

『谢谢。我想和人分享这份幸福，可是只有你能说。我确实是在炫耀，也做好被无视的觉悟了，我很高兴你愿意恭喜我。』

总觉得胸口痒痒的。

总是给人超然又捉摸不定感觉的莲见，也有如此坦诚的一面，害我有点想见他了。

『感觉真不好意思。原来我如此受你信任。』

『不，你有点搞错了。是因为就算被你讨厌，我也不会心痛。』

『我可以封锁你吗？』

这家伙是怎样啦……

就算被讨厌也不会心痛。说这种话真过分。不过也正是因此，莲见和我才能一直当朋友吧。

有时候，过剩的憧憬会成为理解或共情时的阻碍。相反的，些微的贬低可以降低干涉对方的程度，不论是好是坏。我能无所顾忌地与莲见聊天，说不定就是觉得被他讨厌也无所谓吧。尽管是有点扭曲的心态，不过应该是常见的事。

「啊，纸木同学。」

我抬起头，见到一名手中拿着便当的娃娃脸男生。他是和我同系的园田。他在学校里迷路时，我帮他指过路，因此变得要好。

他是我进大学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啊。」

我迅速地传讯息。

『不好意思，有人来了。』

『知道了。下次再聊。』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园田脸上露出贼笑。

「女朋友？」

「不是，是高中时的朋友。有点怪就是了。」

「这样啊。不过纸木同学你也挺怪的喔。」

「咦？是吗？」

是啊。园田苦笑着吃起手工便当。

唔～我很怪吗……我一面觉得不解，一面咬下三明治。希望园田能成为和莲见差不多交情的朋友。

今天的课结束后，我回家放好东西，前往购物中心内的书店。不是为了买书，而是因为我在这里打工。

我站在柜台前，淡然地结帐。我已经在这里打工一年多了。虽然赚钱并不轻松，不过我开始觉得有点成就感了。最近来了新的后辈，所以有空时，我会写一些宣传用的POP。

每当读到有趣的书时，就会想起自己写小说——连小说都算不上的废文的记忆。尽管内容完全不能看，可是写作时相当快乐。既然已经逐渐习惯在东京的生活了，也许可以再试着写文章看看。

我正如此心想时，有客人来到柜台。

「不好意思，我想找这本书……」

「好的，请稍等一下。我马上为您查询。」

在那之后，我也继续做着书店的业务，回神时就到下班时间了。

辛苦了——我向店长以及同事们打完招呼后，踏上归途。我把脚踏车从停车场牵出，踏着脚踏板，朝公寓前进，在半路上绕进超市里。

茄子很便宜，今晚吃麻婆茄子吧。我把猪绞肉与青葱、CookDo牌的调味酱也放进篮子里。只要把食材切一切，加入调味酱一起炒就完成了，连我都做得到，而且还很好吃。我顺便买了两个烤布丁当餐后点心。

回家时，已经超过九点了。两房一厅的公寓，现在显得很宁静。来做晚餐吧。我正想卷起袖子时，手机振动起来。

是星原打来的电话。

「喂？」

『纸木同学！哈啰——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唷。最近过得还行吧。」

虽然打工很疲累，不过星原的声音让我恢复了精神。

我在沙发坐下。

『我本来想打给小汐，可是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打工吧？所以改打给你。』

「有什么事吗？」

『有人打算趁中元假期在椿冈办同学会。虽然不是那么正式，但是有打算邀请伊予老师。所以想先调查大约有多少人能参加。』

「哦，不错啊。我暑假应该会回去，算我一个吧。」

『哦——太好了！那就先把你算进去啰。可以帮我问问小汐吗？』

「瞭解。我很期待哦。」

『包在我们身上。真凛和小椎也说她们会来，敬请期待。』

真岛以运动绩优生的身分在东京念大学。不过毕业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我不知道她的联络方式，也没有理由见面。哎，人生就是这样吧。

椎名高中毕业后，待在椿冈帮忙家业，似乎经常和星原见面。

『还有……啊，还是先这样吧。讲太久会对小汐不好意思。虽说我在意的话一开始就不该打来就是了！』

「哦？哦。」

『那先再见了！』

星原结束通话。

她感觉很慌乱呢……不过应该真的很忙吧。

高中毕业后，星原进了可以从自家通勤的餐饮专科学校，目标是成为甜点师傅。第一次听到星原具体说出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由于实在太符合她给人的感觉，我反而有点不安。不过对她本人而言，那似乎是她从以前就抱持着的淡淡梦想。我和汐当然不反对，诚心地为她加油。

就算是现在，星原也会问我和汐的近况，传自己做的甜点照片给我们看。就算人在远方，星原还是像太阳一样照耀我们。

「好。」

我起身，走进厨房煮晚餐。

我配着电视吃完晚餐后，进浴室洗澡。接着躺在沙发上，悠闲地看起在打工书店买的文库小说。

看到一半时，我望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超过零时了。差不多该回来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玄关传来开门声。

猜对了。他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把看到一半的小说放在矮桌上，快步走向玄关。

汐正在脱高跟鞋。可能是觉得很热吧，他把工作穿的白衬衫袖子卷了起来，领带也松开了。

「欢迎回来。」

「唉——好累啊。」

汐摇摇晃晃地走近，我接住他似地张开双手抱住他。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轻微的酒香与菸味窜入我鼻腔。大约五秒后，汐从我身上离开。

「好了。」

汐恢复活力似地走进客厅。

「晚餐吃了什么？」

「麻婆茄子。今天是自己煮的。你呢？」

「今天也是店长煮的咖喱。打工的地方有供餐已经很好了，可是我真的已经吃腻咖喱了。」

汐把领带搁在椅背上，松开腰带。

「要先洗澡吗？」

「嗯。要。」

他将脱下来的西装长裤挂在椅子上，一面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面走向浴室。

汐在这附近的酒吧打工。似乎是大学的学长推荐的，薪水也不错，汐一下子就答应了。汐一开始只是服务生，但是不分男女，有很多为了见他才来酒吧的客人，所以他现在是以实习调酒师的身分在吧台内工作。尽管还是大学生，工作却排得很满。

为了活得像自己，一定要有足够的钱——汐是这么说的。我支持他的想法，但看他工作过度的模样，又有些担心。不过他本人似乎觉得这工作很有价值，所以我没有多嘴。

汐洗澡要洗很久，我再次拿起看到一半的小说。

夜深了。睡意使我无法把文字看进脑中。干脆来玩游戏吧。我心想，放下书本时，手机振动起来。

「……呜噢。」

我忍不住发出惊叹。

我再三确认传来的照片，最后笑了起来。

「还真行啊。那家伙……」

我兴味盎然地看着照片时，汐走出了浴室。他以毛巾包着头发，看起来很像印度的缠头巾。

「咦？你还醒着啊？」

「是啊。汐，你看这个。」

我把手机萤幕秀给汐看。

「咦？这是……世良？为什么把头放在鳄鱼嘴里！？」

「应该是打赌输了之类的吧。」

没想到那家伙还记得打赌的事，甚至遵守了约定。虽然已经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了，但我有点怀念起他那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

「怪家伙……」

汐嘟嚷着，俐落地擦起保养品，吹干头发。总算打理完毕的他松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

「我有买烤布丁，要吃吗？」

「嗯。我要吃。」

「想喝什么吗？」

「红茶。」

好。我回完，开始煮热水。汐的红茶不加牛奶或砂糖。我喝的则是可可亚。

我把饮料与布丁放在矮桌上，在汐身边坐下，一起享用宵夜。

「啊，对了。星原打电话过来，说今年有人想趁中元假期在椿冈办同学会。」

「哦，不错嘛。我也想去。」

「你要不要直接跟她说？比起透过我转达，你直接和她联络，她应该会更开心。」

「最近不太常和夏希聊天呢。下次打给她吧。」

汐喝着伯爵红茶，看起来有点想睡了。

我记得汐是第三节才有课。我们念的是不同学校，可是知道彼此的课表。

「……打工怎么样？很忙吗？」

「是挺忙的。总觉得最近的客人变多了。不过我很快乐哦。可以见到很多人，而且……还能听到很多秘密。」

「秘密？」

「嗯。虽然不能说得太详细，但是有不少和以前的我很像的人。」

汐吃着烤布丁。

「尽管我什么都没说，可是他们会悄悄地把秘密告诉我。应该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认识的人吧。因为几乎是陌生人，才说得出来。」

「也是因为信得过你吧。」

「如果是那样，我会很开心的。」

汐腼腆地微笑着，又吃了一口布丁。

吃完布丁，汐把空的盒子放在矮桌上，再次喝起红茶。他把茶杯放在腿上，低头看着茶水。

「大家都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事，但同时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事……我非常懂那种矛盾的心情，共情到想哭的程度。对方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听他们说话，所以我不会过于深究他们的事，但是也不会冷淡地把他们推开。而是努力思考该说什么，才能稍微帮他们加油打气。」

嗯。我轻轻应声，确实地把汐说的话听进耳中。

「如果他们能因此露出笑容，会令我很开心。尽管辛酸和痛楚没有任何价值，但是过去品尝过的、一直扼杀自己的痛苦，一定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只要这么想，就不禁感慨万千，觉得很想哭。」

汐的眼角泛起豆大的泪珠。

「你还好吗……？」

我拿起矮桌上的面纸，递给汐。

「谢谢……我只是有点感慨而已。不是因为太累，不用担心。」

汐放下红茶，以面纸按压眼角。擦去泪水后的眸子，像宝石般闪闪发亮，没有悲伤的色彩。不用担心。看来应该能相信这句话。

「啊，对了对了，我最近正在尝试原创调酒哦。」

为了赶跑阴郁的氛围似的，汐以开朗的语气开口。

「我还在修改配方，名字也大概想好了。成分不含酒精，你也能喝哦。」

「哦哦，我会期待的。叫什么名字？」

「银荆的告白。」

我在心里反覆咀嚼这个名字。

「……很好听呢。」

「对吧？但是已经有同名的调酒了，所以应该会换名字吧。」

「咦——！明明很好听的说……」

真可惜。但是汐似乎没有那么执着于名称，而且还有其他备案，只是举了其中一个名字给我听而已。

指针即将走到两点了。

我们吃完点心，一起刷牙。强烈的睡意袭来，今天有点熬夜过头了。

「好，睡吧。」

「嗯。」

「……你今天要来这边睡吗？」

「……嗯。」

好。我带着汐，走回自己房间。关上大灯，一起躺在床上。

我从正面抱住他瘦削的身体。汐也把双手环在我身上。我闻着他浏海发出的护发乳香气，闭上眼睛。

只有在一开始时，觉得这样很别扭。没想过拥抱着彼此入眠，是如此满足身心的事。我沉浸在彷佛能融化身体似的安稳感中，落入意识深处。

这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刻。

✽

有如从体内敲打似的，怦怦怦怦，心脏剧烈跳动着。

其他人已经换好衣服了，正因为今年第一次的游泳课而雀跃不已。在那当中，只有我被留在原地。教室内的空气愈来愈稀薄，使我感到呼吸困难。妈妈做的早餐三明治，在胃里不断翻腾。无名的不安与羞耻感，成为带刺的绳索，把我的内脏愈绞愈紧。

直到去年为止，明明都没问题的。男生和女生分开换衣服，大家都觉得比较安心。我也不喜欢被看到裸体，觉得分开换衣服比较好。明明是那么觉得的。

我不该在这边！虽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可是全身的细胞都这么大叫。

我很想逃走。可是身体无法动弹。就算能动，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游泳课已经开始了。就算缺课，我也不想参加。但是擅自跷课的话，老师会生气。不换泳衣，也不进入泳池，到底在想什么？老师一定会在大家面前这么骂我。

怎么办？

我不想脱下衣服。不想被看到身体。为什么大家都能不当一回事地脱衣服、换泳裤呢？

好痛苦。好恶心。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既然如此，我又该在哪里呢？

谁来告诉我吧。

快不能呼吸了……

「你还好吗？」

还穿着衣服的男生，正端详着我的脸。他是我从幼稚园就认识的咲马同学。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他却会关心我。

「你脸色很差哦。肚子痛吗？」

狂风暴雨前夕般的天空，出现一道光芒。

我点点头。

「是吃到不干净的东西吗？还是先去保健室吧。」

咲马同学拉着我，走出教室。有如头部浮出水面似的，我开始能喘气了。束紧内脏的痛苦也消失了。

就像魔法一样。他居然能如此简单地把我从那种状态拉出来。

「咲、咲马同学。」

「怎么了？」

「谢谢……」

「不用在意，没什么啦！」

咲马同学灿烂地笑着这么说。

他的声音很大，吓了我一跳。可是那响亮的声音，也把我内心「我不该在这里」的声音完全打散了。

好温柔的人啊。咲马同学。

咲马同学的手很温暖，有点手汗。握着他的手，使我觉得很可靠，很令人安心。

为了不让这只手离开我，我用力握紧。

用力、握紧。

第五卷 后记

这是《银荆的告白》的最后一篇后记。

我想说的话，已经全部写在作品中了。老实说，我已经没有力气写后记了。现在的心境很像毕业典礼顺利结束，松了一口气的那种心情。

毕业……比起完结篇或最后一集，这两个字更贴切。尽管《银荆的告白》只有五集，但这指的是作为故事的格式，角色们仍然有自己的人生。过完四年的大学生活，找工作，成为社会人士……虽然只是想像出来的角色，但他们会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之所以说是毕业，是指故事中的世界并没有结束，而是作者把自己从故事抽离了。

※从二〇二一年七月出版了第一集起，到现在为止，总共有五集。（编注：指本书在日本出版时的状况。）

毕竟连续写了三年，最后当然会寂寞。可是我没有留下遗憾，想传达的也都写出来了。就算要我继续写，也没什么好写的了。

尽管如此，如果真的要继续写，这次我想写没有歧视与痛苦的和平日常。咲马和汐懒懒散散地在屋子里看电影或者打电动，偶尔奢侈地叫外送的披萨，两个人一起分着吃，或者为了抢冰吃而拌嘴，以在回家的路上买的蛋糕和好……我会想写写看这种微不足道的日常。我想，这些部分应该不会真的化为具体的形状吧（毕竟结束在这里是果然最美的）。假如大家今后也能多少记得汐他们的事，我会很开心的。

接下来是谢辞。

责任编辑滨田先生。总觉得您一直放手让我写想写的内容。希望您今后也能与我一起创作出好书，可以的话，请多请我吃好吃的饭。今后也请多指教。

KUKKA老师。辛苦您为本作绘制插画到最后一集。我现在也依然把裱框后的第一集封面放在从书桌抬起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所有您绘制的插图，全都非常美丽。在《银荆的告白》的企划开始进行时，您说想画这个故事，令我觉得非常开心。谢谢您能画到最后。

各位读者大人。感谢您们三年来的陪伴。都是托了各位的福，本作才能出到第五集。谢谢您们的来信，每当看到感想文时，我都感觉到自己被打气了。阅读《银荆的告白》时，说不定有会觉得难受的部分。但假如那份难受，能转化为对现实中人们的温柔，身为作者，我会觉得非常有福气。

希望有缘再会。

二〇二四年六月　某日　八目迷

第五卷 插图